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安祭司!?”
希瓦纳瞪大了双眼,他看着地面空留下来的祭司服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
汲光也呆住了,脸上泛起一滴冷汗。只是并非因为艾德里安的死,而是对方死前那双诡谲深寒的双眼,还有对方最后的话语。
【你就是……命运说的……】
【会继承了数位神祇力量经过大海的……神眷。】
反复在心底斟酌,汲光慎重地冒出一个猜想:这里的命运,难道是指命运女神缇娜?
可为什么……会突然提及“命运”?
人鱼们只会用“海神提及的那位神眷”来称呼汲光,而不是“命运提及的那位神眷”。
更不会用“继承了数位神祇力量”这种语句来形容。
毕竟继承的说辞,更像是一方离世,另一方得到。
仅此一点,就可以确定刚刚说话的绝不可能是狂信徒艾德里安。
所以那是谁?
汲光第一反应,是艾德里安死前一直祈祷的行为。
所以……刚刚的话,是艾德里安祈祷的对象说的?
那个深海异兽?
对方有智慧?
能够像传说里神明神降一样联系艾德里安?
甚至可以借艾德里安的身躯、艾德里安的嗓音说话?
对方是恶魔吗?
可如果是恶魔……
又为什么会提到“命运”?
可能是汲光多想了,但刚刚那句话实在让他觉得古怪:难不成恶魔一方已经知道光辉神们的计划,知道被“命运”唤来的我?
一时间脑袋嗡嗡作响,汲光眉头皱得快要打结。他一动不动定了片刻,直到视野开始变得昏暗摇晃,脑袋的抽痛感越来越强,他才缓慢意识到,自己状况好像有点不对。
滋滋……
视野好像都覆盖上了一层八十年代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的雪花屏幕效果。
摇晃着站起,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快步绕过因为之前的打斗而堆满地面的各种障碍物以及昏迷倒地的渔村居民们,匆匆走向了屋外。
“人类?”喀迈拉竖起耳朵看向他,也立即站起。
先前为了躲避下方的斗争而在空中打转的灯虫,也立即幽幽扇着翅膀,重新飞回汲光身边。
汲光没什么反应,只是在灯虫的围绕下出了门。然后立即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看着屋外已经浓到三米开外人畜不分境地的白雾
当然,黑夜之眼并不受雾气干扰——如果这个雾是正常的雾——所以这个“看不清”,只是汲光按普通人的视野标准,来形容白雾浓度的。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潮湿腥味越来越重。
汲光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远处本应该在黑夜之眼加持下看得清清楚楚的事物,也开始被奇怪的幻象所遮挡。
系统:【检测San值下降……】
系统:【检测到……滋……喝下……San值下降速度+10%】
系统:【San值90/100】
系统:【San值70/100】
系统:【San值40/100】
当San值跌破过半瞬间,汲光的双腿传来了剧烈的刺痛感,甚至隐隐约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腿部皮肉下蠕动。
“唔……”
双腿猝不及防脱力,汲光整个人骤然跌落。他嘶地抽吸一口气,在摔倒瞬间就调整好姿势,没真的摔个彻底。
“%¥@……!”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扑向了汲光。
汲光呼吸停滞了一瞬,好在大脑还保留着一丝思考能力。熟悉的状况,让汲光立即意识到自己出现了什么问题。于是强硬克制住反击的本能,汲光任由那道扭曲、软趴趴、带着潮湿腥味的黑影,将自己整个人抱起。
腥。
腐臭。
潮湿。
这是汲光第一反应。
“▇▇?▇▇▇▇?”
黑影发出的声音,汲光完全无法理解、解析。
汲光缓慢拆下自己的一只手甲,触碰到黑影身上。
……湿滑,冰冷。
触感也变得异常。
不过。
“我脑子出了点问题。”汲光张张口,不确定自己说话能不能被外人听见,但姑且做了尝试:“我无法理解你的话语,眼前也都是可怖的幻象,包括你——我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误伤他人,所以我现在不管看见什么,都不会做出反应。”
克制着攻击的本能,汲光的手触碰着黑影的不知道哪个部位,半怀疑半猜测道:
“你……是喀迈拉吧?”
