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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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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被暂留在葛州水马驿,而贤王派往绵州的亲随,早在江州便被截下。

依照沈徵沿途留下的密令,凡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除圣旨外尽数拦截,来人亦暂行扣押。

天色将明之际,等在中途的护卫得了消息,立刻换上包裹里从京城带的一身行头,调转马头,飞奔绵州。

一夜兼程,终于在次日红霞渐隐时瞧见了绵州城的轮廓。

绵州府衙后堂的暖阁内,水汽氤氲。

楼昌随泡在热气腾腾的汤池之中,缓解连日来的乏累。

两名奴婢跪在池边,双手沾着莹润的香膏,正轻柔地往他宽厚的肩头涂抹揉搓。

汤池之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奇香,不冲鼻子,却能丝丝缕缕浸入皮肉,经久不散。

楼昌随年过四旬,发量早已稀疏,此刻沾了池水,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形似生了细毛的冬瓜。

他五短身材,腆着肚皮,泡在水中只露出上半身,仿佛一只煮不透熬不烂,热锅里起伏的鼓肚鱼。

此刻他鱼泡眼微眯,蒜头鼻上泛着一层油光水亮的红,满脸都是享受的惬意。

“绵州这鬼地方常年燥热,也就近日才稍凉些,这汤泡起来远不及泊州舒服。”他一边受用着,一边慢悠悠地抱怨。

暖阁一侧,温泽一身道袍松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支烟杆,二郎腿翘得老高。

一名身穿艳红衫裙,肤若凝脂的妓子正跪在他身侧,温柔的为他按肩捶腿,姿态娇媚。

“泊州虽好,却无我这独门的透骨香啊。” 温泽虚瘦的胸脯微微起伏,吐出一个个圆润的烟圈,说话间伸手在身边妓子腰间轻轻一掐。

那妓子立刻脸颊飞红,咯咯娇笑起来,声音妩媚动人。

楼昌随闻言,也跟着哈哈大笑:“是了,我用着这香,也越发觉着自己容光焕发,身体强劲。”

他抬起一条胳膊,端详着自己涂抹了香膏的皮肤,堪比二十啷当精壮小伙。

两人说话毫不生分,显然相交许久,楼昌随呷了一口一旁奴婢递来的凉茶,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些日子把绵州搜了个遍,也没寻到那几人的踪迹,小公子如今恢复得还好?”

温泽磕了磕烟杆里的灰,眼中露出一丝毫不遮掩的厌恶:“还能怎样?中午灌了几大碗黄汤,抱着女人没心没肺地睡去了。”

楼昌随又是一阵大笑:“小公子胸无大志,温家这副重担,自然只能落在大公子你身上,若非如此,你也研制不出这精妙绝伦的透骨香啊。”

温泽将烟杆随手撂在一边,探进妓子怀中肆意摸索,漫不经心说:“我倒要提醒大人一句,那几人透着古怪,不可掉以轻心,不为我那废物弟弟,单为了咱们能安心,大人也该掘地三尺,将人挖出来。”

“贤王过河拆桥,府仓大使明哲保身,但我楼昌随也不是任人宰割的。”楼昌随撩起一捧热水,扑在自己愈发宽圆的脸上,眼皮一翻,眼中骤然渗出两道凶光,“即便皇上看到绵州这一切,他也拿我没办法,因为我从头至尾都是按照朝廷规章办事。”

“大人此刻倒松懈了,却不知蝗灾刚起时,是谁慌不择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温泽哼笑。

“那还不多亏了刘康人,偏要往死路上撞,倒给我撞出一条活路啊。”楼昌随放声大笑,手脚搅得池里水波翻腾,溅了两名奴婢一身。

二人周身湿透,却连躲都不敢躲,依旧恭恭敬敬地兑了乳白的香粉到脂膏中,搅拌均匀后,细细涂抹楼昌随的身体。

“皇上的朱批差不多该送来了吧,刘康人一死,咱们才算彻底安心,我爹也好合心顺气地参加绵州香会。”温泽干脆将妓子扯进怀中,失神的在那具年轻温热的身体上吻嗅着。

“对了,大公子。” 楼昌随忽然扭回头,满脸好奇地问,“温掌院当真是小公子的胞兄?”

