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当年离开边缘墓场时,默林三十二岁,阿纳托利二十岁。
一百年后,如果猎人们还活着,就已经一百二、三十岁了。
简单的加减法,扑灭了所有希望。
毕竟,猎人们既不是神眷,也不懂魔法与炼金术。
……
就算如此,汲光还是忍不住朝森林外围的方向走了几步。
片刻停下,迟疑着扭头,和喀迈拉对视。
汲光踌躇了一会,“要不,喀迈拉,你……”
“没关系。”
喀迈拉摇摇头,仿佛知道汲光要说什么,低声打断:
“树洞不会跑,如果没有枯死倒塌,它就永远在那。”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按照之前的计划,走遍所有地方、探望完你所有的朋友再回去。”
“距离这里最近的是墓场,一起去吧。”
喀迈拉知道汲光在迟疑什么。
因为喀迈拉看见了汲光的记忆。
自然,他也知道了自己曾经被猎人杀死过一次的事。
汲光仍在踌躇,他问:“你不介意吗?”
对汲光来说,他很难一面倒向谁。
毕竟最开始,喀迈拉救过他,赠予了他珍贵的草药。之后还陪伴他到使命的终点。
而猎人们照顾他,并渐渐给予信赖,毫无保留地教了他最初的生存技巧。
汲光得到了两边的善意与恩情。
如果非让他二选一……就有种被人问“女朋友和妈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的无力感。
诚然,喀迈拉与墓场,甚至是与附近城邦、国家之间的矛盾,都是灾厄年代下因种种因素导致的复杂产物。在时代的变迁下,昔日的矛盾与偏见也基本已经化解。
但汲光认为,如果喀迈拉不想去墓场……也很正常。
没有谁规定解开误会后就要好好相处。
而和汲光忧虑的不同,喀迈拉不是因为自己被杀过一次才不喜欢墓场的。
对于这件事,喀迈拉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就像他自己也会狩猎动物、取下他们的皮毛保暖一样,喀迈拉对自己被狩猎的事,也抱着开放的观点。
所以,他只是习惯了疏远任何人。
……除了汲光。
并单纯与猎人性格不合。
……大概不会有动物喜欢猎人吧。
在遇见汲光之前,一直同野生动物混居的狼人也一样。
可喀迈拉很明白:墓场那群家伙,尤其是墓场的猎人,毕竟是汲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建立的第一道相互回应的羁绊。
并且还和曾经的汲光一样,都是人类。
人类是群居性的种族。
准确来说,除开喀迈拉这种特殊经历或者性格孤僻的个例,智慧种族都具备群居性。
所以,哪怕来自不同世界,同胞的身份依旧会占据优势。
……想着想着,蛇尾不着痕迹地摇晃,一丝丝名为嫉妒的酸涩泡泡也从心底冒出。
喀迈拉抿着嘴,在心底嫌弃过去的自己:如果我当初勇敢点,别畏畏缩缩躲躲藏藏,选择直接把汲光捡走就好了。
这样,当初或许就没有猎人们的事了。
……汲光也不用在百年之后,因为离别而难过了。
。
哪怕时隔百年,喀迈拉依旧对北努巨森的道路了如指掌。
他单手将汲光抱在怀里,并灵活在林间奔跑跳跃。灯虫埃格勒在上方追着,幽蓝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树影。
从森林中部到外围,林间生机勃勃。
哪怕是汲光都能意识到:北努巨森的生物群变得比以往更丰富了。
他忍不住微笑。
直到——
看见了墓场的轮廓。
和生机勃勃的森林相比,边缘墓场破败不堪。
昔日用于抵御兽潮的围栏早已倒塌生锈、无人修补。田地也已经长满杂草,里头的房屋也明显无人居住,被大片大片爬藤侵占。
只留有大片大片的墓碑——比汲光印象中还要多的墓碑——沉默的竖在土地里,带着贯穿往今的熟悉。
。
汲光走进了墓场。
如今,这里真的就只是“墓场”,而不是叫做墓场的避难所。
顺着记忆,汲光走到猎人们的家,随后呆呆发现,那破旧的木屋多扩建了一个区域。
……那个新扩建出来的房间,在采光最好的那面,连同外墙也比其他房屋要干净整洁的多。至少青苔与爬藤是最少的。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
他想起了阿纳托利曾经说过的话。
【我顺手给猎人小屋多盖了一个房间,你去就有专门的地方住了……】
【我给你搭了一张床,还有窗户、壁炉,肯定又暖又透气……】
昔日,在前往苏萨的路途,汲光和阿纳托利幸运的重逢。
阿纳托利说,他给自己搭建了一个房间。
因为时代原因,墓场排外,但他们不会拒绝恩人定居。
