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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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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趁夜离开梁州府,回首望去,梁州府的城墙仿佛被泼洒了一层浓墨,安静蛰伏在黑夜中。

寒气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官道旁的荒草被夜风扯得簌簌作响,混着马车车轮碾过泥地的轱辘声,仔细一听,竟还夹着几丝鸟兽此起彼伏的悲啼。

眼下还没入冬,但瞧着这架势,气温已经接近零度。

沈徵端坐不动,摇摇晃晃间忽然想起来,现在刚好是历史上的小冰河期,这股凉寒气候绵延了一个世纪之久。

因为气候骤寒,导致大地持续干旱,千里沃野龟裂如树皮。

土地开裂又紧接着催生蝗灾,蝗灾啃食庄稼,地里连半根青苗都留不下。

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后,便是粮食产量急降,米价暴涨数倍,于是饥民为求活命,只得挖掘鼠窝寻食。

此举又造致鼠疫肆虐,疫病蔓延至整个华北,一时间横尸百里,十室九空。

天灾连着人祸,天下秩序就会乱套,于是各地迫不得已起义造反,大乾的百年基业就断送在一片狼藉当中。

在这一个世纪里,意外殒命的人足有上千万。

沈徵想一想这个数字,就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既战栗又敬畏。

这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会因为他的到来而有什么不同吗?

轿内同一侧,温琢斜倚着靠背,双眼轻阖,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将双手往大敞里缩了缩,肩头也随之蜷起。

为了赶在十五日内将粮食送到荥泾二州,他们决定行进两日,休整一日。

当然,这对每个人的体能都是极大的损耗,但关乎着数百万人的生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沈徵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本也难以入睡,所以温琢一低咳,他就睁开了眼睛。

初一睁眼,眼底又酸又涩,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轿内一片漆黑,好在帘外月华皎洁,将官道铺成一片银白。

那清辉透过轿帘的缝隙渗进来,借过一片薄弱的光。

在这微光下,沈徵能瞧见温琢蜷缩在昏色里,睡得很不安稳。

他悄悄抬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温琢身前,仔细将他冰凉的双手,并拢的膝盖,还有蜷起的小腿都盖严实。

对面的黄亭本也没睡熟,一路都是时醒时困,晕天黑地,他忙抬起手来,欲言又止。

沈徵立刻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黄亭见状,便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身上突然披了一件带着体温的暖袍,温琢其实是有感觉的,只是他实在太过疲惫,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努力动了好几下,终究没能睁开。

“这个姿势伤背,老师枕我腿上睡,好不好?”沈徵的声音压得极低,缓如梦中呓语。

他不等温琢应答,便轻轻伸出手,揽住温琢的肩头,将他往自己身上带。

这期间温琢又变得更清醒了一点,他本能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可就在思考的间隙,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顺从躺下。

这马车本是为长途跋涉特制的暖车,内里空间宽敞,足够一人平躺。

沈徵又俯身将温琢的双腿抱起,半蜷着搭在柔软的坐褥上,这下那件外袍便如小被子般,将他整个裹住。

“殿下……”温琢含糊地唤了一声,眼皮勉强抬了一半,可轿内实在太黑,他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嗯。” 沈徵低低应了一声,手掌轻拍着他的脊背,“睡吧。”

温琢实在太累了,他已经没有理智来对抗天性。

这个姿势太舒服,温暖沉稳的气息包裹着他,他不想离开。

稍一松懈,眼皮便又合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脸,在沈徵坚实有力的腿上蹭了蹭,寻了个最惬意的姿势,便彻底意识迷离了。

沉睡前最后一个念头,他恍惚想,这可真是客星犯帝座,一动天文了。

天蒙蒙亮时,温琢睡醒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他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下触感坚实温热,并非硬邦邦的车壁,一件男子厚重的外袍盖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遮得严严实实。

再定睛,眼前是熟悉的墨色袍裾,被压得微皱。

他何时枕在沈徵腿上的?又是何时把沈徵的袍子夺来的?

