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境的突破本该千难万险。
傅云在进魔渊前,凭杀魔提升到了元婴中境,之后坑一把魔主,半个月不到,吃了阵法空间大半精元,又凭长命锁和一诛青挡了二十道天雷,强行跃升一小境界一大境界。
——他的根基是不稳的。
在杀拍卖场守卫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对上元婴,他可以凭巨量的灵力、粗陋的剑术强压,但对上同阶,他的战斗意识还很不足,应对时常滞后。
这次的两名大乘守卫无心恋战,加上谢家支援,他看起来杀的很轻松,下次呢?
傅云不满意,不满足。
他已经站在从未有炉鼎踏足过的境界。这条路,他可以流着血走,可以咬着牙爬,可是不能闷着头等人牵引。
不够。
剑还不够快,肉身还不够强,神魂还不够稳,流的血还不够多不够淬炼心剑。杀几个觊觎炉鼎的蠢货,不够。
若不是魔渊危险,事急从权,有长命锁在身,那三十二道天雷他定是会一一受下的——九天降雷,那可是锻炼神魂的好机会。
想要进益,还是要从仙门资源入手啊。
身前身后,有人可利用,无人能支撑……也不太对,现在面前还有一个小谢家主,跟他无言相顾。
“……”傅云敛回心剑。
他一口气没撑住,一只腿半跪下去,滑进血里,差点给谢灵均行了个大礼。
血气亏空,殚精竭虑,心脏时不时搐动一下,要不是撞上谢灵均,傅云早就跑路了。
他杀了很多人,有的该死,有的罪不至死,他想看谢灵均的反应。
要是不对……他马上缩回阵法空间,反正里边因为他突破大乘、识海变广,空间也拓宽许多。天高海阔,自有留爷处……
但说到底,历练时仓促分别,他是有两三分心虚的,这心虚不多不少,刚好够他直面谢灵均、又不至于一见就跑。
谢灵均的眼睛还是那样直接,姿势还是那样爱耍帅,从二楼翻下来,傅云都没看清他步法怎么回事——怎么点了点,就飞到自己跟前,作势要把他抱起来了?
傅云:“你……”
出口很难听。他被魔气燎过的嗓子还没有好。
谢灵均是个剑修,他的手应该很稳,可是他发抖了,他想揽住傅云,可傅云浑身都是血,看不清哪里是伤口,谢灵均无处落手。
他也不能用火灵,怕灼痛傅云。
他弯腰,半蹲,将剑鞘插进地板,再用最软的虎口稳住傅云的肩,让他靠在剑鞘边。
“怎么瘦了。”谢灵均说。
满堂血色如春,他只见绿肥红瘦。说出口的像是疑问,又像质问,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心念驱动玉照,斩除了稀突袭的几个客人,让他和傅云这一块彻底干净。
谢灵均给傅云疗伤。
他擦拭那张溅上血污的脸,可不敢多看,以至于显得避让。谢灵均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傅云活的那么谨慎小心、藏匿自己。
这样一张脸,会让意志不坚的人发疯,让冷心薄情的人思考怎样铲除,避免自己为皮相所惑。
谢灵均宁愿傅云生的平凡些,也不想他这样突出,这样……辛苦。
“圣尊新划了分区,东区从此归我家管,我奉命来湘南黑市查掠卖,能进这拍卖场的都没有好人……你丢了什么东西没有?”谢灵均看傅云身上空空荡荡,叫族老提来抓到的拍卖场主和管事。
他们不约而同,没有聊到这半月的经历,只谈起了黑市。
傅云靠在暖和的剑鞘上,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血色,他说:“我体内有封闭灵脉的蛊虫,五只,成体系——周围有没有擅长用蛊的仙家或邪魔修?”
