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南冥。
这一处海域又被叫做血海,因海底有一“血玉”——实际是前妖后的头颅镇在海底,不时就涌出赤红如血的粘稠液体,腥气冲天,百里可闻。
传闻腾蛇一族叛变妖皇,有半数死在这片海中,死气滔天。往来的妖族渔民没了生计,咒骂腾蛇这一支不得超生。
今日却没有妖兽敢骂一声。
十多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后,蛟龙残尸散落到海面,同族恐慌地环视海域,却听天边那妖笑说:“孤不忍皇兄的亡魂流落在外,你们是它同族,应当帮它——”
“将它尸身分食干净,孤送你们回族。”
妖皇九子夺嫡,五十年过去,只剩两位。
一诛青回来后,魔气缠身,他将大皇兄的臂助、母族、妻族……所有与之相关的势力,斩草除根。
最后,在这方禁锢他母族的血海中,当着众妖,将已是孤家寡人的大皇子撕碎成百余片。
血海成了真正的血海。
妖族互相对视,兽身匍匐,山呼万岁。
一名背生蝠翼的长老出列,当众问:“陛下,仙门使者到了多日,想要结盟共抗魔渊,我等如何回复?”
一诛青是场中唯一化作人身的,他站在巨兽中央,笑里有说不出的阴郁。
而后所有长老听见传音:“灵矿、边界、商路,都要再谈。”
下一样条件,一诛青是直接在万族前宣告的——
“将太一谢昀或傅云,送往妖界为质。”
*
雷云在翻滚,下压,任何人的脸被笼罩在它之下,都泛出灰暗的神色。
青圣面上的笑和每次傅云见他时,没有什么差别。
非要说差别,就是这回他手上没有缠着木灵,反而“抓”着一片劫云。那云在他手中蚯蚓似的蠕动,偏又逃不开。
其他劫云似乎是顾忌青圣,迟迟没有落下。
傅云很想说一句:让让,我渡个劫。
又想对劫云说:没出息,敢劈我不敢劈他?
但不管他背后骂青圣多凶、多不恭谨,措不及防见到,依旧觉得骇人。傅云看了看扭动的黑云,再看了看微笑的青圣,想了想。
他退到了楚无春身边。
“你师兄来了。”傅云意思是让楚无春去迎接,他就不奉陪了。楚无春抓住傅云的手臂,将他带到身后,传音道“待会打起来,马上跑。”
但凡是具大乘的化身来,傅云都敢和楚无春一同杀师。
但青圣来的是本体。
青圣看着傅云,说:“妖族新皇想与修界结盟,抵御魔渊,条件是要你去联姻。”
傅云:“……”
他一听就知道,一诛青非但没死,还成了新皇。天道气运果然厉害。
楚无春听闻联姻二字,声如万古寒岩,冷硬无比:“傅云是我道侣。”
青圣笑意微深,不疾不徐:“他先是我弟子。”
然后就打起来了。楚无春用剑术,青圣用灵术,谁都没出全力,目标都是摆脱碍事的人,带走傅云。
傅云冷眼看这两尊者相斗。
剑尊擅强攻,青圣偏爱布局,同为化神,一时间难分胜负。楚无春被术法刮下皮肉,一条条挂在身上的同时,青圣被他挑出心脏——可他的脏腑还能再生。
楚无春杀意凛然:“你能复生多少次,我就杀你多少。”
青圣仍旧是一幅笑面,“我来接弟子回宗。你护不住他。”
楚无春:“敢问圣尊,你要管什么事,又不管什么事?”
“——收傅云为徒,又冷他三十年,为何突然又管?太一借外战内斗,袭击神魂叫我失忆,你是太一圣者,为何不管?仙门杀凡人,造天神,你是道圣,为何不管?”
他哪里是质问青圣,是借天雷降临的机会,将这些丑事说与天听。
原本锁定傅云的骇人天威竟微微偏转,似有感应,移向青圣之上。然而青圣抬手虚按,灵力奔涌,又将躁动的天雷压下去。
他身上流出的血更多了。
天雷交加,剑气凛冽,青圣只说:“我来接弟子回宗。”
傅云眨了眨眼。
好消息,青圣不是来杀他的,还要和他演好师徒。
傅云心念一转,有了新的打算。
他忽地抬眼,朝青圣哀切道:“弟子与剑尊情投意合,无奈宗规森严,伦常难容,只得离宗暂避,实是情难自禁,师尊……”
这话听得楚无春脊背发麻,他都要信自己和傅云是对苦命鸳鸯,出宗是为私奔了!
