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皮肤降了温,汲光甩甩头发,把水滴和冷却凝固的熔岩甩掉,接着拿起原本给喀迈拉的斗篷,把自己浑身包裹起来。并用藤蔓当做腰带,系在腰间固定。
遛鸟危机解除,汲光松了口气。
随后仔细捋了捋斗篷,汲光整理了一下腰间,因为按喀迈拉的体型缝制的斗篷对汲光来说太宽大,因此他抓着中部的布料,向上折几层,并它们统统塞进了腰间的藤蔓腰带。
这下就彻底完美了。
只是除了衣服问题,汲光还有个小麻烦:新到手的漆黑轻大剑太长,又没有剑鞘;而护符也没有腰包可以随身携带了。
前者先不提,护符的话,拿细藤蔓或者细叶片编个小包?
虽然没编过,但应该不会很难吧?
就用编草蛐蛐、花环那样的手法,把叶子编成一个兜……
汲光琢磨着,但没能付出行动。因为终于能回头的喀迈拉见状,歪歪头,主动把自己的腰包拿下来给了汲光。
汲光:“咦?给我用吗?”
喀迈拉:“嗯,我也没什么要装的。”
“谢了,帮了大忙。”
汲光呼出一口气,抓抓自己垂过肩的黑发,抬手接过:
“不好意思啊,之后一定还你,呃,还是给你弄个新的?”
“不还也没关系。”喀迈拉摇摇头,又想了想,“非要还的话,我更想要原本的,你把旧的给我就好了。”
“这样啊。”汲光突然好奇,“那坏掉了怎么办?”
喀迈拉毫不犹豫:“没弄丢,就补一补。”
汲光:“那真的破到不能再破了呢?”
喀迈拉重复:“补一补。”
汲光看着身旁满脸认真的同伴,一时间有点想笑,最终也的确笑了出来:
“你怎么和我妈妈一样,新包不爱,就爱旧包啊。”
喀迈拉一愣,头一回听汲光说起自己的事:“你的妈妈?”
“是啊。”汲光笑吟吟地:“我妈每天上班依旧背着二十多年前的老皮包呢,我爸说给她买一个新的,她也不经常背,因为那个包是她刚出来工作买的,很有纪念意义。”
所以哪怕皮包都掉皮了,也只是修修补补接着用。
当然,偶尔出门旅行也是会被新包的,只是死活不肯让旧包退休而已。
。
【现实世界。】
坐在床上,拿着手柄的汲光,呆呆看着屏幕上的对话,脑海恍惚了一瞬。
啊……
真巧。
我的妈妈,也有这样一个包。
算起来,好像也有二十多年历史了。
……好巧呀。
汲光纤细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幽邃的黑眸视野飘忽不定,他身后被屏幕光线投射出来的巨大黑影倒映在白墙上,颜色深得不太正常。
定定坐了许久。
随后,汲光才继续按下对话键。
。
汲光:“你呢?不要新的,是这些对你来说,也有什么意义吗?”
喀迈拉茫然了一会:“腰包只是当年在森林里捡的,但已经用很久了,有我的味道;斗篷是你给我的礼物,这个很重要。”
喀迈拉含糊说着,没忍住动了动鼻尖。
甚至越凑越前,神情却很认真凝重。
汲光歪头沉思。
汲光指了指腰包:“因为旧东西有你的味道,你更熟悉,所以不想换?”
又指了指斗篷:“而这个你觉得是我给的礼物,所以不换?”
“嗯。”喀迈拉,“有我的味道,和你的味道,更熟悉,也有重要意义,所以不要新的。”
汲光:“新东西用一段时间,迟早也会变成旧东西,并且有你自己的味道嘛,而且——说真的,我们要不别把斗篷当礼物了?一想到这个斗篷被当做我送的礼物,我总觉得我好敷衍。”
喀迈拉顽固道:“不一样,不敷衍。”
“就不想要新礼物吗?”汲光循循善诱:“新的,更好的礼物呀!”
