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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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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光陷入了混乱。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心底有两个声音在不断争吵。

第一个说:我想回家。

另一个说:我也想,但我不能因此牺牲其他人。

第一个急切道:不会有谁牺牲的,这只是个游戏世界。

另一个认真反驳:不,虽然无法用科学解释,但当我们穿越过来之后,这个世界就变成真实的了。我们曾经喜欢过的NPC,那个生动到仿佛自身经历的故事,在这里,在当下,都是真实的。

第一个无法辩解,只是沉默许久后,说:但我想回家。

于是另一个也沉默了,再次回复:我也想。

……有人说,人类的心脏不在正中间,整体是偏左的。

所以,“偏心”是人类生来就有,并难以克服的天性。

汲光无法否认。

只是听说过但“素不相识”的外人,和自己想要珍视一辈子的亲朋好友,在他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

老实本分大半辈子的某人,中晚年却因家人中的谁出事要大量钱医治而走向歧途;半生为人友善的某人,却在一次生命危机中,为了自保而下意识牺牲了他人。

……这种事情,放到古今中外都不罕见。

尤其是在犯罪率居高不下的某些国家,被逼到走投无路,一边愧疚一边犯下罪行的矛盾存在,总是层出不穷。

汲光不喜欢这种事。

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经历这样的事。

然而命运无常,他到底还是面临了类似的抉择。然后,和新闻、故事、历史里的无数案例那样,他也陷入了良知与私心的痛苦斗争,怎么都无法如此果断地做出选择。

——想回家,想见爸妈与朋友。

——不想死,也不喜欢痛。

心脏在疯狂跳动,生物的求生本能是如此强烈,这具身体远超想象的沉重、疲倦与刺痛,也让他的灵魂想要逃避。

回家。

回家。

温暖的床,柔和的灯光,家人的闲谈与欢笑,餐桌热腾的美味食物,甚至是只相处过几天,那毛茸茸、暖呼呼的大狗。

美好的回忆,是致命的诱饵。

汲光感觉自己沉默了足足一个世纪。

最后,他在心底轻声道:

“不。”

撒拉姆顿了顿。

没有美德的恶魔无法理解。

哪怕反复浏览了汲光的记忆,也无法理解。

他让汲光在父母与无关的“游戏世界”之间做选择,他以为汲光没了“约定”的记忆,忘却了自己来到奥尔兰卡的原因,就会毫不犹豫回到父母的身边。

因为汲光是如此爱着自己的生活与家庭。

撒拉姆不明白,有些东西对于有些人而言,是无法放在天平上的。

那不是能二选一的事物。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撒拉姆再一次说:

【你只是一个无辜的、被牵扯进来的倒霉蛋。】

【而这里没有法律能审判你,也没有人会指责你。】

【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无关的世界,去牺牲自己?你甚至不在这长大。】

汲光无法否认自己的心动,也无法否认脑海里闪过的自私念头,更无法否认自己的畏惧和想要走向捷径的冲动。

他也有私心。

就像他前二十年的人生里,也曾产生过嫉妒与羡慕的情绪,也曾因为不高兴气呼呼地和父母无理取闹过几次。他不是完美无缺的。

但是。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人可以因为情绪不佳产生一些阴暗的念头,但将其化作现实是两码事。

“虽然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但是——如果游戏的世界是真实的,所有的生命也是真实的。”

身体依旧在一刻不停的征战,汲光在心底喃喃回复:

“你们恶魔的本性,我也早就从故事里看得一清二楚,我不能相信你,而且,我也不能不去思考,如果你得到了这具身体,这具神明的身体,以及他的力量与权柄,你究竟会做什么。”

“会重新入侵奥尔兰卡吗?我在游戏里见过的NPC,会再次死掉吗?”

“好,你可以说奥尔兰卡和我无关,但你同时得知了我的存在、浏览了我的记忆。”

汲光的理性渐渐占据上风。

度过惊慌导致的思维迟钝期,汲光很快就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像是在拒绝撒拉姆,又像是用自己最无法拒绝的可能性,打消他那点犹豫。

“我不得不担心,在与你交易后,你会在某天以我为坐标,像入侵奥尔兰卡一样,入侵我原本的世界。”

汲光原本的世界。

有他父母,朋友,同学,老师……以及许多汲光并不认识,但都在努力活着的千千万人的世界。

随着陈述,汲光挣扎的心渐渐平息下来。

对,汲光,你不能相信一只恶魔,也不能被对方的花言巧语牵着走。

冷静思考,就能很轻易发现对方正在故意引发你的慌乱,利用你的无措与恐惧。

扪心自问:我的状况,真的别无选择吗?

