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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青丝成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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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云一恍神,再仔细看去,那姑娘正对他笑,虽然有些腼腆,但嘴里干干净净,哪里还有半分头发缝嘴的痕迹?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不要听”。

不要听什么?听大娘说的故事,比如安安她姐早就病死了?还是不要在这夜晚,去窥听安安房中的任何动静?

傅云几步追上端着空盘欲离开的安安,在走廊转角低声叫住她。“安姑娘。” 他刻意让声音放得更柔缓些,“你眉间有郁结,眼下青黑,是常被噩梦惊扰吗?”

安安脚步顿住,背影僵硬。

傅云从袖中取出两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是他方才随手用叠的,指尖渡了一丝安抚的木灵,随他说话,符纸在他掌心泛起暖光。

傅云自称不是寻常旅人,而是游方道士,略通驱邪安神之术。

安安骤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可怕的声音。

傅云问:“你姐姐,是不是总在晚上来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头发,买不起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是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阿姐从镇外破庙偷来了菩萨,每天都拜。有天,菩萨长出来头发,还会说话……她说,头发可以熬药。”

“阿姐最后还是拿走了头发,穷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变了。”

傅云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过奇怪的事?身上不对,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说,平平死前那段时间,最爱对着镜子梳头。

逐渐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不再出门接绣活,也不再浆洗衣服,坐在厢房里梳头。白天对着天光梳,晚上对着油灯梳。

她梳头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让我碰她的头发,说这是仙神的恩赐,不能脏了。”

傅云:“她跟你聊天吗?可说过什么话?”

“她只说,仙人赐发,等长好了,我要剪下来,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开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我的脚边……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阿姐就死了……”

得来安安同意,傅云独自进了她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靠里,一张掉漆的梳妆桌,上面摆着一面碎过后又糊好的铜镜,旁边还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织机。

梳妆桌上,摊着一幅没有做完的绣像。安安说,这是姐姐开始梳头前,绣的最后一样东西。但安安手艺不好,一直没能照着原本的针法绣完。

傅云端详这幅绣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图案依稀是个人形,但人面处是空的,只有一头乌发绣得格外仔细,用了深青近黑的丝线,针脚极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头发,又看了看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后安安苍白的脸。

安安嘴角上扬。

但傅云转过头时,安安依旧是一幅瑟缩惊恐的模样。

“我学过一点绣法,替你补完它,可好?” 说着,傅云指尖捻起一根针,又搂过桌上散落的、堆灰的丝线,手一拂,丝线光亮如新。

安安那双窄细低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喜色。

傅云没有用织机,一针一针手缝,穿针引线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没有魔气和怨气,也没有灵力。

这绣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云低眉捻线的侧影,“谢谢……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门边,那里谢灵均正笔直地站着,唯独眼睛斜下来,看着房中。安安声音轻到只有气声:“谢谢您们。”

直到晚饭的时候,傅云才按照原本的针法,完成了绣像人身的部分,但脸因为没有参考,补不全,只能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傅云看得眼熟,但他见过的人太多,在记人长相方面又没有天赋,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是谁。

安安捧着绣像,突然掉了眼泪,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脸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实在可怜,但凡傅云是个真女子,这时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云出了房间,谢灵均亦步亦趋。

谢灵均传音:“房间里边魔气和怨气不浓,不是源头。但有一处奇怪。”

这点距离不影响传音的效果,但谢灵均总习惯性地往傅云这边低一些,侧一点。

傅云:“我照镜子的时候,气脉有没有变化?”

谢灵均道:“有。你和绣像同时出现在镜中时,镜子里,绣像的头发比现实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头发。”傅云:“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着镜子。”

*

当晚,安安请傅云到她房间,陪她一晚,查清噩梦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饭桌边听着,心中称奇:楚无春是多虑了,瞧人家这套近乎的手段,哪里需要他尹三带路指点?

