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星河所流经的深邃夜空,卷起阵阵狂风。
由黑红荆棘所占据的大地,则是震动不断。
让喀迈拉守着奥尔兰卡,暂时放下后顾之忧的汲光,缓缓闭上眼。
大地内的荆棘根如蛇般做绞杀状。
汲光没有躲避,只是在身上点燃深红之火。
燃烧,让火焰包拢每一根头发,直到温度越来越高,火光越来越明亮,新生的神明站在土地上,好似化作一颗微型恒星。
……几乎每一处神躯、每一丝力量都是为了对付魔域而打造的新神,以堪称所向披靡的气势,将荆棘残骸一点点驱散。
古老的旧神在逝去。
新生的星辰在接管自己的领地。
新旧神祇之间的对抗需要时间。
而在夺取另一半权柄的过程,汲光隐隐间看见了——
这片魔域大地的过往。
。
最初的魔域,只有一块平整的大陆,大约只有现今魔域面积的十分之一不到。
而多出来的其他板块,的确是魔域在漫长的过去,通过侵略同化而来。
很理所当然的事实:有领主的存在,便自然有对应的领土。
魔域有七大恶魔领主。
撇去定居在中央的原初荆棘邪神与魔域之主撒拉姆,其他的六大领主,都分别对应六个不同的世界。
魔域总共摧毁过六个世界、吞没过六个世界。
而那六个世界,都在之后被荆棘的邪神作为奖励,赠予了六个在侵略战争中表现最好的恶魔。
——那就是之后的恶魔领主。
。
梦魇恶魔的地盘,是南边建筑最密集的一片王国。
……也是弱小的魔物之城。
梦魇的领土上,魔物数量是全魔域最多的。
但和庇护弱小无关,梦魇的领地之所以有那么多魔物,仅仅是因为梦魇喜欢噩梦。
比起恶魔同类的梦,果然还是异界居民的梦更加感情充沛。
梦魇为主力所攻克的世界,大量的居民就在梦中化作了魔物,并在自己的世界被吞并的同时,也落入了魔域,以魔物之身,继续深陷噩梦。
弱小的魔物捂着眼睛,或坐在街头,或摇摇晃晃梦游。
他们在虚幻的世界循环往复地重播生前的恐惧,哪怕已经无法思考,无法理解梦境的内容,只是像个录像带般重播生前的反应,那也依旧为梦魇领主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乐趣。
直到荆棘的暴动,魔物被地下的根系所吞没。
。
暴食的领地,是大片大片的堆满骸骨的废墟。
人类的骸骨,动物的骸骨,恶魔的骸骨……所有骸骨都被“一视同仁”的堆叠起来,大量腐烂的肉块堆积在某一处,甚至还能看见大量被当做家禽关押着的,那些还会动的魔物与小型恶魔。
暴食的部下,在兢兢业业为它们尚未回归的领主捕捉更多的食物。
并非出于忠诚。
恶魔没有忠诚。
大概是为了换取奖赏,亦或者……是为了存活。
如果回来的暴食领主,没有足够的食物可以吞噬,那迟早会把獠牙对准它们。
只是。
当大地开始无差别捕食生命,暴食的走狗依旧化作了养分。
。
贪婪与嫉妒的双生领主的领地,是连在一起的两片大地。
只在乎领地的多少,反而没有改造领土的癖好,因此那片土地,还保留着消亡时的模样。
连接奥尔兰卡的黑湖就在那边,这片土地原本的文明记录也还残存,甚至给汲光指路的无名尸骸,也悄然定格在那片广阔土地的各处。
。
愤怒的领主,土地化作一滩岩浆海。
污秽的领主,领土弥漫着无处不在的剧毒瘴气。
至于撒拉姆——
位于荆棘林的傲慢领主,那位荆棘邪神的长子、魔域的统治者。
