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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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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前。

将汲光背回房间安置好的阿纳托利,也回到了自己屋内休息。在黄昏降临的时候,他取下兜帽,坐在窗边,然后一边沐浴太阳的余晖,一边垂眸向曙光之主祈祷。

白发猎人是曙光的信徒。

但因为白化症,他只有黎明和黄昏,能够这样坦然面对太阳的直射。

……阿纳托利只拥有正常人部分沐浴阳光的自由。

所以一般来说,他都不会错过这两个时间段。除非有更重要的事。

玛格丽特夫人的贴身女佣就是这个时间点来拜访的。

对方不卑不亢欠身,说夫人邀请阿纳托利过去一趟。

阿纳托利皱眉,“什么事?”

女佣:“关于北努巨森魔物的细节,夫人还有些地方想和你确认,并想尽快把合作的信写完交给你。”

阿纳托利一顿,起身跟着走了。

花了一些时间核对细节,玛格丽特夫人按照约定把信写好。

将信装进信封,并拿出火漆块,将其放到熔蜡勺上,随后用烛火加热烧融。暗红的火漆液缓缓倒在封口,并在凝固前,被盖上代表奥古斯塔斯家族的印章头。

玛格丽特夫人:“信就有劳你了。”

阿纳托利:“……是我要感谢你们才对。”

小心翼翼将信贴着心脏塞进怀里,白发猎人对玛格丽特欠了欠身。

与此同时,另一名佣人敲响了门,“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我知道了。”

玛格丽特夫人说,并温和邀请阿纳托利一起用餐:

“说起来,神眷阁下还在楼上吧?尤拉,麻烦你再跑一趟,邀请对方下来用餐。”

皇后的贴身女佣尤拉立即点点头,她刚想动身,阿纳托利就插话道:

“不用,还是我去喊吧。”

玛格丽特夫人:“噢,也行,那我在餐厅等你们,餐厅就在楼梯下来后直走右转,很好找。”

阿纳托利说了句好,便迈步离开书房。

而上楼过程,他与刚量完尺寸下来的铁匠擦肩而过。

阿纳托利扫了铁匠一眼,正思索着对方的身份,就瞧见已经收拾好衣着准备出门的汲光。

他立即开口喊道:“拉图斯!”

“嗯?”汲光一愣,瞬间绷紧身体,似乎有点紧张,“阿纳托利?你——你怎么在门口站着?”

“玛格丽特夫人喊我去谈了谈魔物的事。”阿纳托利回答,并反问,“刚刚那人是谁?他把你吵醒了?”

“是铁匠,来量剑的尺寸的。”汲光一边说,一边观察白发猎人的神情。

随后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很好,耳朵没红,眼神也不躲避。

阿纳托利藏不住心事,指定没听见我拜托铁匠打的东西。

于是安下心来,汲光语气轻快:“玛格丽特夫人不是说要给我的剑打一副剑鞘吗?还有帮我改一套铠甲,那位就是来干这个的。”

阿纳托利恍然。

没多想,阿纳托利便继续道:“那正好,既然你醒了,就下楼吧,玛格丽特夫人喊我们一块吃晚饭。”

“哦哦,好。”汲光也的确感到饿了,毕竟魔力耗空的恢复也会消耗体能。

不过在此之前——汲光用魔法催生藤蔓,重新把轻大剑缠好,并仔仔细细背到背上。

虽然在苏萨应该足够安全,但有玛格丽特夫人他们的前车之鉴,汲光不打算让神造兵器离开自己身边,哪怕只是下去吃个饭。

背好剑,汲光便跟着阿纳托利一块下楼了。

“对了,之前的事谢谢你。”

中途,汲光仰头看向同伴的侧脸,眉眼弯弯道:

“不小心睡过去了,还好有你把我背回来。”

阿纳托利一顿,含糊回答:“没事。”

然后灰蓝的眼眸转了转,悄悄撇了撇汲光。

一次,两次,三次……

汲光好似完全没发现。

甚至加快了脚步,他那略长的柔软黑发都在空中翻出一个小小的波浪。

身形轻盈的年轻人步子哒哒哒快速跑下楼,嘴里还催着:

“我是真饿了,阿纳托利,我们走快点——我已经嗅到热腾食物的香味了。”

阿纳托利:“……来了!”

阿纳托利赶忙追上去,并把心底冒出的郁闷一点点压下。

汲光不提之前的事还好,一提,他就想起汲光掏空魔力给那只兽人换回来的大衣。

拉图斯专门给那家伙的礼物。

真好啊……

那我呢?