老板被抓到就自尽了,剩下一个管事,刚说出“这是闭蠹蛊”,双目突起,咬舌而亡,可看他表情,分明不是自愿。
但竟然还活了一个管事。据他说,自己对咒术有些研究,把受的禁言咒解了大半。
卖场已经被谢家控制,设下隔音阵法,可疑人士押到谢家的副城受审。谢灵均径直说:“蛊修大多独来独往,西南苗疆有蛊宗,但在东南没有势力。”
傅云改用传音:“但你要是不怀疑他们,就不会说出来。”
谢灵均:“这半月我查到涉案的有五十二仙家,东西仙门或有勾结。”
傅云:“这次审讯有一个活口,很重要,你该去主持,以免他被灭口。”
默了一瞬,谢灵均问:“你的蛇呢?”
傅云说:“不要了。”
拍卖场四周被傅云和谢家搅成断壁残垣,华美的拍卖台垮塌,台前富丽堂皇,台后是铁笼密布,尽是面目昳丽或奇异的人形“卖品”。
傅云其实早就看见了一诛青的笼子。
同样的,一诛青也看见他,听见他。
“不要了”。
一诛青神魂完整,又被天道护着,主奴契约再杀不得他,傅云不会敢要噬主的妖奴。所以,他不要一诛青了。
铁栏重重叠叠,一诛青目光隔着层层浪涛层层,汹涌地拍打向那正在耳语的二人。
谢灵均半搂半扶住傅云。
傅云低了头,脸靠在那剑修偏过去的肩上。
他们好像在拥抱。
傅云看了一诛青最后一眼,那不是专给一诛青的,是扫过后场所有笼子,才轻飘飘地划过一诛青。
一诛青惊恐发现,自己完全能读懂傅云这一眼的意思。
你袭击我,我也囚禁你。你为我清魔气,可也用情事辱我。你我是不是两不相欠,不重要,我不想和你一一清算。
不能扯平。
我不要!
这种仰视他者团聚的视角,让一诛青回想起多年前,他被三哥大哥算计,喝了酒,在妖皇面前现了原型、露出獠牙,再被扣了一顶“弑父夺权”的帽子,妖皇假装暴怒,借机除掉他母族。
宠爱都是做样子,让他强势的母族放下戒备。
一诛青不到十七岁,被流放到魔渊,那时候他的兄长带来一幅宫廷画,里边他几个兄弟被妖皇爱抚、笑赞,而他不在那副画中。
他的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
一诛青没有入魔,他擅长吞噬魔魂,忍耐魔气。回去后悄悄弄死妖皇,砍去四肢,又借妖皇的名义开启了夺嫡之争,八子的全族厮杀不停。
一诛青是孽畜,不料世上竟还有敢屠杀血亲的罪人。
可恨傅云这种人,竟还能留一份兄妹深情,竟还能有一份情深,留给谢家那干干净净的剑修,竟在折磨了妖奴过后,还敢假惺惺念着那缺魂断智的傻子……
不可以。
你不配。
来陪我。
我知道你听得见、看得见,你不要对我装聋扮瞎!
傅云越走越远。
主奴契约的联系已经很微弱了,一诛青这时候才信他真敢放手!他不怕自己出去后折磨他到死?!
一诛青抱着那一线联系,在心里重复:“我会成为新的妖皇,会有更多元阳,我会学怎么做|爱,我……”
看我。
主人。
傅云不看一诛青,他的脸埋进了谢灵均的胸口,两人已经抱紧了。
一诛青:“……”
哈、哈哈。
那挽留的急切,再度变成冰冷的恨。
……我知道,你跟谢灵均结识早,共度秘境,有过纠缠。我知道,你喜欢那类正派、干净的人物。
那你采补他就好了啊。
为什么要钻到我怀里?为什么要给我看你的真面目?你看着我,想着他,你和我做/爱,其实爱他?
傅云的形象渐渐在一诛青眼前扭曲了,他想起来母后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从前,有一只会画皮的鬼,会掏出妖的心肝吃下,再去骗下一个男子。
但你会觉得,被他吃掉心肝也是很好的,你活在他血肉里了、从此最懂他也最像他,死了也分不开直到烂一起……
没有清洗干净的魔气在体内乱闯,一诛青仿佛小死一回。傅云走出第一步时,一诛青咒骂,第二步,他挽留,第三步,他想自己要杀了傅云,或者被傅云杀掉,吃下彼此的心肝……
就在这时。
一诛青听见漠然的传音:“那破笼子关不住你。你就看着我被拍卖……看出什么结果了?”
