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林荫那番话令温琢对沈徵多了一丝期待,但他又不敢期待太多。
这些年他已深谙‘盼之愈切,失之愈痛’的道理,若有一日沈徵登上皇位,碍于祖制铁律,满朝非议,忘了这番话,他也能平静接受。
今夏似乎比往年更燥热一些,才过巳时,日头已烈得如打铁的火炉。
温琢穿着一身青袍夏布直裰,坐在府内最浓茂的那棵梨树下,依旧热得汗水打湿鬓角。
他不得不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清瘦小臂,又取镇纸压住案上白宣,才能在室外写字。
这封信要递与从黔州归来的谷微之。
先前他已传信谷微之,回京途中亦是艰险重重,黔州那叠贪腐证据,须交由南屏做松萝茶生意的客商,以茶为幌子走商路带回,直递户部。
曹氏一党向来眼高于顶,视南屏商人为蝼蚁,一贯只会对大乾人严防死守。
现在他则告诉谷微之,此时可大方让人知道,证据早已抵京,也省的再跟曹党较劲儿。
这三个月,谷微之可谓经历千难万险,在黔州几番惊心动魄,幸有永宁侯府及泊州旧部暗中保护,才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但不可避免的,所属永宁侯府的势力也隐隐被太子党探查到,以龚知远的脑子,反应再慢也该猜出永宁侯已经参与夺嫡之争,不过他尚不能确定,永宁侯究竟辅佐了谁。
是沈徵,沈瞋,还是颇具贤名,数次礼贤下士,年年送礼问候的贤王?
不过毋庸置疑的,永宁侯一家已经成为太子党必除之患。
这其中应当还有龚知远自己的私心。
龚知远有两个儿子,虽没什么特殊的才干,但肩负着发扬龚家的重担。
其中一个儿子从文,正在翰林院任编修,在温琢手下做事。
还有一子从武,在三大营中做七品的把总。
本朝素有荫子制度,内阁首辅可让两个儿子免试入仕,龚家二子便是靠这规矩得了官职。
但龚知远还不满足,他想让长子承袭自己的首辅之位,次子则盯准三大营总提督之职。
但君定渊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如今也才二十八岁,如果当了三大营总提督,还不知道要霸占这个位置多久。
如若未来十载边境都无战事,龚家次子恐怕这辈子都赶不上君定渊的功绩。
单从这一点,龚知远也容不得君定渊。
写完信,温琢搁下笔,等着墨迹晾干。
柳绮迎端着一碗冰浆走来,白碗外壁凝着水珠,凉气扑面而来。
每年冬天,京城各门各户都会在地窖里存些冰,供夏日解暑用。
温琢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顺着喉间滑下,才觉身上的燥热散了些。
柳绮迎狂摇扑扇,忍不住调侃:“真好,大人一下午就可以喝十碗,老郎中再也不愁夏天没有掌院府的生意啦!”
温琢:“……”
温琢优雅的将空碗搁在一边,选择性忽视柳绮迎的反讽,问道:“密道挖得如何了?”
夏天倒有一点好处,夜间干活不易引人怀疑。
大乾效仿宋制,没有宵禁一说,所以京城夜间商业极为繁荣,寻常工匠夜间寻活计再正常不过。
但开凿密道的,其实都是永宁侯府自己人,每日夜间赶工,不怕人监视,进度快了不少。
“已经挖通了,咱们内院原先种山茶的地方现在就是个窟窿,工匠正在往密道里抹白灰浆。有贤王授意,工部那边处处行方便,想来不久便能完工。就是老侯爷被夜间的动静吵得睡不着,如今改成白日最热时补觉了。”
温琢讶异,随后忙关切道:“速速将老郎中介绍给侯爷,若他身体扛不住,及时医治,千万别误了工期。”
柳绮迎:“……”
一旁的江蛮女正将信笺卷成小团,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老实说:“阿柳的嘴就是被大人带坏的。”
三人正先聊着,府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没一会儿,一道身影越门而入。
沈徵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薄袍,卷着衣袖和裤腿,把微蜷的发尾尽数挽到头顶,用一根青布带束着,顶着烈日大步走来,满身狂放不羁的意气。
这副打扮,任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名震京城的‘棋圣’五皇子。
“殿下?”柳绮迎惊得停下了蒲扇。
由于沈徵前几个月总往宫外跑,有时顺元帝找他他恰好不在宫中,温琢特意叮嘱过,让他近期少出宫,免得惹顺元帝不满。
所以沈徵已经挺长时间没来了。
温琢忙将袍袖撂下,理了理直裰,衣冠整齐地蹙眉:“殿下怎么穿成这样,发髻不整。”
沈徵实在受不了古代的装束,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这么热的天,我恨不得把衣服裤子都剪了,头发也剃了。”
温琢直言不讳:“那殿下大概也不用夺嫡了,文武百官都会以为你疯了。”
“老师怎么把袖子放下了,不热吗?”沈徵懒得管那些繁文缛节,举着折扇挡着日头,快步走到梨树下。
温琢摇摇头:“不合礼数。”
沈徵挑眉,凑到他脸前盯着瞧,眼神促狭:“不是吧,第一次见我时,老师不是还穿着亵衣,风一吹我都……”
温琢“啪”的抬手堵住了耳朵,仰头闭眼,作掩耳盗铃状。
那时他以为沈徵是个半傻的,脑中又只存着复仇一件事,心无旁骛,如今……如今不同了,这人的胡乱一句话,都能让他心绪乱七八糟。
“我还没说完呢。” 沈徵拉过温琢的手腕,将他泛红的耳朵从掌心解救出来,语气带着笑意,“风一吹,我便被老师的气场震慑,当场面白如纸,两股战战,心有余悸,到如今都怕得很呢。”
温琢明知他是胡扯,但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偏开眼,不去瞧沈徵练得越发有力的小臂和精悍的长腿,严肃问:“密道都要挖好了,殿下今日是有急事?”
