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90章

消失绿缇Ctrl+D 收藏本站

沈徵起身时,接连三次都没能成功,后来是外间擦拭柱基的小火者听见了殿内的动静,膝行着爬入正殿,用自己的肩膀将沈徵托了起来。

沈徵扶着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挪动步子。

小火者不敢抬头,埋着头便要往殿外爬。

“等等。” 沈徵忽然开口。

小火者身子一僵,连忙停下动作,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约莫十岁出头:“殿下?”

“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陈平。”

“我记住你了,多谢。”沈徵点点头,打着颤往殿外走去。

小火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跪地磕头,嘴里不停念叨:“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沈徵迈出奉先殿,一声叹息,十多岁,全都是十多岁,这个时代有多少这样的孩子,被当作不值钱的物件作践。

他不得歇息,只能拖着几乎麻木的身子,去奉天殿守岁。

顺元帝高坐于御座,目光扫向他汗湿的发,结霜的眉,以及依旧站不直的双腿,满意地挪开了视线。

这就是沈徵想让他看到的,自己对皇权的敬畏和顺从。

丑时更鼓敲响,各宫殿灯火通明,奉天殿悬上万寿灯,烛火之光,累千上万,也能照如白昼。

顺元帝兴致正浓,接过一旁太监奉上的狼毫,洋洋洒洒书一段吉语,墨迹未干,刘荃便快步走到殿中,扬声喊道:“龙涎香墨,洒金红笺,陛下谕,国泰民安,岁稔年丰,愿与天下共贺新岁,同享太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爆竹声声作响,庭院中熏香袅袅,直冲云霄。

顺元帝望着殿外的烟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轻轻一挥手。

刘荃:“赐吉盒儿!”

一众宫女鱼贯而入,人人手中都托着一个朱红托盘,托盘上摆着五只彩瓷碟子。

“皇上赐诸皇子及宗亲柿饼,荔枝,桂圆,栗子,熟枣!”刘荃声音洪亮。

彩瓷碟逐一放在桌案上,众人纷纷起身谢恩。

刘荃声音又高了几分:“皇上另赐五皇子沈徵,豌豆黄一盘!”

一个黄澄澄的瓷碟,被单独送到了沈徵面前,豌豆黄油光锃亮,散着一股清爽的豆香。

在场皇室宗亲闻言均是倒吸凉气,但又觉是情理之中。

沈徵垂眸,看着那盘方方正正的豌豆黄。

只停顿一瞬,他深吸一口气,青筋绷紧,猛地屈下双膝,俯身深拜,字字铿锵:“儿臣谢父皇赐膳!舐犊之情,铭刻肺腑,他日定当竭尽驽钝,以报养育之恩,以护大乾河山!”

顺元帝轻轻点了点头。

双膝再次磕在坚硬的金砖上,疼痛尖锐地刺激着沈徵的神经。

他清楚的知道,这是皇权在驯化他,要把他同化成腐朽污浊土地上,一粒任人摆布的豌豆。

但在乌发遮挡的盲区,他始终睁着眼,桀骜不驯地盯着眼前的金砖,就算是豌豆,他也要做那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元日刚过,这消息就插上翅膀,掠过皇城的朱墙碧瓦,传遍了大小官宦府邸。

谁都知晓,除夕守岁夜,顺元帝独独额外赐了五皇子一盘豌豆黄。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谢琅泱已经斜倚在案边,喝得有些醉。

他双肘撑着冰冷的桌案,往日里清正疏阔的眉眼此刻被苦涩填满,他猛地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他要赢了……果真如他所说,他选谁,谁才是皇上……”

龚玉玟忙起身,纤手搭上他的腕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谢郎,谢郎你在说谁?”

谢琅泱仿佛未闻,兀自抬起双手,十指颤抖得厉害:“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我原以为重来一次,就能扭转乾坤,得到所有想要的……可我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留不住!”

“重来一次?” 龚玉玟心头巨震,眸底掠过惊疑,“谢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失去了什么?”