他一个臣子,竟让殿下做了一夜的‘枕头’,还连皇子裘袍都据为己有,裹在身上。

温琢有些懊恼,怪不得昨夜睡得这样沉。

他正想悄无声息地起身,却觉腰间压着一物,沉甸甸的。

扭脸一瞧,正是沈徵的手掌,掌心宽大,手指修长,将他扣得严严实实,似是怕他夜里翻身摔落。

那只手垂了一夜,此刻些许充血,青脉伏起在手背上,蔓延至指节,分外清晰。

温琢只好又僵硬地躺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继续用腰托着这只手掌。

他脸颊紧贴着沈徵的袍领,领口的细绒蹭在脸上,又痒又麻,那干燥的男子气息也愈发清晰,钻入鼻腔,扰得他心神不宁。

忍了半晌,温琢下意识地将脑袋往后偏了偏,想避开那烦人的细绒。

谁知动作稍偏,后脑勺忽的抵住了沈徵的‘胯骨’。

只听上面沈徵倒吸一口凉气,周身瞬间绷紧。

温琢的脖颈“唰” 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着了。

同为男子,他明白自己不慎撞到了什么。

晨兴之时,少年血气方刚,是他一时忘记了。

他连忙在硬如精铁的腿肌上小心翼翼避了避,然后死死闭着眼,装睡,呼吸都刻意调整得绵长均匀。

沈徵缓缓睁开眼,周身关节像被冻住了一般,唯有一处热血翻涌,跃跃欲试。

也就这个年纪,这种身体素质,才能扛过一夜舟车劳顿还生龙活虎。

他垂眼,瞧着温琢乌发里露出的一小片热红耳尖,不由戏谑生笑。

他抬手隔着外袍,在温琢腰上轻轻拍了拍,嗓音带着慵懒沙哑:“老师别装睡了,重量不对。”

温琢弹坐起身,一头青丝散乱开来,垂落肩头,稍显狼狈。

他强作镇定,捋了捋额前乱发:“为师正打算起。”

天一亮,暖车中弥漫晨光,再没有了深夜的隐秘与安静,于是这姿势就越发显得尴尬。

沈徵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将温琢滑落的外袍拽过来,大大方方盖在自己双腿间。

他需要缓一会儿,才能消去此刻昂扬的兴致。

温琢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又连忙将头扭向窗外,双手扒着轿帘,假意打量外头的景致,暗自祈祷谁也莫提这件事。

官道旁的荒草沾着晨露,远处村落飘起炊烟袅袅。

就在此时,对面苦熬一夜苍老十岁的黄亭不合时宜地感慨上了。

“臣听闻战国信陵君礼贤下士,屈尊亲迎城门小吏侯赢,在市井之中为其执鞭驾车,此事轰动全城。殿下昨夜不惜解袍赠与温掌院,又让出膝盖供他安睡,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不遑多让于信陵君也。”

温琢登时把窗边挠得出响。

……怎的非要提!

沈徵活动着僵硬的肩背,听他冷不丁一顿夸,动作一顿:“你是这样想的?”

“有何不对吗?”黄亭困惑道。

沈徵瞥了一眼身旁恨不得从窗口钻出去的温琢,又看了看感动的黄亭,笑着憋出一个字:“……对。”

车马昼夜不息,轱辘声碾过七处驿站的大门,他们终于在第十三日天近晌午时,抵达了葛州城外。

葛州远不如北方几座大城威武阔气,它城门斑驳不堪,砖石崩落处露出内里的黄土,几道狰狞的裂痕从城门根蔓延而上,如盘踞石壁的腾蛇。

城墙上稀稀拉拉立着几个兵卒,甲胄陈旧,兵刃锈迹斑斑,望着远方的眼神里满是疲倦,不一会儿就打了不下十个哈欠。

好在葛州并非兵家要塞,千百年来万事太平,纵使遭遇此次蝗灾,也勉强撑了下来。

但对沈徵一行人而言,葛州便是分流之地。

大队人马入城后,寻了几处空地暂且歇脚,温琢展开舆图,背过身去咳了两声。

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再加上夜晚风大,他全凭一口气撑着,外加柳绮迎每晚一碗老郎中开得汤药,才没有病倒。

