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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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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许仓惶奔逃后,栖仙居门前又恢复短暂的安宁。

满堂食客回过神来,不知谁低低叫声了好,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快填满了整个大堂。

相信过不多时,温家公子当众挨掌,狼狈遁走的窘事就要传遍绵州城。

伙计瞧着沈徵几人,眼神早已变了模样,先前的担忧换作了十二分的尊崇,他脸上笑容灿烂:“小人有眼无珠,不知几位是京城来的贵人!这就去请掌柜的出来亲自招待,还望客官稍候片刻!”

沈徵没应声。

温琢将发胀作痛的掌心悄然缩回袖中,垂眸凝视着伏在阶前的老者。

柳绮迎小心翼翼将老者翻过身,平放于台阶之上,不敢贸然拍打他胸腹顺气,只伸出手指搭在他腕间脉搏处。

柳绮迎这个草莽出身的外行,因为常年照料病体缠绵的温琢,耳濡目染间也有了几分望闻问切的本事。

她扶着手腕用力找了找,起初还疑虑是自己手艺不精,后来才惊觉,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已经摸不见了。

温琢问:“如何?”

柳绮迎仰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琢眸色微暗,也就明白了。

忽见那老者眼皮艰难颤动,缓缓掀开一线,眼珠里渗着暗红血珠,他颤巍巍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朝着眼前模糊的人影抓去,气若游丝般缓颤道:“大人……”

他隐约听得了方才的话,知道那作恶的温许被打跑,其实他根本不知温琢是何身份,总归对他这种流民佃户而言,能震慑豪强的,便是了不得的人物。

温琢听到,他气息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已然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顾不得腿间传来的隐痛,缓缓蹲下身,沉声道:“你说。”

“我女儿……枝娃子,我卖……卖给温家能……她能吃饱,筹……筹了些钱,想赎……不给见,钱……钱……”

老者话语断断续续,每吐出一字都似耗尽了全身气力,他枯瘦焦黑的手指在破烂的麻衣中摸索良久,终于掏出一把碎得不成模样的香块。

香块虽然碎裂,却仍透出一股清冽土香,通体成灰白色,正是难得一见的龙涎香。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将香块递向温琢,但手腕一软,香块便散落在地。

“香……枝娃子,十个馒头……我晚……对不起……她!”

话音落下,老者淤肿的眼角淌出一行清泪,冲淡了脸上的血沫,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失去神采,手臂无力垂下,再无半分声息。

柳绮迎忙掀开老者衣襟,只见他干瘪得只剩皮包骨头的胸膛上,还沾着不少龙涎香碎末。

碎末之下,两根突兀的肋骨已然凹陷,渗出暗紫色的血渍。

温琢明白他的意思。

这老者因为实在食不果腹,不得已将女儿卖给了温家,只盼着女儿能有条活路。

可他并未放弃,一路跋涉至近海,在惊涛骇浪中寻觅珍贵的龙涎香。

不知他寻了多久,或许是上天垂帘,倒真给他寻到了一小块。

他本想凭着这香在绵州香会上换些银两,赎回女儿相依为命,怎料请求见女儿不成,反遭温许指使恶仆毒打。

拳打脚踢之间,肋骨被怀中的龙涎香硌断,刺入肺腑,要了他的命。

那视若性命的龙涎香,偏偏成了索命的利刃。

温琢松开老者僵硬粗糙的手,拾起一小块龙涎香握在掌心。

他缓缓起身,对柳绮迎道:“取些银两给客栈,让他们趁温许尚未回过神来,寻个地方将老人家掩埋了吧。”

“是。”柳绮迎忙去照办了。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见人惨死,也不是第一次经历灾荒袭来,民不聊生。这世上的苦难各有不同,归根结底却又大致相同。

无非是强权不公,暴虐横行。

温琢转过脸,却发现沈徵神情极不自然,他紧紧盯着那名死去的老者,盯着他干瘪到没有一丝余肉的胸脯,盯着那碎成粉末的龙涎香。

有那么一瞬间,温琢甚至以为沈徵的意识抽离了,他在用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目光,敬畏却厌恶地审视着眼前的荒诞与残酷。

“不律。”温琢唤了沈徵的字。

当着满堂食客的面,他自然不能道出沈氏皇姓。

沈徵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反应,他吐出一口浊气,朝温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师,我真该庆幸,来的时候就——”

“就什么?”温琢敏锐地蹙起眉心。

沈徵话音一顿。

他想说,庆幸自己穿来的时候就是皇子,过着吃喝不愁的生活,虽然朝堂之上危机四伏,夺嫡之争日趋凶险,但这个身份,仍旧给了他广阔天地和一丝生机。

他尚可以博出来,改变自己的境况。

若是生在这荒僻之地,沦为食不果腹的流民,他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在这严苛的等级制度中挣扎求生。

