营级教导员们, 基本被视为团政委的“人才储备库”。
而拥有好口才,正是政委一项极其重要的能力。
孙光明正好就是那嘴皮子利索的,简简单单的绕口令又怎么会难倒他?
不过最终, 他还是没有坚持跟上去。
原因也很简单,担心老楚那厮日后用拳脚报复他,啧…粗鲁的兵痞子。
楚钰完全不在意搭档怎么编排, 这会儿他已经穿上雨披雨靴,牵着妻子往家里走去。
雨水似乎变得更加猛烈了, 就好像天空被捅破般,如注水流倾泻而下,砸在厚实沉重的草绿色橡胶雨披上, 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嘭嘭”声。
打到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多,顾芳白抬手抹了把脸, 甩掉水珠后,又将雨披帽檐往外拽了拽。
楚钰捏了捏妻子的手, 等她看过来时, 蹲下身:“我背你回去。”他家芳白的裤脚全湿透了, 估计雨靴里面也有不少水,还要走上十来分钟呢。
暴雨天路难行,每一步都会带起沉重的水花,楚营长若是背着自己只会更难走, 顾芳白没同意, 握住男人的大手, 然后十指紧扣着晃了晃:“不用背。”
他家芳白怎么这么好?想亲!
无奈环境不合适, 心尖酸软的楚营长只能勉强压下心底的渴望,伸手帮妻子把雨披的帽檐往下压了压,才牵着人继续往家属院走去…
雨天天黑的早。
夫妻俩来到家门口时, 天空只剩鱼肚白。
楚钰先帮妻子脱去厚重的雨披,又将之挂到屋檐下的晾衣绳上,才开始脱自己的。
这时顾芳白已经脱了雨靴,赤脚站在地上开锁。
“你别动,我来。”妻子身上的皮肤跟嫩豆腐似的,雨水冲过来不少碎石子,楚钰担心她硌破脚,先将她黏在脸颊上的湿发理顺,才弯腰把两双雨靴倒放着沥水。
顾芳白没有那么娇气,但对于楚营长的体贴,也不会傻傻拒绝,于是她不仅站着不动,还朝着已经进屋的男人提出要求:“帮我舀点水,我想冲下脚。”
“好。”楚钰拿了双凉拖放到妻子脚边,又给搬了张凳子:“坐着等。”
膝盖以下的裤子全湿透了,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顾芳白将裤脚挽到膝盖,才坐到凳子上,看着外面的暴雨。
她依旧不喜欢雨天,但雨水冲刷后的泥土草木香味很好闻。
就在她没忍住眯眼深呼吸时,隔壁刘政委家的门打开了。
门内走出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正一手扶着脑袋上的木质锅盖,一手护着怀里的海碗,小心往外挪。
看到顾芳白时,小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到溜圆,欢喜道:“芳白姨,我妈让我给你端碗海鱼。”
“帮我谢谢你妈妈,今天供销社卖鱼了吗?”顾芳白赶忙拿起放在门边的雨伞,上前几步去接。
“是我舅舅寄得海鱼干。”雨下的太大,撂下这句话,小男孩便急急退回屋里。
这时,楚钰已经兑好温热的洗脚水,看清妻子手上的食物,伸手接过:“谁家送的?”
“淑娥嫂子。”顾芳白坐回凳子上洗脚,不忘回头催促去放菜的丈夫:“你也来洗洗。”
楚钰站到屋檐下,直接用冷水冲了冲,待穿好凉拖鞋后,才说出之前的打算:“芳白,咱们最近要不要请大家聚一聚?”
这两年,他虽然受到了很多不公与冷眼,但得到的善意更多。
虽然一顿饭不算什么,虽然战友情不会因为距离改变,但在离开前,楚钰还是想表达表达心意。
顾芳白诧异:“哎呀,我们想到一块儿了。”
楚钰眼睛一亮:“那等调令下来,我就跟炊事班说一声。”
“别,这次咱们在家里请吧。”小食堂到底不如家里郑重。
楚钰只迟疑一瞬,便点头应下 :“那行吧,到时候我来下厨。”
谁下厨都可以,顾芳白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眼下她对海鱼干更感兴趣。
不过她没急着开口,而是拿起压在屁股下面的毛巾,擦干脚上的水渍,又弯腰将洗脚水泼进雨幕中。
待洗好手,坐到餐桌旁,才开口:“这个海鱼干好买吗?”
楚钰将盛好的粥放到妻子手边,又凑过来,抱着人好好亲了亲,稍解了惦记一路的馋意,才回:“这年头什么物资都紧张,最多比咱们老家那边好买一些,我托人去买?”
顾芳白觉得海鱼下饭,尤其那紧实、耐嚼的口感,百吃不厌:“买一些吧,香雪那边太偏僻了,我想带点给她尝尝。”
楚钰…他就多余问。
又醋了,顾芳白无奈给某人夹了筷菜,见他脸色好了些,才继续道:“今天又收到大伯寄的包裹了,还有香雪的一封信。”
“明天我给大伯发封电报。”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得出发去北方,再有包裹寄过来,很可能收不到了,楚钰咬了口馒头,又问:“…小妹那边说了什么?”