好在越往南行,天气越暖和,风里已没了凛冽,反倒带着几分温润的暖意。

温琢身上的大敞早已卸下,只穿着一件白色绢领的大袖青布直裰,让众人忐忑的寒症也没有发作。

咳过之后,温琢才点着舆图上两条交错的官道开口:“殿下,黄亭,你们与墨家门人领着所有粮兵,径直赶赴荥泾二州赈灾,切记掩人耳目。我带几人暗中去绵州,查探当地灾情虚实,我们随后汇合。”

黄亭闻言一怔:“温掌院,您要单独行动?”

有些事不该为人知晓,有些手段不愿摆上台面,所以温琢只淡淡解释:“眼下绵州尚不知我们携粮而来,若绵州知府当真瞒报灾情,码头必定停满高价私粮船,这点先机不能浪费,我打算隐去身份进城看看。”

墨家门人浓眉紧锁,连忙上前劝阻:“掌院,您是我们巨子的恩人,容我直言,若绵州灾情真如殿下所说那般严重,城外必定流民如潮,其中不乏悍匪亡命之徒,单独行动太过凶险。”

“无妨。” 温琢语气笃定,不为所动,“我带着江蛮女呢。”

十年了,自他狼狈逃离绵州温家,这是头一次有机会回去。

那些欺凌羞辱,锥心之痛,纠缠折磨了他十年,他深知温应敬这种道貌岸然之人必定手脚不干净,此次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借探查灾情铲除旧时顽疾,以报心头之恨。

但他想将见不得光的手段仔细藏好,静等沈徵抵达,再一道纳粮赈灾。

这样他还会是学识渊博,双手干净的老师,而非上世那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或许因为沈徵心志与其他皇子皆不同,沈徵秉持的气节,拥有的胸襟,让他不愿用半分阴诡手段去玷污。

他总以为,唯有衣冠整洁,心性纯良,才能留住这份难得的爱护,哪怕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若沈徵知道他此刻想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逆犯孝道人伦,杀父杀兄杀弟,将生母也逼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怕是会立刻生出畏惧与疏离。

他明明曾与沈瞋狼狈为奸,也曾在谢琅泱面前面目全非,但他无论如何,不愿成为沈徵心中的恶人。

江蛮女闻言,立刻挺起胸膛:“我定会护住大人!”

柳绮迎站在一旁,没敢插话,但她暗暗瞧着沈徵的脸色,略显担忧。

沈徵凝眸望着温琢的侧脸,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果不其然,片刻后他突然开口:“我同老师前往绵州,永宁侯府的护卫暗中跟随,护我们周全。黄亭,你拿着老师的敕书,先行去荥泾赈灾,等我们的消息。”

温琢浑身一震,猛然转头:“殿下——”

“就这么定了。” 沈徵鲜少打断他的话,神色平静,“我向父皇承诺,要执尚方宝剑,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赈灾与探查这两件事都不能耽搁。赈灾的规则,你们二位都比我精通,我去了反倒帮不上什么忙。”

墨家门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黄亭却拱手抱拳,沉声应道:“好吧,当为殿下分忧,不辱使命。”

温琢愣在原地,有些无措,他实在不明白沈徵为何非要跟来,这一下,他先前盘算好的所有计划都被打乱,只能另想对策。

沈徵就像毫未察觉他的异样,看向墨家门人和黄亭:“我想听听,你们打算怎么应对发放赈灾粮时层层盘剥的问题。”

墨家门人先开口:“人性贪婪,想要全然杜绝不太可能,依我之见,不如将一斤粮食换成三斤麸皮,虽粗粝难咽,却能救活更多百姓,那些家中尚有存粮的大小官吏,也不会来争抢。”

黄亭凝思片刻,抚着胡须:“昔日北宋陈州遭灾,包拯奉命前往放粮,发现当地贪官克扣赈灾粮,便想出一计,往粮中掺沙,掺了沙的粮食卖不上价,百姓反倒能活下来。”