拉图斯睡过去之前,不是问我“是不是也想要礼物”吗?

虽然他当时脑袋宕机,没有立即开口,但是……

【我的确也想要。】

是忘记了吗?

还是没听见我回答,以为我拒绝了?

阿纳托利不由懊恼:早知道就说出来了……

当然,他深知汲光的“贫穷”,也没打算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只是——想要一个和汲光相关的纪念品。

一个来源于汲光的护腕,或者一个扣子都可以。

次日。

亡国之王仍未苏醒。

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阿纳托利心底还是泛起一丝喜悦。

这样又能呆多一天了。

汲光今天起得很晚,一直到中午用餐才走出房门。就算这样,吃饭时他还有点没精打采。没黑眼圈不是他不困,纯粹是因为新身体太强悍。

玛格丽特夫人很担心,以为是房间哪里不够舒适。

还是汲光连连摆手,用作息还没调回来为由蒙混了过去。

吃完饭,汲光稍微清醒了点,但还是有点蔫蔫的。

“你要不再去睡一会?”阿纳托利忍不住问。

汲光摇头:“不了,现在睡,晚上就又睡不着了,我看看……今天是阴天,没什么太阳,阿纳托利,咱们出门消消食吧,只要身体动起来,就不会困了。”

阿纳托利当然不会拒绝,他点点头:“去哪?”

苏萨只有内城一小块区域被重建,整体实在是太小了。昨天汲光两人出门一趟,已经基本将整个新苏萨活动区域逛完了。

剩下没去过且他们能去的地方……

汲光:“不如去趟训练营?”

虽然是阴天,但阿纳托利正午出门还是会带上兜帽。

毕竟天气与云层随时都可能发生变化,要是中途云散了,紫外线强烈的阳光倾撒下来,阿纳托利还是会被灼伤。

哪怕是冬季——或者说,正因为冬季寒冷,不太能感受到太阳的温度,而且还有冷风吹拂刺痛皮肤,所以反而可能会因为感知迟钝与麻痹,而无意识在太阳下暴露更久。

训练营就在隔壁。

汲光和阿纳托利过去时,除了轮班巡逻的骑兵外,里头也没多少人。

问了问骑兵,得知现在还是用餐时间,其他轮休的王国骑士基本都还在食堂。

汲光盯上了马厩的马匹。

他问守门的一位骑兵先生:“你好,请问我能借一匹马练习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

骑兵低头,明显知晓贵客的身份,也收到了皇后殿下的命令。

他礼貌回复:“但我们这的都是老战马,它们很聪明,如果没老兵介绍,会排斥陌生人的,当然,足够优秀的骑术或许可以暂时驯服它们配合,但我听说……您似乎不擅长此道?”

汲光晕马车的消息,不知何时被传了出去。

可能是哪个同行的王国骑士在吃饭时一个嘴秃噜,没刹住车——毕竟他们带回来了神眷。这种事,想当然会被不少驻守的士兵好奇打听。

汲光倒也不生气,只是挠挠脸,“所以我才想攻克一下自己的不足啊。”

阿纳托利立即说:“我会骑马,我可以教你。”

汲光:“真的啊?噢,我想起来了,墓场好像也有一匹老马。”

墓场的确有一匹老马。

如果不是那马真的太老了,而且冬季路途没什么植物给它吃,阿纳托利很可能会骑着马去送信。

闻言,骑兵看了看他们俩,最终松了口:“那我带你们去马厩吧,我给你们找一匹比较温顺的战马。”

说完,他就向一起值班的另一位骑兵同伴交代了一下。

随后拽动缰绳,带汲光他们前往训练营马厩。

有骑兵帮忙,被牵到汲光面前的马的确很温顺。

阿纳托利上前一步,先让马匹嗅了嗅自己气温,又拍拍对方鬃毛,表达自己的善意。随后尝试性上马,并拽动缰绳下达指令,和马匹磨合了一会。

不多时,带着兜帽的猎人便能肆意驱使马匹行动。

确定这马的确足够温顺听话,也能理解自己的指令,阿纳托利才翻身下来,正式教汲光骑马技巧。

阿纳托利:“拉图斯,不用怕,你就学我刚刚做的,和它打个招呼,等它熟悉你之后,你就踩着马镫上去,我会帮你拉着缰绳……”

汲光:“……”

