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纠缠得一塌糊涂后,温琢浑身发软,亵裤潮湿,于是不忿的在沈徵肩头上留下一连串报复的牙印。
两人在皇宫落钥前,才乘轿离开龙河。
此时的龙河岸边,正是热闹鼎盛之时,万千纸船顺流而下,烛火摇曳,在夜色里汇成一道银河,仿佛真能照亮黄泉路,为亡魂指引方向。
温府门前,沈徵还揽着温琢温存了一会儿,温琢的体力实在难以恭维,光船舱里一场折腾,已是困得眼皮都要黏在一起。
待送走沈徵,他一脚踏进屋内,立刻命人打了凉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一激,混沌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他眼中恢复清醒锐利,吩咐道:“这两日,多派些人手盯着三皇子府,一旦有摇铃的方士被接进去,立刻来报我。”
他仍是有些不敢置信,谢琅泱与沈瞋真要故技重施。
可转念一想,或许在他们看来,沈颋一死,赫连家在朝中的势力便会被瓜分,于谁都是好事,他没有理由出手阻拦。
沈瞋还真是这么想的。
他将张德元‘请’到东楼里,并未暴露真实身份,而是谎称自己是五皇子沈徵。
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这件事若成了,张德元就会如上世那般,被顺元帝斩立决,甚至到死都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错。
若是中途生变,比如温琢察觉出他们的图谋,想方设法从中作梗,那张德元刚好可以将‘沈徵’供出来。
他在‘请’张德元时已经确认,沈徵此刻并不在宫中,只要宫门口的守卫能作证,沈徵在这段时间出过宫,那便有了与张德元结交的嫌疑,百口莫辩。
沈瞋隔着一层薄帐与张德元交谈,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故意露出能证明皇子身份的御赐玉佩,以及衣料上绣的金蛟纹。
在大乾,只有皇子亲王可以绣金蛟纹和龙纹,否则便是大不敬之罪。
张德元走南闯北多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双眼睛尖利如鹰,只扫了一眼,他便立刻确认自己没有被骗。
陡然遇上这等天潢贵胄,他非但不惊慌,反而心中狂喜。
他等的,正是这样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虽身处江湖之远,张德元结交的人脉却不少,对如今的朝堂境况,也有基本的认知。
谁都知道,如今的五皇子沈徵如日中天,政绩卓著,颇得顺元帝赞赏,他更是如今诸皇子中,唯一拥有议政权的人。
方才这位‘五殿下’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把戏,足见其聪慧敏锐远超常人,与外界的口碑极为相符,这更让张德元添了几分信赖。
若无意外,五皇子便是将来的九五之尊,他能为五皇子效力,还愁将来无法平步青云吗?
所以当沈瞋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时,张德元根本没有半分犹豫,当即拍着胸脯应了下来。
“小人此次来京,便是为了报效明主,即便五殿下不来寻我,小人日后恐怕也要主动去投奔您,他日这大乾的明主非您莫属,小人若能在您的光明坦途上略尽绵薄之力,也算不枉此生了!”
沈瞋听得这话,恨得牙都要咬碎了,面上却还要挤出温和的笑意:“那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奖赏?”
他此刻觉得,将张德元斩立决,根本无法解他心头之恨,什么他日明主非沈徵莫属?这大乾朝下一任的皇帝,明明是他沈瞋!
张德元察言观色、以退为进的本事,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
他深知,为皇家做事,既要表现出绝对的忠诚和守口如瓶,又不能显得毫无欲望、超凡脱俗。
唯有如此,才能让人信任,又不会让人忌惮,这其中的度,极为难拿捏,好在他有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深谙此道。
张德元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容,恭声道:“小人别无旁求,只求事成之后,殿下能许小人做家乡泊州松鹤观的观主。现今的观主与小人颇有争执,术理不同,小人实在不忍他再留在观中,误人子弟啊!”