一诛青:“……”
这是第四步,傅云转回脚步,踩住一诛青阴暗的心。
恨突然成了焦躁难安的……心虚。
一诛青专修噬魂,又在魔渊滚过一年,十多个大乘魔修顶多让他受伤,不可能带走他的人。
只是一诛青看见傅云想跑,当时就气疯了。
傅云以前威胁过要把他“卖进黑市”,他就把傅云卖了进去。衣服是他给人换的,笼子是他替人选的,底价也是他操控老板定的——五千灵石,十斤蛇肉的价。
傅云挖过他尾巴的血和肉,又喂他吃,不多不少,正好十斤。
一诛青恨啊。
他猝然咬回魂魄、找到记忆,属于小青和妖太子的记忆混乱杂糅,一边是妖界里杀父灭兄,一边是话本子里的英雄救美……他一边起了杀性,想看傅云受伤,一边起了恶欲,想搞一出英雄救美,傅云吃了苦后总能安分待着。
傅云比他想的够狠,挤血吞灵,杀人如麻。一诛青在笼中用神识看,眼睛也移不开,他知道自己计划落空,那股恨意也重重地落空。
他不甘心。
傅云就在他不甘最盛的时候,说:“去做一件事。”
“找你的命主,得到他信任,如果你能杀了他……我会再来见你。”
傅云斩断了主奴契约。
一诛青毁了后台全部的笼子,铁栏断骨呲出,它和着血吞下去。
剧情似乎回到正轨,他将要回到命主身边。
傅云离了拍卖场,摆脱了囚笼。谢灵均说,先带他回谢家,隐藏身份养伤。
傅云埋首谢灵均胸口,慢慢地,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是对一诛青。
恨海情天——爱恨到了极致,怎么分得清?
所以他不要一诛青分清。一诛青恨他,就把这份恨扭曲成爱。
他先要小青痛,在他神魂里植入一个乞求爱的念头。
他知道觉醒的一诛青会恨自己,就继续刺激对方,假意怀念小青,唤起那个“爱”的念头,又在一诛青恨意最强烈时斩断关系……他会想要续上的。
最后在他绝望时给他一点希望,那种落差和喜悦会让一诛青相信他爱傅云,多于恨。
只要他相信自己的爱,他就会为证明这份爱做出任何事。
恢复神魂的一诛青终将噬主,傅云养不成、杀不得他,不如送给谢昀。
傅云并不指望一诛青真对“命主”动手,但只要他怀有恶意接近谢昀,傅云相信谢昀能看出来——然后妖奴再不能为谢昀所用。
从始至终,傅云对一诛青做的都是一件事,驯化。
他从不真的在意妖奴。那种廉价易变的情感,他不需要。
*
几片粉白的花瓣,不知是桃是杏,从树上飘落,悠悠地荡在清澈的洗剑池上。池边散落的石头被晒得温热,有谢家子弟盘坐其上,闭目调息,眉眼平和。
飞檐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池水中,也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小家主带回来一个炉鼎!这消息在谢家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炉鼎是个大美人!这消息掀起了滔天巨浪。
谢灵均刚请医师来瞧傅云,就有侍从传话:族老请您开会去。
不出预料,批斗大会。
一位太上族老刚闭关、听到传闻又杀出关来,德高望重,朝谢灵均道:“你是代家主,怎么能和捡回的炉鼎走太近!”
其他长老如鸡啄米:“不准走太近!”“不然就把你拎到剑池边打一顿!”“你才二十岁,不准玩物丧志……贪图美色……”
谢灵均说:“做不到。”
族老冷笑:“那你知道人家想不想你接近?”
谢灵均说:“我对人好,是我的事,他如何想,我不管。”
族老破口大骂:“让你练剑静心,磨一磨心性,这五年是磨到**上去了?!”
谢灵均表面低着头,但族老从小看着他长老,哪能不知道这是左耳进右耳出的表现?