“我母亲接到书信,舅舅已经抵达梁州,这几日大概就会到京,他听你的,一路上都在宣扬请骸骨归乡之事,各州府反响极大,估计这个月,呈报父皇感念此事的奏疏,能摞成小山。”
温琢听闻暗暗松了口气,这就好,有了民意打底,顺元帝到时就是再愤怒,再失去理智,也会有所顾忌。
这是他给君定渊准备的第一层金钟罩。
而第二层,就要赌沈瞋和谢琅泱必然会有所动作了。
“黔州的贪腐证据已经到了户部案头,卜章仪正着人紧急整理,近日怕是会呈到皇上面前。等微之一抵京,便是弹劾曹党之时,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太子与贤王斗法即可。”温琢缓缓道。
“我明白。” 沈徵点头,忽然眼睛一亮,“对了,给你瞧个东西。”
温琢疑惑:“什么?”
“你转过脸看啊。”沈徵催促。
温琢飞快扫了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与树上一颗青梨子执着对视:“……那殿下把衣服穿好。”
沈徵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没露什么关键部位,不过是袖子扯到手肘上,衣裾拉到膝盖处,就这,汗珠还顺着他的肌肉线条往下滚,光一反,亮晶晶的。
连这都接受不了,还好意思号称放浪形骸。
封建小猫。
等沈徵把裤腿放下,袖子捋好,温琢这才扭过脸来,瞧见他掌心的小东西。
沈徵手里躺着一个小巧的木盒,盒中嵌着几面菱花镜,镜边用细木片固定着。
“这叫腰平取景器,我用菱花镜和铺密道剩下的木板片做的。”沈徵将东西塞进温琢手中,兴致勃勃,“你低头往里面看,能瞧见天上的云,有趣吧?”
这不过是简单的单反相机原理,在这个没有照相技术的时代,算不得什么实用之物。
沈徵不过是心血来潮,想做个小玩意儿给温琢解闷,也想看温琢露出那种好奇,试探,很丰富的小表情,就像现代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
而非时刻背负着争夺大统和创伤恐惧的谋臣。
夏日虽焦灼,但浓云如棉,天蓝如洗,瑰丽异常。
温琢埋头去瞧,果真在打磨圆润的菱花镜片上瞧见了滚滚白云,朗朗晴空,虽只有小小一片,却像是把风景浓缩起来,裱进了镜中。
他细细瞧了一会儿,又仰头望天,稳稳心神,随后处事不惊地问沈徵:“那我为何不直接向天上看?”
沈徵:“……”
这话竟让他无从反驳。
见温琢没有那么好奇,沈徵也不气馁:“那你等几日,我再想想法子,给你造个能解暑的玩意儿,让你夏天也不用怕热。”
温琢悄悄把腰平取景器握在掌心,背到身后:“我又不是孩童,殿下总想给我弄玩的做什么?”
沈徵托着下巴,坐在树下石凳上,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喜欢。”
温琢身子猛地一僵,差点将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
“……喜欢弄些小玩意儿,哄老师开心。”沈徵笑了笑,复又站起身,抹了抹喉颈上的汗,“我得回去看书了,这十年落下的东西太多,改日我抽空再来。”
温琢一颗心复又缓缓落回原位,五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些,违心劝谏道:“殿下别常来,还是等密道修好再说,不差这一时,若有要紧事,朝堂上我会给殿下使眼色。”
“好。”
沈徵静着一会儿没说话,把温琢的神态尽数收入眼底,才慢慢抽出折扇,挡着烈日走了。
柳绮迎和江蛮女送他出府,一时间内院无人。
温琢偷偷拉开袖子,捏着两指,轻轻一弹,木板发出‘当’一声脆响。
沈徵惯爱取些复杂古怪的名字,什么蒙特卡洛树搜索,腰平取景器。
他向里看一眼,又看一眼。
白云仍然在镜上飘,又白又漂亮。
他又将这东西举向天空,仰头往里看,居然瞧见的是脚下的石子路。
甚是有趣。
好奇怪,什么缘故?
他用手翻来覆去摆弄,搜遍了往日读的先贤之书,发现竟无一本提过。
温琢忍不住扬了扬唇角,举着这玩意儿四处乱看,景物真都是反的。
“大人!”柳绮迎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琢一惊,手一松,那小玩意儿在两只掌心接连蹦了三下,才险险没掉在地上。
他慌忙把这东西放在石桌上,不敢拿在手里玩了,又立刻扯了本书,假装专心在看。
柳绮迎赶回来,瞥了眼石桌上的腰平取景器,若有所思:“君将军快到这事儿早就满城皆知了,我怎么觉得殿下今日来,就是为了送这个小玩意儿的。”
温琢翻了一页书,声音平静:“哪有。”
柳绮迎绕着石桌转了一圈,打量着那玩意儿:“不过真的挺神奇哎,大人不觉得吗?”
温琢两颗眼珠齐齐扭向那镜面,嘴上却说:“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