这两种方法沈徵都听说过,可无论是吃麸皮还是吃掺沙的米,对百姓而言,都太过苛苦。

虽说大灾之下,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但沈徵总想给他们多留几分做人的尊严,而非让他们吞咽牲畜所食之物。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法子吗?”沈徵眉头紧锁。

他忽然想起皇城里的那些人,因为黑鸟越宫就大惊小怪,张口闭口异象,眨眼之间传遍整个宫城。

他眼前一亮:“此处近海,你们去弄些墨鱼汁滴在米里,再放出风声,就说这是北方来的死米,吃了女子不孕,男子失精,老人短命。我猜但凡还能活下去的,都不会来碰这个米了。”

这话一说,众人目瞪口呆。

这法子看似荒诞,但还真的管用!

黄亭率先回过神来,拍掌赞叹,惊艳不已:“殿下果真高明,此都是凡人最在意之事,若非快要饿死,谁甘心断子绝孙?”

沈徵摆了摆手,迅速将赈灾的计划与他们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又将手续走完,繁琐文书签好,便催他们先行出发。

温琢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只抿着唇,心事重重。

诸事安排妥当,沈徵才转回身,笑着问温琢:“老师,我们何时出发?”

温琢定神瞧着他,半晌才缓缓吐出二字:“当然是此刻。”

沈徵就像没看出他的心事,挥手吩咐护卫:“去备马车。”

温琢垂下眼睫:“不坐马车了,要快些,殿下骑马带我吧。”

沈徵眉梢一挑,转头望向柳绮迎与江蛮女,眼神里带着询问。

柳绮迎忙道:“殿下放心,我与江蛮女都会骑马。”

沈徵莞尔:“都听老师的。”

他猜,小猫这样急着赶去绵州,是要背着他做什么事。

既然牵扯绵州,必然与猫的原生家庭有关,那也一定与他大腿内侧那两道烫疤脱不了干系。

沈徵不想像墨纾那次一样被蒙在鼓里,至少不希望温琢应激时他不在身边。

马厩中,踏白沙见了温琢,拿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胡萝卜所剩寥寥,温琢情绪不高,将胡萝卜洗了又洗,掰开两半,自己喂一截,沈徵喂一截。

踏白沙甚为不解,再次用圆溜溜马眼瞅着温琢。

温琢抚摸他的鬃毛,随后抬起手臂,沈徵会意,长臂一揽,将他稳稳抱上马背。

沈徵自己翻身上马后,调整坐姿,勒紧缰绳,将温琢揽在怀中。

他偏头,气息拂过温琢耳边:“老师有心事跟我说吗?”

温琢摇头,眼角透着精明:“没有啊。”

沈徵静默片刻,随即轻夹马腹,笑道:“好吧。”

踏白沙先前跟着运粮车慢悠悠走了一路,早已憋了满腔躁气,此刻见沈徵总算催促,登时便如箭头一般窜了出去,四蹄翻飞。

葛州距离绵州尚有三日的距离,行在途中,却是越来越荒芜寂寥,偶尔道边草丛里显出一角靛蓝布衣,被风吹得猎猎抖动,让人不愿细思。

过往途中,他们都在沿途驿站留了话,若是有京城往绵州送信的,一律截留,违者按罪论处。

沈徵心中清楚,贤王得知他们改从梁州借粮,必定能嗅出危险。

贤王党中不乏聪明人,稍一细想便知绵州灾情提早暴露,顺元帝是要他们顺道探查。

眼下这局面,就是分秒必争。

骑马又奔袭了整整一日,暮色渐浓,沈徵想在前方驿站暂歇。

温琢此刻已是唇色苍白,满脸倦容,却仍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不解问:“先前说好两日休整一日,为何要停?”

