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灯虫吗?”
“呃,长得很像,但不好说。”
“不可能是灯虫吧?这么大啊!”
“救命,我讨厌大虫子,感觉鸡皮疙瘩要起来了。”
哪怕是漂亮的蝴蝶,被放大数倍后,也变得让人毛骨悚然了起来。
更别说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昆虫的。
蝴蝶虽然有漂亮梦幻的翅膀,但也有细长的节状虫身。那放大的触角、足部还有口器,足以让一个怕虫的人感到窒息,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这么大!这么大一只虫啊!
哪怕这只巨型蝴蝶的虫身有一层蓝白绒毛,勉强模糊了昆虫身躯的节状痕迹,但也仍旧改变不了这是一只巨型虫子的事实。
当然,也有不少人不怕虫,觉得昆虫漂亮、神秘又帅气。
但当这种漂亮神秘又帅气的虫子,轻飘飘撒撒鳞粉,就轻易干掉了棘手的魔物后,所有的向往,都因生命危机而演变为惊悚。
缓慢扇动翅膀的巨大蝴蝶,在魔物头顶飞过一轮,解决掉污染花海的入侵者后,又调转方向,直直朝研究小队一众飞来。
翅膀掀起了大片的气流。
风在喧嚣。
闪烁着荧光的鳞粉,也如飞雪般大面积的降落,并很快就笼罩了整个研究小队。
研究小队第一反应是逃。
然而无论双腿怎么卖力,都跑不过鳞粉的覆盖范围。飞行速度惊人的巨型蝴蝶投下的幽光也如影随形。
完啦!
几乎所有人心底一凉。
……直到他们发现,那能转瞬融化魔物的鳞粉,似乎并没有吞没他们。
“它好像,对我们没有敌意?”
因为伤了腿,所以被背着逃跑的那位学者作为唯一有机会扭头打量的人,在胆战心惊观察了许久后,不太确定地说道。
学者的话,让走投无路、正打算孤注一掷牺牲自己垫后的弓箭手拉弓的动作一顿。
因为惊吓而脑子宕机的其他人,也渐渐回过味来。
……以这只巨型蝴蝶的飞行速度,和鳞粉的扩散范围,它要是真抱有杀意,他们不说全军覆没,但起码肯定已经出现伤亡。
然而没有。
对方只是一路跟着。
停下脚步,战士们如临大敌守在最前方,他们齐齐仰头看着在空中一下一下飞舞的巨蝶,就这么僵持了许久。
“你……你想要什么吗?”一位学者鼓起勇气,对巨型蝴蝶喊道:“还是说,要我们远离那片铃兰香花海?”
巨型蝴蝶没有反应,仍旧在空中一下下飞舞,黝黑的眼睛盯着下方的人群。
“它能听懂吗?”一位战士嘀咕。
“别插话,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吗?”另一位战士说。
学者继续道:“如果是要我们离开,我们现在就走,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调查失落的历史……”
巨型蝴蝶还是没有反应。
学者硬着头皮:“如果,如果是想要什么东西,你能给点提示吗?食物?水?还是说……”
学者顿了顿,忽然看向腰间挂着的虫灯。
将虫灯拿起,并举高,他们看见巨型蝴蝶的触须动了动。
刹那间心领神会,学者赶忙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虫灯打开。里头的小小灯虫似乎感应到了外部的气流,顺着入口飞出,随后茫然地在附近绕了个圈,就凭借本能,朝巨型蝴蝶那飞去。
“快!快把你们的虫灯都打开,把灯虫放出来!”学者喊道。
于是,六个虫灯,六只灯虫,它们先后被放出来。
小小的灯虫蒙了许久,最后,都朝不远处那只巨型蝴蝶飞去。
学者敏锐注意到,巨型蝴蝶扇动翅膀的力度减缓了。
四周的气流都变得柔和,至少,能让小灯虫们不被吹飞。
“……非繁殖期的灯虫很少群聚行动,但遇见同类,它们也会像同一个蚁穴的蚂蚁那般碰碰触须交流。”
学者忽然喃喃复述对灯虫的记录:
“它们的触须,以及他们散发的不同频率、强度的光,都是独属于灯虫的讯息。对于弱小的灯虫而言,与同类交换讯息,能够让它们躲避天敌、辨别方向,以及更好的寻找资源。”
尤其是光芒明亮的灯虫,会吸引一些弱小、虚弱的灯虫的尾随。
因为前者的明亮,证明了对方的生存本事,弱小的只要不被驱逐,自然会想要跟着强大的同类觅食。
更多的?
