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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饕餮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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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昀的剑意是借天地。

不是人在御剑,是山河借人抒意,苍穹假其显威,垂落锋芒。

它要将傅云彻底抹去,归入“天道”之中。

一截干瘪丑陋的枯枝,握在傅云苍白的手中,在对面那引动风云、撼动地脉的剑势映衬下,它显得这样细弱,这样轻,仿佛随时会被这浩荡天威吹走。

台上台下许多目光已从傅云身上移开。底下弟子叹息,叹惋,高处长老垂眸品茶。

傅云不断在退。

他在丈量这所谓“天地”的边界。每一步踏出,周身那淡青色的木灵光晕便如水纹般扩散开去,静谧地融入四周。

木灵让傅云听见喧闹。万千呼吸、心跳、低语、潜藏的欲望……远处群山连绵、山石作响,近处草木簌簌、嫩芽破土……

天地亘古,山川永固,谢昀的天地剑意难道永恒?

不。

沧海会成桑田,高山会化深谷,星辰亦有陨落。

傅云突然停步,后退的身影骤然定住,如钉入岩石,再不动摇。

仙台数步外的弟子见傅云忽然站稳了,惊诧地张了张嘴。高台上长老抬了眼,杯中茶水忽然一晃。

楚无春垂落的双目睁开,再度锁住傅云的背影。

风声、惊呼、天地震慑……都停了,至少在傅云听来很平静。

傅云周身木灵在生长,潜入天地,润物无声。

台上台下、天上地下,尽皆远去。

此时此刻,唯有手中此剑。

在这天地之中、苍生之间,好像有一阵清风吹过梢头,所有人都听见了细密的簌簌声。

他们愕然地循声望去。

哗啦,哗啦——

离仙台最近的山峰中,千丈万亩林木枝叶翻卷,如起波涛。有人立刻放远神识,他看见花谢,叶落,繁荣顷刻化为萧瑟。

万物寂灭。

弟子噤声一刻。

视线转回仙台,傅云手中枝条却没有枯萎,上方一点花苞绽放,无端叫看见的人心头一跳。

弟子懵懂无知,长老却见多识广。高台上一长老稍稍睁大了眼,朝前倾身。“那是……”

与此同时傅云斩下此剑。

极尽简洁的一招,抬手,刺出。

远处山林由极致死寂,骤然绚烂!春色漫山遍野,百花齐放,草木疯长,生命之力浓郁到极致。

死生枯荣,在傅云简单的一刺中完成轮回。

“剑意化形,生死轮转!”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撞到了身前矮几,茶水淋漓泼洒他却不顾。

傅云那一剑后,苍穹之上,乌云竟然散开。

地脉震动停歇,风声骤止。

这时候哪怕不懂剑的人也意识到,傅云的剑意……胜过了谢昀?

而傅云手中枝条上萦绕的木灵,被突现的剑意涤荡,化作一股更超然的意志。

“此剑……此剑有圣意!”

太上长老感悟天机,倏地,喃喃道:“天地亦有衰亡,亦然畏惧生死,因此,生死法则在天地道则之上——”

所以只论剑意,傅云胜谢昀!

圣意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位长老心头炸响。高位者直视那枝条,开始倒推那一剑为何会有会有圣意。

因果太重,参悟不透。

此刻,那圣意随剑光流淌,映照出傅云的眉眼。

眉似远山,瞳中流云,他仰头,天边浓云正在消散。

谢昀那浩荡磅礴、引动地脉的剑势,也同时在这圣意面前散开,非是力不如,而是意已逊。

谢昀借天地,傅云以生死破之。

——我闻天地亦有死。

天光清冷如银河,倾泻而下,云间缝隙像是一只眼睛,向这纷扰红尘、用血堆就的红尘,投下悲悯又无情的一瞥。

天不开眼,我斩出天目。

“这一剑,名为谢春秋。”傅云收剑。

谢天地,为我一瞬死生。

浮空仙台,鸦雀无声。上万道目光,呆滞地仰望着那持“枝”而立、沐浴在清冷天光中的清瘦身影。

圣意雏形,枯枝生华,剑开云眼。那引动生死的剑意引来清风,掠过谢昀脖颈,带起他发丝。

傅云周身的木灵掠过谢昀脖颈,傅云斩出的天光淋了谢昀一身,傅云的眼中并无谢昀。

傅云越过谢昀,投向更高、更远的,云开雾散后那片无垠的青冥。

天光煌煌,映照着仙台上姿态迥异的两人,也映照着台下无数张震撼、敬畏、狂热、算计的苍白面孔。

谢昀只看傅云。

他的眼瞳缓缓睁大,到了极致的程度,并非目眦欲裂,反而像是……激烈的喜悦。他竟然破出一个无声的大笑。

“好!”