松鹤观是松鹤山上一座名观,历史悠久,底蕴极深,便是泊州的知府、按察使、都指挥使见了观主也要礼敬三分,毕竟观主代表着修道界的权威,即便不信神佛的人,也断不敢轻易亵渎。
张德元心里打得好算盘,有了这层身份做背书,来日想捞好处,便容易得多了。
日久见人心,等他完全博得五皇子的信任,再寻机会从泊州往京城走,平稳上升。
沈瞋听完,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好说。你有这番心思,倒让我放心不少,只是我需交代你几句,如何博得我三哥信任。”
他随即将上一世温琢交代给张德元的话,大差不差地重复了一遍,既然上世这番话能帮张德元顺利过关,这世必然也不会出错。
一番深谈过后,张德元才被客客气气地送回了客栈。
待张德元离开,谢琅泱才绕过屏风,从内室走了出来,如今棋室里只剩他与沈瞋两人。
沈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间有些飘飘然。
谢琅泱撸起袖子,重新为沈瞋斟满了茶水,低声道:“殿下还是决定用晚山这一招了。”
这一次,谢琅泱没有再蹙着眉头,以一脸忧色、有辱圣贤之道的神情看着沈瞋。
在亲自参与了这些腌臜事后,他仿佛已经麻木了,尤其是得知沈徵不在宫中,温琢也不在府中时,他心中那股愤怒与不甘,便如同野火愈烧愈烈,他的悲悯、理智、贤德,似乎都快要被这股火焰烧得精光了。
他很想告诉沈瞋,除夕那日他在温府门外听见了什么,但又觉得,这无异于对他的羞辱,让他万难开口,如鲠在喉。
他恨他们将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一步步沦为丧心病狂,沉沦诡计的怪物。
沈瞋脸上挤出一颗酒窝,对谢琅泱此次的主动配合颇为满意:“不可否认,温师这一招当真好用得很啊。”
谢琅泱点头赞同:“所谓完美奇谋,无分正反,任其万变,所向皆利于己,能做到这一步,离成功便不远了。当年晚山亲授殿下之理,今反施于其自身,待此事尘埃落定,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沈瞋笑得愈发深,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毕竟与温师学习了三年之久,我总不能次次都让他失望,不是吗?”
龙河边出了位扫象道人的事,很快便飘进了三皇子的耳朵里。
“能召唤亡魂?潭柘寺的老方丈也不敢夸这种海口吧。” 沈颋半倚在软椅上,将信将疑,连屁股都懒得挪一下。
“殿下有所不知,方士与和尚,本就不是一路人。” 管事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科普,“和尚通的是西方佛祖,佛祖明光普照,自然不肯为凡夫俗子行这等招魂引魄的阴事,可方士通的是幽冥鬼神,鬼神可没那么多清规戒律,只要有足够的‘诚意’,便肯出手相助。”
沈颋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却依旧兴趣寥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不过是个江湖方士,与我有何干系?”
自从察觉自己竞争储位的希望渺茫,他的心气便一日低过一日,或许是与太子、贤王斗得太累,或许是彻底灰心丧气。
顺元帝膝下七子,他既排不得第一第二,又轮不到第三,再强求还有什么意思?
管事依旧笑得讨喜:“殿下说的是,不过听个热闹罢了,这扫象道人如今可是京城的红人,咱们府外随便过条街,都能听到百姓议论他的名字。这两日,京中那些富商巨贾,都挤破头去求他招魂,可他倒拿乔得很,一日只肯出手两次,说做多了会遭鬼神反噬。”
“呵,一个江湖骗子,倒学会拿腔作调了。” 沈颋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听说昨日,良安伯亲自将他请入府中,召出了永和郡主的魂魄,良安伯见了郡主虚影,当场哭得老泪纵横,连路都走不动了呢!”管事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
他说这些废话,纯粹是想哄沈颋开心。
沈颋这人喜怒无常,一旦发起怒来,全府上下都要遭殃,所以府中人人绞尽脑汁地哄着他,只盼他能多些时日情绪稳定。
“哦?”
这一次,沈颋坐直了身子,心思动了动。
连良安伯这等身份的人都信了,这道人怕不是真有几分门道?
