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被养来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刘康人被捕后,再无人偷偷开仓熬制米汤,绵州百姓重新陷入饥荒。
温家趁着灾荒,以十个白面馒头的低廉价格,将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尽数买入,养在无法与外界接触的洞崖子。
他们可能还慈眉善目的与卖孩子的百姓说,温老爷心善,见不得稚子吃苦,暂替你们照看孩儿,待灾情缓解,日子安稳了,随时可来将孩子领回。
一面假意施恩,一面还要诱人入深渊,他们主动告诉这些百姓,可以步行至海边寻找龙涎香,只需得一小块,便能换不少银子,彻底改变命运。
殊不知此行凶险万分,能活下来的只是寥寥,可在绝境之中,哪怕是一丝虚妄的希望,也足以让百姓将温应敬奉若神明,千恩万谢。
而温家知晓这些孩子的父母多半有去无回,所以越发肆无忌惮的用人体炼香。
也不知是谁发明的阴邪法子,喂孩童吃特制的食物,让香在体内凝结成块,待香块长到足够大,孩童便会腹痛如绞,此时,他们就可以活生生剖开孩童的肚子,将香块取出。
至于尸体么,湍急的望天沟就是最便捷的处理器。
之前进城时,那个被弓兵抓起来的高傲妇人,口中所说的真正的好东西,恐怕就是这种邪香。
原本这件事不该被任何利益之外的人知晓,谁料偏偏出了个水性奇好的六猴儿,活着走出了洞崖子。
“让让,让让!多事之秋少出门晃荡!”
巷中突然又传来差役的喊声,沈徵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六猴儿的嘴。
等那几名差役从巷道走过去,六猴儿才扒开沈徵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心惊肉跳道:“你们说得没错!温家才是坏人!我和大哥进城时,见城中搜查得越发凶狠了,从城门到街巷,兵丁们恨不得把地皮都翻过来!趁着绵州香会就快到了,进城的人越来越多,你们赶紧跑吧!”
他想起自己当初还傻乎乎建议,让他们在香会上给温应敬道歉,只觉得脸上发烫,可笑又可悲。
可转念一想,那些九死一生寻到龙涎香,眼巴巴进城想换钱赎孩子的流民,又何尝不是傻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早就被冲进了望天沟,成了鱼食,今生都不会再见了。
沈徵心知,现在楼昌随搜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刘康人。
只不过弄丢死囚这件事,不便宣扬,官府才以抓行凶骗子为幌子。
但幸好他们方向错了,以为刘康人必然会寻机会逃出城去,所以把全部兵力都派去了城门,反而疏忽了府衙附近。
温琢闭了闭眼,他知道,那老人最后的心愿也注定达不成了,只希望下一世,他与枝娃儿可以过不那么悲苦的一生。
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已经变得古井无波。
他问:“六猴儿,那块龙涎香还在你身上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么香啊!” 六猴儿急得跳脚,“等官府的人搜到这儿,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嘴上虽抱怨,他还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疙瘩。
经过了七八日的磋磨,这块龙涎香已经磨损碎裂得更小了,就如同人的性命,无法挽留,注定要在某一刻彻底消散。
温琢拢掌,将香收起来:“当务之急,是将洞崖子的孩子救出来,让温家付出代价,枝娃子父女也算没有白死。”
六猴儿仿佛听了天方夜谭,在他眼中,温家在绵州就是一手遮天,根本不会有任何代价。
“你在想什么,我们这些小虾米,死了就死了,难不成还指望老爷们忏悔吗?”
“忏悔有什么用?”温琢冷笑,如波似水的眼中渗出凉丝丝的狠劲儿,“我要他们,拿命来赔。”
“疯了!你真是疯了!” 六猴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虽然你长得好看,但脑子却不好使,再等下去,你们都会死的!”
他替人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咬着牙道:“你们别怪我,我还想活着,还想找我娘!话我都带到了,你们非要寻死,我也管不了了!”
说完这番决绝的话,六猴儿狠下心,猛地推开沈徵,噙着泪转身就跑。他身形瘦小,动作却快如灵猴,一溜烟窜进后院,眨眼间便从那小小的狗洞里钻了出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哎!”沈徵不敢大声喊,忙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空气。
他连忙给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暗中护着点,别让他出事了!”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追了出去。
“等等,老师,我有个问题。”护卫一走,沈徵立刻眉头微蹙,“刘康人都丢了,楼昌随不应该锁闭城门,掘地三尺搜捕吗,怎么还不舍得放弃香会?而且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关城门,把六猴儿堵在外面?”
一旁的刘康人:“?”
昨日还唤“晚山”,今日为何又变作“老师”了?