太一宗一位长老猛地站起身,须发皆张,连声喝彩。但没有人嘲笑他失态。

任何人目睹方才那超越常识、直指圣道的一剑,心神激荡下都难以维持平静。

“年未半百,竟悟圣意雏形!” 另一位长老喃喃,“再给他五十年……或许更短,我太一宗或将再出一位圣尊。”

太一长老心神激荡,别宗长老面色僵硬。

他们不知道,太一的新圣者早就出现了,自己旁边就坐着一位准圣尊。

楚无春其实还没有渡完圣劫。

他在太一之外挨过第一轮雷云,气息有所削弱,加上他遮掩自身因果,因此除非化神大能,太一还没有知道他离成圣只差半步。

只差从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那双沉稳沉定、曾斩千人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立刻察觉,迅疾地将手隐入宽大的袍袖之下,另一只手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茶杯,试图掩饰瞬间的失态。他将要叛宗,不能让人发现他对傅云太过关注。

可杯中茶汤却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的心也在晃荡。

圣意。

谁都以为,这是傅云在本次比斗中,在生死之间悟出来的圣意,但楚无春知道不是。

傅云是在杀人皇时有了剑心。

楚无春与傅云气运相连,此时此刻,他领悟傅云剑意中的爱恨,忽然懂了傅云那时的想法。

傅云的剑意,确实是生死——是杀仙神,渡众生。

明悟和悸动,流淌到楚无春心中,洗刷他心境。

由爱一人,到爱万人。

楚无春是一把剑,剑是无论善恶正邪的,握在谁手中,就为谁出剑。现在,他爱的那一人爱万人,所以他不能不受感染。

他与傅云同悟圣意。

台下,弟子们的哗然尚未平息,天际忽有重云压城。

威压如山岳倾塌,半数弟子脸色煞白,修为稍浅的已瘫坐在地。

“快看天上!好黑的云——又有劫云聚过来了!”

“难道谢昀还有后手?可他的剑意已经输了啊。”

“不……不对!这劫云威压比刚才大一倍不止,而且,它不是冲擂台去的……”

太一长老愣了愣,收起快要笑僵的脸,猛地看向楚无春。

楚无春睁开双眼,眸中未尽剑意与明悟交错,他看向劫云,竟无半分惧色。

“是我的圣劫。”

太上长老急道:“圣劫汹汹,台下的小子们怕顶不住,剑尊不若去剑峰渡劫……”

“它只是吓人,劈不下来。”楚无春说完,不管长老是何表情,直接御剑而下,掠去擂台!

如陨星坠地,却在触及擂台的前一刹,轻巧如羽毛般悬停。楚无春身影显现,就落在傅云面前三步之处。

劫云随他而动,沉沉笼罩仙台上空,雷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

他无视了身旁的谢昀,只深深看傅云。

那里面有他刚刚顿悟的、源于红尘众生的圣意,有激赏、感念、悔愧,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最终都沉落在掌心捧出的那柄螭龙剑。

楚无春双手极稳,捧出赛前承诺的赠礼:“螭龙剑,当归与你。”

这还不够。他并指如剑,凌空向观礼席外一株千年古松斩去。虬枝应声而断,尚未落地,已被摄入手中。

剑气吞吐,木屑纷飞,一具古朴剑鞘转瞬成型。他手托此鞘,递至傅云面前。

他手托剑鞘,递到傅云面前。

"傅云,"他唤他名字,如同三十年前在拜师典上那般,只是再无冷硬,唯余沉静,"你剑心已成。当年妄断,是我之过。"

傅云接过剑鞘。

入手暖润,隐有松香,在靠近吞口处,楚无春刻下一个字,铁画银钩,深入木髓,却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剑诀、警语或祝福。

只是一个很平实,甚至有些莫名的字——

“芸”。

螭龙枝上紫气惊人,剑鞘上还散出剑尊的剑意,场下弟子瞪直了眼,剑修们不自觉动了动手掌,想象若是自己把螭龙剑握在手中,不是剑修的,眼神也透出艳羡。

剑尊,赠剑,斩鞘,几个词凑在一起,这是天大的荣耀!