顾芳白无奈:“她刚到红河大队第二天,就给咱们寄了信,什么重点都没说,不过知青应该很辛苦…对了,她还交了个叫赵燕的朋友…”
楚钰安抚:“别太担心,我有战友是当地人,已经托他抽空去瞧瞧了。”
提到这个,顾芳白瞬间来了兴趣:“是李勇辉吗?”
这下轮到楚钰惊讶了:“香雪已经见过老李了?”不是说到了红河大队第二天就来信的吗?
顾芳白起身,从抽屉拿出信件递给丈夫 :“见过了,香雪说李勇辉去火车站接的她。”
楚钰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才抽出信纸边吃边看,待看完后,他有些感动,又有些心塞的看向妻子:“你还给那丫头拿了200块钱?”
这可是很多工人半年的工资,楚顾两家算是这个时代的富裕人家,才显不出200块的重要性。
但很多人家别说200块了,就是20块钱也拿不出来。
他家芳白倒是大方,随随便便就能给小姑子二十张大团结,更别提那么多票据了。
看样子这俩姑娘的感情,比他以为的还要好。
顾芳白无语:“整整三页纸,你就看到这一句?”
楚钰一噎,本来还有点心虚,但想到三页纸上,基本没提到自己,他又支棱了起来,很是理直气壮:“你也说了有整整三页纸了,上面提到我的话才几句?”
“……”本来还想趁机打听李勇辉信息的顾芳白瞬间歇了心思,不管怎么说,很快她就能亲眼见见奶奶曾惦记着的真命天子了,也不知道这会儿他们有没有擦出火花?
同一时间。
同一片天地的红河大队没有雨。
不仅没有雨,西边天上还高高悬挂着日头。
楚香雪拖着沉重的腿脚,与赵燕一起往知青点挪移。
是的,就是挪移,即使已经下乡将近20天,她还是有些适应不了繁重的农活。
赵燕也好不到哪里去,锄了一下午草,她这会儿浑身酸痛,心里很自然就生出委屈 :“…咱们可真倒霉,刚来就赶上‘夏锄’,整天闷在苞米地里,好羡慕冬天过来的知青啊。”
楚香雪这会儿又累又渴,一点儿也不想说话,但朋友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她还是咽了咽唾沫,稍微润了下嗓子,才开口:“都一样,早晚都得下地。”
赵燕反驳 :“怎么能一样?冬天过来的知青直接就猫冬了,能慢慢适应,哪像我们这么惨?”
天天闷在那什么“青纱帐”里忙活 ,又累又闷热就不说了,手脸还经常被划破。
不止体力上的辛苦,听老知青说,还有些二流子会躲在“青纱帐”里,拖走落单的女孩子行恶。
干农活已经很辛苦了,还得提心吊胆…
越想越委屈,赵燕抬起脏兮兮的手抹了下眼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还能不能回苏市…香雪,我有点恨我爸妈他们了…”
楚香雪能理解,燕子曾说过她不是非得下乡,只要她父母愿意出两百块钱,就能留在城里做临时工,只是家里重男轻女。
再想到唯一一次,远远见到老了不下十岁的父母,却不敢轻易靠近,她也有些想哭了。
她不怕每天劳作上的辛苦,但帮不上父母,就连稍微改善他们的生活也做不到,明明她有很多好东西…
“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
突然的声音打散了楚香雪的憋屈,她抬头,茫然看着几步之外,小山般的高壮男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李勇辉同志?你怎么来了?”
自从火车站那次,后面两人没再见过,楚香雪是真没想到他还会再来红河大队。
而且今天看着格外精神,有别于上次见面的常服,这次李同志穿了件虽然半旧,却依旧挺括的军装…哦,差点忘了,这人已经转业到市里当警察了,那应该叫警服。
楚香雪悄默默的扫了眼男人格外宽阔的肩背,与露在外面的粗壮胳膊,不明白北方的男人怎么能长这么大只。
还有,明明浓眉大眼,五官很好看,瞧着就是很严肃,有…有点凶。
李勇辉将小姑娘暗搓搓打量的眼神全收进眼底,好笑之余又放下心来,看样子应该没被欺负。
不过虽这么想,他还是再问了句:“没被人欺负吧?”
楚香雪赶紧摇头,就是着急帮不上父母,只是想到燕子还在,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没有被欺负,就是想家了,你是来看我的吗?”
李勇辉点头:“有假就过来看看你。”
一旁的赵燕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刚才也不过是累狠了,这会儿见两人有话说的样子,便主动走开:“我先回知青点了,你们聊。”
楚香雪不放心,提了提音量:“你别一个人回去,追上芳芳姐她们一起。”
“知道啦!”