温泽发出一声冷嗤:“他不过是我二娘与一个短命秀才所生,秀才被我爹搞死了,我爹才顺理成章占了二娘,后来二娘又怀了温许。”

楼昌随若有所思地回忆道:“楼某早年在泊州,曾与温掌院共事过一段时日,那可不是一般人呐!花似面容雪似身,雷霆手段扭乾坤,此次他前来绵州借粮,我心中倒是真有几分忌惮。”

“没粮这事有刘康人背了,你还怕什么?到时咱们手握圣旨,拎着刘康人的脑袋,定堵他个哑口无言。”温泽讥诮,“况且哪有你说得那般玄乎,不过一个隐忍偷生的稚雏。”

“大公子别不信。”楼昌随摇摇头,眼神严肃几分,“他在泊州好一番作为,在京城亦是一连四载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可见心思颇深。”

温泽将手从妓子身上抽了出来,先前的兴奋劲儿已然泄完了,于是又餍足地举起烟杆:“难道不是靠他那张脸?”

“大公子这话就浅薄了,和他共事过便知,那张绝美的面容,反倒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楼昌随咂咂嘴道。

温泽闻言翘了翘手中烟杆,视线描过烟锅,唇边闪过一丝狞笑:“你若知道我这杆烟烫过什么东西,便不会在我面前这般抬举他了。呵,亏得他是个男人,不然……”

话音戛然而止,唯有香气丝丝缕缕弥漫。

又过了会儿,楼昌随活动着嘎巴作响的筋骨,缓缓站起身来:“大公子不留这儿松快松快?”

温泽扯了扯裤带,犹豫片刻,仍是站起了身:“大人且歇着吧,还有十二日便是绵州香会,我要忙的事儿多着呢,那摊烂泥扶不起来,万事都要我来过问。”

温泽刚出暖阁大门,便有一人匆匆来报:“大人,外头有一京城的官爷,说是贤王殿下派来的,有要事告知大人!”

温泽倏地眉头一紧,转头看向楼昌随。

楼昌随方才把外袍披上,闻言鱼泡眼一眯,沉声道:“速带进来!”

温泽便也留下没走。

片刻后,一名护卫大步走进暖阁。

他厚唇干裂,脸上覆着一层黄沙,头上虽束着冠,却散乱不堪,倒是这京城大员府上护卫的行头,勒出精悍挺阔的身材。

他刚一进门,便粗声道:“楼大人,大事不妙!”

这一句话,让楼昌随那颗稳稳落在肚子里的心脏骤然悬起,周身的舒坦劲儿瞬间消散。

“何事惊慌?” 楼昌随不悦道。

那护卫却并未急着回话,反而抬眼轻怠地扫过一旁的温泽,谨慎地蹙起了眉。

温泽还从未被这样的眼光打量过,当即脸色发青,攥着烟杆的手紧了紧。

“都是自己人,有话便直说!” 楼昌随冷声催促。

护卫这才轻哼一声,颇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黄土,负着手,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卜尚书让我告知您,圣上早已知晓绵州有变,先是当众命温总督往绵州借粮,后又秘密令其拐道梁州,携粮入荥泾赈灾,顺带彻查绵州的猫腻。如今五殿下与温掌院,已然在荥泾二州了!”

楼昌随骤然掀起眼皮,神经一紧。

便听护卫继续说:“您之前递上折子问罪刘康人,圣上本就捉摸不定,刘国公闻讯后以死进言,在大殿上磕得鲜血直流,圣上随即心软,已命禁卫军校尉携圣旨前往绵州,亲押刘康人入京,由圣上亲自盘问。”

听到这里,楼昌随唇上已然没了血色,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护卫见状,这才放慢语气:“想来那禁卫军校尉不日便至,贤王殿下虽不知您有何妙计,但心怀悯善,特意派我日夜兼程前来通知一句,望大人早做准备,莫要耽搁了自己的前途,也辜负贤王殿下的一片良苦用心。”

瞧楼昌随神思凝重,似有些反应不及,护卫又更直白地补充:“贤王殿下盼着您平安顺遂,这份情,若大人日后无事,可要记得还啊。”

楼昌随脑袋上不明显的青筋跳了跳,显然拿出来全部修养,才没将人立刻轰出去。

这算什么?

瞧他不妙便撇清关系,发现有救就送上顺水人情,还要在事情没解决之前就急不可耐地讨要好处。

贤王党这杀鸡取卵的姿态,也忒难看了!

这护卫一副王爷身旁看门狗的倨傲架势,反倒让楼昌随信了三四分。

平日里贤王党对他们便是这般轻蔑,却又不得不加以利用。

别看眼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得了贤王信赖,架子比他一个五品朝廷命官还大呢!

楼昌随沉吟片刻,忽然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钩子般上下打量着护卫:“本府确实盼圣上朱批许久,只是好奇,贤王殿下的脚程,怎么比皇上的圣旨还快?”