他自小就在最好的时代,分明读了很多历史,也只当自己的生活稀松平常,直至踏入几百年前的大乾,他才深刻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其实在千百年来绝无仅有。

有伙计收了银两,将老者尸体抬走掩埋。

其实没有钱他们也要处理,毕竟不能留尸体挡在门前坏了生意。

只是收了银子,一片草席便可换作一顶棺材,也让这老人死后有了分难得的体面。

沈徵目送尸体远去,神色才渐渐平复。

他朝温琢走过来,缓了口气才说:“我先扶老师回房清洗换药。”

温琢却望着他,神色凝重道:“不必了,我们该走了。”

沈徵一愣:“为何?”

温琢:“绵州知府楼昌随,曾是我在泊州任职时的僚属。京城柳家来人,温许必然会告知楼昌随,即便我画成这样,他也是能认出我的。”

沈徵惊道:“之前你怎么没说?”

温琢面露不解:“有何区别,他只是熟识我,并无其他。”

沈徵脑中闪过一丝侥幸,忍不住精神一震:“那你们——我是说——他能不能——”

“殿下,并非所有人都是谷微之,况且时过境迁,足够一人面目全非了。”温琢提醒道,“城门那张棋盘还记得吗?那便是楼昌随用来择出我们的幌子,他若有难言之隐,不必如此忌惮我。”

“哦?”沈徵恍然大悟。

原来那棋盘意为筛出棋艺绝佳之人,温琢早看穿了这点,所以隐藏了实力,而他因为棋艺本就平平,反倒稀里糊涂地蒙混过关。

所以温琢当时含笑说的那句,不是表扬,而是戏谑?

无情的猫。

沈徵哭笑不得。

“我让你救这老者,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现在人没救到,反而惹火上身。”沈徵轻叹一声。

“不。”温琢摇头,“我本就想教训他,事已至此,见招拆招吧,至少我们知道,流民是存在的,卖儿卖女也是存在的。”

那栖仙居掌柜听闻来了比温家还尊贵的京城大人物,忙不迭披上锦缎长袍,梳理好发冠,从后院急奔而来。

他跑到门口,叉着腰左右张望,高声问道:“贵人?大人?”

店小二苦着脸道:“方才还在这儿呢,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账房里的老伙计抬了抬眼皮,慢悠悠道:“早走了,四人一同离去的,依我看,多半是些骗子,唬住了温公子,怕事后温家寻来算账,便赶紧溜了。”

“你这没用的东西!” 掌柜满心失望,气得在店小二头上拍了一掌。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委屈道:“他们方才那般威风,连温公子都被吓得落荒而逃,小人哪里知道是骗子啊!”

沈徵背起温琢,柳绮迎顺势牵过踏白沙,闪进了幽深小巷。

巷弄两侧高墙耸立,屋瓦挤攘,倒很适合隐藏行踪。

江蛮女负责与进城的护卫接头,告知他们分散宿在客栈,等待差遣。

“咱们应该往那儿去?”沈徵问,他急得是温琢奔波一路,伤又复发,还没吃上饭,刚才又打肿了手。

温琢伏在他肩头,扫过绵州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沉吟道:“我记得城东有座败庙,叫海婆庙,日久失修,早已没人祭拜,先去那里暂避风头吧。”

柳绮迎:“那等安顿好了,我让护卫们从客栈送菜和水桶过来。”

他们正赶着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一个个头矮小,身量精瘦的身影窜了出来,拦在前方。

细看这人虽然瘦,却已是少年模样,脑瓜滚圆,面颊窄小,一双眼睛黑亮如星,透着股灵猴样的精明劲儿。

他压低声音,急促道:“方才栖仙居的事我都瞧见了!你们随我来,我能帮你们藏起来,保准温家的人找不到!”

温琢与沈徵对视一眼,心存疑虑。

少年急得直跺脚,频频回头望向巷口:“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们的,你们是好人!”

温琢思量片刻,知道江蛮女就随在后方,一旦这小孩将他们领入圈套,江蛮女必然能第一时间察觉,届时里应外合,反倒能将计就计。

螳螂捕蝉不怕,他们有黄雀。

于是温琢说:“跟他走。”

少年闻言松一口气,转身便向巷深处窜去,显然对此处地形了如指掌。

另一边,温许捂着红肿的脸颊,龇牙咧嘴地奔回温府。

他刚跨进朱漆大门,便将迎面而来的管家吓得魂飞魄散。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绵州城里伤您!”

温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舌尖舔到松动的牙齿,又疼又怒,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哭喊着往里冲:“大哥!大哥!我方才撞见京城柳家的人了,他们……他们贪得无厌!我不过说了声不卖他们香,他们就将我打成这样!”