那就没有了。
毕竟正常的灯虫就那么一点点大,基本没什么智慧,仅靠本能生存。
但这也只是“理论而言”。
反复打量那只巨型蝴蝶,越看越眼熟:除了体型和翅膀上的紫色部分,真的完全就是灯虫的放大版。
不会真的是变异灯虫吧?
追着我们不放,难道是感应到了我们身上携带的小灯虫?想要“救”自己的同类?
灯虫有这样的感情?
不,这么大的灯虫,说不定已经启了智呢?
研究小队紧张观察巨型蝴蝶的一举一动。
他们看着它触须反复晃动数次。
片刻,翅膀一抖,撒下大片大片鳞粉,巨型蝴蝶毫无征兆掀起气流,卷走了一群懵逼的小灯虫。
浓郁的鳞粉扑面而来,学者们嗷地惨叫一声捂住头。
却发现疲劳与沿路积累的极小伤口,全都渐渐愈合。
断了腿的那名学者更是感觉腿部一热,随后听见咔咔的声响——他能站起来了。
吞没魔物的可怖鳞粉,却治愈了他们的伤口、驱散了他们的疲劳。
研究小队面面相觑,从彼此脸上看见了劫后余生的惊讶,和虚惊一场的茫然。
。
之后数日,研究小队没有动身返程。
他们改变了计划,选择在铃兰香花海附近扎营。
安排一部分人去附近采集食物、打猎补充物资,其余所有学者,甚至包括一部分好奇的战士,都在日复一日观察起铃兰香花海内部的状况。
虽然战士在摸鱼,但这几天他们已经意识到:安全方面其实不怎么需要担心。
当魔物靠近时,他们还没察觉,那只巨型蝴蝶就会率先冲出来清理入侵者。在花海附近,魔物来一只死一只,简直不能再安全。
而那只神秘的巨型蝴蝶,生活非常单调。
它的活动区域只有花海,当然,有时候会突然消失。学者们观察发现,花海深处原来还有一道裂谷,巨蝶消失时,就是潜入了地底。不过最多一小时,对方就会重新飞出来,兢兢业业在附近巡逻,并撒下自己那闪烁的鳞粉。
而被巨蝶拐走的六只灯虫,则是在花海里安家了。
白天很难观察,但黄昏后就很明显了——散发幽光的小灯虫们在铃兰香之间来来回回飞。对它们来说,只是在正常觅食吃花粉,但对铃兰香来说,则是完成了授粉。
哪怕是供奉给神祇的魔法植物,也需要授粉才能繁衍、结种。
这么大片的花海,扩张到现在,想必少不了刻意的养护。
——或许在巨型蝴蝶没长大之前,就是对方在兢兢业业授粉呢?
这让学者们不约而同产生了相似的猜想,随后开始讨论起来。
“你说那只变异灯虫为什么要拐走六只小灯虫?”
“救同类?”
“如果用‘救’来形容,我们这群关押灯虫照明的‘坏人类’,怕不是早就被干掉了。”
“不是救援,那还能是什么?”
“我怎么感觉像是交换。”
“交换?”
“给我们治疗,然后换走了我们随身携带的灯虫。”
“目的呢?”
“……帮忙照看花海吧?巨龙遗址基本四季如春,只要食物足够,灯虫应该能在这繁衍得很快。”
“说起来,这片地区好像没有灯虫,明明环境那么合适……我们那边,灯虫几乎哪哪都有。”
“可能是灾厄年代死绝了,也有可能是这边本来就没有。毕竟矮人山国习惯用发光矿物照明,完全不需要灯虫,复兴时代,又没人特地带灯虫过来放生——你知道,这片陆地与我们那隔着一片海,灯虫可没法飞那么远、跑到这定居。”
“所以,那只巨型变异灯虫雇佣自己的同类给自己打工?”
“对小灯虫来说,就只是在乐园里吃吃喝喝吧,这可比打工幸福太多——话说,如果巨龙遗址没有其他灯虫,那只变异灯虫又是怎么出现在这的?难道是变异后飞过来的?”
“不太可能,如果这家伙在我们那变异到这种程度,早就引起注意了。”
“嗯……我猜,可能是谁带了一只灯虫过来,然后在荒芜一物的土地上,灯虫慢慢变异。”
“会不会是哪位神祇赐福了它?比如……花海里那个神秘的石像?灯虫能突破寿命限制,变异到这种程度,没有神祇眷顾,我是不信的。”
“有道理,就是不知道哪位神祇。”
“变异灯虫飞行时,好像能操控部分气流,这有点像疾风之神的眷顾。”
“疾风巨龙早就陨落了吧?如果是疾风的眷顾,那只灯虫得活了多少岁?”
