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发生什么事了?你突然就从我们视野范围内消失不见了……”
希瓦纳从地上爬起来,先是警惕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散去的乌云,这么开口询问:
“如果不是喀迈拉发现你的足迹,肯定你的方向,我们都不一定能找到你。”
“追着一条人鱼,不小心掉了下去。”汲光言简意赅地含糊回答,隐瞒了一些追逐过程的幻觉问题,“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可惜没能杀死那条海底人鱼。”希瓦纳想起海里的事,似乎觉得一条会拽着人潜入深海的人鱼明显来意不善——那不是明摆着想要淹死人吗?
所以他忿忿地低语,语气有点遗憾:“那条人鱼看起来地位实力都不一般,他们虽然是海洋之子,但能操控海水的人鱼可不多。”
说着,希瓦纳看了看汲光的侧脸,还有对方低头看着手心什么东西的模样。
“话说回来……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祥的气息?”
希瓦纳之前被摔懵了,在汲光糊他一个大治愈术前,他脑袋宕了机,完全都没注意到海底来的泡泡,也没注意到泡泡里的灯虫和珍珠。
所以他后知后觉,并立即担忧地走过来。
……随后,就瞧见了汲光手里的东西。
漆黑的珍珠,让希瓦纳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你已经杀死了一条深海人鱼吗?”
希瓦纳讶然道:
“人鱼死后不会留下尸体,只有一枚诅咒珍珠,应该就是这个吧?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我能感受到那股隐隐约约的气息,原来你身上的不祥气息来源这个。”
说着,希瓦纳有点惭愧:
“被诅咒珍珠缠上,据说会引来大海的敌视……唉,是我没能及时赶来,如果那条人鱼是我杀死的就好了,我的血脉应该不会被这种东西……总之,艾德里安祭司应该有办法解决,毕竟诅咒珍珠来自人鱼,也只有人鱼可以处理。”
汲光歪头看着希瓦纳,陷入了沉思。
……要不要把猜想,还有海底人鱼透露的情报,都告知希瓦纳?
汲光犹豫着,抓不定主意。
按照海底人鱼的情报,渔村的艾德里安祭司用他最擅长的幻法隐藏了什么事物,所以才导致海底人鱼不断在雨天上岸。
而按艾德里安祭司的情报,被称为“叛徒”的海底人鱼,是为了伤害渔村的人才不断上岸,所以他才需要用幻法去隐藏。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相,汲光不能肯定。
哪怕他的情感与理性都同时偏向于大海那方——毕竟他身上的异常现象,的确是在上了海岛后才发生的,而汲光还记得身着铠甲的自己以及喀迈拉从海难不合理幸存的事情。
如果有谁能从海里救下他们,也就只有海里的人鱼。
所以不怪汲光会偏向大海。
只是……
不同于边缘墓场的时候,海里与岛上的人鱼,全部都是谜语人。
事情全都说得不清不楚,所以汲光也没法根据这些支离破碎的情报,立即就做出判断。
唉,还是得调查。
汲光把珍珠塞进衣服的口袋,然后抬手,把巴尔德送的发绳摘了下来,然后重新把湿漉漉的发尾绑紧。
与此同时,他在心底嘀咕,大致总结了两件必须要搞清楚的事。
第一,搞清楚海底人鱼“背叛”了什么,到底是什么的叛徒。
第二,问清楚艾德里安祭司非得让他们先杀死海底人鱼,才愿意告知他们的事,如果可以,再确定一下对方的“隐藏”究竟还有没有其余目的。
……是真的仅仅隐藏了渔村,还是以此为借口,隐藏了更多。
只要搞清楚这两点,汲光就能明白到底哪边才是用风暴海啸围困海岛,阻碍他们离开的相关者了。说不定也能搞清楚这片海域被污染的原因。
而显而易见。
汲光看向希瓦纳。
把这事告诉面前的贵族骑士,显然有好处——如果希瓦纳愿意相信自己,那么已经在海岛住了一个多月,对渔村状况更为熟悉的他,能帮上很大的忙。
比如套人鱼祭司的话。
又比如套渔村村民的话。
问题是,如果对方不愿意相信自己,可能会引起额外的麻烦。
嗯……