他的领地,是最初的魔域板块。
只定居在一座古堡,附近没有其他恶魔甚至是魔物。
他是荆棘邪神最后的护盾。
以……满身荆棘纹为诱饵、为锁链。
撒拉姆身上密密麻麻的荆棘纹,是原初荆棘赠予的力量,也是操控他生命的枷锁。
荆棘一步步生长、扩张,撒拉姆也会随之变强。
可一旦撒拉姆有心反叛,荆棘就会反过来吞没他。
——如此这般的最后之盾。
。
争夺魔域的权柄,洞穿魔域的往昔。
被深红之火包裹的汲光忍不住皱紧眉头,在魔域庞大的过往岁月记录中,感到头部强烈的作痛。
庞大的负面情绪,在涌入新生神祇的脑海。
贪婪、暴食、傲慢、愤怒……
纯粹的恶德,纯粹的黑暗,如同铺天盖地的海啸,试图将这颗燃烧的新星扑灭。
可星辰仍在闪烁,深红之火依旧磅礴。
荆棘与火的对抗,持续到整片魔域大陆的活物都被根所吞没。
没有可以继续吞食的事物,入侵奥尔兰卡的根系又被喀迈拉挡下。
于是,失去能量补给的荆棘残骸的挣扎开始渐渐平息。
最初的恶魔、最初的邪神,在逐步解体。
……不久,魔域变得一片混沌。
夜空的万千辰星,凝视着这毫无生机的混沌大地。
汲光摇摇晃晃站起,身上的深红之火开始暗淡。
终于结束了?
……刚刚诞生的稚嫩新神庆幸地想,他几乎已经耗尽了神力。
久违的疲倦席卷了四肢,汲光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着魔域的权柄——那尚未和他完全融合,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关门”就行了。
回神第一件事,汲光就把自己传送到黑湖边上。
我要……
我要回去。
汲光迟钝地想:回到奥尔兰卡,并关闭魔域的门。
我一定要回去。
因为和人约好了。
不能食言。
不想食言。
不,哪怕没有约定,也想要回去。
——想要结束使命,回到正常的生活。
我……
黑发的神祇身体一晃,坠入了黑湖。
哗啦。
浑浊的湖水掀起了一大片浪花。
下坠、下坠、下坠。
直到落入湖底。
然而。
汲光缓缓睁大眼睛,察觉到了若有若无的阻碍。
——没办法回去。
。
夺取魔域的权柄,成为魔域唯一的神明。
可那不意味着结束。
在权柄与新神完全融合之前……新生的神祇,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
融合权柄,需要多久?
汲光躺在黑湖之底,呆呆询问自己。
然后,神祇的那部分,凭借直觉自动给出答案。
——至少百年。
百年。
对人类来说相当可怕的岁月,让汲光脸色惨白。
他还很年轻,又是热衷与人接触,害怕孤独的性格。
尚未摒弃人类常识的他,瞬间以为自己永远无法离开了。
好在最后强行冷静下来,想起神祇寿命的漫长。
汲光抱有期盼:那么,我能维持入口到百年后吗?
已经没有荆棘的根在入侵奥尔兰卡了,哪怕就这么放着不管……
不,不行。
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在古老的邪神解体后,大量的能量被释放,魔域特有的侵蚀瘴气被加强无数,如今正不断透过这个入口涌向另一边。侵蚀是魔域的特性,还未完全融合权柄的汲光,无法从根本上对这种法则类的事物进行干涉。
考虑到另一边的龙之乡早就被污染透彻,一时半会,这点侵蚀瘴气可能没事。
但是百年?