青圣听到“私奔”的宣言,回应中犹带笑意:“原来如此。师尊为你做主,回宗后,你们二人即刻结契,如何?”
这话落下,楚无春跟傅云周身同时一顿。
前者觉得青圣疯了,后者是听出青圣铁了心要带他回太一。
楚无春思忖斩杀青圣的可能。
他的数道剑气扎穿了青圣,圣者尊者的血流出,灵力溢满傅家,荒土生花,院中那枯树竟也回春。
傅云在一边偷偷吸纳了些灵力。
而后他忽然颤声高呼:“别再打了!”
他酝酿一番,似有哽咽,一通话洪水般倾倒过来:你们一个是我师尊,一个是我爱侣,都是我至亲长辈啊!
眼看你们交战,我太心痛,痛定思痛,只觉自己太过幼稚。不若让我回宗,只求放剑尊离去!
傅云朝楚无春说:“你走吧。”
楚无春脸上淡淡的,没有太大变化。他想,傅云大约是又在做戏,想转移苍梧生的注意,为自己围困对方创造机会……
他笃定傅云会随他离开太一。
青圣看了眼楚无春,又望向傅云,说:“你们可以一同回宗。”
“我和剑尊,终归不同路。不能因我私心害他前程。”
傅云又开口了,眼含悲哀,凝望楚无春:“只愿尊上前途似锦,来日方长……我就不送了。”
傅云再看向青圣,眼中的悲哀就换成了惭愧,渐渐地,又成了晶亮的孺慕。
楚无春听着,剑气便凝固住了,像没听清,又像在忖度这话里每个字的意思。慢慢地,那点茫然的底色褪了,神色就从镇定,变成难看的灰败。
不可能的。
傅云不会是真心想回去,一定是在演戏,或者苍梧生胁迫他。用楚无春不知道的术法,用他未能察觉的手段。
楚无春传音问:“为什么?”
傅云也用传音回:“尊上已经给了我所有,往后还能再给我什么?”
他的传音极其平稳,楚无春察觉不出一点波澜。
楚无春:“我还能助你修炼。”
傅云听了,却没看他,反而转向一旁的苍梧生,目光灼灼,好似万千期许都包在里边了。
“弟子盼师尊许多年,终于再见您本体回宗,有许多事想请教。”
青圣:“你回来,我自然愿意教你。”
他们师徒相得益彰,楚无春只当傅云是在应付青圣。
他再度提剑,直贯青圣。原本保留实力,是想困住青圣再带走傅云,如今他认定傅云是被青圣胁迫,口是心非,于是拼了命想将妖圣斩杀。
他要杀了苍梧生。就在这里,现在,立刻。
杀了他,傅云就安全了,就能跟他走了。
剑气自他周身汹涌而出,比先前凌厉十倍,然而在青圣头颅将被斩下的同时,上方的劫云随之斩下。
楚无春已经将气运自愿给了傅云,天道眷顾几近于无。如今他敢袭杀圣尊,劫云自然要劈。
这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劈人的机会!
也算是杀鸡儆猴,要旁边围观的两个也见证。
“轰——”
楚无春被狠狠掼在地上,周身剑气瞬间溃散,他闻见焦糊的气味,神识探查自己,能看见底下焦黑的内脏。视野蒙上了一层摇晃的红影。
尘土漫天,他立刻去拽傅云。
傅云却动了动手臂,甩开他,往青圣方向走去。
“我只说过暂时离开太一,没说过要和你走啊。”傅云无奈的声音飘入楚无春神识:“当年的事,你我都有错处,我不在意。今天我不拦你,你也不要拦我。”
楚无春动用灵力,经脉被撑出裂缝,血倒灌进去,实在痛苦不堪,就连傅云的声音都是朦胧的,在他脑中左右横穿。
“不在意”?