傅云却很平静。

螭龙剑对他而言不过物归原主,至于楚无春送的剑鞘……呵呵,他现在储物袋里还有楚无春削出来的几十把木簪。傅云实在是装不出惊喜。

唯独剑鞘上刻字还算得他心意。

芸。

芸芸众生。

这曾被放逐、被忽视、挣扎于红尘的凡生,这天地间最多也最微末的力量。

芸芸众生,终于还是回到傅云手中。

台上却有评委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质问太一:“引动圣意,逆转生死,这不可能只是元婴修为!这有碍公平吧……”

没人理他。

抱好半天,太一长老挑了挑眼皮,也不看那质疑的长老,只是盯住场内,说:“安静——比斗还没有结束。

*

仙台上。

楚无春赠剑完毕,一直静立旁的谢昀却上前一步,朝他端正一礼。

“尊上,单凭剑意,是师兄胜我,但我和他的比斗还没有结束。”

说罢,谢昀侧了侧身,视野总算没俩楚无春的遮挡,他看着傅云,笑问:“想不想再比一次术法?我这些年得了许多机缘,赢了分你。”

傅云:“可。”

楚无春:“……”

他看傅云一眼,冷声宣告“比斗继续”,未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已重回高台,只是那深潭般的目光,仍有一缕牵在台上。

就在他转身回去高台的同时,身后二人的气息瞬间变了——

“这是大乘的威压,不会错的……傅云是大乘期!”

“他为什么现在才显露修为?”

“我好歹是个大乘初阶,居然被威压压出鼻血了……我懂了,谢昀也是大乘,这里有两个大乘!”

傅云隐藏修为,是为了防备宗主下黑手。

如今他崭露头角,显露圣意,道长明再不敢动他,自然没有再掩藏的必要。

而谢昀……他完全是被傅云逼出了真实境界。为了迎战。

场下吵嚷半天,有人回过味来:太一这对师兄弟,竟然不约而同选择隐藏修为。

他们是在忌惮谁?扮猪吃虎,又是想吃掉谁?是彼此?是其他宗门的天才?还是……某些更高的存在?

场中两人对周围的哗然置若罔闻。

傅云抬手,将螭龙剑归入剑鞘,随手置于擂台边缘,谢昀也将纯钧剑归鞘放到一旁。

傅云起手是最基础的火球术、水箭术、地刺术……然而在他手中,这些术法被运用得出神入化,信手拈来,最少的灵力,最简单的技法,威力却层层叠加。

谢昀:“师兄这一手有圣尊的风范。”

这在旁人听来是赞赏,傅云却知道这是谢昀在扰他心神——两人谁不知道青圣是什么垃圾?

傅云发现谢昀在术法上也有些造诣。

傅云擅长基础术法,谢昀却神出鬼没,诡异多变,有些术法还带着点邪术的气息,绝非太一正统传承。

两人从擂台中心打到边缘,从地面战至半空,五行术法对撞出光华,掀起灵力乱流,将整座浮空仙台映照得光怪陆离,场下弟子的脸色更是姹紫嫣红。

两人僵持了一个时辰,过足了千招。

台下观众早已看得目眩神迷,脑子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术法。

谢昀突袭一道风刃,目标并非傅云要害,而是他翻飞的衣袖。

只听嗤啦声响,傅云左臂袖口被齐整地削去一小段。

“嗯?”谢昀眼睛不由得看向傅云的手腕。

傅云手腕上缠着一段……藤蔓?