温许痛呼着,几个奴婢围上来,有帮着脱脏衣服的,有帮着擦血的,还有捧上参茶递到嘴边的,足见他平日在府中娇生惯养,奢靡至极。

堪比王府的阔绰宅院深处,缓缓走出一人。

他正值壮年,却面色虚浮,眼角带着细纹,眼袋深坠,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温泽衔着一支烟杆,正吸吐着淡巴菰(烟草),烟雾缭绕中,上衫的系带拧错了一截,薄裤松散地挂在腰间,显然刚从温柔乡中出来。

瞧见温许鼻青脸肿的惨相,温泽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倒嗤笑一声,抬手掸了掸烟袋上的灰烬。

身旁立刻有一个奴婢躬身上前,弓起脊背充当坐凳,温泽便顺势将虚软的身子架在她背上,悠哉悠哉地问道:“你说柳家?贤王殿下的人?”

他比温许沉稳许多,眯起眼睛细细思索,很快便觉出不对劲,“卜尚书前些日子刚给楼知府去了密信,说朝廷派了五皇子和新任总督来绵州借粮,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让他做好准备自求多福。现在贤王党对绵州根本避之不及,又怎么会让柳家人来参加香会?你别是被人骗了吧。”

温许捂着脸,一边抽着凉气一边反驳:“不,不可能!那人说他与翰林院也有交情,还认识温琢,甚至知道柳家暗中倾销贡品的秘密!”

温泽原本正慢悠悠地吸着烟,闻言身子猛地一挺,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温许这蠢货被人诓骗是常事,但对方能道出贡品倾销的隐秘,绝非寻常江湖骗子那般简单。

“那几人现在何处?”温泽嗓子发沉。

“栖仙居!”

温泽从奴婢背上摇摇晃晃起身,将烟杆丢给身旁下人,冲院中几个身材粗莽的杂役厉声道:“点一队人手,立刻去栖仙居把守住,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他迈步走到台阶下,瞥了眼温许那张早已没了精致的脸,狠狠啐了一口:“废物!现在跟我去见楼知府,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温许不敢忤逆这位嫡兄,忍着脸上的剧痛,虚着气儿追了上去,犹犹豫豫地问:“大…… 大哥,要不要派人回凉坪县,给爹捎个信儿?我被人打成这样,他得给我出气啊!”

“滚!”一声吼让温许噤了声。

温泽和温许到了府衙,只知会一声,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进去。

不多时,府衙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粗甲碰撞声,一列官差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浩浩荡荡赶至栖仙居,将那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差们逐房搜查,食客宿客挨个盘问,连后厨的灶台,屋顶的梁木都翻了个遍,但毫无那几人的影子。

掌柜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弓腰作揖赔笑:“差爷们,那帮人根本没住店,早就跑了!”

一无所获之下,根据温许声情并茂的描述,两张通缉画像很快贴遍了绵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张画着面色蜡黄,腮边带痣的病鬼,一张画着黑巾遮面,身形高挑的公子。

“都瞧好了!谁找出这两名骗子,温公子重重有赏!”差役砰砰敲着铜锣,高声斥道。

窄巷里,那少年领着沈徵三人七拐八绕,竟来到一处临近府衙的宅院。

温琢抬眼望着这座宅院。

这院落毫不阔气,门前仅有两层青石台阶,既无镇宅石狮,也无朱漆彩绘,两扇木门狭窄,合拢时不过一人臂展宽窄。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刻着生灰发暗的“刘宅” 二字。

更令人咂舌的是,木门正中贴着一张官府封条,墨黑字迹清晰可辨,上写“绵州府查封,擅启者究”,主人显然已遭牢狱之灾。

那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将封条边缘刮开,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让沈徵,温琢与柳绮迎躲了进去。

随后他折到院外老槐树下,捻起一只青虫拍碎,取虫子流的粘液将封条重新粘好,手法娴熟,竟瞧不出丝毫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绕到后院,从一处狗洞中缩身钻了进来。

这处院落不大,只有两进院,六个房间,后院栽种的花草早已枯萎,唯有几棵老树尚存生机。

前厅墙角立着两杆长枪,红缨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许久未有人握起耍练,只是那枪杆却油光发亮,分明曾被人无数次擦洗,小心看护过。

此时日头西沉,天际只余下一抹薄蓝,再晚些,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这座被封的宅院是个好去处,有遮风挡雨的房屋,有未干涸的水井,有完好的碗碟,还有干燥结实的床铺。

不过他们一个当朝皇子,一个一品大员,竟沦落到躲在罪臣旧宅中藏身,实在有些滑稽。

“趁还能看清,老师先来上药。”这处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夜里不能掌灯,楼昌随此刻只怕正挨家挨户地搜查他们。