族老压下去这口气:“你要将人安置在何处?”
谢灵均:“他身份特殊,不能多见外人,养在我院中就好。”
族老:“你、你、你!”另一位族老接话:“你不要脸!”
谢灵均:“我以礼相待,问心无愧。”
又一名族老叹道:“我们家又不是没有客院,灵均,你心思真的清白?”
“那是我的好友,曾经许多次救我,他现在不幸遇险,又受了伤,族老们忍心把他安置在偏远的客院?我院中清净,灵气也足,于情于理才算妥当。”
谢灵均又补充一句:“反正最近我不会呆在族中太久。”
族老冷笑:“说越多,心越虚。”
谢灵均是被剑气刮出来的,出来的时候衣衫凌乱,裤腿撕裂,脸上全是红痕,他想了想,走到剑池边照照自己。
谢家弟子:“大公子,放心,你好看得不得了!”“是啊是啊,虽然衣服很乱,但尽显风流嘛。”“你们不要逗他啦,过来,灵均,我给你整理衣服。”“我给你涂点养颜膏哈哈!”
所有调侃和笑闹,最后汇成一句:“话本里都怎么说来着?——公子是第一次带人回来、第一次对人笑……灵均,我们是不是快吃喜酒啦?”
谢灵均笑了笑,什么也没多说。
他一丝不苟地回到自己院中。
族中医师正在替傅云检查伤势,日头正是暖和的时候,傅云靠在松木边,眯着眼浅寐。
长长的直发倾斜,挡住他小半张脸,面颊白到泛着亮盈盈的光。
他的嘴唇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做噩梦,才咬破自己的嘴唇。
医师低着眼睛不敢看,认认真真把脉、检查。他看见谢灵均,正要喊“大公子”,谢灵均摇了摇头。
傅云是在暖风里醒过来的。
谢灵均的声音比风还温润、还要轻:“太一在找你,这些天不要出门了。”又说:“你的弟子玉牌已经碎掉,没人再会找到你。”
傅云喉咙还没好全,出声很不好听,他朝谢灵均眨了眨眼。
谢灵均看懂他是答应了
谢灵均想起傅云的妖奴——离开卖场时,笼中那蛇的眼神很不对。他又问傅云情况。傅云垂下眼睛,别过头去。
谢灵均:“那就不说。”
其实谢灵均还有想问的。
——提到妖蛇时,傅云眉目闪过阴冷,他这次从魔渊回来,身上伤口触目惊心,还有一些没有消去的红痕……
医师说,有的是被魔气刮出来的,有的是……谢灵均想到这里,心尖往外冒血。
一点仇恨,一点嫉妒,一点又一点的疼。
傅云经脉中还有一点魔气,医师说,只要没有侵入心脉,这点魔气一月就能清除。
谢家医师叹了叹,认真说:“大公子,炉鼎活得辛苦,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你不喜欢他了,也好好待他,不然他还会受伤的。”
*
傅云养伤在谢家后院,他住东房,谢灵均住西房。傅云早睡晚起,谢灵均早出晚归,前一周,两人完美地错开时间,几乎没怎么遇见过。
谢灵均的院子有些空,只有一间房里放满东西,他说,那是他买过的剑。
房外没有落锁,傅云好奇谢灵均藏了哪些好剑,一推开门。
他被花花绿绿一大片剑穗震撼到了。
“这些都是灵均年轻时候收集的,虽然很丑,但是很有意义呢!”
一个欢快稚嫩的声音响起,来自空无一人的剑室。
傅云倏然看向声音源头。
只见一小团乱晃的橙红色火苗,绕着他上下飞舞,散发的温度刚刚合适,暖人但不刺人。见傅云看过来,火苗雀跃地凑近,不知道憋了多久,一筐话朝傅云抛过来:
“师兄你醒啦!你好呀,我是剑灵‘炎曦’!你的灵气凉丝丝的,好舒服呀!我帮你暖手,你可以让我多蹭一会儿吗?”
傅云微怔,“灵均的剑灵不是玉照?”