墨绿在白肤上尤为扎眼,蜿蜒向内,藏入更深处衣袖。其中的木灵气息很重,感受到这东西来自于谁,谢昀一恍神。

他的攻势因这意外映入眼帘的景象,停滞了一瞬。

他心道,完了。

果然,傅云不会放过他这破绽,一道灵力弹在他手腕穴位上,谢昀整条右臂一麻,灵力运转滞涩,捏的印诀就迟了半分。

傅云身影欺近,木灵缠住谢昀脖颈。

灵力掠过谢昀脖颈,和傅云眼睛一样冷。

谢昀打了个寒战,眼睛却慢慢地弯起来,他输了,但居然还在笑。

“敢不敢在这万人眼前,杀了我?”谢昀做口型。

傅云:“万人怎么够。”

终有一日,他会在此界万万人前,将这未来的“上神”斩首。

*

术法之争,胜负已分。

鸦雀无声。

今天感叹的次数太多,许多人口干舌燥,再说不出来话。有人的心还沉浸在方才的比斗中,如痴如醉,更是说不出一字。

太一长老的笑声打破这片刻的沉寂。

“我宗长明宗主有令,此次大比的魁首,除却先前允诺的诸般好处,另赐他亲授的道号——”

道号,是化神大能对后辈所行之“道”的亲口承认,从此后辈所行事宜,一部分因果由大能担负。

“傅云峰主,”长老顿了一顿,似在聆听遥远的传音,脸上浮起一层与有荣焉的光,“宗主已传音于我,便赐你道号——”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天边漫开一片金云。起初只是一缕,随即迅速晕染开,如仙人铺开的华美锦缎,又似融化的日辉流淌在天穹。

这金光神圣,甫一出现,便让太一长老尚未出口的道号生生卡在喉间。

云气舒展,像仙人慵懒伸开的广袖,金光洒下,连擂台边被术法灼得焦黑的石缝里,都仿佛得了生机,悄悄探出一点绿意。

弟子们抬头望着,眼神痴痴的,不再惊呼——今日的奇景太多,脸都木了!

天降异象,是有旨意要传下来么?

傅云很是意外。

青圣竟然来了。

他这百年从未公开露面,今日来,是为什么?

那片融融的金光里渗进一抹青,像雨后的远山。风也来了,携着露水、新叶、泥土被晒暖的气味,清冽冽的,拂过每个人的脸。

青与金交织的云气里,缓缓显出一人轮廓。

青衣拂动,面目却瞧不真切。长老们眼神却都变了。

他们几乎同时起身,朝着那云中影深深躬下腰去。

圣尊现身,引起一阵骚动,但在青圣开口时,除他之外一切嘈杂的声音停歇。

木灵落在傅云身上,金光和青意同辉。

青圣说:“我承天道之意,赐你道号——青云。”

声音不大,却像那阵携着草木气的风,清清朗朗,送到每个人耳朵里,字字分明。

道号青云。竟然和青圣的封号一字相同。

这是何等的偏爱与期许!

是连谢昀都没有的待遇。

不免有人去看谢昀是何反应——天之骄子挫败、后来者居上的戏码,百看不腻。然而谢昀只是静静站着,他还在笑,那笑从嘴角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赢的是他。

弟子渴慕仰视,但大能尽皆色变。

这圣象分明有异!

——天道降旨,但凡化神、大乘,多少能聆听到一丝天音,感受到那冥冥中的意志。可今日天地这样安静。

分明、分明是青圣假传天意啊!

这是一场戏,是青圣用台下万万修士的敬慕,用金光加冕,生造出一个未来的“圣者”!

可没人敢说破。质疑的话只能吞进肚中,压着他们更深的弯腰,更恭顺的低眉。

圣尊是最临近天道的存在,他既开了口,那便是“天意”。

“师尊,有您赐下道号,师弟未来道途一定坦荡!”

此次评委中太一占了三席,玄清真人就是其中之一。

他见到青圣前来,诚惶诚恐地迎上去,又偏一点身体,想挡住青圣凝视傅云的目光。

青圣不曾看他。

木灵荡开玄清,朝仙台去,止住了傅云下拜跪谢的动作。

青圣那双曾洞穿虚空、执掌生死的手,此刻汇聚灵光,笼罩傅云,灵光过处,伤口飞速愈合,衣袍重回整齐。

出乎玄清预料,青圣并未停留太久。

从始至终他和傅云没有接触,指尖不沾傅云片缕衣角,未触他分毫肌肤,隔着距离、灵力和衣物。

接着,仿佛一视同仁,青圣的灵力朝向谢昀,一并疗伤。

谢昀没忍住,牵动下嘴角。

他的目光在傅云和木灵之间逡巡,不知联想到什么,眼神颇为微妙。

傅云立于万千目光与煌煌天光之中,垂首,躬身,向那片青金交织的云气行了一礼,脸上已是一派恰如其分的肃穆与感念。

唯有他自己知道,袍袖之下,手指轻颤。

傅云的心是冷的。

道号青云。

青云直上,与天同齐。青圣造势,替他强求来天道承认,这份殊荣自然是有条件的——

来日他若背离天道,会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道号念出的那瞬间,傅云感觉沉坠的因果压在身上。

傅云心中冷笑:苍梧生,你以为这样就能牵绊住我?