很快到了晚上。

傅云在床边打了地铺,和衣躺下,闭眼假寐,收敛了所有灵力,只以五感探知,避免打草惊蛇——这一次魔气的源头,似乎对灵气十分敏锐。

是在傅云他们之前,青川也来过修士查探,还是这里的魔跟仙相当熟悉,所以对灵力这般了解?

傅云思索着,忽然,面上一痒,像被什么轻盈的东西拂过。

傅云立刻想到了头发。在安安的故事里,头发是病状,是药材,也是最后异变的存在。

傅云没有睁眼,却能感受到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自己。也许是安安,也许不是。

嘎吱一声。

似乎是安安跨过傅云身上,走到镜子前。傅云听见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青川寂静的夜里嘶嘶作响,像蛇在爬。

但安安口中,习惯梳头的分明是她的姐姐。

傅云装作被声音弄醒,撑起半边身体,试探地轻喊一声:“阿姐?”

梳头的动作停了。

镜子前是安安,她的脸转过来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嘴角朝上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跟傅云白天瞥见的别无二致。

安安直直地朝傅云看过来,口中说:“小妹,快睡。”是安安的声音,语调奇异地平静,带有一股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

想来她是梦游把自己当成了阿姐,夜夜都在镜前梳头。

傅云顺水推舟,扮作她妹妹:“我饿了,睡不着。阿姐,我想吃肉。”

“想吃肉啊……得等几天,我答应刘家婶子,给她的孙女做双小鞋子,等做完,就给你做肉吃。”

傅云:“孙二娘说,等军队过来,就有肉吃了。”

“是吗?……我想起来了,是,青州府的大兵人很好的。”安安的声音传来,语调温柔,可又好像隔了一层湿厚的棉花,闷闷的,黏黏的——浓密的头发遮了她的脸。

“阿姐,你的头发……”

“好看么?”姑娘声音近乎雀跃,她慢慢转过头去,面对着铜镜继续梳理,眼神痴痴地映在模糊的镜面里。

傅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很小的倒影,是个人像,但看不清脸。

“快睡吧。”安安重复一遍:“睡着了,就能见到你最……”

她最后说的话尾音很轻,傅云没有听清。

话音被脚步声代替。安安离开了镜子,走到傅云的地铺前,俯下身,几乎与傅云脸对着脸,呼吸拂在他面上,是冷的。“睡觉啊。” 她盯着傅云紧闭的眼睑。

傅云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安安似乎满意了,转身回到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应该是她躺下了。

傅云能听见房梁上的声响,是老鼠窜来窜去,能听见风吹着纸窗的摩擦声,还能听见……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来自地板。

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隔着薄被褥贴上傅云脚踝。

傅云低头,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安安趴在床底下,面无表情,和傅云对视。

她的头发铺了一地,声音就像是顺着头发爬到傅云耳边,平平的,没有起伏:“你没有睡觉。”

“饿了吗?” 安安问,然后,将自己一缕湿漉漉、滑腻腻的头发,递到傅云嘴边,“小妹,吃肉……”

傅云顺势咬住那缕头发,尝到苦味。陡然间,淳安镇里凡人怨魂说的话,在傅云脑中响起——灵气是甜的,魔气是苦的。

傅云刚一咬断头发,发丝瞬间又再连上。

安安的头发不是头发,这一头黑发,都是魔气凝聚成的。

然而安安是个活人,她的头发又怎么会突然成了魔气?

*

谢灵均在隔壁房间,听到梳头的声音,又听到傅云和安安的交谈。不多时,交谈的声音停下,突然,一切都安静了。

谢灵均只听见两道呼吸声。一道短促沉重,应当来自噩梦缠身的安安,一道平缓轻盈些,谢灵均听出来,是傅云进入深眠后会有的呼吸声。

但傅云今晚不可能真的睡下。

尹三在旁蹲守,没有得到傅云的信号,他按兵不动,但谢灵均不再犹豫,魂体如丝线穿透墙壁缝隙。

尹三:“……”