“那是乘车,现在骑马,你身子受不住。”沈徵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晒得干燥发枯的青丝,好脾气地解释。

“绵州百姓仍忍蝗灾之苦,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下,怎么能停!”温琢丝毫不肯退让。

“可你……”沈徵话到嘴边,却被温琢打断。

“殿下,我只有一人,若为天下计,就不能只看着眼前人。”温琢淡淡道。

这话说出口,温琢自己却蓦地愣住了。

他居然也说了这样的话。

那日谢琅泱在清凉殿所言犹在耳边,“王者以天下为家,岂能私于一物”,“革故鼎新,激浊扬清之时”,“或许不是个好学生,但一定会是个好皇帝”,“为了黎明百姓,放下恩怨”……

他忽然想笑,又眼中生涩。

他与谢琅泱,习的是同样的圣人之道,背的是同样的经史子集,又一同将那些辅国治国的策略从书本中抠出来,掰开揉碎了,教给这个国家的储君。

在念那些大道理时,他们都没想过,自己会是被放弃的那个人。

又或者想过,但为了心中所谓大义,悍然接受。

所以谢琅泱不懂他的愤怒与痛苦,而他自己骨髓里的某一部分,竟也是不懂的。

沈徵见温琢语气严肃,只得顺了他,又盘算着下一个水马驿离此处仅有四十公里,他们最多三小时就能到,到了那里再休整也不迟。

于是他不再多言,再次扬鞭,催马前行。

马蹄在官道上溅起阵阵尘花,沿途倏忽闪过越来越多的青灰布衣,破旧麻衣。

头顶之上,秃鹫低低盘旋,发出啼鸣,再成群结队俯冲下去,钻入路边草丛,看得人头皮发麻。

沈徵不忍再看,只得移开目光。

夜色渐深,天穹之上繁星密布,灿亮夺目,倒像是另一个世界,与脚下这片荒芜的土地格格不入。

踏白沙停下来,垂头去叼几根侥幸留下的荒草。

眼前是一所极为简陋的驿站,院墙是夯土砌的,下半截被泥水泡得稀软,塌了大半。

驿站大门是两扇朽坏的木板,合页早断了,一扇干脆半趴在地上,门轴处布满锈迹。

好在此处燃着灯火,里头传来马喷鼻子的声响,看来仍在正常运转。

温琢浑身冷汗涔涔,嗓子干涩得厉害,问道:“怎么不走了?”

沈徵神情忧虑地望着他,温琢此刻坐在马背上,却仍摇摇欲坠,周身僵得如同一块铁板,领口与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那张素来顾盼生姿的脸,此刻也已经全无血色,只剩一双清透的眸子,仍含着不屈的执念。

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所有人到水马驿暂歇,什么时候休整好了,什么时候出发!”沈徵突然沉声下达命令。

“殿下?”温琢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如果连眼前人的痛苦都视而不见,你怎么能期待我怜惜遥远的生命。”沈徵不由分说,翻身下马,将温琢稳稳抱了下来。

这样的话,温琢从未听过,以至于短短几十字,需要他反复咀嚼。

他怔怔望着沈徵,却发现从这个角度居然也说得通,居然说得他无法反驳。

原来他渴望怜惜,渴望善终,渴望不被牺牲和抛弃,也可以光明正大,不算不堪。

唯一的不同是,沈徵并不是大乾礼法下规训出来的皇子,他自由生长,不信他们那套。

温琢忽然双腿发麻,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沈徵见状忙眼疾手快地捞起他,借着驿站流出的灯光细看,才见马鞍与他腿侧相接之处,沾着淡淡血痕。

沈徵心头翻江倒海,酸疼得厉害。

他干脆将温琢拦腰抱起,大步流星朝驿站走去。

“殿——”

只吐出一个字,温琢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沈徵望着他,深浓的眸中含着疼惜和警告。

来自沈徵的疼惜,和来自殿下的警告。

“大人!”柳绮迎与江蛮女见状,连忙小跑着追了上来。

她们自小摸爬滚打长大,身体倒比温琢能抗许多。

温琢刚下马时,双腿其实没什么知觉,也不感觉到痛,但被沈徵抱入驿站这一路,疼痛仿佛从每个骨缝钻出来,侵袭着他每一根神经。

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只觉得头皮阵阵发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护卫和驿丞出示了勘合,驿丞掌灯,仔细勘验了骑缝官印和相应字号,然后连忙跪下行礼,张罗着驿站众人为沈徵和温琢安排卧房,看管马匹。

办理手续的全程,沈徵都将温琢抱在怀中,丝毫没有把人放下的意思。

“殿下,我来吧。”江蛮女拍拍精壮的手臂,表示自己也可以抱大人。

但沈徵扭个身,背过她,仿佛怕被抢似的,说:“不必。”

江蛮女:“……”

怎么回事,我是热心啊!