所以那个外冷内热,极其容易脸红的白发猎人,就支支吾吾想要邀请汲光来墓场长住。
……如果在完成那漫长的使命,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猎人的家永远会为他开放。
而这个小小的房间,就是汲光迟到百年才拆开的礼物。
。
推开猎人小屋大门,吱吱呀呀动静骤响,灰尘也哗啦啦的落下。
因为窗户已经被墙面的爬藤盖住,内部昏暗极了,还带着一股子长年没有烟火熏陶的朽木味。
屋内的木制桌椅摇摇欲坠,曾经用来取暖、烹饪的铁炉也已经生锈,堆叠起来的锅碗瓢盆也大差不差,墙角放着一把重弓,弓已经断了弦。
——理所当然,这样死气沉沉,明显没人维护的小屋内部,没有任何身影。
汲光没说话,他只是抬眼,安静环视一周,最终看向屋内尽头。
那里多了一扇陌生的木门。
无声抿着嘴,汲光一步步上前,再次把门推开。
吱呀……
灰尘再度哗啦啦的落下。
而那虽然同样灰尘仆仆,但整体比外头好得多的房间,也完全展露出来。
这是一个简朴、不算太大,但处处细致的房间。
置物柜用的是很厚实的木头,桌椅同样,至少看起来比外面的木材好得多,并仔细刷了一层油,大概多亏了这点,没有任何一个家具没在岁月中倒塌;而还算宽敞的屋内,有个独立的壁炉,是用石头搭建的,因为许久没维护,缝隙长了些许顽强的杂草;房间地面是木制的,不少已经开裂,至于地板上的大毛毯,隐约还能看出往昔的柔软。
至于床铺上,则放着一块厚厚的垫子。
汲光看了看,又到床铺上坐了坐。
垫子内里积攒的灰尘顿时四起。
丝毫不在意灰尘与垫子里的霉味,汲光坐了一会,直接往后倒,躺在了床铺上。
……与猎人们凑合用的木板床相比,这实在是相当舒服了,准确来说,以猎人父子粗糙的生活作风,这个房间简直称得上豪华。
喀迈拉在门口看汲光,没有说话。灯虫停在狼人肩头,翅膀牢牢合拢。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直到汲光撑起身体,重新坐起来,并带着一丝请求的语气轻声问:
“喀迈拉,你能陪我去找找外头的墓碑吗?”
。
以默林的性格,他不会离开墓场。
所以他去世后,阿纳托利应该会把他埋在附近。
具体位置不难猜测。
大致就在猎人小屋附近。
于是,汲光在小屋附近的几个墓碑里来来回回寻找。坟墓真的多了很多,而且都很简陋。因此一时半会,汲光还真不好确定哪个才是他想找的墓。
……直到他隐隐约约感应到一丝属于自己的魔力气息。
非常微弱,就在某一处的地下。
顺着魔力气息走向小屋后方,在不起眼的角落,汲光拨开丛生的杂草,找到了两个并排着的墓。
半蹲下来,抬手将碑文上的泥土尘埃都抹干净。
随后,垂着幽邃的眼眸,年轻的神祇看见了熟悉的名字,还有由他人刻写的墓志铭。
【默林·阿克辛——墓场永恒的守护者。】
【阿纳托利·奥尔法乌格——纯净无畏的白骑士。】
魔力的气息,从阿纳托利的墓中流露出来。
那应该是汲光送他的礼物,那个微型小太阳散发的薄弱魔力。
过去了百年岁月,微型太阳残留的魔力也快要耗尽。因为着实过于微弱,哪怕是作为神祇的汲光,也要走到附近才能察觉。
安安静静半蹲在墓前,汲光看着墓碑失神。
明明说过会来探望他们的。
明明约好在使命结束后,要把默林老师父母留下的护符亲手还给对方的。
明明……
……
结果,一切还是食言了。
汲光苦笑一声,指尖缓缓蜷起。
咔嚓……咔嚓……
忽然,远处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踩在地面枯枝杂草的声响,与铠甲特有的碰撞声交错在一起。
喀迈拉瞬间挡在汲光跟前。他指爪危险的绷紧,长长的蛇尾无声潜伏于地面,山羊瞳带着冷意,满是戒备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来者也明显瞧见了喀迈拉,以及对方肩头那尺寸夸张的灯虫。
那几位身着铠甲的骑士,也立即将一位老人牢牢护住。
“你是谁?”
被保护在中间的老人开口询问。
她个头很高,满脸皱纹,看起来很老很老了。然而虽然年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举一动也与身旁的骑士如出一辙,看起来也曾是一位了不得的战士。
老人不苟言笑,浑浊的眼睛带着如鹰般的锐利。
在迅速打量了喀迈拉后,老人语句平和态度强硬地继续道:
“这里只是个荒废的避难所,没有任何财富。”
“不管你是谁,还请对永眠的死者抱有基本的敬意。”
也不怪老人怀疑。
毕竟除了盗墓贼,还有谁会来这落败的墓场,并在坟墓附近转悠?