“我需要你暂时保护我,在我解决幻象问题之前。”
黑影:“▇▇▇▇▇▇”
还是无法理解黑影的声音。
但是。
从自己被黑影更用力包裹起来的触感来看,汲光心想:我应该没认错。
。
每个人恐惧的事物,都不一样。
但每个正常的生命,都会有恐惧的东西。
恐惧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本能,它会让生命尽最大可能避开危险——但万物皆有两面性,过度的恐惧,也可能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被吓死”这个词,是真的可以发生在现实的。
除此之外,漫长又无法躲避的恐惧,则会进一步摧毁意志、折断尊严。
不可否认,恐惧的确是最粗暴迅疾折服他人的方式。
那么,汲光害怕什么呢?
本能的求生欲,对应无数朝他扑来的鬼怪。
内心的柔软与感性,对应无数亲朋好友的尸体。
被诅咒寄生多少存在的不安,对应着自我腐烂。
……
如果说是五感方面的幻觉,还可以强行让自己不去关注,那么自我腐烂的幻觉,就完全无法忽视了。
强行克制本能,一动不动被抱回临时住所的汲光,眉头全程没有松开。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啃食自己腿部的肉。
——明明没有掀开裤腿去看,汲光脑海却莫名这么笃定。
或者说,这就是San值下降到一定地步后,被污染的大脑自动根据汲光的不安,无限放大甚至自动扩展的异常感。
这种思维上的自我欺骗,是最难以挣脱的困境。
所以,哪怕汲光努力抵抗,那种活生生腐烂的感觉也依旧无孔不入地入侵了他的思维。
活着腐烂,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大概就像是伤口被细菌、真菌感染,行程溃烂的脓疮,一动就刺痛不已,流血不断。
大概像是感染没得到及时的遏制,导致皮肤血肉溃烂进一步扩散、坏死,甚至是生蛆。
——你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成为了细菌、真菌的培养皿,成为了蛆虫的食物天堂。
汲光的腿现在完全无法动弹。
别说是站起来,甚至动一下都会抽痛得厉害。
可能是发现汲光一直看着自己的腿,那个应当是喀迈拉的黑影立即探出了手,将汲光的腿部护甲卸下,并挽起了他的裤腿。
于是,汲光清晰看见了自己小腿的异状。
……汲光不知道喀迈拉有没有看见什么,也不清楚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遭受恐惧幻象的影响。
但从黑影片刻后又把他裤腿拉回去的行动来看,汲光推测喀迈拉应该没有被幻觉困扰。
所以——我看见的,应该也只是错觉。
汲光冷静地垂着双眼,不断告诉自己:我没事,我很好。
那双血肉模糊,被实体化的黑红荆棘贯穿皮肤的腿,只是我San值下降后的虚影而已。
汲光反复在心底念着,并再度尝试移动自己双腿。
而这次,他的腿像是断掉了一样,完全一动不动。
。
希瓦纳是曾经统帅整个人类领地奥古斯塔斯亡国的王子。
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希瓦纳出生的时候,他的国家已经灭亡了,他并不是作为国家继承人出生的,仅仅只是一名和其他人一样,在这个灾厄世界四处奔波求生的普通人。
啊,当然,或许也不能称之为“普通”。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亡国的王子再怎么落魄,也比绝大多数真正的平民要强——他还有父亲,那位亡国的国王,依旧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骑士团愿意追随他。
于是在血亲以及长辈一般的国王骑士们的保护当中,在灾厄年代诞生的希瓦纳,奇迹地拥有一副正直但天真的性格。
而希瓦纳·奥古斯塔斯的血脉里,也流淌着尊贵的血液。
——奥古斯塔斯家族是自黄金时代开始流传了千年的古老王族。
每一代的国王,每一代的王后,每一代的储君,都是曙光的神眷。
这样的代代结合,让他们的血脉传承了无数的祝福。甚至在漫长的岁月里,奥古斯塔斯的直系血亲的鲜血中,出现了一缕属于神血的金色。
而那尊贵的血脉,也让希瓦纳在这个灾厄年代,能够抵达大多影响。
……只要没有直面恶魔领主,一般的侵蚀,不管是诅咒还是幻影,都无法影响他们。
。
喀迈拉和希瓦纳是在这场大雾中,唯二两个还保持清醒的人。
随着艾德里安祭司的死亡,无名白雾的扩散,渐渐苏醒的渔村村民们,一个两个都陷入了极端的恐惧当中。
他们在攻击空气,在伤害彼此,刺耳的尖叫在雾中持续不断。年轻人的状况是最严重的,他们几乎是不顾一切去伤害四周所有事物,但中老年那一批人不同。
“又来了!又来了!”