炎曦:“我不是灵均的剑灵,是谢家的剑灵啦,大家一起养着我哦。至于玉照……玉照最近睡得跟猪一样,你见不到它,还是陪我玩吧!”
谢灵均身边这些剑灵,要么桀骜张狂,要么活泼话唠,和他们那位冷若冰霜的主人当真是……南辕北辙。
“炎曦,不得无礼。”
谢灵均今天回来的很早,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放着几瓶丹药,傅云隔得远都能感到灵气。他将玉盘轻放在傅云身旁的小几上。
“库房多配了些赤阳丹,师兄或许用得上。”
炎曦“嗖”地飞回谢灵均身边,“灵均灵均,我在帮忙没有捣乱!还有,师兄的灵气真的很好喝……”
谢灵均指尖隔空敲了敲炎曦,一道火灵把它按回旁边的剑鞘里,世界顿时清净了不少,只剩炎曦模糊的叽哩哇啦。
谢灵均放下药,又问傅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冷不冷、需不需要暖炉,问完,就又匆匆出去。
他忙到时常不见人影,只有下午会来见一见傅云,不多说什么话,看一会儿,默默走开。
炎曦倒成了傅云身边唯一的喇叭。
从傅云放出来炎曦后,世界焕然一新。
整天,房内和院中都是剑灵在叫唤——“师兄,这个灵果香不香?可惜我吃不到,只能闻闻,你尝尝呀。”
忽然模仿谢灵均语调,对窗外的雀儿说:“鸟,安静,勿扰我师兄清修。”
突然又仿照傅云的声音,压着嗓子装作低柔:“炎曦,我喜欢你。”
傅云手发痒,终于贼心大发,把剑灵揪过来撸一通,炎曦小猪一样吭哧吭哧、龙一样呼噜呼噜、鸟一样嘤嘤嘤嘤。傅云越玩,心里越羡慕。
早知道剑灵这么有意思,他也该养一把剑……心剑会有剑灵吗?
怕是不会的。
说到底,那只是灵力的汇聚,不是真正的剑。
傅云就像生不出孩子的年轻妇人,看着炎曦、别人家的倒霉孩子,露出慈爱觊觎的眼神。炎曦也是个心大的,成天往傅云领口袖口钻,充当暖水袋,也不怕傅云给它拐走了。
炎曦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心细,观察半天,确定傅云没有佩剑,就时常劝傅云在谢家搞一把。
“咱们谢家剑,多帅啊,一剑霜寒十四州,二剑咻咻咻——”
傅云:“二剑小米南瓜粥。”
炎曦卡壳。
他安静一会儿,乐嘻嘻地说:“师兄,你喜欢吃粥啊?”傅云说他已经辟谷多年,不沾荤腥,炎曦说我不信,比如灵均,从小就辟谷,今年才戒掉白面大馒头。
晚上侍从端进来一碗粥。
黄色的,小米南瓜粥。炎曦闻了半天,肯定地说是谢灵均自己熬的——粥都熬成稀饭啦!
傅云跟粥面面相觑。
好半天,他端碗,先谨慎地嗅了嗅,再用舌头尖探了探……谢灵均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傅云尝毒一样,抿粥碗边缘。
“小许把粥送错了。”谢灵均解释一句,小许是送粥来的侍从。谢灵均默了一秒,说:“不过,我也该早些提醒师兄……我和谢家剑灵一些感官相连,它说的话,我偶尔能听见。”
炎曦:“灵均我说的都是你的好话呀!”
傅云深以为然,不住点头。
谢灵均带进来医师。
医师给傅云搭脉,又用灵力小心检查,末了,说:“经脉无碍,养的很好。只是潜伏的魔气还需要时间祛除。”
傅云请教:“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困倦呢?”
医师憋笑:“这个……心境骤然放松,犯困是常有的。”他从后戳谢灵均的背,又说:“灵均最近正失眠,你们两位可以互补一下,交流经验。”
二位仿佛初次见面,都不说话,用余光描人。
傅云:“师弟,你这些天是在避着我吗?”