不多时,江蛮女也摸了进来。

她已确认三十名护卫尽数进城,分散宿在城中大小客栈,离此处最远不过一刻钟脚程,可随时听差遣。

她还从客栈顺来了干净水盆和饭匣子,里面装着热气尚存的饭菜,让他们能饱餐一顿。

沈徵不用旁人搭手,亲自扫净床榻,将自己的干净衣物铺在上面,姑且充当床单。

随后他小心翼翼将温琢抱到床上坐好,褪去沾染血污的衣物,用清水清洗伤口,再重新敷上药粉,换上一套干爽的衣衫。

温琢又是疼出一身冷汗,身子不自觉地发抖,只不过这次忍住没有坠泪。

一切收拾妥当,沈徵把污水倒在后院,天已经彻底黑了。

柳绮迎将大半饭菜分给那少年,少年谢过之后,捧着食盒跑到自己房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显然他许久没吃过如此美味。

温琢借着微弱的天光,摸黑吃了两口便放下了。

他怀中还揣着那一小块龙涎香,冰凉坚硬,仿佛时刻在提醒他,老人最后的期许。

那老人到最后都没能见女儿一面,就如此荒诞的,卑微的,稀里糊涂地丢掉了生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相信了什么人,嘱托了什么人,这个人能否将他女儿赎回来。

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这个人是温琢。

温琢又疼又累,却毫无睡意,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窗外夜空漆黑沉郁,竟没有一颗星星。

屋巷中偶有官差在跑动,火光一闪而过,显然搜查仍在继续。

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沈徵才轻声开口:“我曾读过一本书,讲的是饥饿的盛世,说一群西洋人慕名来到此地,却并未发现马可·波罗所描述的黄金遍地,富庶文明的景象,相反,百姓们面黄肌瘦,吃着残羹剩饭,目之所及,尽是贫困落后。”

温琢枕着一个软囊囊的包裹,偏过头,望向沈徵在黑暗中深邃的轮廓,声音轻淡:“大乾此时并非太祖时期鼎盛样貌,南有南屏虎视眈眈,北有鞑靼屡次进犯,加之近年天灾不断,当真是内忧外患。”

沈徵轻笑,也侧过身,与温琢面面相对,虽然他们都看不清彼此的五官和表情。

“不是说大乾,但总归差不多,富庶与强大从未惠及底层百姓,他们活得毫无尊严,法制更是形同虚设。你看那满堂的食客,遇见当街施暴只管埋头进食,无一人敢出声伸张正义,待纨绔被打跑后,他们又纷纷嬉笑叫好,视作谈资。这当然不是他们的错,让人变得冷漠,自私,对苦难视而不见,其实是法制的缺失。就如那书中所说,真正该被驯化的不是百姓,而是统治者,要将统治者关进律法的笼子中才对。”

温琢闻言,静默许久,才说:“说这话写这书的人,真是大逆不道,实该枷号示众。”

沈徵很尊重他身在这个时代,所产生的这种思想,皇权深重,思想禁锢,已经深深刻在每个人骨子里,即便是饱学之士,也很难跳出樊笼。

他手指动了动,很想碰碰温琢严肃的脸,但临到,又谨慎地收了回来:“我只希望无论我身处何位,都能‘每削繁苛性,常深恻隐诚,政宽思济猛,疑罪必从轻’,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个怎样的天下。”

温琢怔忪。

他想起早年的顺元帝,也曾性情舒朗,待人坦诚,虽无心朝堂,醉心山水,却也颇得民心。

可世事无常,一旦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终究还是变成了冷漠多疑,忌惮能臣的君主。

而当初将他驯化成自己眼中合格君王的刘长柏,也最终死在了这份忌惮和冷漠之下。

古往今来,真正能心怀恻隐,恩泽百姓的君王,实在太少了。

“这是虞世南所作应制诗,意誉唐太宗仁爱慎罚之道。”温琢轻声说。

“嗯,我很喜欢唐太宗。”沈徵枕着手臂,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殿下这样,我也很喜欢。”温琢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下沈徵的裘袍。

那上面还被裁去了两条,给他做成了护腿。

沈徵神经一跳,微微抬起脖颈,呼吸谨慎又紧张:“老师说什么?”

夜色太沉,他根本看不清温琢此时的情态,只能从语气里听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每一次停顿,都带着意味深长的隐义。

温琢将耳下的包裹压平抻长,向沈徵的方向轻轻拽了拽,眼睫一寸寸垂落。

沈徵感受到推向自己的半截“枕头”,心中微叹,应该是温琢转移话题的方式。

但能和猫同床共枕也很好。

他放过自己的胳膊,将脑袋枕在包裹边缘。

当他合上眼睛,几乎与温琢鼻尖相触,就听温琢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中缓缓流淌:“殿下这样,我也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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