“海神生气了。”
“神啊,神啊,请平息愤怒……”
“请收回您的惩罚吧,收回您的恐惧与幻影,我们会向您忏悔……”
“祭司啊,艾德里安祭司,请主持仪式,请平息神明的怒火……”
年老的人类与人鱼,和汲光一样,经验充沛地早早意识到了问题,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可就算如此,他们的忍耐也是有界限的。
最终还是有精神脆弱的老者崩溃地抓住身旁的鱼叉,朝靠近他的“怪物”挥下。
“嗡——”
奔波在苏醒村民当中的希瓦纳及时赶到,并一把拦住了他。
“阿维德先生,这是柯里啊!是你的孙子!”
希瓦纳难以置信地大喊。
随即,他就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人鱼柯里一把咬住手臂。
小人鱼柯里撕心裂肺地挣扎,甚至在求救。就好似救了他的,不是他喜爱亲近到甚至愿意去通风报信的希瓦纳。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希瓦纳的声音,小人鱼柯里的爷爷阿维德恍惚了一会,抛下了手里的鱼叉。
他再次把自己蜷缩起来,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嘶喊。他的嗓音含混不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悲鸣和苦痛:
“不……不对,我不能……”
“远离我……远离我……”
“海神发怒了,我认不出人……我认不出……”
“我不想再因为恐惧和幻象,再杀死重要的家人……”
“柯里啊……”
“不要靠近爷爷。”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
“我身边没有怪物……”
阿维德说着,最终浑噩看向鱼叉,试图一头撞在尖刺伤。
。
……希瓦纳不得已把所有居民都绑了起来,并把刚苏醒那部分重新打晕。
好在苏醒的居民数量不多,少数几个虽然受了不小的伤,但还不至于死亡。
希瓦纳疲倦地给没来得及阻拦的几个平民处理伤口,等他终于处理好一切,便在迷茫与无措中,顺着大雾摸索着去找喀迈拉与汲光。
汲光放空大脑,整尝试从幻象中挣扎出来。他一动不动,像个漂亮的人偶一样被喀迈拉抱着,根本没察觉到希瓦纳的存在,哪怕希瓦纳靠近,估计也只是把他当做又一个幻象。
而喀迈拉?
他根本不关注渔村的居民。
抱着汲光的狼人缓缓对希瓦纳龇牙,他漆黑粗壮的蛇尾在地面滑动,发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我只是来问问。”希瓦纳停下脚步,踌躇道:“渔村到底……还有现在要怎么办……”
顿了顿,希瓦纳:“拉图斯还好吗?”
“他在努力。”喀迈拉稍稍收紧了手臂,许久之后,才吝啬地对希瓦纳开口:“他说会想办法解决幻象,而在此之前,我会保护他。”
喀迈拉狼耳焦躁的绷紧,却又毫不怀疑地执行汲光给他的使命。
而汲光现在,五感都紧绷到了极限。
他看见有无数怪物朝他扑来,听见有无数尖啸逼迫他失控,心底弥漫的恐惧试图折服他的意志。
但汲光就是一动不动。
不需要反击,也不需要担心。
喀迈拉找到了他,而他也认出了喀迈拉。
只要还有一个同伴保持清醒,汲光就可以放心地克制一切反击的本能,任由那幻象对他张牙舞爪,然后寻找撕裂幻象的突破口。
。
系统:【San值:0/100】
San值归零的瞬间,汲光眼中的一切都恶化到了无法再加重的极致。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暗黑版毕加索抽象画的风格。别说辨认真假,汲光甚至怀疑自己抵达了一个新世界——比如说深渊或者地狱什么的。
连带着系统跳出的提示,也出现了大量乱码。
系统:【……滋……▇▇事件……条件▇▇……▇▇▇】
汲光仍旧一动不动。
直到火焰燃烧的声音,渐渐盖过了耳边的鬼哭狼嚎。
噼里啪啦……
那响亮的火声来源于心口的熔炉心脏。
伴随着那熊熊燃烧的动静,以及同样越发张扬,甚至取代了潮湿腥臭气息的火焰味道,无数安静的鬼影,不知何时出现,并拥挤地将汲光团团围住。
和之前畸形扭曲、试图攻击汲光的幻象怪物不同,鬼影们只是安静的站立着。
——身上还带着些许闪烁的火光。
它们是熔炉心脏的材料,被困在熔炉里的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