谢灵均迟疑几秒,直接说:“到底是哪只魔伤了你?”他的沉默下杀气暗涌,冷意沉沉。“我去找来,你亲手报仇,免得有心魔之患。”
傅云也很坦荡:“我本就心魔缠身,进魔渊,也算门当户对了。”
咔嚓。谢灵均手里的小茶盏脆叫。
他的反应太大,傅云都没想到,兀自愣神,但没说什么。
两人独处有些冷场。
忽然,旁边窜出火苗,炎曦小声说“你们不要生气啦,我下次不敢乱晃啦”,原来它用小火苗点燃一本杂记——是这些天傅云打发时间看的。
谢灵均正要救火,傅云说你站住,不要用火灵火上浇油,就用水灵泼灭火星。
水是从谢灵均的茶杯引来的。飘过去时,还蹭了蹭谢灵均的嘴唇,凉丝丝的。
傅云说:“灵均,我这边没事,你该去忙了。”
谢灵均好像入神的人被突然打断,全身竟然颤动一下,他沉默少许,说“师兄好生休息,我去前厅议事”,就急匆匆出去。
没过一会儿,炎曦戳穿主人老底:“前厅没有事,只有他一个人,在发呆,不打坐也不练剑,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眼睛好像要把墙盯穿,直勾勾,傻乎乎的。”
傅云默了默。
炎曦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知道灵均怎么回事。
傅云说:“不知道。可能……你家主人有点伤心吧。”
炎曦是个好样的,昨天傅云和它闲聊,谈到自己还没有佩剑,今天炎曦就提来礼物。
“今天东华宗送来一批新剑,不只添了防御法阵,还多加了花纹,特别漂亮。”
东华是器修的大宗门。
傅云握住东华剑,心脏忽地一绞痛。不过他这些天常常不太舒服,也就没怎么注意。
谁知道晚上,祛除大半的魔气突然就暴动了。谢灵均正处理着这些天积压的文书,听到炎曦急促禀报,撂笔就赶了过来。
房门虚掩,内里透出紊乱的灵力波动,夹杂着压抑的喘息。一声声刮着谢灵均的耳膜。
让他想起傅云被寒气侵染的时候。
这次是比寒气更恐怖的魔气。
谢灵均也管不得什么礼不礼数,翻窗就跃进房间,一眼便看见傅云蜷在榻上,脸色白到快要透明了,额发一缕缕黏在颊边。周身隐隐有黑气溢出,正是魔气失控的征兆。谢灵均快步上前,指尖灵力凝聚,想试着镇压那魔气。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这些年玉照被魔气侵蚀,谢灵均投入多少灵力、谢家砸了多少灵石,都是泥牛入海,杯水车薪。
傅云却在此时低吟一声,身体微微挣动,一只手胡乱地抓住了谢灵均伸来的手腕。
谢灵均周身一顿。他看着傅云紧闭的眼,蹙紧的眉,还有那因痛苦而微微开合、溢出破碎气音的唇。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震颤一下。
他想起来了……还有一种办法引渡魔气。
灵力双修。
谢灵均将剑鞘横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沿,镌刻着戒字的那面朝上,烛光下,字样清晰冰冷。
自从黑市重逢,谢灵均将傅云安置在这幽静的小院,自己却总是晚归。他沉默,克制,眉宇中是属于“谢家主”的疲惫与深沉难言的情愫。每日探视,他给傅云输送灵力、压制魔气,送药用药,都是公事公办,绝不越雷池一步。
傅云指尖被剑鞘的凉意激得一缩,似乎清醒了一瞬,茫然地睁了睁眼,看向谢灵均,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谢灵均却已移开视线,开始凝神,调用丹田本源。
就在他心神专注的刹那,傅云动了。
灰粉的诡异雾气自傅云手中溢散出,直扑谢灵均。
谢灵均猝不及防,灵力运转被打断,那雾气已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腕。
谢灵均眼前闪过种种画面。心神俱颤。
是跟那次秘境一样的……幻雾。
他被那雾气带着,掼在了床榻内侧的墙壁上。雾气迅速收紧,将他牢牢绑缚,就在这时,傅云不复虚弱,手一点谢灵均额前,将他震晕过去。
傅云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前襟,将披散的长发后拢。
然后瞥了一眼被丢在榻沿的剑鞘。“玉照,他睡过去了,”傅云平淡唤道,“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静默一瞬。
玉照剑身无人催动,却微微震动起来。
“谢灵均”睁开眼,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才像刚睡醒般,朝傅云咧嘴一笑,笑容张扬,带着一种没心没肺的顽劣。
“叫我出来看戏啊?这戏码……还绑得挺结实。”
傅云问:“你是怎么入魔的?”