不对,你说你恨我……
你怎么可能想回太一。
楚无春完全不能懂,再问傅云:“那你为什么躲苍梧生……”
“我以为师尊是来问责的,自然要躲。”傅云面露愧疚,说:“可原来师尊是为接我回去。”
“……他是想拿你做炉鼎!”楚无春从来不关心太一的事,更不关心青圣的想法,因此他不知青圣想拿傅云炼神,只以为青圣是见傅云长成,想采补傅云。
傅云竟斩钉截铁说:“我信师尊。”
楚无春:“可你明明是想彻查仙门,去救凡人的……”
傅云:“如今师尊回了太一,我靠他也能彻查。”
再自欺欺人楚无春也能听懂。
傅云是真打算回太一。
可他根本想不通,傅云好不容易逃出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回去?
*
傅云没疯,没傻,也没突然爱上青圣。
他只是权衡下事态:有气运加身,青圣哪怕想杀他,也得付出代价。
同样的,有气运傍身,傅云还可以试着杀了谢昀、中断炼神。当年覆云真人只是元婴,都能反噬青圣,傅云没道理做不成。
他承认,自己对青圣是有些惊惧,然而今天逃无可逃,化神劫也被青圣强行拦断,连楚无春也拦不住。
傅云不可能逃一辈子。
青圣既然暗处进了明处,回了太一,傅云何不主动迎击?
既然短期苍梧生不会杀他,也不会让人拿他做鼎炉;凭大乘修为太一也杀不得傅云。这次青圣亲自带他回宗,对他声名很有帮助。
太一有千年底蕴,那种丹药砸脸、功法随手可得、灵石挥洒如水的“主角”待遇,傅云实在也想感受一番。
他明明也是青圣弟子啊。
在杀青圣前,也该让他享受圣尊的光辉普照吧?
青圣说:“去跟你的‘爱侣’道别吧。”
楚无春喉咙灌满血,说不出话,经脉逆行,灵力难用,他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为什么?
是报复?你恨我抛下过你?
傅云:“从你说给我一切起,我就不恨你了。我可怜你。”
他觉得楚无春无能又懦弱。
这种人,怎么会成为他心魔呢?
傅云的心魔就这样散开了,不是因为他赢了楚无春,只因为他把楚无春看透了。原来所谓剑尊,只是一个情感匮乏、自傲有余的凡人罢了。
楚无春不相信。
他不信,傅云对他只是利用,连恨也再无。楚无春赤红着,耗费最后的灵力,取出一个木匣,做工有些粗糙。
木匣里是一把剑。
凡界时万斯送给楚无春的剑,因万斯说“这把剑很脆弱”,楚无春一次也不敢用,他企图用这把剑,证明傅云对他有过一点关心。
傅云眼中划过怜悯。
当着楚无春的面,摩挲这把剑,而后撕下剑身上隐藏的符箓。
剑化作一根枯枝,被傅云一脚踩断。
“我送你的就是一截树枝,用化相符伪装了下。”傅云说:“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你不要记在心中。”
青圣在旁温声提醒:“因果还没有断干净。”
楚无春很快就知道是什么因果了。
傅云说:“得你剖骨救人的一点启发,我筑成剑心,今天我还你一颗澄明心。”
楚无春被傅云点了点眉心,灵力流入,他却不知道有什么用。
傅云走向青圣,共同离去,楚无春挣扎许久才能堪堪站起来。一如初见那年的拜师典,只是两人交换了高低。
那道身影烙在楚无春眼中,渐渐地,烫出一行带血的泪。他想,如果回到初见的时候,他一定会对傅云……
不。
他不会。
他太了解当时的自己了,“剑尊”看不见比他低位的人,看不见一个孩童的恨。所以傅云依旧会下毒,楚无春依旧会放弃他,重来多少次都一样。
楚无春死尸般躺在沙地。
直到识海有了动静。
脑海中静寂许久的幻雾动了,他听见模糊的声音:“你从万生处拿到过一个锦囊,注入灵力,摊开再看。”
楚无春好像抱住最后一根稻草,立刻照做。
锦囊写的是关于【散修盟】的粗略设想,顾名思义,成员由不属于仙门的修士构成。
楚无春怔怔听着。
幻雾说:“大宗之外,有被清剿的散修,被吞没的小仙门。太一之内,有不得志的底层弟子。成员我已筛选联络,你不用去寻访。”
傅云要楚无春叛出太一,公开建立散修盟。
招揽的弟子将成为他斩杀仙门的一步。
“我要借你剑尊的名声,为我开路。”
不知是幻雾还是心魔,在楚无春识海中微笑:
为我叛宗。
为我剑指仙门。
为我去做那些你曾不屑的“琐事”,与人结交,另辟组织。
许久,楚无春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抠进身下冰冷粘稠的沙土,另一只手握住了头,几乎贯穿进去。
“好。”
“……”
“为什么。”
楚无春头痛欲裂,识海混沌。他看不清傅云。真情,假意,计划,算计……
他分不清!