李勇辉见小姑娘浑身脏兮兮的,眉眼也全是疲惫,便提议:“我送你回知青点,咱们边走边说。”
楚香雪自然没有不愿意,只是抬脚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在这里挺好的,李同志不用再过来看我了,转车得半天呢。”
李勇辉没说下次来不来,只道:“过来跟你说说楚钰。”
说起大哥,楚香雪瞬间来了精神:“我大哥联系你了?”
“昨天打了个电话…”接下来,并不怎么擅言辞的李公安,在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注视下,努力将通话内容一一转述,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楚钰各种炫耀妻子的内容。
楚香雪没想到芳白居然能想到投稿帮大哥,感动得不行,再听到哥嫂可能月底就能调过来,更是惊喜:“这么快吗?”
“顺利的话。”
“那…那等我哥过来,是不是就能给我爸妈送东西了?”
上半年,楚钰刚查到父母下放的地点,便联系了有着过命交情的战友,所以李勇辉不仅了解楚家的情况,还曾偷偷接触过楚家父母,帮忙送过物资,这会儿听出小姑娘的焦虑,便提议:“你想送什么?不多的话,我帮你送过去?”
楚香雪一双杏眼瞬间瞪到最大,满脸全是不敢置信:“我哥担心我笨手笨脚的,可能会好心办坏事,都不让我去…你真的能去吗?不会连累你?”
圆溜溜的…有点像猫儿的眼睛,李勇辉的眸底浮现笑意,沉声安抚:“别担心,我之前去过。”
这一刻,若不是李同志还在,楚香雪简直激动的想要蹦跶几下,她这是时来运转了呀。
好像从一个多月前,芳白找上她后,她就开始变得幸运了起来…
部队家属院。
嘴上虽然各种嫌弃,但楚钰还是很疼爱妹妹的。
这不,第二天到了营地,忙完手头的工作后,他专门去了一趟通讯连。
不止给大伯去了电报,还给苏市的朋友打了电话。
只是在听到电话那头的老唐说,有人曾找知青办打听过香雪下乡的地点后,狠狠皱了眉头:“…应该是方知凡找的人,我总觉得那小子有问题,老唐你们几个再帮我盯着些…他很警惕,盯的时候小心点…嗯…好,回去后请哥几个吃饭…嗯,挂了!”
虽然楚钰托人掩藏了妹妹的信息,但方知凡颇有心机,说不定真有门路查出来。
担心对方继续骚扰香雪,或者…寄封举报信到红河大队那边的公社,举报妹妹的身份报复。
挂断电话后,楚钰没有急着离开,又让通讯员拨了李勇辉的号码。
遗憾的是,公安局的人说老李放假了…
没能联系到人,虽然决定明天再来打一次电话,但楚钰连续多日的好心情还是受了些影响。
方知凡嘛…这仇结大了。
“…拉个脸干嘛?谁惹你了?”孙光明接到临时通知,上级明天要过来检查战士们的思想情况,过来找搭档协调时间,没想到还没进办公室,就看到板着脸的楚营长。
楚钰:“没什么,你有事?”
孙光明跟着人进了办公室 :“我那事不急,你…不会是调令没成功吧?”
楚钰回身给了搭档一脚,并嫌弃道:“少乌鸦嘴。”
“那就不是了。”孙光明熟练避开后,又嬉皮笑脸追问:“到底什么事?跟我这个教导员说说,咱这叫专业对口,正好开导开导你。”
楚钰也没瞒着兄弟,便简单将方知凡打听妹妹地址的事情说了一遍。
两人关系铁,孙光明之前就听说过方知凡,没想到那小子还没死心,厌恶归厌恶,他还是帮忙分析:“我觉得写举报信报复的可能性更大,而且按他的行事作风,多数会拐很多弯,最后让陌生人写匿名信,啧…这小子,做事风格有点像阴沟里的老鼠啊,太不敞亮了,你得做好应对准备。”
可不就是阴沟里的老鼠,楚钰冷哼:“我已经请朋友帮忙盯着了,早晚能抓到他的狐狸尾巴。”
至于应对举报,他也不怕,等调去北方战区,还能护不住香雪嘛?
说句不好听的,津沽市的正营或者副团,对于红河大队那边什么都不是。
但换成当地的军官,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大能耐没有,几分薄面还是能争取到的。
孙光明:“我在苏市也有朋友,回头给他们去个消息,帮忙一起盯一盯。”
楚钰也没客气,只是给了兄弟一拳,以示感谢,然后才道:“不提他了,晦气!我跟芳白准备最近请大家伙儿吃个践行饭。”
孙光明挑眉:“不等调令下来吗?”
别看为了调职事件经常与团长讨论,但事实上,除了他们这几人外,基本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楚钰摆手:“肯定要等调令下来,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毕竟我俩交情不一样…所以你得送个离别礼物。”
“呵呵…我谢谢你的看重。”孙光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突然又转了转眼珠,学起唱戏的翘起兰花指,然后一扭身,尖着嗓子嚎:“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楚钰…虽然知道老孙是故意恶心自己,但真的很难忍…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