而且,对方还偏偏停留在猎人一家的墓前。
……整个墓场遗址,大概只有白骑士阿纳托利的坟墓最有名。
毕竟对方曾是玛格丽特皇帝身旁最出名的大人物之一。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引来了贼人。
当然,白骑士阿纳托利的埋葬之所根本没多少人知晓……但万一就是有谁打听到了呢?
老人目光更加锐利,眉头也死死皱起。她已经开始思考是谁走漏了消息。
喀迈拉没有出声。
而护着老人的骑士低声道:“布伦南大人,还请您后退。”
布伦南?
汲光刚拍了拍喀迈拉的手臂,从对方身后走出来,就被这个熟悉的姓氏吸引了注意力。
他顿了顿,原本想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
也正是在那停顿的刹那,对面的老人睁圆了眼睛,连同老人身旁警戒着的骑士,也一个两个全僵住了。
……那绮丽却又独特的长相,与好似星空般幽邃的魔性双眼,整个奥尔兰卡都不会有第二个。
哪怕汲光一身狼狈、风尘仆仆,也不掩一身荣光。
老人颤颤巍巍上前,满脸不可思议。
并张了张口,唯恐眼前一切如泡沫般消散的小心翼翼:
“拉图斯哥哥?”
汲光迷茫地眨眨眼,不太确定:“你是……?”
老人实在是太老了。
光凭外表,汲光已经认不出故人了。
但提到布伦南这个姓氏的话……
汲光脑内浮现出一个稚嫩的小身影。
他脱口而出:“难道说……是小莉莎?”
老人的眼眶霎时泛起泪光。
她嘴唇嗫嚅,脚步无意识上前几步,然后猛然停下。
片刻,老人缓缓抬起满是皱纹的手,将手中的花环展示给汲光看。
。
107岁的莉莎·布伦南,出生于哈尔什城邦。
因为感染了诅咒,在身为哈尔什骑士的父亲出征时,年幼的她与母亲兄弟被一同驱逐出城。
母亲死于路途,她和弟弟则好运被一位老人收留,就此在墓场定居。
而在年幼的兄弟因诅咒逝世后,莉莎便成为了曾整个边缘墓场曾经诅咒感染症状最重的孩子。
她本来以为自己活不过六岁的寒冬。
直到某一日,墓场来了一位年轻稚嫩的异乡旅人。
对方陪她玩耍,教她编花环慰藉坟墓。
还送来了生存的希望,也带回了莉莎父亲的消息与遗物——完整的黄铜吊坠,与一本陈旧的日记。
莉莎·布伦南曾经有着一头非常漂亮的红发。
在异乡的旅人重新离开后,从诅咒中死里逃生的莉莎,便抱着父母的遗物,像一团来势汹汹的火焰敲响了猎人家的门。
“我想要成为骑士。”
她说:
“像爸爸一样的,像拉图斯哥哥一样的骑士。”
于是,莉莎开始跟随猎人们训练。
十五岁那年,莉莎独自狩猎了一只熊,得到了老猎人默林的认可。
自此,莉莎得以前往遥远的苏萨,投奔已经成为白骑士的阿纳托利,并参与了漫长的奥尔兰卡重建工作。
奔波在魔物清除行动中,莉莎从十五岁战到了七十五岁。
最终,因积累的旧伤而退休。带着一身荣誉与爵位,莉莎成为了新兵的教官。
在这段岁月里,玛格丽特皇帝再次统一人族,复辟了奥古斯塔斯王国。
而因为灾厄年代后的人口稀缺问题,玛格丽特皇帝邀请大大小小避难所的幸存者回到昔日故土,亦或者就近城邦居住。
边缘墓场的居民,有一部分搬走了——他们有了孩子,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所以选择了搬迁。
但仍旧有一部分人留在了原地。
默林就是钉子户的一员。
昔日的墓场话语人艾伯塔,在灾厄年代结束的第一年就逝世了。之后,默林接过了艾伯塔的重任。
直到80岁那年,默林因旧伤病逝。
阿纳托利第一时间辞别了苏萨,回到了墓场定居,并接过了养父的责任。
哪怕那个时候,墓场已经没多少住户了。
数年后。
96岁的阿纳托利抓着手心里的微型太阳,在一个星夜里逝世。
……
如今,边缘墓场的所有原住民,只剩下莉莎一个还活着。
而年迈的莉莎,也感知到了自己的死期。
她辞别了王城,告别了自己的后代,就这么放下一切回到了墓场。
——这里埋葬着她没能长大的兄弟,埋葬着将她养育长大、毫无血缘联系的奶奶,埋葬着教导她战斗的两位恩师。
这里是莉莎在绝望中重获新生的起点。
所以,在年岁的最后,她还是想要回到这里,与墓场的同胞一起沉眠。
……莉莎没想过会见到汲光。
边缘墓场最后的成员,终于替死去的人,等到了星辰的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