汲光只是太过害怕了而已。

任谁一觉醒来,猝不及防看见四周这些怪物,都会害怕。

恐慌会剥夺思考能力,并由此产生应激相关的一系列连环效果。除非经历过足够多,或者经历过相关训练,亦或者天赋异禀,才有可能做到保持冷静。

汲光将自己归为了最后一种。

总而言之,他平静地理清楚了当下的状况,并在撒拉姆的引诱下,找到了第三个选择。

就像游戏里打破选项的限制,走向他想要的路。

——从“游戏剧情”来看,曙光之主,那位最后的光辉神还活着。

——比起没有信誉可言的恶魔,无疑是光辉神更加值得信赖。

——如果撒拉姆能够把我送回家,曙光之主应该也能做到。我完全没必要去选择一只恶魔。

——退一万步来说,曙光做不到,那么……这具身体也是神明,是魔域的神明。

——如果这具身体能打开通往奥尔兰卡的门,为什么不能打开通往我自己世界的门?

唯一的难点,只有一个。

汲光屏住呼吸,忽然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去接手这具身体的操控权。

——他得掌握这具身体的力量。

哪怕得由他自己去战斗,去和眼前这些怪物战斗。

意识上浮,彻底掌握身体的刹那,不断战斗的身体,从自动挡被调为了手动挡。

而靠本能执行的杀戮动作,也不可避免的迟钝了起来。汲光破败不堪的衣着已经无法提供什么有效的防护,他挨了一只恶魔的一爪,后背撕裂般剧痛,金血源源不断。

失血越多,被神明之血引诱的无穷恶魔就越发亢奋。

汲光拼尽全力去抵抗。

他的动作从生涩迟钝渐渐灵活。

一些对他而言极其精妙的魔法,也变得如抬抬手脚般轻易。

挥剑,治疗,躲避,冲锋。

汲光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掌握了节奏。

快得他自己都不可思议。

汲光突然想到:如果游戏化作了现实,那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岂不是刚来到奥尔兰卡,就单枪匹马在北努巨森和可怖魔物缠斗数十次的存在?

他还记得当初白板号状态开荒的艰辛。想必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或许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天赋影响到我了?

亦或者,我也有这样的勇气和天赋?

汲光不知道神明的身体有没有肾上腺素。

至少。

又一次挥下裂纹轻大剑,又一次挥出魔法球的汲光想:这一切都顺利极了。

顺利到好似汲光之前的心理挣扎都只是场闹剧。

【亲爱的,我突然意识到,你其实是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每一次、每一次,都选择损害自己利益,更加痛苦的路。】

“哈。”汲光终于张了张口,一边沉重的喘息,一边用那干涩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曾经听过一个很有趣的言论,不知道你有没有从我的记忆里看见。”

【嗯?】

“……放眼全世界,竞争与弱肉强食才是主流,想要逆流而上,并真正付出行动在这样的世界寻找秩序、平等与正义的人,才是违背主流的疯子。”

“因为别人都会这么称呼你。”

“因为你要足够‘疯’,才能克服恐惧,拒绝引诱,违背生命趋利的天性,不顾一切地击败那些占据了财富地位,庞大又坚硬的压迫者。”

“我知道我不疯,但我愿意接受来自敌人的‘疯子’的评价。”

汲光说完,不再理会撒拉姆。

撒拉姆的话,已经不会影响到他。

汲光现在只是一门心思的认真斩杀四周的怪物,并抽空思索怎么自救,怎么逃离这样的绝境。

毫无疑问,得开启门。

他隐隐约约好像能感受到所谓魔域权柄的存在,打个比方,有点像是在操控一台电脑,在指令栏里输入编码。而那台电脑,就在完全接管了身体的汲光脑子里,并且现在已经启动了。

好消息:魔域的权柄已经彻底融合,可以被使用。

坏消息:打开门需要名为坐标的密钥。

汲光没有这个密钥。

而且还有个更重要的点:他现在很虚弱。

永无止境的征战根本没有丝毫休息的机会,这具身体直到现在,都只是吊着最后一丝血,最后一丝蓝。

就算成功打开了门,他可能……不,是一定无法阻拦这无穷无尽的恶魔扑向另一个世界。

如果开门的地点不对,不小心开在了城镇,那就会导致无数人死去;如果侥幸开在了荒野,只要有一只恶魔逃离了汲光的追捕,它也会在一片崭新的世界自由的散播纯粹的恶,一样会导致无数的伤亡,而以汲光的状态,估计到时候跑掉的恶魔远不止一只。