他心道:剑圣啊,老楚啊,这真不怪我盯梢不力。一来,这相好年轻,气盛;二来……他在意你家妻子,远甚于案子。得,我还是先顾着外面,别让别的玩意儿摸进来吧。

尹三继续专注于警戒四周,毕竟他领的是散修盟的酬劳,做的是查凡界怨气的任务,揪出背后黑手才是正事。

况且尹三可不觉得,凭那位万斯的本事,会栽在区区一个鬼镇。尹三真是好奇,这“万斯”到底是哪位披的皮呢……

谢灵均的魂体又在房中重新凝聚。

没有血气也没有魔气,一切平静得过分。

地板上,安安紧缩在傅云身边,一头浓密的黑发铺在地面,也将傅云半掩在其下。几缕乌黑发亮的蜿蜒到傅云颊边。就像头发成了被褥,将两人密密地盖住,看着非但不显诡异,反倒让人觉得温暖……

温暖?

谢灵均骤然回神,这一幕怎么都称不上温暖,疑点也多:飘到傅云脸上的头发并非枯黄,反而黑亮,是其一;谢灵均来,傅云却没有醒,没有醒来,是其二;安安下床靠近,傅云却任由她贴近同眠,是其三。

为何第一眼竟觉出几分虚幻的温暖?是什么东西悄然扭曲他的感知?

谢灵均很快注意到傅云放在小腹上的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谢灵均立刻凝气聚身,用极轻的力道、极淡的魔气,谨慎去碰傅云的手。

触之冰冷。谢灵均心下一沉,一面不动声色,调动自身魂力中最为温和的部分,将一丝暖意渡过去;一面探入傅云指缝,试图轻轻撬出那束被握紧的头发。

握住头发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木灵渡来,在谢灵均掌心变作两个字:【幻镜】

傅云在最后被拉进幻境时,暗示谢灵均,入境的媒介是镜子。

证明他入镜时意识尚清醒,那凭傅云的修为,现在还没有挣脱幻境,只说明他有意滞留境中,查探线索。

想通此节,谢灵均心弦稍稍一松。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交握的姿势,把指腹搭在傅云腕间,悄然探查,确认傅云经脉平稳,气血流畅,周身并无损伤。

确实无恙。

他这才真正放下心,停止了继续渡入本源灵力——过多灵力可能扰乱傅云在幻境中的布局。

谢灵均停顿少许,维持着半凝实的魂体形态,在傅云身边未被长发覆盖的地上,轻轻坐下来,他细细听着傅云的心跳。

就这样守着,一面用魂力护持傅云肉身,一面将冰冷的目光投向房中铜镜。

隔远看,镜中一切模糊,只能依稀看出人影。

当谢灵均看见那几道人影,瞳孔缩了缩——镜子里多出来第三个影子。

那是谢灵均自己。

镜中的“他”,也正静静地看着镜外的他。

谢灵均立刻就意识到,他也被拉入了幻境。也许发丝是媒介,也许,当他凝神注视铜镜时,镜,幻境就已经开始了。

依旧是在安安的房中,只是铜镜不见了,而墙上多出一幅壁画。

云雾掩映中,有一位侧身而立的女子。她衣袂飘飘,正侧身梳理着一头青丝。青丝呼之欲出,谢灵均顺着看过去,终于,他看见了安安,也看见了傅云。

他们在画中。

画中的傅云仍是女子形貌,被无数发丝缠绕着手腕、脚踝,甚至脖颈,整个人被凌空吊起,悬在虚无的背景中。

而他身旁,安安正恐惧地奔逃,躲藏朝她铺来、想将她和傅云一同罩住的头发。安安应当是幻境的境主,因此境中造出来的魔物,是她最恐惧的头发。

被头发缠绕住的傅云突然仰头,朝谢灵均看来。

唯一没被头发围住的是他眼睛,蓄着一层朦胧的雾,像在流泪。

谢灵均直接斩断壁画!

傅云怎么会流泪,怎么会如此乞怜?谢灵均心中怒火交加,这幻境可笑,可诛!