甚至不需要百年,大概三年不到,奥尔兰卡就会死于侵蚀瘴气。
汲光表情渐渐变得僵硬。
在艰难的选择中纠结许久,最终,他想要再等一等。
——在发现没有根系继续入侵后,能在魔域里生存的喀迈拉,说不定会回头来找自己。
到时候,他也能和对方说明情况。
……毫无疑问,他必须得选择关门。
至于关门之后,还能不能重新开启通道,汲光不清楚。
魔域灌输的常识在说:没有坐标,概率微乎其微。
而坐标……
汲光脑子嗡嗡作响,许久后,他才打起精神,并重新浮上水面。
盘腿坐在黑湖边上,盯着湖面发呆。年轻的新生神祇将满是裂纹的剑放在身旁,然后生涩的检视着自己。
说起来,喀迈拉现在算是我的神眷吧?
我能在关门后,通过神眷的契约,重新开门回到奥尔兰卡吗?
契约的联系……能成为坐标吗?
汲光感应着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黑湖边上等待自己的狼人。
共鸣很微弱,甚至无法跨过世界与世界的隔阂,像其他神明一样降下神谕。
但的确能察觉到对方存在。
打起精神,抱有期盼。
汲光一边休息,补充过度消耗的力量,一边耐心等待,期盼喀迈拉回神后找过来。
……他想好好说明再关门。
直到异变二度产生。
汲光下意识握紧剑,并猛地起身,扭头看向身后。
他幽邃的眼眸没有焦点——通过万千星辰,汲光同时看向了这片土地的各处。
。
解体的荆棘林、消亡的古老旧神,在自己逝去的同时,将过去积累的庞大养分,一同归还给了土地。
……魔域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混沌,死寂,瘴毒遍地。
而最初的恶魔,是自混沌中自然诞生的。
没有了原初荆棘邪神霸占大地、吸收所有的养分,一度被全部吞没的恶魔们,却并未就此灭绝。
它们回归了最原始的诞生方式。
——就像第一只恶魔的诞生那般,自虚空随机形成。
魔域四散的能量,会在空气中随机结合成团,形成不同大小、实力的恶魔。
如果是最初的魔域,那片有限的大地能诞生的怪物,多少还算能数得清。
但是。
……原初荆棘曾经吞没了六个世界,储存了六个世界的能量。
当荆棘解体,那庞大到可怖的能量便失去束缚,与这片扩张了近乎十倍的土壤再融合。
于是,在回归混沌的魔域平息后,那可怖的能量便遵守无形的法则,自虚空中诞生出无穷无尽、如蝗虫般密密麻麻的新一代恶魔。
一个扭曲的世界,孕育出来的尽是恶德的种族。
混沌的怪物们,不会欢迎一个光辉的星神。
或者说,它们不会尊敬任何一个神明。所以先前的荆棘,才会用各种手段控制自己的子嗣。
由原初恶魔脱胎换骨成神的荆棘,比谁都清楚自己种族的天性。
——在魔域的世界,能者居上。
一切事物,都能沦为自己的资源。
而一个稚嫩的,在与旧神的抗争中变得无比虚弱,尚还未完全与魔域融合、彻底掌握权柄的小小神祇?