玉照回忆了下,说,谢灵均五岁贪玩,私自去凡界,回来时误入魔渊裂隙附近,我替他挡了一道魔气,受了侵蚀,但也误伤凡人。
“原本那些人会死,但谢灵均自损寿元,补偿他们。”玉照说:“谢家主这些年不断去往边界、斩妖除魔,加固边界,可能也是想赎灵均这份罪吧。”
“因为我‘入魔’,谢灵均就总觉得是他的错,非要活得像个苦行僧,清规戒律,克己复礼,恨不能剃度成秃驴,把正道楷模四个字刻脑门上……”
“但我很不满意。他不能玩闹,我偏要引他去有趣的地方;他不能贪口腹之欲,我偏要领他闻到香气;他不能说笑,我偏要在他脑海里讲黄色笑话……多刺激,是不是?”
傅云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开口:“你激怒他,想让他放弃你。”
玉照沉默了几息,忽然又笑起来:“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替他做。”
“——做/爱。”
傅云:“……”
“谢灵均喜欢你,”玉照眨了眨眼,一脸“我告诉你个人尽皆知的大秘密”的表情,“你跟他睡觉吧。他年纪小,权力大,哪里都大……长得好,剑法也好,元阳充沛,灵力精纯,一个绝佳的采补对象!你直接跟他说,你要采补他,他肯定不介意!”
傅云:“他一定会想弄死你,再弄死自己。”
剑灵贱兮兮地笑:“那你就满足我这个遗愿嘛……好师兄。”
它叫得亲昵,眼神却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未被尘泥浸染过的泉水,有一种不通人性、天生地养的澄澈。
剑灵就是剑灵,不懂人伦礼法,不懂羞耻顾忌,它只是凭本能觉得,这样做或许能让它的主人不那么压抑、痛苦,顺便……满足一下它看热闹的恶劣趣味。
傅云没再理会它的疯话,握住玉照剑身。
他运转起采补功法,却是对着一把剑。
开始汲取灵力……不,是其中魔气。
玉照:“喂!你做什么?!人和剑是没有未来的!放开我!!!”
傅云怀抱玉照长剑,如同拥抱一个冰冷的情人。他运转功法,反向引导——他要将这魔气引回自己体内!
反正,他已经被魔气缠上,往后真走不通了,还能改修魔功。
玉照剧烈地颤抖,发出不似剑鸣的尖啸。
“砰——”
一声闷响。来自谢灵均。
绑缚谢灵均的雾气竟被他体内骤然爆发的火灵冲散!
谢灵均看起来快怒疯了。
他一把拽起正引渡魔气的傅云,掐住腰,将傅云狠抛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掐紧傅云手腕,几乎要捏断傅云的骨头。
“傅云!”谢灵均的声音嘶哑、破碎、震怒,还有压到最深处的……恐慌。他抵在傅云身上,撑住自己,以这个滑稽可笑的姿势绞住傅云。
谢灵均的长发散开了,一呼一吸间扫在傅云的脸上。
“这是我的罪,我自己赎。”谢灵均居高临下地瞪着傅云,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不要你。”
傅云被绑住了手——谢灵均再不信他会老实灵力双修。
谢灵均全神贯注,用火灵去压魔气,失败。
傅云说:“没用的。”
谢灵均觉察这缕魔气的顽固、强势,问:“……这是谁的魔气。”
傅云:“不告诉你。”
谢灵均怒视。
傅云仰视他,面貌是无比可怜,语调是无尽的轻柔:“今晚还有这么长,你就这样跟我瞪着眼、躺一晚上?”