若真是师生,学生又怎能如此僭越地直呼老师的字?
五殿下与温掌院的关系当真是扑朔迷离。
温琢语气平和,耐心地解释:“殿下有所不知。其一,贸然锁城必会引发恐慌,城中如今不止绵州本地人,还有各地赶来参加香会的客商,人多口杂,一旦乱起来,楼昌随担待不起这罪责。其二,苏合香的香气会随时间消散,温家屯着大批存货,全指望香会清空,他们耗不起,自然要放购香之人进城。”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在我的计划里,六猴儿本该先于刘康人到温宅,是他回来晚了。”
沈徵恍然:“原来如此。”
温琢话锋一转:“其实我猜,他们在人体内炼的邪香应当也有难以久存的弊端,否则大可囤起来陆续销往海外,何必冒险在各州府倾销?”
刘康人听到这儿,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上前一步,急急忙忙道:“约莫半年前,我在沿海巡查时,曾听几个红毛番闲谈,说绵州出了一种‘透骨香’,与香膏混合涂抹在身上,香气透骨,还能让人‘重焕生机’,颇受他们当地贵族女子追捧。只是此香名贵异常,保存不当又极易碎裂失效,需有特殊路子方能购得。我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回忆,实感遍体生寒,想必温家早在一年前,就开始秘密制这种香了。”
江蛮女一攥拳,肯定道:“那一定是的!这香不好保存,他们需要尽快脱手!”
沈徵却面露意外,挑眉道:“哦?你还能听懂红毛番的话?”
大乾朝称荷兰为红毛番,两地相隔万里,红毛番极少踏足中原,能见着已是不易,更何况听懂对方语言。
刘康人脸上露出羞惭之色,连忙将头垂下:“罪臣惭愧,被贬绵州十年,终日无所事事,心中郁结难舒,恰逢都司命我带人巡查海岸线,便常听往来客商、番人闲谈,久而久之,就能懂了。”
沈徵心道,被贬十年了,日子难熬,倒也情有可原,于是他顺嘴多说了一句:“红毛番还是很少见,你能学会他们的话也不容易。”
“红毛番确实少见,远不及满剌加、爪哇、榜葛剌、忽鲁谟斯、佛郎机、罗刹、天方、古里等地的人多。” 刘康人据实答道。
沈徵再次一顺嘴:“你不会这些人说的话都能听懂吧?”
刘康人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垂到胸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地自容:“罪臣惭愧……实在是岁月难熬,度日如年,竟不知不觉懂了七八种言语。”
沈徵:“?”
沃日!那你惭愧个毛啊!
语言天赋如此强悍,当初何必非要领兵打仗?做个同声传译,岂不是前程似锦?
他原本想的是,暂且将刘康人藏起来,待处理完楼昌随和温家,再将绵州诸事上书父皇,刘康人最终能否得宽恕,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但现在,他真切领悟到了温琢那句“以帝王之术观人,而非单以 ‘好坏’ 二字论之,全在殿下驱策之道”的真谛。
他忽然不舍得刘康人死了,他有一件极其要紧,关乎大乾命运的事要交给刘康人做。
温琢自然不知道沈徵在想什么,但眼下他已将绵州局势彻底摸清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淡淡道:“葛州那边,差不多该动了。”
江蛮女接到:“派去荥泾二州的护卫,也应当完成任务了。”
当初温琢遣五人出城,分工明确。
两人负责拦截禁卫军校尉,一人候在中途,待时机成熟便到楼昌随面前演戏。
余下两人则直奔荥泾,沿途散布消息,说绵州温家要高价收粮,粮商尽可来大捞一笔。
荥泾二州因朝廷赈灾而血本无归的粮商别无选择,只能孤注一掷,将囤积的大量粮食运到绵州,博一个止亏为盈。
绵州府仓早已空匮,这些粮商虽然黑心谋取暴利,却也是及时雨,温琢不得不利用他们。
柳绮迎:“那禁卫军校尉差不多两日便会到绵州府,到那时,楼昌随怕是要傻眼了。”
“绵州香会,也只剩两日了。” 温琢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温家摆下这么大一张戏台,我若不陪他们唱到底,不是辜负他们这些年的狗仗人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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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黄沙漫天,葛州城驿站的门窗簌簌落着尘土。
禁卫军校尉坐在大堂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革带。
他已在此等候八日,最初的乏累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桌上摆着半块冷硬的烙饼,他胡乱咬了两口,又起身上楼检查包裹。
谁料刚抬脚,驿站大门就被人 “砰” 地推开,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冲了进来,他们头发结成一缕缕,脸上更是被尘土糊得模糊不清。
两人一边拍打着浑身沙土,一边高声喊道:“禁卫军大人何在?”