谢琅泱摇摇晃晃抬起头,醉眼逐渐聚焦,他忽然伸手,颤巍巍捧住了龚玉玟的脸颊。

“早知如此,我情愿没有重来,你知道吗,我情愿没有重来……”

龚玉玟缓缓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谢琅泱,眼底的柔情一点点褪去:“谢郎,你何时才能清醒?我们才是一家人,从温琢不肯辅佐六殿下那日起,他就已是你的死敌,是你踏向青云路的绊脚石。”

谢琅泱怔怔地望着她,屠苏酒的后劲翻涌上来,让他头晕目眩,他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眼下是前世还是今生。

龚玉玟见他失神,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中带着蛊惑:“谢郎,只要你断了那点留恋,你手中其实还握着一张能彻底击垮温琢的底牌。”

“底牌?”谢琅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时间忘记松开龚玉玟的手,“什么底牌?”

“你忘了,那封《晚山赋》足以证明温琢好男风,曾蓄意勾引于你,大乾律言,秽乱伦理、伤风败俗者,轻则杖责贬官,重则流放为奴,没了他,沈徵便再也威胁不到六殿下了。”龚玉玟的声音柔柔弱弱,字句却如抹了砒霜。

谢琅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霍然起身,猛地甩开龚玉玟的手,嘶吼出声:“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再对不起他!”

“谢郎,没有他,来日六殿下登基,你就是当之无愧的首辅,一代名臣,名垂青史,我们日后也会有孩子,位极人臣,儿孙绕膝,享尽荣华富贵,那样的生活,难道不幸福吗?”龚玉玟眼底媚态横生,双手缓缓解开腰间的袍带,水粉色的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娇嫩的肩颈。

她说着,便楚楚可怜地朝着谢琅泱扑去,谢琅泱双手按在她的肩头,脑中一片混乱。

有妻有子,功成名就,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不辜负家族厚望,似乎真的很不错。

他会少很多负担,卸下很多压力,他无需辗转难眠,无需畏惧事发,他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人前,他没有龌龊的秘密……

交出《晚山赋》,他与前世的结局,就只有一步之遥。

可念头刚起,一股悚然便从脚底窜起,莫非结局是早已注定的,他只能是被天命摆弄的傀儡?

他一把推开龚玉玟,力道之大,让龚玉玟的后腰重重磕在桌案上,疼的她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玉玟,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说罢,谢琅泱猛地转身,撞开房门,冲入了寒夜之中。

凛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龚玉玟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捂着隐隐作痛的腰,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

温府的院墙也没能拦住这双翅膀。

听完葛微托人带出的消息,温琢随手捡起一根干柴,丢进通红的炭盆里,火星刺啦映亮了他的眼底。

“过不了多久,皇上就会让殿下参政议政了。”

他伸出手,借那盆炭火暖了暖冰凉的指尖,而后缓缓抬眼,望向天空。

雪后初霁,天色清透得不像话,阳光落下来,将积雪照得波光粼粼。

一切都在按着他预想的轨迹走,唯有一点……

温琢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被雪光灼到,立刻避开了那片无云的天。

“大人!殿下来了!”江蛮女风风火火地撞进内院,话音刚落,一道墨色身影便从月亮门洞迈了进来。

沈徵衣袍还沾着策马扬鞭溅起的雪沫,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温琢紧紧抱住,脸颊埋进温琢颈侧,深深吸了两口。

温琢慢慢抬手,环住他的腰。

“殿下,不许咬为师!”

锋利的齿尖轻轻碾过颈侧,弄得温琢有些痒,他心中无奈,却还是将脑袋偏了偏,让沈徵可以吸得更尽兴。

江蛮女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险些咣当砸在地上。

大人和殿下怎么抱起来了?这、这不对吧!

她还想再看,后领突然被人薅住,柳绮迎从厨房冲出来,一把将她往外拖:“看什么看,快过来搭把手!”

“不是,阿柳,大人和殿下他们——”江蛮女挣扎着回头。

“是啊是啊,我看见了。”柳绮迎语气淡定。

“你早就知道他们——!”