喀迈拉默默动摇了一会,然后坚定说:“如果是你送的,那都可以,不过,旧的不要丢。”
汲光一时间无奈极了。他盯着喀迈拉,和那对银色的山羊眼眸对视,忽然就想起初中朋友和他说起的家养小狗。
一只小博美,就算长大了,也依旧咬着小时候的玩具不放,买了新玩具,也依旧偏爱旧玩具,甚至会因为饲主给它洗玩具,而急得扒拉饲主的腿,害怕给它弄不见。
甚至还会趴在晾衣架边上,等玩具晒干。
有时候,人是真的很难理解小狗那脑袋瓜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能恋旧,是犬科的本能?
就像狗普遍对人类持久且长远的忠诚,不管多长时间没见面,重逢时,对方总会高兴得无与伦比。
喀迈拉忽然补充道:“——我是说,不要刻意弄丢,如果是因为战斗的缘故不见了、被销毁了,那没关系,我更希望你能完好无损。”
“嗯嗯,好好好。”汲光表面答应,实则一听,心底就立即开始嘀咕怎么合理销毁斗篷的事。
这件应急用的斗篷,没什么美观可言,甚至穿着像个流浪汉。
有机会给喀迈拉换掉,绝对要换掉。
……然后补上合格的新礼物。
一心二用着,汲光随手把喀迈拉给的腰包绑在自己身上。
而喀迈拉乖乖站在一旁,一边看着人类,一边忍不住反复的抽抽鼻尖。
然后越凑越近。
“嗯?”汲光敏锐地抬眼,“怎么了?”
“没……”
喀迈拉还记得汲光不喜欢人形的自己凑过去嗅嗅舔舔,很努力的克制,干巴巴道。
汲光迟疑了一会:“你是不是还在……闻我啊?”
喀迈拉:“……!”
喀迈拉支支吾吾,而这已经透露了答案。
汲光纳闷道:“有什么好嗅的?除了一身硫磺味,还能闻什么,啊!你说过我味道变了。”
喀迈拉蛇尾蜷起,“嗯,所以,我想把你的新味道记得牢一点。”
感情在录入新信息啊?
有时候汲光真觉得这种小动物习性还挺可爱的。如果不是人形就好了。
一个面容深邃俊朗的大块头男人这么嗅嗅探探的,汲光总觉得不太自在,想往后躲躲——不然的话,汲光有预感,可能会被对方无意识的本能舔一口。
汲光:“都已经变成人了,就不要老是靠嗅觉靠气味辨别同伴了嘛。”
“但是气息更可靠。”喀迈拉含糊道:“而且,会更安心。”
“……”汲光和他面面相觑许久,最终放弃了劝说,让步了,“好吧,你嗅吧,我更新更新一下气味录入。”
喀迈拉长长久久当狼那么多年,当人……还没多久。
没办法,我不能直接要求对方立即就改变习性,耐心点、耐心点。
汲光自我说服,然后移开注意力。他重新低头去整理腰包,并打算把护符什么的都塞进去。
而得到允许的喀迈拉,立即松开了蛇尾,眯着眼,认认真真凑过去记录人类的新味道。
陌生的气味。
金属、硫磺、岩石、火焰……
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像是人类原本暖洋洋、生机勃勃的,那好像太阳晒过似的味道。
变得更像……
喀迈拉看向汲光拎着的轻大剑。
……更像剑本身的味道。
就好像他柔软的人类,变成了活着的兵器一样。
锋锐又冰冷。
坚硬又死气沉沉。
当然,喀迈拉不在乎。他自己一个苍白的、活着的尸体,有什么好嫌弃的呢?
只是,难免会有一点——
喀迈拉伸出手,戳了戳人类的脸,柔软中隐隐透着不同寻常的韧性。
在忙着收拾东西的人类茫然抬头看过来时,喀迈拉对上他幽邃孕育万千星辰的黑眸。
说起来,人类最初的眼睛,也不是这样的。
没有那么震撼夺目、附带魔性,但也是漂亮的、漆黑的。
或者说,那是更包容温润,更亲切的黑色。
喀迈拉想:为什么表情还是这幅镇定自若的平静样子呢?