要我承天之意,敬谢道号?可我承的从来不是天意,是人心。

要我青云直上,做和你一样的“圣尊”,可我就是要看这青云下,是何等红尘。

傅云不是青云。

他是覆云,倾覆的覆。

傅云同楚无春传音:“开始吧。”

*

在这大比落定,四下或闭目顿悟圣意,或感叹太一再出人才,一切似乎结束的时候……

静坐观战席中的楚无春动了。

他的剑气直直杀向青圣。

*

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种发展。

剑尊突袭青圣,不只太一的人懵了,其他宗门也傻眼了。

尊者之战何等罕见?更遑论是同门相残,在这仙门盛典、万众瞩目之下!

二位尊者交手只一招,各自收手,但其灵力余波还是震得防御阵法破裂。

在场无人能看清他们的章法,几息之后,只听楚无春说:“这场大比还没有完。”

太一长老清清嗓子,颤巍巍说:“各大门派都已经完成比斗,剑尊,您是想代表太一,也来斗一斗……?”

“什么太一。”楚无春扬声笑道:“我是代表散修盟,来凑一凑热闹。”

众人更懵了。

——散修盟?

什么东西?

散修是什么东西?

在场能观战决赛的,无不是名门大派出身,何时在意过散修如何?

剑尊在太一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弄什么散修盟?

楚无春已经停下攻势,身上的剑意不再针对青圣,缓缓收敛,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袭杀只是错觉。

但无人敢放松,因为两位尊者依旧在对峙,更因为——各宗的高层,那些平日里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化神、大乘们,此刻都还在这里,噤若寒蝉。

作为在场境界公认最高的人,青圣总算发话了。

他的嗓音丝毫没有严厉,倒像是清风拂过,叫人不自觉就卸下紧张。

青圣闲话家常一样,问:“还有要说的么。”

“你的弟子我很喜欢,想挑一个走。”叛出太一的剑圣彻底暴露混蛋本性,“接过我的剑,那就该做我的人。”

众人目光先看向谢昀。谢昀喜怒莫测,简言之,他没有表情。

众人又看向傅云。傅云笑意如常,只是眼中微微讶然。

大能们偷偷看向青圣。

青圣……忽然不笑了。长老们很理解,要是他们的师弟叛变了,反咬了,来抢他们最厉害的徒弟了,他们也笑不出来。

剑圣肆无忌惮,口出妄言,唯一能和他争斗的青圣按兵不动。

圣者心,海底针,旁的人看不懂,也不敢走,只能瑟瑟发抖地僵立,旁观战局。

“你的剑?”青圣慢慢重复。

他笑了。

“芸剑不过物归原主,何时与剑圣有关了?”

众人被“剑圣”炸得脑子一空,还没反应过来“物归原主”什么意思。

又听新任剑圣冷笑:“圣尊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窥视得见。”

“那为什么你就是看不见——仙门通魔,营建边界黑市,杀凡杀人?”

*

仙门经营黑市,不算什么丑闻。

但通魔通敌,这就是大事了。

很安静。弟子不敢妄议,长老不敢说话。

直到一个人站出来。不是万众瞩目的傅云,也不是狼狈落败的谢昀,不是圣者不是太一,是西蛊宗的人。

那位一直站在西蛊宗队伍前列、面容阴柔苍白、气息诡谲的年轻圣子。

他竟直言——蛊宗与魔修勾结,共同掌持边界黑市,不仅侵扰修士,还虐杀凡人。

这圣子就是数日前跟踪傅云、但被谢灵均截下的那位。在那之后,傅云反用幻雾控制圣子的心神。

于是,圣子接着楚无春开口,在今日点破仙门阴私。

傅云拿黑市做文章,是因为黑市牵连甚广。他想看高层会如何处置蛊宗?是否会包庇?

