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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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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狱污浊昏暗,天寒日短,时值秋末,时也值死期。

谢琅泱形同枯尸,一动不动伏在霉腐熏天的草席上,满脸满身都是凝作墨色的干血。

生不如死,度日如年,锥心刺骨的滋味,他已经一一尝遍。

回首短暂一生,他此生最错的一桩事,便是当年流连清平山风光,多驻足了一日,遇上了年少绝艳的温琢。

若他当初即刻赴京,若从未与温琢有过半分交集,他便不会知晓,自己竟会倾心于男子。

他会按部就班成为家族的骄傲,担起嫡长子的重任。

他不会爱上温琢,亦不会辜负温琢,最终落得这般身败名裂的下场。

牢门外,狱卒正闲聊打趣,腰间佩刀随着笑声撞在墙壁上,叮叮作响。

“嘿,你听说了吗?刘康人大人真从西洋带回了土豆,如今已然种成了!”

“哟,你怎么知道?”

“我妹子在刘国公府当差,听她回来说的。这东西生长得快,不挑水土,吃着又香又能饱腹,日后若是广为栽种,天下百姓便再也不怕闹饥荒了!”

“真这么好?”

“那是自然!国公爷头一回尝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刘大人心善,还分给下人们每人一小块,我妹子也说比寻常粮食滋味好得多。如今刚种出来,数量稀少,都得先供奉宫中,旁人想吃都没处寻呢!”

“当真羡慕你妹子。”

“再过三个月又能收成一批,到时候看我妹子能不能给我弄一个尝尝。”

“那你可得记着,也给咱们兄弟们分一口。”

“放心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

谢琅泱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又泛起一抹苦笑。

原来是他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温琢指给刘康人的,竟真是一条活路。

连刘国公之危都能轻松化解,也难怪温琢有底气,说他选谁谁才是皇上。

时至今日,他已然明白,沈瞋并非天命所归,自己更不是,可他心中,仍然不甘。

他绝不能让温琢轻而易举地坐拥一切,踩在他的尸骨之上,尽享荣华权柄。

谢琅泱艰难地撑起身,粗糙僵硬的手指终于握住了笔,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那沓黄麻纸上。

他颤抖着手,写下三个字——自罪书。

“罪臣谢琅泱,南州世家子弟也。幼承名家大儒之教,蒙国恩入仕,本当砥砺操行、匡扶社稷,为治世之贤才。奈何初心不固,失足泥淖,自污名节,此臣一罪也。”

“臣素怀千古名臣之念,然才疏志浅,私欲凌驾德行,终入邪途。春台棋会之时,臣虽未洞悉八脉与南屏之私契,然为开脱子侄罪责,竟昧心建言首辅构陷皇子,致生祸端,害人害己,此臣二罪也。”

“一计既败,贪念未息,复构阴策。昔于永宁侯府偶遇墨纾,察其身份异殊,遂将此讯密告首辅,辗转传入前太子耳中。前太子为救曹氏,贸然用计,不意陛下明察秋毫,非但不罪墨纾,反加重用、特赦其过。曹氏终因此牵连前太子,酿成败局,此臣三罪也。”

“臣既知温琢属意沈徵,而臣偏私沈瞋,嫉妒怨愤之心遂不可遏,欲借《晚山赋》置温琢于死地。此案之中,臣屡作虚言,欺瞒君上,此臣四罪也。”

“自前太子倒台至臣呈献《晚山赋》,迁延日久,实因臣内心犹豫不舍。武英殿对质之际,温琢据理反驳,臣应答心虚,盖当初并非温琢引诱臣耽于男色,实乃臣与他两情相悦,私相授受。”

“他赠臣《晚山赋》,臣亦回赠衣物、银两、诗词,后臣奉父命娶妻,致二人恩断义绝,温琢始有报复之举。即便如此,臣对他唯有愧疚爱慕,直至窥见他与沈徵私情,妒火中烧,方决意痛下杀手。”

“昔年除夕,太子未赴朝贺,非是忧陛下食欲不振、出宫觅食,实是庆温琢生辰。臣彼时欲与温琢讲和,于门外亲闻亲见,方知二人私相交好。臣愚妄无知,妄揣太子受制于温琢才智,恐其贻误社稷、违背祖训,遂生此文,告于陛下。”