“应该是星辰之主吧?虽然那位最年幼的神祇权柄不明,但传闻他继承了已逝兄弟姐妹的残留力量。”
不管怎么说。
“好想去看看石像啊。”
讨论来讨论去,学者齐齐望着远处的石像——或者说,一块巨大的岩石。
那个石像,完全是直接在大型岩石上雕刻的,似乎还有复杂的背景,所以学者们都不太能确定石像上究竟是不是人形。疾风米尔忒是巨龙,星辰拉图斯是人形,如果能辨别,就不至于那么纠结了。
当然,就算是人形,也不能立即排除石像雕刻的是其他神祇的可能。
想要真正确认,还是得想办法近距离观察。
“唉,要是望远镜没丢就好了。”
“我看那只变异灯虫脾气不错,如果和哪位神祇相关,应该不会轻易对人下死手。”
“你说得多,所以……我们要不鼓起勇气,走进去试试?”
学者们窃窃私语,然后互相嘀嘀咕咕,最后,由一位具备冒险精神的学者毛遂自荐。
旁听的战士:“……”
勇气十足的学者被战士拎了回来。
片刻,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战士代替脆皮学者,尝试性踏入花海。
……试试就逝世。
当然,这只是夸张说法。
与神明有着联系的巨型蝴蝶,到底还是留了手。
那位勇敢的战士在踏入花海的一分钟内,被俯冲过来的巨型蝴蝶给抓起来,接着无比凶残地丢了出去。
明明是蝴蝶,力气却不小,那锋锐如利刃的三对虫足直接把战士的铠甲给划破了,连带皮肤也划出了血痕。好在只是皮外伤,涂个止血药就没事了。
随后,巨型蝴蝶就停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
那黝黑的眼睛似乎一直盯着这群人,并久久不曾离开。
学者们开始连连道歉,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得懂——反正巨型蝴蝶连着两三天都没走。
被盯得头皮发麻,学者们总觉得巨型蝴蝶好像逐渐不耐烦了起来。
……转机在一个满月日到来。
当夜幕又一次降临,这次的夜空只有稀稀拉拉几个星星在闪烁。
将闪烁星辰掩盖的,是皎洁明亮的满月。
淡淡的月光倾撒下来,让铃兰香更加如梦似幻。
学者们惊讶的看见,那死死盯着他们、戒备他们的巨型蝴蝶,重新飞回了花海深处。
准确来说,是飞到了石像上。
同一时间。
嗖——
在月光慷慨播撒自己的柔光时,一道高大到惊人的身影,从裂谷深处跳出。
对方身着厚实的兽皮大衣,头上也带着兜帽,只能看见一对显眼的山羊角从兜帽里探出——布料应该开了口——还有一条长长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鳞尾引人注目。
大块头的落地动作很轻盈。
虽然跳得很高,却只是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气流。几乎都听不见什么声音,从巨型蝴蝶毫无反应的态度来看,可能都没伤到半朵铃兰香。
但很快,在边沿窥探的学者就惊讶的发现,那个神秘的大块头一边往石像方向走,一边弯腰,沿路采摘了不少铃兰香。
“……!”学者震惊。
然后更震惊于那只护花护得极其凶残的巨型蝴蝶的无动于衷。
“那是谁?”
学者忍不住自语,看着大块头没两下就采摘了一大捧铃兰香花束,看着对方……半蹲在石像前,捧着花束,似乎在低语着什么。
那姿态,基本所有奥尔兰卡人都很熟悉。
【铃兰香是奉神的魔力之花。】
【捧着它在神像下祈祷,将其供奉在神像脚下,就能把声音传递到神明耳畔。】
——对方在祈祷。
巨型蝴蝶忽然飞了起来,它在大块头身边悬停,直到对方祈祷完毕,将花束放在石像跟前,然后抬手,让巨型蝴蝶停在自己手臂。
没有交流,大块头甚至没看巨蝶一眼。
很明显,巨型蝴蝶是那位大块头的伙伴,这片花海是他们共同维护的事物,所以前者并不介意后者采摘铃兰香。
学者们对未知的执着,再次激发了勇气。
……蝴蝶不能说话,但那个明显是智慧种族的大块头不一样啊!
就在他们蠢蠢欲动,想要率先出声打招呼时,杷恰忽然动了动鼻尖。
在浓郁的花香中,小小的猫人敏锐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是喀迈拉先生吗……?”杷恰站起身体,不自觉越走越近,最后跳起来,兴奋地喊:“喀迈拉先生!喀迈拉先生!”