护卫丝毫不慌,略带嘲弄说:“禁卫军带着大理寺的槛车,自然要慢些,楼大人总不会以为,刘国公的公子、昔日南境大将军,是用你绵州府那破破烂烂的囚车押走吧?”

楼昌随被这居高临下的一奚落,面色陡然难看几分,他蒜头鼻微微翕动,强压着脾气。

护卫又说:“不止如此,那五殿下也比你等想的精明得多,贤王殿下本派了三支队伍往绵州送信,可我们刚到官驿报出目的地,就被人扣了下来,也就我反应快,趁机逃了出来,一路风餐露宿,一刻不敢耽搁,才赶在此时来通知大人。”

他说着,左右扫视暖阁,见并无空椅,撇了撇嘴,手指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语气带着几分暗示:“为了让大人早做筹谋,我这一路的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楼昌随:“……”

到此时,他已然信了五六分。

唯有京城里见过世面,熟知三法司内情的人,才懂槛车与囚车的区别。

槛车专为押送重罪官员所制,全封闭车身仅留透气小孔,更有防备犯人自杀自残的机关。

而囚车不过是半封闭的简陋木笼,仅能防逃脱,略施惩戒。

刘国公之子身份特殊,自当使用槛车关押,确保他能顺顺利利抵达京城。

楼昌随原本以为,自己罗列的罪状递上去,皇上必然龙颜大怒,下旨立斩刘康人,毕竟刘国公的求情,怎抵得过绵州民怨沸腾。

可如今听这护卫一说,京城似是察觉了端倪,皇上竟反常的冷静下来。

若真让刘康人见到皇上,再加上刘国公的军功震慑,他可真要大难临头了!

他不得已朝温泽使了个眼色,温泽会意,沉着气从怀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强压着心不甘情不愿,塞到护卫手中:“官爷一路辛苦,这点心意,权当解渴。”

护卫飞快将银子接过,掂量了片刻,满意地揣进怀中,脸上却摆出一副正派模样:“我辛苦倒无妨,只是要替贤王殿下问一句,大人打算如何善后?”

前些日方才出现自称柳家的骗子,温泽心有余悸,眼袋抖动,摆出笑脸追问:“在下还有一事请教,官爷此番前来,可曾带了贤王殿下或卜尚书的信物?便是亲笔手书也好啊。”

护卫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一副‘你明知故问’的神情:“你是想让贤王殿下留着东西,给你们日后做把柄吗?”

温泽心中早已不悦,但商拗不过官,只能继续挤着笑脸:“官爷无凭无据,我等又从未见过您,实在难辨真伪,还望官爷体谅。”

楼昌随也跟着点头:“是啊,总得有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上次卜尚书差人来,还特意送了封手书呢。”

护卫依旧镇定自若,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原本倒是有东西可以给大人亮一亮,可在官驿被扣押时,尽数被搜走了。”

他停顿片刻,又说:“大人尽可派人去官驿打听,是否接到了五殿下的命令,拦截京城发往绵州的讯息,也可问问荥泾二州来的商客,温总督与五殿下是不是已然在当地赈灾。”

给出了对策,他勾起笑道:“大人若还是不信,我也没法子,反正我拼了性命,该带的话已然带到,大人日后是吉是凶,只能看大人自己的选择了。”

楼昌随与温泽四目相对,数秒后,无声交换了意见。

楼昌随扭过脸来,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本府并非不信官爷,只是此事干系重大,确需从长计议。官爷一路劳顿,不如在我府上暂住几日,容本府好生招待,也好尽一尽对贤王殿下,卜尚书,以及官爷您的谢意。”

说罢,他抬眼望向门外,对候着的管家沉声道:“带这位官爷下去歇息,备上好酒好菜,再拎两个伶俐丫鬟伺候,切不可薄待!”

名为招待,实为监视,管家是楼昌随心腹,当即会意,朝护卫做了个‘请’的手势。

护卫倒也坦荡,拍了拍怀中银子,大摇大摆地跟着管家去休息。

待护卫身影消失,楼昌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他眯起鱼泡眼,对温泽道:“你速去寻那些从荥泾方向来,要参加香会的客商打听,当地是否已经开始赈灾。我即刻派人去京城方向的驿站核实,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说谎。”

“大人英明,如此方能辨明真伪。”温泽捻着烟杆,觉得此计周全,当即不再耽搁,转瞬没了影子。

温家在绵州城根基深厚,手眼通天,对往来客商的行踪底细更是了如指掌。

不过一日光景,温泽便神色凝重地踏入院中,径直找到楼昌随,哑着嗓道:“荥泾二州确在赈灾,且粮食储备充足,灾情已然缓住,当地粮商囤积的粮食砸在手里,叫苦不迭。更要命的是,那五皇子心思歹毒,竟用墨鱼汁将米涂黑,谎称吃后断子绝孙,吓得大小官员无一人敢贪墨,有人仔细瞧了,那分明就是梁州的占城稻!”