撕裂声响起,不像斩断画纸或发丝,反而像是……锋刃切割过某种柔韧粘稠的东西。就像血肉。

壁画裂开一道缝隙,画中云雾翻滚,那梳理青丝的女子侧影扭曲了一瞬,而后画中所有人物都不见了。

谢灵均看向角落那面有诡的铜镜,当中出现一道长裂口,正和谢灵均劈在壁画上的魔气走势相同。

谢灵均的魔气接住近乎昏迷的安安,却没有等到傅云。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轻叩响。

“咚,咚,咚,咚。”

四下,不疾不徐。接着又是四下。

这响声不寻常,位置极低,仿佛叩门者蹲在门外,手探了探下方门缝。

谢灵均脑中陡然冒出一句:“人敲上,鬼敲下,人敲三,鬼敲四”。这是以前他贪玩不睡觉,谢识君给他讲的鬼故事中的一句。

地上的安安忽然醒过来。

她脸上惊惧褪去,换上一片茫然,接着,渐渐变成近乎虔诚的痴迷。她站起身,无视地上扭动的发丝,朝房门走去。

她口中痴痴地念:“识君仙神,您来啦……您来救救这位客人,她也很饿……”应她请求,外头传来一道模糊的女声:“莫怕。”

刹那间,谢灵均如坠冰窟。这声音别人或许听不出,他绝不会认错。

识君。谢识君。

他到底有没有出幻境?

谢灵均心中顿生一阵尖锐的暴怒,身体忽然不受控地,想去打开房门,亲手砍杀那所谓仙神。仿佛有另一个意志,顺着“识君”的呼唤渗入房中,侵入了他刹那的恍惚。

便在这时,谢灵均被一人握住了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手指有茧。

骤然间,一句传音如惊雷,漠然劈在谢灵均识海:“睁眼。”

*

谢灵均闯进房中的那刻,本打算进入幻境的傅云就有一个计划。

他引谢灵均接触头发,先将谢灵均送入幻境,而后传音叫来尹三,让人蹲守房中,盯紧了铜镜。傅云本人则是紧随谢灵均,入了幻境。

如他所料,“仙神”出现在幻境中。

只是不曾想到,“她”会是谢识君。

在铜镜中泛出魔气的瞬间,尹三动手了,他逮出铜镜中的“鬼”。

尹三说:“果然是魇兽!一种心魔,可以通过水、镜或眼睛等通透澄澈的媒介,将人带入幻境。”

然而,下一刻尹三就兴奋不起来了——魇兽刚脱离镜面,没有遁走也没有反扑,瞬间像被抽干生机,软塌塌地跌落在地,竟是出镜即死!

这下,哪怕尹三都露不出笑了。

他低骂魇兽全家。

“魇兽擅造幻境,但本体脆弱,它死这么干脆……像是被下了禁制,一旦脱离宿主或被捕,即刻魂灭。”

最简单的审问方式就是搜魂,可这玩意儿死得透透的,魂都开始消散了!修士的魂搜不了,难道能去搜那两个已经不正常的凡人女子?她们要是被搜魂,必死不疑。

才刚抓到的线索,眼看又断了。

谢灵均比尹三神色更为沉郁。

他在尹三诧异的眼神中抓住已死的魇兽,魔气从上而下,一寸寸检查,到最后某个位置时,谢灵均顿住了——魇兽的肩上,有一道长疤,而谢识君身上也有同样的伤口。

那是她百岁时游历,为护属地的凡人而伤。

“……不是她。”谢灵均哑声道,虽然不知道向谁澄清又向谁诉说。傅云在他身后,递来被修补过后的玉照,说:“好,毁了这赝品。”

魇兽已死,魂魄残损,明显是为避免它被搜魂泄密,既然无用,那就处理干净。

谢灵均:“如果她真的是?”