……那就宛如一颗闪烁的珠宝,一块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点心。
自然而然。
魔域内部爆发了养蛊般的斗争。
数以亿计的新生恶魔,刚睁开眼便盯上了作为新生神明的汲光。
杀戮与竞争的本能生来便在躁动。
【吃掉他。】
【只要吃掉他的一切,吞没他骨血与灵魂……】
【就能在归回混沌的魔域中,取代对方。】
新生的恶魔们,本能追猎起新神的气息。
与另一位神祇抗争到最后的汲光,不幸处于极度虚弱期。
伊恩打造的身躯依旧有效,汲光依旧能通过击杀恶魔,吸取对方的能量。
但那片荆棘似乎已经脱离了恶魔的范畴。在神祇之间的权柄争夺战里,取得胜利的汲光没能因此恢复力量,他只有靠休息来自我调整。
可他没能好好休息,也没有重新积攒力量的时间。
无穷无尽的恶魔,不会放弃这个最好的机会。
汲光眼眸锐利如刀锋,手也再度握住满是裂纹的轻大剑。
……杀死一只恶魔,自动夺取对方的能量修补自身。
可恶魔的数量太多了。
而在脱胎换骨后,小恶魔能提供力量,对作为新神的汲光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恶魔不会在乎彼此,为了击落新神,它们甚至能毫无芥蒂地连其他同胞一同击杀。在这样的围捕中,本就状态极差的汲光,根本无法保证自己无伤。
而一旦受伤,汲光留下的属于神明的金血,又将成为土壤、其他恶魔的养分。
……一场糟糕透顶的死循环,悄无声息展开了。
。
铺天盖地的怪物,永不止息。
有一部分甚至感受到了黑湖里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自觉无法击杀神明,因此将目标放在了另一边。
汲光最后的犹豫,消失了。
他咬着下唇,毫不犹豫抬起手,生涩的动用尚未融合的权柄,将那链接两个世界的入口关闭。
……黑湖开始干涸。
与奥尔兰卡的链接,最终彻底断开。
而没有了链接,汲光与自己神眷的感应,也随着两个世界的分离而越发淡薄。
直到完全感应不到。
……坐标丢失了。
那么,我还能回去吗?
回奥尔兰卡。
或者说……
回到我原本世界。
……不知道。
汲光在心底喃喃:
我不知道。
没有为此不安的时间。
关上了“门”,汲光随即便神情紧绷地再次投入交战。
力量的补充与消耗失衡,虚弱状态完全无法摆脱。
而随着伤口越来越多,年幼神明滴落的金血,也让恶魔们久久沉迷于疯狂。
为了保留足够的力量去交战,汲光放弃了非致命处的治疗。
……那久久得不到治疗的伤口,如果有幸能逃过二度创伤,便多少能靠神祇强悍的身体素质,在时间流逝中勉强愈合。
直到再次被划开,重复这一步骤。
最终,哪怕是神祇,也将留下深可见骨的疤痕。
。
无穷无尽。
永不止息。
哪怕斩杀一千只,一万只,一亿只恶魔,依旧有看不到尽头的敌人补上。
无法感受时间的流逝,只有紧绷、超负荷运转的神经无声倾述着这场折磨。
汲光没有注意到,撒拉姆在他脖颈留下的荆棘纹如今依旧存在。
……那是【深渊的印记。】
直到意识恍惚,身体好似化作机械,只会靠本能反应去不断战斗时,在漫天星辰下,汲光脚下的暗影忽然一阵翻滚。
“我亲爱的、漂亮的星辰。”
“我早就说过,你真可怜。”
熟悉的嗓音伴随着低笑,从影子里响起。
“你贯彻到底的使命,结果只有你自己得不到拯救。”
汲光惊疑地垂眸,并一剑划过自己的影子。
然而,那熟悉的声音,依旧如影随形。
……撒拉姆?
。
【现实世界。】
昏暗的房间,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消瘦、病弱、苍白,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的黑发年轻人拿着手柄,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屏幕,手中操作灵敏。
画面中,他操控的主人公握着漆黑的裂纹之剑,独自一人对上看不到尽头的怪物。角色状态糟糕,左上角岌岌可危的属性条里,每补充一点,下一秒就会再度消耗回去。
直到撒拉姆的声音响起,游戏自此进入终幕,开始播放结局动画。
……金血滴落,被主人公脚下那过于浓郁的暗影吞没。
依旧是漫无休止的战斗。
而那熟悉的、属于撒拉姆的声音,则是在背景的交战声中,无比刺耳地响起:
“我亲爱的新神阁下。”
“你就不后悔吗?”
像是在询问那陷入永无止境交战绝境的新生神祇。
又像是……在询问坐在游戏屏幕前,做出每一个决定的汲光本人。
作为“玩家”的汲光握着手柄,没有反应。
直到交战声远去,屏幕画面在昏暗过后,跳出了结束提示语。
【Ending】
【已达成结局:永无止境的征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