傅云的话语,那柔和的语调,那看似无奈实则……撩拨的意味,在谢灵均紧张到极致、也压抑到极致的神经上狠狠扇过去。
倏地,谢灵均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凝固在傅云身上。
他猛地抓住傅云脚踝,傅云居然、居然在踩他的……
谢灵均:“傅云!再这样我就把你的脚也绑起来!”
每当他不喊师兄直呼其名,就是真的生气了。傅云被握住脚踝,也不挣扎。“玉照很心疼你,”他眨了眨眼,说,“玉照想让你开心一点。”
谢灵均:“它是拿我和你寻开心!”
傅云:“上一次在淳安,你也拒绝了我。”
谢灵均嘴唇一动,忽地不说话。他当然记得,那晚之后,第二天,傅云就进了魔渊。
“唔……”谢灵均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身体瞬间成了一张拉满的弓,抓着傅云脚踝的手也拢得更紧。
傅云看着他瞬间发红的眼角,和那副强行隐忍又节节败退的狼狈模样,没有嘲笑,只是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
傅云道:“剑灵说,你很想做/爱。”
谢灵均:“它入魔了!这些话你怎么乱信!”
傅云道:“那你就当我也入魔了吧。”
谢灵均:“我不需要你做这些,师兄……!”
傅云的手虽然被绑住,但灵力没有。
灵力从他手中忽地抽出,流入谢灵均衣领,顺着肌理分明的胸膛,一路向下,掠过紧绷的腹肌。
最终缠上了那处。
傅云依旧静静地看着他,被绑着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灵力丝线却开始上下捋动。谢灵均手忙脚乱,怕伤到傅云,只能徒手去扯丝线,不知碰到哪处,他没撑住身体,压在傅云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
傅云的手已经成功挣开束缚,他手指沾了一点,到唇边。
他尝了尝,“有点苦。”
谢灵均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道天雷同时炸开。所有的血液,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羞耻、愤怒、隐忍、爱恋、渴望……在这一刻,被傅云轻佻到极致、亵渎到极致、又色/情到极致的言行彻底炸碎。
他猛地压住傅云的手,胸膛急剧上下喘动,触手一片温热的湿黏。谢灵均:“你、你简直……”
他没能说出完整的话。
不是因为气到语不成句,不是因为傅云打断,而是因为一句带着哭腔的呼喊。
“小公子,家主……有要事!”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不半夜来扰、极懂清规礼数的侍从应该是闯入了院中,高呼“大公子”。
“太一有客拜访——前线传来急报!”
谢灵均瞬间整理衣冠,跃下床榻,符箓清洗种种荒唐与混乱的心悸,脚步是稳的,心却像坠了块冰,一路往下沉。
他比谁都清楚,太一此刻来人,决计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
来访队伍的领头人是谢昀。
表兄弟决裂后很少遇见,谢灵均审视谢昀,对方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有笑,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某种沉重的的东西。
他身边数人皆身着太一的常服。
天不亮,谢昀风尘仆仆,带来三个消息——
魔主出渊。
剑尊前线战场重伤,下落不明。
谢家主牺牲,以身镇入魔渊,隔开凡仙两界。
从今往后,天下再无人识君。
谢昀说:“请谢公子立刻去往前线,为家主和英灵……主持祭典。”
谢灵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哭,没有喊。他十指动了动,想要抓握住什么,但只是徒劳。什么都留不住。
尽管他早已经知晓这样一天。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灵魂仿佛随着这三个消息,一点点流失。
但谢灵均的肉身不能垮下。
谢灵均面上不露悲痛,依旧沉稳,朝谢昀颔首,他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端起茶杯灌一口,方才正常问出:“我知晓了,咳……可还有其他大事?”
谢昀道:“圣尊算出五师兄不曾殒命,方位落在东南,命我请五师兄回宗。”
他那眼神,不知是悲悯还是嘲谑。
“——谢家主若有线索,烦请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