傅云从后走近他,几乎贴着谢灵均耳根,说:“那就让她不是。”

谢识君护佑凡尘,三百年,凡人间偶有传说流传,于是仙门拿识君做饵,引诱领地凡人信仰“仙神”——只会有这一种解释,一个故事。

谢灵均眼中干涩,并无泪意,他不再迟疑地提剑,碎魂魇兽。

他低头,看拥有母亲面孔的魔物被自己砍下头颅。

他终于学会看底下的世界了。

并非黑白分明,也非仙善魔恶,阴邪的不是魔神不是仙神……只是人心。

熟悉魔气,反而更能看清恶与怨从何来,到何处去。谢灵均说:“除了铜镜,安安也浸染过魔气。”

傅云:“是她的头发?”

谢灵均:“是她的神魂。

方才幻境中谢灵均所见到的安安,并非她的肉身,而是她的天魂,伤痕累累,魔气极浓。

“……魔气?”发抖的问声,来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安安。

三人纷纷看向里床。

安安茫然又无措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支起自己上半身,披头散发,看向傅云,“夫人、唔,不对,大师,魔气是说我中了邪气吗?”

她看着已经变回男身的傅云,又愣愣地问:您的胸怎么突然变平了啊……是驱邪的时候受伤了吗……

尹三不抱希望地问她可还记得噩梦的内容,安安回忆半天,眼中浑噩,只知道摇头。

尹三心中长叹。

魇兽死了。姑娘又是个傻的。

完了。

傅云:“你们往后退些,我去看看她。”

他不动声色地变回女身,将自己身上变化说成是被邪魔所伤,语气轻描淡写,却惹得安安泪眼涟涟。

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傅云,这缺乏血色的样子,与记忆中她最恐惧的一幕慢慢重合——是阿姐平平死的那天。

对啊,平平是怎么死的呢?

安安自问自答:是被头发缠死的。

可如果平平的脸都被头发蒙住了,安安是怎么看见她的脸有多白的呢?

平平到底是怎么死的?

傅云看来,安安只是低着头,流着泪,自顾自回忆,脸越来越白。

“只有我记得,只要我记得……”安安自言自语,好像完全疯了一样,重复念着。傅云却依旧耐心地看她。

他不相信,一个能在魇兽夜夜侵扰、神魂被反复攻击中活下来,还能维持基本言行、打理旅馆的女孩,会是一个真正的疯子。

安安终于抬头,看向正平视她的傅云,“您说过,会帮我驱邪,谢谢您、谢谢,现在……还可以继续吗。”她的牙齿在打战,得到傅云肯定的回复,重复几次,最终将完整的话说出来:“往山上、水最高的地方去。”

她说出最后一个字时,笑了笑,傅云眼神瞬间定住——安安满口是血。

傅云替她疗伤,她却尖叫一声,说“快去”!

*

三人循着安安所指方向疾行,穿过沉寂的古镇,踏上荒芜的山径。

夜色浓如泼墨,只有符箓的微光照亮脚下泥路。

上山找到线索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三人总算知道安安为什么那样急迫。

山里有个瀑布,瀑布后边有个被挡住的山洞,一进去,就是白花花的骨头……和满地乱爬的蛆。

蛆虫见人来了也不慌,慵慵懒懒地调个头,朝着山洞深处蠕去。最后,爬进了一堆又一堆、一团又一团的头发。有些头发黏在洞顶,垂落成帘。

从洞口看去,头发上下交错,就像缝合住巨口的针线。

洞里有风,从不知名的缝隙钻进来,穿过那堆头发。它们就轻轻地晃,悠悠地抖,像还长在什么人头上似的……那头骨也许就在几步外,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傅云他们。

安安大概是以为再晚来几天,头发也会跟着肉一起烂掉,然后就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怕头发了——看着这从洞口一路堆进里边的死人,以及从死人头上掉下来的满地头发,谁能不怕?

尹三一路无话。

回到旅馆,看见热汤,没忍住“呕”,吐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当着孙二娘的面。

二娘阴沉着脸,倒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掀桌,而是问:“你们……都看见了?”