汲光仰头看着马,感觉自己被笼罩在马匹的阴影下。

不,好像不是错觉。

……这里的战马,不仅毛发厚脂肪厚,块头也大得惊人,如果腿部韧带不太好,怕不是骑在马背上都得拉伤。

硬着头皮,汲光小心翼翼摸了摸战马的脑袋,他垂眸看着马那明润聪慧的眼眸,感觉自己好像也正被马打量。

说起来,马的智商的确很高。

想了想,汲光用魔法催生了一株脆生生的蔬果。

大冬天,哪怕是被驯养、不愁吃食的马,也很难吃到新鲜的食物。

靠一手投其所好,汲光被热情的马匹舔了一脸。

汲光:“……”

……总之,当汲光一鼓作气踩着马镫骑上去时,马的确站得稳稳地,又乖又配合。

带路的那位骑兵还没走,只是观察着阿纳托利的一举一动。

在确定对方是有真本事后,骑兵才呼出一口气。

并在阿纳托利拉着缰绳、牵着马带着汲光走了一圈回来后,骑兵终于没忍住,略带迟疑地看向阿纳托利,开口询问道:

“那位带着兜帽的先生,你驯马的水平很不错,而且一些指令习惯,都和我们一模一样……请问你是骑士的后代吗?”

“我是猎人。”阿纳托利一愣,皱起眉。

他是第二次被王国骑士这么问了。

阿纳托利说:“教我本领的养父也是猎人,我们都从来没当过骑士。”

“这样吗?”骑兵语气更困惑了,“那真奇怪啊,民间的驯马习惯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毕竟我们得避免战马被无关指令干扰,我……我还是想坚持我的看法,有没有可能,是你养父没和你说过自己的身世?”

阿纳托利一顿,不确定起来。

而在马背上紧张抓着缰绳的汲光终于回神。

他看了看俩人,脱口而出:“你们说默林老师?他的父母是征战骑士啊。”

阿纳托利和苏萨的骑兵齐齐看了过来。

阿纳托利睁大眼睛,“……什么?”

哪怕是阿纳托利,也知道征战骑士的大名。

……那是最初奔赴战场,为抵抗恶魔而集结的英雄。

只是,他从不知道自己养父与他们有关。

汲光没第一时间回答,只是从腰包里拿出了征战骑士护符。

那是沉眠月湖的征战铠甲的遗物。

也是……默林父母的遗物。

骑兵盯着那个护符,片刻,立即道:“我认识这个护符,很多年以前,有两名归乡的征战骑士曾经和我们相遇过。”

汲光睁大眼睛:“真的吗?你确定是这个护符的主人吗?”

“嗯。”骑兵点头,“那个护符虽然比我印象中的陈旧、破碎了许多,但侧边有个一模一样的污渍,那个暗色斑块呈现奇特的勾状,我曾经借来看过,所以印象很深。”

汲光低头看了看,发现还真的有。

骑兵有点高兴。

毕竟时隔多年还能得知故人的消息,总是件好事。

他絮絮叨叨谈起过往:“他们是一对恋人,因为收不到神谕了,所以才想解甲归田、回到故土好好生活,王曾经有意招揽他们,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毕竟多上两名征战骑士,我们也夺不回国家,而只是自保的话,我们现有的力量已经足够了。”

而能回家的征战骑士,寥寥无几。

还是不要额外生事、去阻拦他们了。

这是莫尔巴勒王放弃的原因。

骑兵说着,再次看向汲光,他语气期盼:“他们后来成婚、有子嗣了啊,他们的孩子叫默林?真好啊,说起来,那两位征战骑士,现在怎么样了?”

汲光:“……他们已经逝世了,在默林老师还小的时候,他们就为了对抗北努巨森的恶魔而离去,并牺牲在月湖。”

被暴食的恶魔融化了血肉,只余一副副空甲。

空甲沉眠于月湖,直到命定之人到来。

骑兵瞬间安静了。

片刻,他叹气道:

“那也不奇怪,他们毕竟是征战骑士,我也早该想到的。”

如果那两位征战骑士还活着,阿纳托利不会对此一无所知。

阿纳托利从来不知道默林的过去。

准确来说,从没问过。

他是个闷葫芦,小时候对白化症耿耿于怀,只顾着跟养父学生存技巧学打猎,生怕哪天又剩自己,所以铆足劲想要快点独立。

而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对默林放下心的阿纳托利,又因为养父的斯巴达教育和独裁性格而满心叛逆,父子俩根本不存在什么谈心——不然阿纳托利对白化症的心病,也不会一直拖到汲光一个外乡人拜访才解开。

那是一对像钢铁一样硬邦邦的父子。

彼此间的交谈只有实用性,好像谁谈起过往,谁就显得软弱似的。

汲光下了马。

在知道这位骑兵先生认识默林的父母后,他练习马术的心思就完全被转移了。

现在是汲光反过来不停询问默林父母的往事,并拽着阿纳托利一起听。

汲光还叮嘱道:“阿纳托利,你要认真听,然后记下来、回头和默林老师说。”

阿纳托利瞪圆眼睛,“……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那是默林老师父母的往事呀,我没空回墓场,就只能让你转述了。”

“……那家伙会在乎这种事吗?”