这神技仿佛送上门来的,沈颋很难不联想到那个被父皇惦记了一辈子的白月光。
他虽已灰心丧气,但争取早已成为惯性,一旦让他寻到可乘之机,他的野心就难免蠢蠢欲动。
若这扫象道人能将宸妃的魂魄召出来,让她与父皇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会如何?
沈颋越想,心跳便越是急促,胸中的热血仿佛又重新沸腾起来。
他当即撑着椅子扶手,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去将这个扫象道人给我请到府里来!”
张德元刚踏入三皇子府的大门,温琢这边便收到了消息。
他正吃着沈徵带来的枣凉糕,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沈瞋竟以为此事于他有利,他便会默许这计策顺利进行,却不知,给沈瞋和谢琅泱使绊子,才更让他觉得痛快!
他正愁这段时间沈瞋和谢琅泱太过谨慎,让他抓不住把柄,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月,两个人便如跳梁小丑般表演起来。
蠢货终究是蠢货,吃一次亏不够,竟还敢接二连三的往坑里跳!
温琢手中折扇轻摇,舔去唇角沾着的糖霜,语气带着若有若无的慵懒:“既然他们如此迫不及待,那我去‘助’他们一臂之力好了。”
沈徵自然不知道他上世经历了什么,只含笑抬手,勾起他颈边一缕垂落的青丝,卷着把玩:“老师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温琢模样坏得勾人,将捏瘪的油纸包随手一丢,眼底闪烁狡黠精光:“农历十九,殿下记得在宫中看好戏。”
农历十九日,是宸妃的忌日。
这段时日,顺元帝彻底罢了早朝,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消沉与伤感之中。
他身体如此虚弱,却在短短七日内秘密出宫了两趟。
虽然他的行踪始终保密,但宫中老人都猜得到,他大抵去了景王府旧邸附近一处寮房别院。
那地方原是由一座旧祠堂改建而成,一向围墙高耸,鲜有人至。
当年宸妃被赶出王府,就是住在这处别院里。
只是如今,那里早已成了一片废墟,连同被搬空的景王府一起,无人问津。
温琢与朝中众多官员一样,对这位死于二十多年前的宸妃知之甚少。
就连顺元帝当初为何将她赶出景王府,锁在那偏僻的别院,后来又为何对她一往情深,念念不忘,温琢也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宸妃是死于一场大火。
据说那是冬天的深夜,天气干燥异常,宸妃房中的炭盆不慎引燃了床帘,火势迅速蔓延,酿成了一场滔天大火,因发现得太迟,待景王府的仆役们提水赶来灭火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那座寮房别院在大火中彻底坍塌,化作一片焦土,宸妃的尸骨也在火海中化为灰烬,连一丝余念都未曾给顺元帝留下。
此事发生后,不出十日,康贞帝驾崩,顺元帝继位。
可怜这位短命的民间女子,虽在死后得了一个宸妃的封号,却一天宫中的福都未曾享过,她在那处寮房别院里吃尽了苦头,却最终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依着顺元帝那凉薄寡情的性子,温琢忍不住揣测,或许是宸妃死得太过惨烈,才让顺元帝难以释怀,若是宸妃平安活到现在,恐怕顺元帝早就腻烦了她,将她弃如敝履了。
不过这些揣测于他而言没有半分意义,他只需知道,宸妃忌日这天,便是沈颋行动之时。
农历十九,天近黄昏,顺元帝才从皇城外归来,他身上带着股浓郁的香烛气息,似乎祭奠了宸妃许久。
他极为罕见地穿上了当年做景王时的衣裳,只是随着身体愈发虚瘦,那些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显得宽大无比,松松垮垮地挂着,撑不起半点英气。
御殿长街静得落针可闻,往来的内监宫娥皆垂着脑袋,蹑手蹑脚地行走。
无人敢在这段时间触顺元帝的逆鳞,他们都清楚,此时的顺元帝,是真的会杀人泄愤的。
这日,温琢在内阁值房逗留得格外久。
龚知远与谷微之也在,三人正逐一审阅松州漕运大小官员的考成折子。
谷微之素来爱说话,便是独自看折子,也忍不住将上面的字句念出声来,惹得龚知远心烦气躁。
值房本就沉闷,充斥一股厚重墨臭,再加上有一人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龚知远真是半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正憋着一肚子气,想暗讽谷微之两句,却见温琢忽然搁下笔,起身向外走去。
龚知远眉头一蹙,满心疑惑,却也不好多问。
沈瞋与谢琅泱的那些勾当,自然不会尽数告知他,毕竟上世之事实在难以解释。
温琢从值房出来,沿着宫墙缓步而行,他散步似的,仿佛算准了会遇上什么人。
果不其然,在最后一抹红霞彻底没入山脊时,他与志在必得的沈颋撞了个正着。
沈颋刚下轿,身后跟着的,正是重新打扮过的张德元。
此刻的张德元,已不复龙河边的江湖气,他道袍笔挺,颔下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行走间袖口荡荡,摇铃作响。
他见了温琢,只是微微颔首,手揽长须,似乎踏入皇宫禁地,也毫无惧色。
温琢佯装巧合,迈步上前问候:“三殿下。”
沈颋眯了眯眼,瞧到来人是温琢,也不得不摆出几分客气:“原来是温掌院。”
温琢的目光落在张德元身上,故作好奇地问道:“三殿下这是带了何人入宫?瞧这打扮,莫非是位道士?”