得想个办法。

不,现在最该愁的是坐标。

汲光一声不吭挥舞长剑,撒拉姆的声音还在耳畔响个不停。

然而不管声音怎么引诱,缠绕在汲光身上的无形阴影到底还是越来越淡。

当最后一丝阴影散去,汲光忽地听见两道与撒拉姆截然不同的声线呼唤他。

【汲光!】

【汲光!】

……都很熟悉。

一个不太确定,仅是隐隐约约感到耳熟,但还没有熟悉到汲光能立即想起来。

另一个却不一样。

汲光听见的刹那,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名字。

喀迈拉。

而一旦想起喀迈拉,另一道耳熟但想不起来的声音,也渐渐恍然。

是曙光之主。

奇怪。

他们的声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

汲光第一反应是戒备,他担心这是撒拉姆的又一个骗局。

然而。

【感应契约。】

【我和你的契约。】

【汲光,汲光……那就是坐标。】

喀迈拉的声音,点醒了伤痕累累,晕晕乎乎的新神。

对了!

汲光眼睛缓缓睁大:我和喀迈拉的契约,神与神眷的契约。

为什么没想起来?那当然是最好的坐标。

至于汲光担忧的另一件事。

曙光的声音轻声安抚:

【打开门,并将门开在喀迈拉身边。】

【……别害怕,汲光,我们都在,我们会接应你,我们会帮你抵御恶魔。】

【不要回应撒拉姆。】

【汲光,打开门,回到奥尔兰卡。】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回家,想要再去见一见你的父母……】

【虽然很难,但我们之后可以一起想办法。】

“……!”

曙光的语气,隐隐间透露出了超乎想象的消息。

好像有什么不太对。

一定有什么不对。

汲光想:为什么曙光的神明,好像知道我的事?

我的来历,我“并非本人”的事实,还有我的心愿。

神明无所不知到这种程度吗?

“……”

不。

汲光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我……是真的穿越了吗?

说起来,我之前那么虚弱,到底是生了什么病?还是遭遇了什么事故?

为什么我爸妈会需要出差?明明只是小学老师和初中老师,谁见过老师要出差那么久的?

为什么家里的信号会消失那么长时间?断网和断电话通讯可是两码事,前者还可以理解,后者?天呐,他可是在C国市区,除了中考高考会开信号屏蔽器,以及手机欠费外,他从没在市区打不通电话。

一切不合理,在此时此刻一股脑的爆发。

汲光的头骤然抽痛,片刻,他睁大了眼睛,手中的剑都停了一瞬,差点让一只恶魔趁机咬断脖子。

……

…………

汲光,20岁。

家庭和睦,父母均为教师,成绩从小排在前列,称不上数一数二,但也属于优秀的范畴。

性格活泼开朗,行动力强,从小受到良好教育,心性上佳,加上定期运动,身体也健康有力。

假期经常参与志愿工作,曾经获得无数最佳志愿者奖状。

小学曾经毫不犹豫替被高年级勒索的同学出面作证。

初中曾在河边散步时游泳救过一个落水的钓鱼佬。

高中遇见醉酒男骚扰年轻女性,果断报警并冲上去一直护人护到警察到场。

……计算一下从小到大见义勇为的数量,汲光似乎有点倒霉。

他在和平社会遇到的意外,属实有点多。

但换个角度思考,他或许比较善于观察,所以才能精准捕捉到陷入困境需要帮助的人。

——心理健康的理想主义者,没到极端程度,很乐观,情商足够,有一点奋顾不身英雄情结,是哪怕只有自己也会为了正义而发声的好人。

同学这么评价他。

大家都很喜欢他。

没人会讨厌一个敢出头、敢发声,却又不莽撞、有底线的好人。

高考后,汲光上了个还不错的重点大学,放在全国排不上号,但在当地已经很出名了。

他顺风顺水到了大学二年级,并在闲暇时间,找了个周五一对一给初中生补习的工作——上班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目的是想要攒一攒生活费,汲光想:自己都已经成年了,也该赚赚钱养自己了,最好能把学费也一起赚出来!虽然爸妈供得起,但他更想尽快成为经济独立的成年人。

于是某个周五晚上,汲光照常吃完饭后散步去雇主家。

并在九点下课后,依旧打算步行回学校。

那是个阴沉的夜晚。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路灯在安静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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