楼昌随听得脸色煞白,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七八分。

不过两日,派往京城方向打探的差役满头大汗奔回府衙,气喘吁吁禀报:“大人!小的行至睢县水马驿,重金买通驿丞,他确认他们确实收到五皇子密令,拦截所有从京城送往绵州的消息!”

“什么……”楼昌随踉跄两步,心慌意乱,到此时,对护卫的话已然信了八九分。

又过两日,最后一队差役如丧家之犬般狂奔入城,一进府衙便扯着嗓子嘶吼:“大人!小的赶到葛州水马驿,偷眼瞧见京城来的禁卫军校尉正在驿站歇脚!小的怕误了大事,跑死两匹快马赶回来,只怕圣旨不出两日便要到了!”

此言彻底击垮了楼昌随的心神。

他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恍惚间已经看到刽子手的铡刀寒光闪闪,向他脖子挥来了!

完了,一切都要完了!

他顾不上满身狼狈,连滚带爬地起身,慌忙催促身旁管家:“快请那位官爷过来!”

护卫刚吃罢晚饭,正端着酒杯酣饮,被管家急匆匆扯着往外走,顿时不耐烦地嚷嚷:“何事这般惊慌?爷的酒还没喝够呢!”

“哎哟官爷!是天大的要紧事,您快着些吧!” 管家急得满头是汗,连拉带劝。

踏入内堂,瞧见浑身发颤,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楼昌随,护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楼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天破了个窟窿?”

楼昌随笑得比哭还难看,上前两步紧紧攥住护卫的衣袖:“前些日是本府不知好歹,多有疑虑,如今方知官爷所言句句属实,绵州这便要大难临头了!看在本府往日对贤王殿下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还请官爷指点迷津,贤王殿下与卜尚书,是否还留了条活路给我?”

唹!

覀!

“呵。” 护卫嗤笑一声,“楼大人可算信了,只是这都过了四日,未免也太晚了些,再迟一步,便是神仙也难救你。”

楼昌随一听这话有转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希冀:“求官爷细说!”

“卜尚书深谋远虑,虽不知你如何设计引刘康人入彀,但也料定,刘康人死,你活,刘康人活,你便死。”护卫顿了顿,恐隔墙有耳,煞有介事地向四周望了望,才俯身贴着楼昌随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楼大人,贤王殿下圣名远播,最怕你到时候耐不住酷刑,说出些有损他声誉的胡话,所以卜尚书特命我告知你,刘康人不能留了。”

楼昌随听得真切,心下发狠,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让他畏罪自杀!”

护卫闻言,挑眉一笑:“这可不是我说的。”

“也罢!事到如今,你死我活,本府这就安排人去牢中下手!” 楼昌随一跺脚,就要走。

护卫却陡然皱眉,冷笑一声:“楼大人被魇住了不成?圣旨转眼就到,人突然死在牢中,你焉能说得清楚?你以为圣上,刘国公,还有内阁诸位大人都是傻子吗!”

楼昌随本就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听这话只觉急躁难耐:“那我当如何,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护卫缓缓道:“刘康人必须要死,但绝不能死在牢中,大人可安排一出戏,演给天下人看。”

楼昌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困惑:“愿闻其详!”

“卜尚书说了,刘康人之死,必须与大人无关,非但无关,大人最好还能因此立功。”

楼昌随云里雾里,忍不住道:“这何异于天方夜谭?他死在我手里,我怎会有功!”

护卫眼神渐渐变得阴狠:“大人何不买通曾在刘康人手下当差的小旗兵,安排一出劫狱潜逃的戏码?”

他伸手扶着楼昌随臃肿的身躯,语重心长道:“只需诓骗刘康人,说皇上已判他斩立决,他心有怨愤,必然会拼死逃脱!大人再与那些旗兵定下路线,引他往城门方向去,同时在城门设下重兵把守,拦截逃犯……双方交锋之际,某个官吏误杀了刘康人,也是再正常不过,届时大人便是追捕逃犯的功臣,那点看管不严的小罪自然可一笔勾销,而刘康人则是自作孽,不可活!”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楼昌随顿时眼前一亮,连连拍着大腿称赞:“妙计!真是妙计!卜尚书真是预知先机,足智多谋,官爷您也是气概非凡!”