你的那个使命,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蛇尾在身后缓慢滑动,窸窸窣窣的动静连绵不绝。
“咋啦?”汲光睁大眼睛问,得到同伴摇摇头的无声回应。
“难道我变得很难闻?”汲光歪歪头,纳闷道,“你怎么一副吃草吃了一年的表情。”
喀迈拉:“不难闻。”
“真的假的?”汲光半信半疑,也低头嗅了嗅自己,并思考什么时候找个地方洗洗澡。
不过在此之前。
把护符塞进腰包的汲光,从里头摸出了一小瓶药剂。
不同颜色,但同样的精致小玻璃瓶——从花纹来看,是明显精灵的造物。
“这个好像是……”汲光拿出那瓶药,回忆了一下,“艾莉维拉老师给你的灵魂药剂?”
“对。”喀迈拉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包里好像的确还有东西,“魔女给的,我都快忘记了。”
魔女艾莉维拉在最后一面时,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给喀迈拉准备的,就是一瓶特殊的灵魂药剂。
【如果有朝一日,黑暗的念头试图侵占你的思维……】
【那么,这瓶药或许能救你一次。】
优雅的魔女,曾对这位恶魔混血儿这么说过。
黑暗与……侵占思维吗?
汲光回忆那时候的事,看了看喀迈拉。
虽然人形模样要比狼人状态看起来更诡谲冰冷,但是——
汲光伸出了邪恶的手。
汲光一把抓住了喀迈拉的脸颊。
喀迈拉一动不动,满脸迷茫。
然后下一秒。
他脸颊被掐得变形发红。
喀迈拉:“……痛。”
汲光撒手:“不好意思啊。”
艾莉维拉老师应该只是多虑了吧?
只是……想到海岛上喀迈拉说脑子里有声音的事,汲光眨巴眼,渐渐还是有点不放心:
“你有哪里不舒服,记得要告诉我。”
汲光拿着那瓶灵魂药剂,这么叮嘱。
喀迈拉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脸,点头,“嗯……?嗯。”
“这个的话……暂时放我这?”汲光晃了晃那瓶药,“毕竟你把腰包给我了,也没地方放了。”
“你拿着吧。”喀迈拉,“我不会用到它的。”
我是奥尔兰卡人,不是什么恶魔。
喀迈拉心底反复低语:而且,人类讨厌恶魔。
仅此这一点,就绝对不会……
汲光:“嗯,我知道。”
汲光歪歪头,扬起笑容补充:“你肯定不是那样的家伙。”
不过,恶魔很狡猾,能力也五花八门。
就像被寄生的维比娅和维塔。
……如果有那么个万一,喀迈拉被另一半血影响,或者被恶魔蒙蔽。
汲光没说,但他看着喀迈拉,心底定定的想:我也会把真正的你叫醒的。
。
汲光把灵魂药剂放回腰包,随后拿起轻大剑。
剑没有鞘,汲光就这么拎在手上。
汲光:“好了,我们走吧——呃,不知道有没有直接出去的捷径,应该不会还得走一遍山国的迷宫吧?”
碎碎念着,汲光沉吟了一会:
“还有,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呢?”
“希瓦纳说,如果我顺利拿到矮人的秘宝,就去人类的城邦,找他父亲拿个什么……关键东西?在哪来着?好像是苏萨城?”
“人类的国度,我记得是在边缘墓场下方吧?”
“默林老师以前说过,从边缘墓场为起点,走上半个月到一个月,就能到距离墓场最近的人族城邦……苏萨应该也在那附近,话说回来,苏萨城这个名字,在墓场庆典时,我似乎听谁提到过,那是……一个毁于人类之间内战的城邦。”
“唔……距离山国好像很远啊,毕竟隔着一大片海域,如果要赶过去,岂不是又要出航,在海上呆几个月?”
“如果希瓦纳的父亲手上的确有和使命相关的重要事物,那我去就是必须去的了——只是,龙的故乡毕竟就在山国隔壁。”
“不然,还是先顺路去那头看看情况先?”