为什么离开太一又突然回太一?为什么畏惧青圣又追随青圣?为什么不和楚无春一同去建散修盟?
楚无春对傅云来说到底是什么?
不得解。不甘心。
然而这些芜杂低劣的念头刚滋生,突然像被一只手抽走,楚无春脑中一空。他一查探,发现是傅云最后送他的那缕灵力在作用。
水木灵力糅合,这是一种可清理识海的术法。所以,楚无春每有魔念一次,傅云的灵气就损耗一次,他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会消失。
也就是傅云临走时说的“还你澄明心”。
楚无春忽然懂了,他对傅云到底是什么。
傅云只要楚无春做一样招揽弟子的旗帜,要楚无春做好正道的剑尊,要他安静安分做好傀儡。
这才叫把一切献给傅云。
傅云是要用楚无春做剑,斩灭仙门。
而到现在才看懂,看懂后还纠结爱恨的楚无春,实在可悲又可笑。
*
云海翻涌。
傅云从来没有跟青圣一起御剑过。非要说的话是在梦里。
傅云好奇怪:青圣明明能瞬息千里,做什么非要御剑——他也不是剑修啊?
不管心里怎样想,傅云脸上都是很乖顺的,安安静静站在剑尾端。
青圣:“这次回来,不要走了。”
傅云:“谨遵师命。”
他这次回宗,势必要借青圣给自己造势,于是做好弟子姿态,时刻准备好狐假虎威。
倒没想到青圣给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的令牌,其中有我灵力,”青圣说,“三界之内,见它如见我。”
傅云并没有拒绝的机会。那令牌一靠近他,就变成了青色的小珠,下方孔洞穿着红线,缠在了傅云手腕上。
傅云心中想,迟早给它砸了。口中说,不敢不敢,惶恐惶恐。
青圣第二件回宗礼是:“你识海的外来物,我可以清理。”
傅云虽然早有防备,还是被他直白的话激出一点虚汗,闭上嘴,也不惶恐来惶恐去了。
他眼神极澄澈,神色相当无辜,语气敬畏,夹杂几分懊悔:“那邪物擅长迷惑心神,和心魔一样狡猾,已被弟子逐出识海。”
系统一走,不能再蒙蔽因果,傅云最后只拜托主系统一件事——篡改因果。把未来他修魔或叛宗的因果,改成回归正道。
青圣:“确实狡猾。”
傅云一脸无辜茫然。
他惴惴不安:“弟子身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听闻圣峰失火,不知道可有伤亡?”
青圣:“只烧了谢昀一个。”
傅云第三次无辜夹杂担忧:“师弟还安好吗。”
青圣:“他失忆了。”
傅云一愣。原大纲里没这个剧情。
青圣似乎很喜欢卖关子,或者说,很喜欢看傅云这样虚伪地一惊一乍。他停顿少许,接着说:“谢昀只记得你这位师兄了,道长明说,请师兄你回宗看顾师弟。”
傅云这次的震惊一点没演。
但他几乎确定谢昀在演,目的要么是杀傅云,要么是睡傅云。傅云的无辜四度开花:“师弟向来不亲近我,师尊,我是怕……”
流云在身边飞速倒退,但没有丝毫的风能侵扰傅云,青圣的声音像周围的云一样柔和:“从前有叩司主护你,今后有师尊在。”
傅云很感动:“弟子相信师尊。”
青圣说:“小芽一直在等你。”
傅云第一个想法:小芽,谁?
等他想起来那东西是什么,背脊蓦地一僵——小芽,“小牙”,那是他一缕残魂化成的东西。
他下意识抬眼,想从青圣的侧脸看出些什么。同时间青圣稍稍转过了身。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含笑的模样,那双手本该操控生死,只是现在抱着一个“东西”。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青圣素朴的衣袍上,落在他怀中那“孩童”的脸上。
约莫两三岁孩童的模样,脸很苍白,相貌和傅云几分相似,被青圣妥帖地抱着。
青圣拨了拨怀中这东西的睫毛。
傅云后背一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