“不然呢。”

“你们有秘密都不告诉我!”江蛮女急了,猛地一个千斤坠坐在地上,险些把柳绮迎拽得一个趔趄。

“我是自己猜的,就你这脑子,半点弯都转不过来。” 柳绮迎嗔笑一声,伸出食指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戳。

“她们都瞧见了,这成何体统。”温琢的声音闷闷的,却没松开环着沈徵的手。

“久别重逢,抱抱老……师,怎么不成体统?”沈徵吸够了让他魂牵梦萦的气息,才抬起头来,指尖捻起温琢的青丝把玩。

温琢连忙把磨红的脖子藏了起来,不懂他哪里来的理直气壮,但刚想辩驳,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琢心头一紧,当即松开手,蹲下身便去拨弄沈徵的下袍,神色一凛:“皇上罚你跪了对不对,我瞧瞧伤着没有。”

沈徵见他骤然伏在自己身前,长发向一侧滑去,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后颈,毫无防备。

沈徵眼神逐渐深浓,忍不住将指腹探入他发间,轻轻揉捏着他的后颈。

温琢被按得浑身一松,酥麻顺着脊椎蔓延开来,竟有些舒服。

于是他没有阻止,只顾着去掀沈徵的袍角,可刚翻到最后一层绸裤,沈徵便笑着将他拉了起来:“已经没事了,真的,老师难道要我在院中脱裤子?”

“……”温琢脸颊蓦地升温,他分明是想挽他的裤腿,根本不想瞧上面!

但这点小事不值得辩解,温琢稍拧眉头:“一个半时辰呢,够久了,若不是为了给我——”

话未说完,沈徵便伸出两指,轻轻压住了他的唇,粗糙的指腹带着凉意,噙笑的双眸意味深长。

“老师又说这种话,真该罚。”

温琢静了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半晌,用唇轻轻磨蹭他的骨节。

沈徵呼吸一滞,眼神越来越深。

温琢找准机会,双眸一眯,倏地亮出洁白的齿尖。

他刚欲吭哧一口将沈徵的指节咬在齿间,沈徵就反应极快地撤回了手指,让他扑了个空。

沈徵稍稍退开,眼底藏着促狭:“这个现在可不给吃,今天特意给老师备了样新鲜玩意儿。”

温琢眉峰微挑:“何物?”

他猜,大约是腰平取景器一类的东西。

“老师先进屋等着。” 沈徵不由分说,推着他往内室走,待温琢在榻上坐好,他才转身快步去了外间院。

不多时,沈徵捧着个手掌大的陶罐回来,罐口用蒸布严严实实地封着。

他走到温琢面前,小心翼翼掀开蒸布。

温琢定睛望去,神情霎时变得复杂。

罐子里躺着的,是块不甚规整的鸡蛋蒸糕,本该暄软的糕体上,有一层乳白的东西缓缓融化,顺着糕面淌下来,将底下的软糕浸得透湿,瞧着实在算不上有食欲。

他忍不住微微坐直身子,目光往门外扭了扭,心中思忖着委婉又不打消殿下兴致的说辞。

沈徵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忍俊不禁:“看着是丑了点,但真挺好吃的,我先替老师尝过了。”

温琢盯着那滩乳白的东西,忍不住问:“淌下来的是何物?”

“奶油。”沈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稀了些,路上颠得又化了,没办法,这已是我能折腾出来的极限了。”

他说着,用筷子挑了一点融开的奶油,递到温琢嘴边:“老师尝尝?”

温琢抱着微乎其微的希望,勉为其难地张开唇,舌尖一卷,将奶油轻轻含入。

抿了两下,他眼睛陡然一亮,跟着便不敢置信地再次望向罐中,总算明白了何为不可貌相。

沈徵就知道,糖和脂肪混在一起不可能不好吃。

他将陶罐轻轻往旁一挪,竹筷尖儿将罐沿敲得叮当作响,促狭道:“方才嫌弃得那么明显,老师现在要吃可就不容易了。”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