好在这水马驿虽外观破败,卧房却还算干净整洁。

沈徵吩咐下人去打热水,自己小心翼翼地将温琢放在榻上。

借着燃起的两盏麻油灯一看,温琢已将下唇咬出一道血痕,他此刻能强撑着镇定,全凭毅力。

“等我。”沈徵轻拍他的肩,随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提来一个小布囊,还有一碗温水。

他将房门关好锁紧,坐在榻边,将水喂给温琢,那个小布囊就撂在一旁,里面装着的,是君慕兰给他准备的各色药瓶。

看来古代家长和现代没什么区别,都会在孩子出门远行时揣上一包药。

沈徵曾经还对此不屑一顾,如今看来真管大用。

温琢慢条斯理的将水喝完,嗓子总算舒缓一些,他轻声说:“既然要休整,殿下也早些歇息吧,我身边有阿柳她们伺候。”

“腿磨破了怎么不和我说呢?”沈徵没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他仍在发抖的膝盖上,“这一路得多疼啊。”

温琢一僵,连忙伸手扯了扯袍裾,想要盖住腿内锦裤上的斑驳血痕:“殿下,为师不疼。”

沈徵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松开牙关,放弃折磨可怜的下唇:“被我娘捏红手腕都要掉泪,在军帐绊了一跤就说略疼,怎么现在就不疼了。”

“……”

温琢无言以对,眼睛扭向那只贴在自己皮肤上,略显粗糙的手指。

他已经不咬唇了,殿下为何还不把手拿开?

“我带了金疮药和生肌散。”沈徵说,跳跃的烛火将他深邃的眉眼勾得很细腻,仿佛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

温琢不敢和这样的眼神对视,他怕沉溺其中,滋生无法控制的野心和罪念。

“好……待洗漱过后,为师就——”

“让我看看伤处好不好?”

温琢愕然。

他磨破的是大腿内侧,甚至不确定深到何处,会不会牵扯无法露于外人的隐私之处。

沈徵轻声解释道:“我要知道你伤得如何,需不需要留下多休几日。”

“不需——”

“老师太爱逞能,又对自己不够好,总是受伤,你难道忍心让我一路忧心忡忡,忐忑不安吗?”

温琢很是不解。

他几时对自己不够好了?

还是只是殿下觉得他对自己不够好?

难道被他伪装出的假象骗了吗。

他明明自私自利,满心算计,向来很在乎自己。

“那也不可……”

“我只看伤处,绝不窥探别的,也不和旁人说,老师如今连路都走不了,伤口发炎感染了怎么办?”

“那也不……”

“老师躺下,如果觉得害羞就遮着眼睛,好不好?”

被他一说,温琢苍白的脸颊难得泛起红热,指尖将身下被褥揪出好几个小坑。

“那也……”

“我帮老师把下袍卷起来了?”

沈徵说着,在床头垫了枕头与被褥,扶着温琢靠好,又轻轻帮他曲起膝盖。

随后,他动作轻柔地卷起温琢沾染尘灰的青袍,别在腰间的玉带上。

他动作分明很缓慢,每一步都给足了温琢反抗的余地,但举止间又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坚定与威严。

温琢一颗心揪紧,浑身血液都灌到了脖颈和脸上。

他扭开脸,却不慎露出红透的耳廓,想要藏起耳朵,面上又烫得厉害。

他无所适从,只得强撑着自尊,从唇缝里堪堪挤出一个字。

“那……”

沈徵的手指落在他亵裤的系带上,欲解不解,声音低沉:“晚山,把腿分开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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