“最后一个恶魔领主,指不定就在龙的地盘上。”
“恶魔领主,果然还是能先处理就先处理吧。”
“处理掉奥尔兰卡大陆上的全部恶魔领主,然后再去「魔域」……”
汲光低声自语着,空着的手曲着指节,轻轻搭在自己下颚。
“你的剑。”喀迈拉忽然搭话,指了指汲光那在手上的轻大剑,“没有剑鞘的话,很危险。”
“嗯?啊,确实。”汲光回神,低头看了看,“但没办法,我也变不出剑鞘,现在只能拎着。”
喀迈拉观察了一会,又看了看汲光身上太宽太长,以至于不得不从中部叠起来的斗篷。
虽然很不舍,但喀迈拉还是开口道:“要不要把斗篷多余的布裁下来,用布条把剑包起?”
汲光:“咦?真稀奇,你居然舍得。”
喀迈拉:“舍不得,但这么拿着,一不留神可能会割伤你自己。”
汲光看了看自己的轻大剑:“应该没事,这把剑不伤人,我哪怕就这么背着都没事。”
“不伤人?”喀迈拉一愣,第一次听说剑不伤人的。
如果没有杀伤力,这样的武器要来干什么呢?
弯腰看了看,喀迈拉忽地抬手敲了一下。
明明只是敲了敲剑身。
嘶——
喀迈拉的手瞬间被割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迸发的痛感让他倒抽一口气,猛地收回手。
汲光瞬间把剑移开,声音拔高:“哎!?你没碰到剑刃吧?怎么会——啊,这把剑有魔力,会对恶魔……”
嗓音顿住,汲光瞪圆眼睛,半晌把剑丢一旁。
赶忙糊了对方一个治疗魔法,然后快步过去把对方的手拽过来检查。
汲光:“伤口怎么样?让我看看。”
“没事了。”喀迈拉一动不动,任由自己手掌被翻来覆去检查,语气有点呆滞,声音有点迟缓,“已经被你治好了。”
“真没事?”
“没。”
汲光不放心,捏了又捏,然后又糊了几个治愈术。
使命之剑对恶魔特攻,看起来半血也不例外。
而且,似乎碰到剑身,也会对恶魔造成伤害。
……也不知道该说一句神兵利器,还是该感到头疼。
汲光看着面前的混血同伴,抿抿嘴:如果是这样,就的确得准备个剑鞘了。
为了不误伤到喀迈拉。
于是,汲光到底还是把把轻大剑包裹了起来。
他没撕斗篷,而是用魔法召唤了坚韧深棕色的细藤蔓。根根堆叠起来的藤蔓把剑锋与剑柄都层层包裹,确保喀迈拉绝不会碰到。
。
为了避免真的要再走一遍山国的迷宫,汲光原地存了档。
随后,俩人带着一只灯虫开始启程。他们原路返回,一直走到伊恩遗体所在的锻造室。
汲光背着轻大剑,看着已经化为枯骨的神明遗体,呼出一口气。
他对着遗体欠了欠身。
喀迈拉没动,只是站着,然后问:“走了吗?”
“嗯,走吧。”汲光点点头,然后跟着喀迈拉的脚步,往升降梯的方向走。
浑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变。
在他们转身后,锻造台旁的神明遗骨,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咔嚓……
伊恩的头骨,从脖子上掉落。
轻轻“咚”了一声,头骨在地面翻滚一圈,漆黑的眼眶正巧对着离去的两道身影。
汲光听见动静,下意识回头,正好看见伊恩破碎的骸骨。
头骨也好,身躯也罢。那不知在这等了多少年的骸骨,渐渐化作了细碎的尘埃。
而汲光的脚下,则是冷不丁的泛起了一圈金光。
汲光:“诶?”
下一秒。
“人类!?”
喀迈拉猛地朝汲光伸手,却只捞了个空。
汲光在他眼前消失了。
突然就只剩自己的混血狼人整个呆住。
他一边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一边缓缓睁大了眼睛。
银色的山羊瞳开始颤抖,喉咙也无意间发出了不安的低鸣声。
喀迈拉:“人类……?”
焦躁地再次呼唤,却仍旧得不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