“当然,默林老师很尊重他的父母喔,不然也不会把他父母教导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汲光笃定道:“老师也很在乎你,所以才会把他父母教授的本领都一五一十传给你。”

“……”

阿纳托利当然知道养父关护自己。比如遇到什么危及生命的事件,阿纳托利很确信那家伙会毫不犹豫把生还机会让给自己。

只是心底知道,和被人指出来是两码事。

阿纳托利很难把那么细腻柔软的情感,同那个的邦邦硬的老混蛋联系起来。

很不习惯的抿抿嘴,可在汲光的注视下,阿纳托利还是不自觉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转述的。”

他这么承诺。

说完就后悔了。

我该不会要和默林促膝长谈吧……

阿纳托利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像蚂蚁一样咬他心。

虽然、虽然……

阿纳托利听着,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该把这些事转述给默林。

只是……

啧。

我能不能把这事写成信,丢给老家伙自己看啊?

后半日里,阿纳托利一直绷着脸,满心纠结。

甚至连礼物这事都忘记了。

天色渐渐暗淡,骑马玩了一圈,还和其他陆续过来的王国骑士比试了一通的汲光,心满意足被喊回去吃晚饭了。

“今天你早点休息吧。”夜幕降临,该入睡休息时,阿纳托利抽出心神去叮嘱:“别明天又无精打采的,毕竟……”

毕竟按照玛丽格特夫人的说辞,那位沉眠的王,最晚明天就会苏醒。

汲光可能明天就要再次启程了。

“我知道。”汲光说,然后挥挥手,和阿纳托利道别。

随后,两人各自分开,回到自己房间。

四周越发寂静,只有屋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汲光屋内。

黑发黑眸的青年把门反锁着,并盘腿坐在地上,完全没有入睡的打算。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在指尖凝聚魔力,试图将魔纹绘制在铁匠昨天秘密给他送来的特殊金属球上。

……那是个很小的金属球,能被轻易攥在手心里,只是材料很特殊,是能长长久久地储存魔力、维持魔纹效果的那种——就与铁匠说的法师铠甲的性质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铁匠就是取了一块法师铠甲部件融成这个小金属球的。

而汲光今早之所以困得蔫蔫的,也是因为昨晚基本彻夜没睡。

他一直在编写咒文。

现在就差最后几笔,就能实现他想要的效果。

于是。

……被万千星辰所效忠的新主,用尽一切智慧取来了遥远宇宙的无数金光。

他垂着幽邃的眼眸,将其装点在了小金属球上,而由保温的魔纹修改而来的咒文,也在上面落下最后一笔。

瞬间。

金属球开始迸发柔和的金光。

一颗外观几乎和太阳完全一致、能悬浮在手心中的恒星模型,开始缓缓悬浮、转动。

它散发着淡淡的热度。

却除了温暖,不会灼伤任何人。

又一个清晨。

天不亮就睁开眼的阿纳托利,迷迷糊糊看着天花板。

他迟钝的大脑还没醒彻底,只是本能感觉自己屋内似乎有些过于温暖,以及……明亮。

我没拉窗帘?

今天日出比较早?已经天亮了?

怕错过黎明祈祷时间,阿纳托利一个机灵,立即撑起身体。

……随后,看见了床边小木桌上悬浮、打转的微小奇迹。

呆呆睁大眼,白化症患者脆弱的双眸却并未被刺痛。

那真是很温和的光。

阿纳托利伸出了手。

他轻轻戳了戳悬浮的光球,最后,抓到了手心里。

阿纳托利是人族很传统的曙光信徒。

哪怕遭受过无数不公,却依旧保持着对太阳的向往。他是个会在黄昏与黎明都认真祈祷的人。

可因为白化症的缘故,阿纳托利只拥有正常人部分沐浴阳光的自由。其他更多时候,他都必须要用布料遮挡皮肤,藏在衣物提供的阴影里。

……虽然已经不再介意这点,但阿纳托利却依旧感到惋惜。

他真的很向往太阳。

直到现在。

阿纳托利有了一枚属于他自己的微型太阳。

一枚永远不会灼伤他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寿命论:人类和精灵/狼人。

真实的寿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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