校尉心头一凛,瞬间握紧佩刀,沉声道:“本尉在此!你们是何人?”
与他一同等候的两名护卫闻声,噔噔噔踩着楼梯下楼,看清来人模样后,忙上前道:“是自己人!”
校尉道:“快说!五殿下和温掌院据此还有多远,可有何指示?”
那两人抹了把脸上的黄沙,露出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脸苦相:“温掌院与五殿下原是要赶来葛州与大人汇合,谁知途中得了密报,说绵州府突发异动,官差大肆搜捕,不知缘由!掌院担心绵州生变,恐夜长梦多,便决定抄小道先行赶赴绵州。他特令我等速速赶来,告知大人即刻前往绵州城汇合!”
“什么!” 校尉闻言愕然,眉头瞬间拧成一团,但此刻也无暇细思其中缘由,他忙冲上楼去取行李,“事不宜迟!我即刻动身!”
“大人,我等随你一同前往!” 四名护卫见状,也立即收拾细软,快步牵出马匹,紧紧跟在校尉身后。
转眼又过一日。
绵州府衙依旧灯火通明,照如白昼,楼昌随的确越来越焦灼了。
这两日,官差们几乎把城边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楼昌随终于反应过来,刘康人根本没打算出城,也没藏在荒僻处,反而躲在城中心!
可他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圣旨随时可能抵达,明日又是一年一度的绵州香会。
楼昌随只觉心头发紧,六神无主,只能再次将一盆冰水兜头朝王六泼下去,将被刑讯至昏迷的王六强制唤醒。
他一把薅住王六的领口,劈头盖脸扇了一巴掌:“你给我说!刘康人到底去了何处,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王六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嘴角溢出鲜血,险些再次昏过去,他努力昂起头,有气无力道:“老……老爷……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啊……”
楼昌随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神中渗出恐怖的阴鸷,仿若一头即将暴走的野兽。
“混账!混账!老子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 他狠狠几鞭抽在王六身上,王六哀嚎两声,再次不省人事。
温泽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这两日,他已经将温家打手全派出去了,威逼,利诱,能用的招数全用了,但就是没有丝毫线索。
“大人,你说劫走刘康人的,会不会是刘国公的人?” 他阴恻恻道。
人总要吃东西,刘康人一身囚服,又饥饿难耐,若是藏得住,就说明他有帮手,有人给他准备吃喝。
而这些帮手,必然不是绵州本地人,甚至还是最近一段时间入城的。
否则刘康人被关两个月了,他们早就该有所行动。
范围缩小到这儿,理应最为容易了,可坏就坏在绵州香会在即,涌进城的人又杂又多,若都是寻常百姓倒好,偏这些都是各地的富户乡绅,书香望族,每位家里都有些错综复杂的官场人脉,根本不好得罪。
楼昌随却猛地停下脚步,脸色愈发阴沉:“若是刘国公的人倒好,怕就怕是温掌院的人!”
温泽心中一惊,眼皮猛地抽搐,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
楼昌随此刻思绪倒格外清晰了:“能知晓赈灾队伍在荥泾二州,知晓五殿下沿途下了什么命令,除了他们自己人还能是谁?那人也确实很像京城的官爷,说不定他没说谎,贤王确实派人来了,只不过没有一个能逃出来,真的都被驿站给扣了!”
烛火灼烧着,将空气扭曲变形,温泽的脸上显出几道透明的波纹。
“大人莫要自己吓自己,我问过荥泾来的客商,温琢确实还在当地赈灾,况且您的奏折送到京城时,他刚离京不久,如何能得知刘康人的事?就算他在朝中有人,消息与圣旨一道送出,荥泾离绵州尚有数日脚程,他也来不及谋划这一切!”
“你说的也对……也对……若是刘国公做的,那他也犯了死罪,刘康人必不敢到皇上面前告状,从此只能做一个隐姓埋名的透明人。只要我仍然与禁卫军说,那刘康人是畏罪自杀,到时再寻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给他,或可应付过去,想必刘国公也会配合我,认下那是他儿子的尸体。”
楼昌随喃喃自语,冷汗顺着狰狞的五官滴落在地,他说不好这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合情合理的分析,只是他仍然心神不宁,隐隐觉得明日还有大事发生。
“明日香会,温太爷也要进城吧?”楼昌随心不在焉道。
“自然,我爹最看重这笔生意,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刘康人的事。”
“这次要不是为了温家,我定然要锁闭城门,逐个筛人。”楼昌随缓缓抬眼,望着温泽不动。
温泽立刻会意,将一盒新的透骨香揣入楼昌随怀中,拍着他的鼓肚皮笑:“此次平安过关,自然少不了大人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