皇宫禁地,向来不允许外男轻易进入,即便是当朝重臣,也需得皇帝亲口许可才行,所以他问一句倒也合情合理。
“这是本殿在龙河边请来的高人,身怀通神绝技。” 沈颋他本就想在朝臣面前露露风头,所以说得倒也清楚,“我正要引荐给父皇,也好让他宽心少许,保重龙体。”
温琢闻言,眉头微蹙,隐隐担忧:“不会是炼丹求仙的吧?昔日肇熙先帝痴迷炼制丹药,以求长生不老,结果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太医们才查出,那丹药损人元寿,殿下万不可病急乱投医啊。”
“掌院误会了。” 沈颋嗤笑一声,“扫象仙人的绝技,并非炼丹,而是召唤亡魂,与生人对话。”
温琢轻轻挑了挑眉:“竟还有这等奇事?可真是闻所未闻。不知仙人召出的魂魄,是穿着过世时的衣裳,还是入殓时的寿衣?面上是如生前一般谈笑自如,还是面如死灰,毫无生气?需得如寻常人那般行走,还是能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张德元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沈颋抬手打断。
“诶,并非那般神奇。” 沈颋摆了摆手,“是魂魄现身于幔帐之上,只留一道人影轮廓,需得靠仙人聆听亡魂之言,再转述与活人交流。此事乃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
张德元一笑,又捋了捋长须,老神在在的模样。
温琢却丝毫没有露出惊异之色,反而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看向沈颋,语气平静道:“请三殿下随我来。”
沈颋心中不解,却还是拄着拐杖,跟在温琢身后,来到一旁的廊下。
他有些不耐地催促道:“掌院有何话,还请直说,我还要带仙人去觐见父皇,耽搁不得。”
温琢抖了抖衣袖,身形肃肃如松,云淡风轻问:“此人招魂之时,可是光着双脚,起先僵立不动,待那魂魄快要出现时,便开始悄悄挪动步子?”
沈颋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温琢说得分毫不差,可这也难保不是温琢曾去龙河边,看过扫象道人施展绝技。
不等他开口,温琢又接着问:“待那魂魄消失之后,此人是否不许任何人帮忙,只肯亲自去收那幔帐?”
这一次,沈颋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他盯着温琢,沉声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琢忽然轻笑一声:“三殿下信吗,我也能召出魂来。”
沈颋的眉头皱得更深,心下蓦地忐忑起来,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掌院究竟想说什么?”
“三殿下,你被他骗了!”温琢目光清冷,一字一句:“此乃泊州一种街头小技,不过是三教九流混饭吃的玩意罢了,我当初见得多了,殿下如若不信,可立刻搜他全身,看是否能找出一块凸起的琉璃圆片,以及细不可见的蚕丝线!”
温琢的话还未说完,沈颋周身那股残忍的气息,便难以控制的四溢开来,他双目射出怨毒至极的阴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张德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