“我知道,你们是仙人,来住店,是想查些什么。我脑子里边有线索,我还知道,你们能看见我脑子。”

“半年前我店里来过几个仙,他们说能让青川解脱,可是他们都死了。”

“不,不是我杀的,我给他们吃的都是最耐饿的肉,最暖和的汤,可是他们住了几晚上,就都死了。”

“你们能活这么几天,是有造化、有本事的……我愿意给你们看我的魂。”

“哦,搜魂可能会死?没关系,我不会死,哪怕死,我也不怕,我受够了!”

“反正……我都已经被扒过一次魂了。你们再不看,等我真成了傻子,就都完了。”

搜魂是强行读取记忆,对神魂有损,轻则记忆错乱,重则魂飞魄散。

听孙二娘所说,她的神魂被修士改过一次,再被入侵一次,死去的风险极大。

但孙二娘固执地要求傅云“看看她”。

她说,七个月了,两百三十二天,她天天重复一遍今天的话,就是怕自己忘了。

如果连她都忘了她的家乡,她的家人,又有谁还会记得?

*

孙二娘的识海一言以蔽之:她能活得像个人就是个奇迹。

傅云擅长搜魂,然而哪怕是他,见了孙二娘碎得快成渣的记忆,也不敢多留。

飞快阅览一遍,缝缝补补,拼拼凑凑,凑出一个还算完整的故事。

只是故事,因为不知道孙二娘的记忆真假。

孙二娘确实在青川开着饭馆,是远近有名的腌肉大户,她做的肉不柴不干,保存又久。

那天有人抬来半扇肉,让她拾掇后腌起来。肉很新鲜,还温着,她抖着手接了。这年头有肉就是福气,从前,她最乐意沾一沾别人的福气。

那天却不一样。

客人是军队,搬来的肉是死人。攻破青川的大兵们抬着半死半活的“尸体”,再让二娘腌成新肉。

城灭了,肉腌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

青川又被吃了一次——从天而降巨兽,吃光了大兵和城民。她身上沾满肉腥味,妖兽来讨肉吃,她给了,因此活了下来。

在她混乱记忆的一角,傅云找到邻居的安安——两姐妹,大点的那个被妖兽吃掉半截身子,只吐出来骨头和头发,从天而降,扑了小的那个满身满脸。

安安晕死过去,她也活下来了。

搜魂结束,傅云立刻将木灵填入孙二娘的神魂,然而她还是有片刻的神魂不清。

孙二娘喃喃自语:“这里不是青川,我家,叫青溪,不是仙人改的青川……仙人记错了,他们错了!”

她突然往旅馆外跑去。

边跑边念叨“当兵的送肉来了”,她双手抬起,面向干净的大街,脸被日光照得透亮,神色是充满希冀的。

她活在了虚幻的幸福与和平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经历这些,为什么活得不人不鬼。

傅云却能拼凑出一种真相。

仙门旁观甚至默许军队屠城,造成怨气;

再派妖兽降临,清扫作恶的军队,这些妖兽也许自称是神兽,也许伪做“识君仙神”的坐骑,引来凡人信仰;

最终,仙人的手干干净净,接住由恐惧与祈求炼化的愿力。

但青川出了差错。

被操控的妖兽失控,不仅吃了士兵,还吃了平民。

只剩两个活人,被仙门改了记忆,仿佛正常地活着。一个当着大厨,做着好肉,念着军队的好;另一个梦魇缠身,忘了姐姐,却记得仙神救了她的命。

故事讲完,无人说话。

孙二娘的期许是“让青川解脱”,冤案已结,怨魂成魔,不入轮回何来解脱?

沉默粘稠,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其中尽是腐烂的尸臭。

就在这难耐的间隙,突然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头发窸窣爬动的声响。

谢灵均的手指碰到了一缕头发。

这缕头发来自傅云的脑后,正在肉眼可见地变长……生长,扭曲,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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