这偌大修界,还有没有救?

一直在场下观战的谢灵均站出来,他仰起头,直面云端圣者。

“谢家一直暗查南部边界黑市。”

尽管谢灵均从不曾和楚无春、和傅云商议,但他听见“黑市杀人”后,立刻反应过来,竭力配合。

“黑市中流通几种蛊虫,用来封人灵脉、害人性命。这些蛊虫,只在西蛊宗有传承。”

他呈上数块影石和蛊虫遗骸。

东华的宗主一直端坐席上,在西蛊圣子开口时,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黑市利润太大,他们东华也掺和了一手。

不只东华,这里坐着的有几家没沾过黑市、杀过凡人、卖过仙人?

现下听完谢灵均的话,宗主又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谢家似乎只是查到蛊宗,还没有查到他们东华。还好,他们行事向来谨慎……

可今日是西蛊,来日会不会是东华?

东华宗主想到这里,开口就打圆场:“蛊虫未必就指向蛊宗,兴许是有什么误会?”

他一开口,与黑市牵连的一些宗门长老也跟着附和:

“是啊,如今仙魔正交战,蛊宗是一大战力,此时彻查,反而使得人心惶惶,叫魔渊有可趁之机……”

“也许就是魔修设计,陷害蛊宗呢?”

话里话外,是要将黑市一案搁置。

青圣没有说话。

他这百年都是这样的态度——沉默,不干涉,仿佛一尊圣像。

东华宗主放下了一点心。

他阴鸷的目光悄无声息,刺向谢灵均。

东南二仙家,一个东华大宗,一个谢家大族,相护日久。唯独到谢灵均这代家主,不知怎的逐渐疏远了东华,连剑器法器都不准他们帮忙炼制了。

没想到谢家竟然查起来黑市。

绝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

东华宗主笑眯眯的,和旁边某长老碰了碰杯,心中已在思考清洗谢家的方法。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

青圣轻一抬手指。

正因弟子“背叛”惊怒交加、开口辩驳的西蛊宗主人头落地。

谁都没想到青圣会真的出手处置蛊宗。

甚至连蛊虫都来不及用出,灵力相荡,尸身飞到擂台之上。

蛊宗主也算修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就这样被青圣一手指摁死在今日。

东华宗主面如死灰,如果青圣也要干涉,如果他执意彻查到底……

却听青圣说:“蛊宗的事,到此为止。”

谢灵均和傅云表情各有不同。

谢灵均是全然的难以置信。傅云则是隐隐讥讽,早有预料。

——青圣修为这样高,这样爱窥探,会不知道仙门弄出来黑市?会不知仙门拿凡人炼神?

但他放纵仙门。一百年。

是遵循天道旨意,“天要其亡先令其狂”,过后一并收拾?还是他本就想要这世界完蛋,所以任由仙门扩张?

傅云心道这修界无药可救,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不过应验他的想法。

处置完蛊宗后,青圣看向擂台上方、御剑而立的楚无春。

他微笑道:“剑圣既然要走,就把我的东西留下来吧。”

众人茫然。

但很快,他们知道“青圣的东西”是什么了。

楚无春忽然削去手臂一片肉。

第一片,削在左臂。皮肉坠落,伤口平整,瞬间被灵力封住,未见血流如注。

又一片。

楚无春竟然开始凌迟自己。

弟子不懂情况如何,各宗的长老却有所耳闻——百年前,太一去凡界,救出当时还困在诏狱的楚无春。

彼时楚无春身受重刑,不人不鬼,白骨裸露,人身难以维系。是当时还未成圣的青尊奉天道旨意,割下血肉,养出未来剑圣的肉身。

如今楚无春凌迟自己,削净血肉,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把太一、把天道给他的还个干净。

擂台下,谢灵均面色极为难看,他立刻就要上前,却被一道剑意拦住。

是傅云。

他传音说:“你师尊已经成圣,死不了。”

“……”谢灵均看向傅云的眼睛。

那眼中极其冷静,映照出谢灵均自己的仓皇和急迫。

谢灵均:“那是凌迟之刑……他错不至此啊。”

傅云问:“当真想救他?”