花海深处。
虽然知道附近有群人在窥探,但喀迈拉没兴趣理会。大灯虫好好的,也没有弄死他们,说明那不是敌人。
本想无视到最后,安稳度过这个祈祷之夜,却没想到会从那群人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喀迈拉兜帽下的狼耳朵抖了抖,他扭头,眯起眼看去。
于是,从脏兮兮不知道多久没洗的兽毛大衣里,一个狼脑袋暴露在了月光下。
杷恰欢呼一声,冲进了花海。
大灯虫顿时不快地飞了起来,看上去气势汹汹。
然而喀迈拉却摆了摆手,于是,它不情不愿停回了石像上,只是用那黝黑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花海的猫人,还有见状跟上来的其余人。
好在他们有点自觉。大灯虫触须抖了又抖,不太高兴地想:至少知道避开它辛辛苦苦照料了几十年的铃兰香。
“喀迈拉先生,你还记得我吗?”杷恰在花海里一路小跑、跳跃,完全看不出是指老猫。
他兴致勃勃来到喀迈拉跟前,然后用力垫起脚尖,还用自己的猫爪洗了洗脸,然后竖着耳朵,睁大绿色的猫瞳,努力仰头和脏兮兮的狼人对视。
喀迈拉:“……”
喀迈拉思考了片刻,很快就想起了面前的猫人。
——毕竟,在灾厄年代诞生,又大半辈子独自生活的喀迈拉,认识的人屈指可数。
当然,孤身一人生活时偶然遇见的面孔,如今他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唯独与汲光有关的人和事,喀迈拉从未忘记。
包括面前这个小不点。
“猫人旅商?”喀迈拉张了张口,嗓音低哑沉厚:“叫……杷恰?”
猫人旅商杷恰。
当年离开西罗,前往精灵之森的路途,偶然遇见的那个年幼、胆小的小不点。
……也是唯一对喀迈拉表达善意的兽人。
百年过去了,对方除了皮毛暗淡了些,外表整体变化不大
当然,只是“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对于喀迈拉来说,杷恰的气味变得很陌生——毕竟已经是只老猫了。
所以嗅觉敏锐的他,才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杷恰的存在。
衰老,会让身体由内到外散发出岁月的味道。
对于司管死亡的喀迈拉而言,他能笃定:虽然看着精神气不错,但这只猫人寿命已经无比接近尽头。
“你怎么会在这?”喀迈拉沉默片刻,问道。
“我?我是来找拉图斯阁下昔日旅途留下的痕迹的,可以理解为朝圣?当然,如果能遇见本人就更好了。”
杷恰直白地说道。
然后眉眼弯弯,还像只小猫似的,非常精神十足、活泼开朗地分享自己的事:
“我有好多事情想和拉图斯阁下说啊,不过也可以和喀迈拉先生你先分享——你知道吗?在灾厄平息后,我终于找到了猫人一族、找到自己的同胞了!没想到奥尔兰卡还有那么多猫人存活。之后,我和一位漂亮的猫女士结婚了,她是我最爱的妻子,我从没见过像她那么漂亮可爱的猫人。”
“我们组建了新家——我有家了!后来,还孕育了五只小猫。”
“拉图斯阁下真的让世界好起来了,我当初有努力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现在,我已经很老啦,妻子也在十年前逝世了,是自然逝世,我一度很难过,但仔细想想,我也这个年纪了,很快就能和妻子团聚,仔细算起来,这漫长的一生里,我和她只是分开了一小会,于是我就不伤心了,就连逝世都变得亲切、值得期盼了。至于孩子,他们都长大成家、有了自己的小小猫,不需要我照顾。”
“所以,没有后顾之忧后,我就想在寿终正寝前,来找一找拉图斯阁下的痕迹,如果能再见到对方就更好了。”
“我最后的愿望,是想要和那位阁下说一声谢谢——谢谢他结束了灾厄,谢谢他当年愿意陪孤身一只的我说话、温柔地给我梳毛,如果可以,我想带他去见我家小猫,还有小小猫,我和我家孩子交代过,我们会永远供奉星辰的神祇。”
杷恰滔滔不绝地说完,眼睛眨也不眨望着喀迈拉。
随后紧张地抖抖耳朵,踮起的猫脚尖也原地踌躇了一下,语气更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期望:
“对了,虽然是个很冒昧的请求……但是喀迈拉先生,那位传闻中在巨龙遗址居住的星辰神眷,就是你吧?我知道的,你和拉图斯阁下关系很好,你是神眷的话,一定能见到他吧?”
“所以,你能带我去见见拉图斯阁下吗?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