“臣今字字泣血,所言皆为肺腑实情,惟愿陛下明辨忠奸,固守祖训,保全大乾基业,勿为奸佞所惑。臣悍然赴死,甘受斧钺之诛,黄泉之下,亦必待那误国奸佞,以正天道。”

“罪臣谢琅泱,顿首百拜,伏惟陛下圣裁。”

顺元帝将这封自罪书看了一遍又一遍,直看得眼眶发酸,才递予身旁的刘荃:“你也看看。”

刘荃双手恭谨捧过,越读眉头锁得越紧,读到末尾,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陛下,这……”

顺元帝以手撑额,嗓音沙哑如同粗锣:“谢琅泱所言,你信吗?”

刘荃神色瞬息变幻,双手托着文书轻轻放回案上,强笑着摇了摇头:“奴婢不信。”

“哦?” 顺元帝倒有些意外。

“奴婢料想,他自知死期将至,存心报复陛下,才用这等手段挑拨陛下与太子的父子之情,不得不说,此计阴狠,全无破解之法。” 话说完,刘荃额角已渗出一滴冷汗。

他这一生,从未在顺元帝面前如此明确地表达立场,这十分危险,也有违他的初心。

他自幼伴驾,本该一心忠于主子,心无旁骛,可到了如今这地步,也只能为求晚年安稳,引导主子的决断。

顺元帝果然听进了这话,静了片刻,缓缓开口:“谢琅泱穷途末路,的确有可能孤注一掷,离间朕与太子。”

刘荃连忙点头,刚要松口气露出笑意,却听顺元帝话锋一转,语气沉哑:“可朕赌不起。这封自罪书,只要有一分是真,朕便必须为大乾扫清祸患。”

刘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

顺元帝缓缓转过头,眼中竟泛起红意,声音难掩痛楚:“朕不舍,也不愿。他是这世上唯一与星落血脉相连的人,可朕先是大乾的帝王,才是星落的爱人。朕必须在大限之前,把一个毫无隐患的江山,交给太子。”

刘荃一时哑口无言。

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尽了,香气淡得几不可闻。窗棂大开,秋风穿堂而过,遥遥能嗅到宫外瓜果丰收的甜香。

这般满载喜悦的丰收时节,竟连着刺骨的寒冬。

“晚山许久不曾来见朕了,朕有些想他,传他过来一趟吧。”

这是刘荃生平第一次迟疑了片刻,才深深躬身应道:“是。”

乍然听闻顺元帝传唤,温琢心中微觉意外,掐算时日,皇帝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

平心而论,虽说伴君如伴虎,可顺元帝待他素来宽容。不论这宽容是因他从不贪恋权柄,还是因他是宸妃的外甥,这份实惠,他确确实实得到了。

此刻生活安稳圆满,他对这位行将就木的帝王,也生出了一丝怜悯。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温琢整理好官服,再一次踏入了养心殿。

“微臣参见陛下。”

顺元帝今日精神竟出奇的好,不用刘荃搀扶,独自立在案前赏鉴古人墨宝。

瞧见温琢,他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晚山,起来。朕近日得了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你来瞧瞧,可是真迹?”

顺元帝喜爱王羲之的书法,温琢一贯知晓。

往日得了书法真迹,顺元帝第一个寻的必是刘长柏。刘长柏精于鉴赏,夫人又是琅琊王氏后人,最有发言权。

可如今刘长柏已死,刘夫人也病故了,当年康贞先帝留给顺元帝的名师大儒,被他赶的赶、杀的杀,早已不复存在。

能与他论书法的人,似乎也只剩温琢了。

温琢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顺元帝身侧,细细端详眼前字帖。

他指尖轻触纸面,又俯身轻嗅墨迹,最后直起身,久久未语。

顺元帝催道:“快说呀!”