谢灵均:“无论如何,他是我师尊。如果有罪,我一并承担。”

傅云失笑。

这等赤忱心性……放在如今的修界,很是糟糕。

傅云敛去想法,接着传音说:“那你听好,我教你救他——”

谢灵均细细倾听。

与此同时,许多耐人寻味的眼神就落到谢灵均身上。

你师尊叛宗,你叛不叛?你谢家有没有掺和其中?

剑峰弟子,往后如何自处?

关于剑峰弟子,倒是旁人过虑了。楚无春行事看似狂放,实则心细。决定好叛宗后,早在数日前,他就将心腹弟子悄悄送走安置。

余下的弟子……

今日他抛出“散修盟”的风声,本身便是一种招揽。

愿者自来。

楚无春无所顾虑地叛宗,自己凌迟自己。

痛剧烈,他心中倒很安宁,甚至不如一月前那种爱恨烧心的感受强烈,皮肉之苦,不过如此。

万人看向剑圣。

楚无春只看一人。

忽然,腿上泛出阵痛,楚无春这才低头看。

是一只蛊虫,从蛊宗主的尸身中一路爬出来。为了求生,它们循着血肉的味道爬上楚无春的腿。

楚无春听得耳边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倒还很平静,正要连虫带肉一起削去,但有人提前帮他做了。

剑气闪过,杀光蛊虫。

竟是谢灵均。

长老屏息凝神,观察青圣脸色。

倒是还带着笑,瞧不出怒色……可这笑而不怒,才最可怕啊。

谢灵均杀尽蛊虫,却还不知足,他音色凛然,甫一开口就令在场之人惊惧交加——

“弟子请罪圣尊。”

青圣:“何罪?”

谢灵均:“妄言之罪。”

不管哪宗长老,现下都纷纷暗中叫苦:知道不敢乱说话,那就不要说了嘛!这棒槌!

谢灵均一板一眼,铿锵有力道:“我师叛宗,是见仙门龌龊,不愿同流合污。可天要剑尊成圣,是要他去护苍生,身献天地,不该在今日白白牺牲!”

“请仙圣——念及天意,降下恩泽。”

青圣问谢灵均:“你想要什么?”

谢灵均无所畏惧:“请您赐下木灵,允我师尊血肉复生,再为天地献身一回。种种罪过,我愿承担。”

青圣很低、很淡地笑了。只有他身旁长老听见这轻笑,并非开怀的笑,仿佛一根冷刺,扎得听众毛骨悚然。

“你很好。”青圣仿佛赞许:“师徒相护,何罪之有。”

青圣看着楚无春,又好像看得更远。

仙台上,傅云低眉垂首,如芒在背。

他知道,苍梧生在看自己。

他也知道苍梧生看出来了,谢灵均说的那段大义凛然的话,是他教的。

青云这个道号让傅云很不痛快。

于是他要让苍梧生不痛快——你是圣人,割肉养人,血偿众生,既然已做了天道的狗,不妨再做一次给天下人看啊。

圣尊。

青圣赐下木灵……不,血灵。

他割肉取血。

血珠连成线,汇成流,自那仿佛永恒不朽的指尖淌下,带着沛然的生机、难言的威压,从高处垂落,淋了楚无春满身。

蛊宗主尸身溢散的灵力,剑圣的肉,青圣的血,满溢仙台。

台下有弟子心生贪婪,小心靠近。

他仰头,摸一把仙台边缘,试图抓来化神大能残留的这些好东西。

长老立刻要去收拾那片狼藉。

青圣却笑:“饕餮盛宴,与君共飨。”

于是这血肉灵就分给了在场万人。

不知是谁率先跪下,朝着云端那模糊的青影,匍匐在地,山呼慈悲,高呼万岁。

一人呼,百人应,千人随。

楚无春割完四肢,开始割胸膛时,天边的劫云越来越浅,金光越来越浓。大乘以上都听见冥冥天意,这才是真正的天地圣象。

割净自己,奉献此世。

楚无春终于立地成圣。

傅云站在仙台的中心。他周身萦绕着木灵清光,将血雾隔绝在外。

看着脚边蛊宗主的尸骸,看着楚无春在血泊中挺直的脊背,看着狂热的同道。

他也跟着笑起来。

这是仙台。

这是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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