护卫摆摆手:“时间紧迫,大人要从速安排,禁卫军一到,一切都来不及了!”

楼昌随哪还用他催促,早已急不可耐,提着臃肿的肚子便往外冲,脚上的官靴险些跑丢一只。

“来人!把所有差役通通给本府叫过来!”

护卫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仓皇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大难就在眼前,楼昌随动弹起来倒也利索,他深知此事干系性命,怕重金买通不足以稳人心,索性心下一狠,派人将那七名旗兵的家人尽数抓来府衙,一个个按在院内,钢刀直架在脖颈之上。

“本府也不难为你们!” 楼昌随站在台阶上,声音透着狠厉,“今夜依计行事,事成之后,家人平安,另有重赏!若敢临阵倒戈,或是泄露半分,休怪本府刀下无情,杀你们父母妻儿,一个不留!”

七名旗兵被押在一旁,见亲人命悬一线,悲愤交加,恨不得将楼昌随千刀万剐!

可为了家人的安全,他们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咬牙忍下,含泪点头,为刘康人设套。

楼昌随怕禁卫军随时入城,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拍板,将劫狱之事定在今夜。

护卫自告奋勇:“楼大人放心,今夜我装作刘国公派来相助之人,随旗兵一同前往,也好监视他们,防着有人临阵退缩,坏了大事。”

此时楼昌随已是心神大乱,哪里还顾得周全细想,他对着护卫连连作揖,千恩万谢:“不愧是贤王府中当差的官爷,果真周全!”

于是一条粗糙却狠辣的毒计,就此浮出水面。

无人知晓,此计第一时间便已传到了温琢耳中。

彼时温琢正坐在院中,指尖捏着一枚石子,对着地上纵横交错的格子深思。

他闻言,含情眼一弯,抬手将石子掷在一处边角,刚巧破了前些日沈徵赢他的路数。

“知道了,所有人都准备妥当了?”

方才在府衙还一脸精明贪婪的护卫,此刻对着温琢十足恭敬,躬身行一礼:“回掌院,都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他顿了顿,忍不住语气恳切道:“掌院智计无双,算无遗策,我照您教的话说,那楼昌随的反应与您推断得一般不二。”

护卫是永宁侯府的人,久在军方,素来只信服气力强悍,武艺高强之人。

可经此一遭,他对眼前弱不禁风的温琢,完全佩服得五体投地,瞧温琢的眼神,比看五殿下还要崇拜了。

“他在我手下做过事,我了解他罢了。”温琢揽袖起身,将地上的石子尽数抛在身后,经这几日的琢磨,他已确信,再不会输给沈徵,被乱七八糟的惩罚了。

“今晚破釜沉舟,我要你们全力以赴,务必将刘康人安全带到我面前,且一个也不能有失!”温琢转过脸,神色已然变得严肃。

“属下明白!”

温琢静思片刻,为保万无一失,转头对江蛮女道:“你也随他们一同前去。”

所谓一力降十会,江蛮女天生神力,再厉害的高手在她面前也难讨到好,有她在,就是一口气杀进府衙,都如探囊取物。

“好嘞大人!”江蛮女精神一振,赶忙活动起筋骨。

可刚要转身,她忽又想起来:“大人,我此次出去,要不要顺便抓些消火的药来?”

温琢不解:“为何?”

江蛮女指着温琢的唇,实诚道:“您这几日看着明显肝火旺盛啊,唇红发肿的,应当是水土不服了,您可别突然又病倒。”

温琢:“……”

一旁的沈徵听得真切,再也忍不住,连忙低下头,将脸埋在袖中,肩膀却抑制不住的直抖。

温琢又羞又恼,耳根瞬间泛红,他“嗖”的将唇抿进嘴里,脸颊挤得溜圆,眼神嗔怪地瞪了沈徵一眼。

柳绮迎端着水过来,见状意味深长道:“你别瞎琢磨了,大人本就是绵州人,哪里会水土不服,况且这唇我留心盯了数日,根本一点儿都不红,都快苍,白,如,纸了。”

“哦。”江蛮女摸了摸后脑勺,脑子空空地走了。

但明明就是有些红肿啊!

待院中只剩下温琢,沈徵与柳绮迎三人,沈徵抬起头,强忍着眼底笑意,关切地走过来,低声打趣道:“老师水土不服了吗,让我瞧瞧,肿得多厉害。”

温琢明知他故意,当下便抬手推开他,不发一语,只转头往屋内走。

沈徵见人有点惹急了,连忙快步追过去,欺到温琢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昨夜错了,方才也错了,不该置身事外,妄图取笑,老师大人大量,就原谅学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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