温琢拱手行礼,虽不愿令他失望,却也只能据实而言:“陛下,此帖墨色与纸张,皆与东晋不符。只是字迹摹得惟妙惟肖,铁画银钩,应当是唐代精摹本。即便如此,依旧价值不菲,是传世名作,恭喜陛下。”

“唉……”顺元帝缓缓坐回椅中,神色间透着几分扫兴,片刻后,他慢慢卷起字帖,“罢了罢了,既非真迹,便送你把玩吧。”

说着,便将字帖递了过去。

温琢微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反问:“陛下就不怕,臣是故意说此帖是假,好诓走陛下的宝物?”

顺元帝扭过头,朝他轻哼一声:“你若是一进门便讨要,朕还真要怀疑你。”

温琢垂眸轻笑,将字帖抱在怀中,动作小心翼翼。

顺元帝瞧他分明喜爱,目光上下打量一圈,不禁蹙眉道:“啧,你该不会真为了把字帖从朕这儿骗走吧?”

温琢立刻收了笑意,不大情愿地把字帖放回案上:“陛下舍不得便罢了,臣本也没想要。”

顺元帝赶紧挥挥手:“给你给你给你……”

温琢立刻又将字帖抱了回去,连带着装字帖的木匣也一并揽了过来。

顺元帝眼睛都瞪大了:“这木匣是楚国漆器,嵌着螺钿,还用桂椒熏过,就算字帖是假,这匣子也比字帖贵重,你说拿就拿?”

温琢面不改色,随口扯谎:“陛下又错了。楚漆以黑为地、朱为纹,沉厚如脂,此匣漆色浮艳、胎骨轻薄,纹饰僵滞无神,一看便是后世伪造,臣不过是瞧着装东西方便。”

“哼!” 顺元帝抬手指了指他,“你少在朕面前班门弄斧。朕于字画上虽不精通,可楚漆是朕皇兄所爱,朕自幼便观摩,就算眼睛花了,也绝不会认错。”

温琢一时语塞,默默将木匣放下,屈膝躬身:“臣知错。”

顺元帝难得有一次把温琢堵得无话可说,兀自得意地靠在御座上,垂眼望向跪着的温琢。

“你若想朕把这匣子也送你,也不是不行。朕有一题考你,答得让朕满意,便一并赏你。” 顺元帝方才高昂的情绪渐渐沉了下来,望向温琢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而挣扎。

温琢低头跪着,并未瞧见他的神情:“陛下请说。”

顺元帝缓缓开口:“你便以‘应、星、落’三字为题眼,作两句诗来,作出来了,匣子也归你。”

温琢眼睫微微一颤。据珍贵妃所言,星落乃是宸妃的闺名,想来皇上还以为,他并不知晓此事。

他猜不透顺元帝为何要以宸妃的名字命题作诗,或许是临死之前,想从他这个与宸妃有亲的人身上,寻得几分慰藉。

温琢略一思忖,开口吟道:“应是相思通碧落,星霜一夜照眉间。”

顺元帝听完,心头一阵怅然。

他口中喃喃复诵,心底却暗自遗憾,可惜反了,反了。

是应星落,不是应落星,温琢果然不懂。

顺元帝转而又笑了笑:“朕当年写的是——应逢仙骨临风立,星眸忽落锁平生。”

所以,他给他取名,应星落。

温琢从善如流,答道:“臣的诗情远不及陛下,看来这木匣,理当归属陛下。”

顺元帝却直接把匣子递到他手中,嗔笑道:“倒怪了,你今日怎么这般客气?往日盯上朕的好物,还不是挖心挠肝也要讨赏?”

温琢恍惚间觉得,他与顺元帝的相处,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这感觉令他熟悉,也令他安心,许是皇上已经老得脆弱,只想抓住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情了。

坐得久了,顺元帝也倦了,温琢起身告辞,已走到殿门口,顺元帝忽然叫住了他。

“晚山。”

温琢转过身,瞧见那个枯瘦的老人,眼眶已然泛红,浑浊的眼中蓄着泪意,几乎是带着哀求与悲悯,对他道:“朕还想行一次秋猎,最后看看我大乾的江山,你是朕最信赖之人……你去清平山,替朕安排吧。”

温琢看见他抬起手,隔空朝自己伸来,那滴泪终于滚落,砸在空荡荡的御案上。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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