思来想去,汲光覆盖了一个存档。
然后回忆着先前希瓦纳对自己知无不言的诚恳,他也优先选择了“告知”。
希瓦纳呆呆睁圆了双眼。
。
随着雨水散去,大雾散去,被隐藏的通往渔村的泥泞小路也重新出现。
喀迈拉还是暂时待在渔村外,汲光和希瓦纳先一步进去和祭司汇报状况。
而当汲光带着珍珠踏入渔村范围时,在渔村内行走的人鱼们,都瞬间将阴沉沉的目光投向了他。
甚至在同一时间内,都齐刷刷露出了血条。
那是敌意,是杀意。
是从人类身上察觉到了“杀害同胞”罪名后,潜意识产生的恶意。
——诞生自大海的人鱼,死后会化为洋流的人鱼,本该是很团结的种族。
诅咒珍珠就是诞生于此:你杀害了人鱼,人鱼们在察觉到诅咒气息,都将会为了死去的同胞向凶手复仇。
甚至人鱼死后化为的洋流,也会连带着大海一起敌视着珍珠持有者。
……这就是所谓被大海厌弃,成为大海之敌的真相。
只是现在,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重新穿上护甲的汲光,下意识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可渔村内本能露出敌意的人鱼们,头顶的血条却后知后觉的消失了。
他们缓缓回过神,收回了对汲光的恶意。随后,一同看向了从深处小屋走出来的祭司。
“欢迎回来,英雄们。”
迈着长有鳞片的双腿,消瘦的艾德里安祭司脸上浮现出笑容。
“啊……我感觉到了。”人鱼祭司感叹着,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我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你那和海底叛徒决裂,贯彻了对神明信仰的忠诚气息。”
“我就知道,我没有信错人。”祭司笑意越来越深,神情也欣喜得越发诚挚:“不愧是光辉神的神眷。”
“不愧是……海神阁下曾经提及过的、可以信赖的神眷。”
海神曾经提及……
这个说法,水里那条话都说不清楚的大块头人鱼也说过。
汲光看着热切的祭司,犹豫后问:“海神……曾经提及过我的存在?”
“是的。”
面对带着珍珠回来的汲光,祭司语气温和,话头也松了不少:
“海神阁下一向很亲切,是为数不多经常和眷属一同生活的神明,我甚至还记得海神阁下曾经在海底神殿教导我们的美好岁月。”
“……所有人鱼都记得。”
“海神阁下最后一次出现时,曾经亲口对我们说过的话。”
祭司双手交握着,目光眨也不眨看着汲光:
“他说,会有一位带着他兄弟姐妹祝福而来的特殊神眷来到大海……”
“那会是带来希望的辰星。”
汲光张张口:“这是……预言?”
祭司看着汲光,神情温和:
“算是吧,海神阁下和命运女神关系亲密,海神过去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卜算未来。”
性情热烈洒脱的大海神明,偏爱着光辉神中最年幼又最不爱说话的命运。
因为哪怕是命运的神明,也无法轻易说出命运之书的记载。
所以,海神欧西恩平日最喜欢去卜卦、去猜小妹妹看见的未来。
问他原因,洒脱的海神也只是挠挠脑袋:
【总感觉能看见未来,却又无法述说,是件很可怕的事。】
【不过有人陪的话……或许会好受一点。】
所以宽阔的大海、无边的洋流也学会了预言。
虽然只是半吊子的预言,十拿九不稳,但耐不住人鱼们愿意相信。
尤其是海神最后一次说的语言。
祭司凝视着汲光,像是凝视着救赎。
他说:
“伟大的、被选中的神眷。”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帮助我们驱散海底的叛徒,帮助海神阁下尽快康复。”
人鱼祭司这么期盼着,甚至没有看见希瓦纳那呆愣后无比复杂的神情。
而由人鱼祭司带头,渔村的其他人鱼,甚至包括人类在内,都露出了同样期盼的神情。
事已至此,汲光已经隐隐明白了岛上人鱼与海底人鱼的矛盾所在。
人鱼祭司认为海神还在,只是受了伤。
而海底的人鱼……
海底人鱼:【欧西恩阁下逝世前说的……会来到大海上的神眷。】
海底的人鱼,早已知道海神逝世的真相。
汲光看着人鱼祭司,露出手中的诅咒珍珠。
他还是没有揭露事实,只是顺着人鱼艾德里安的话询问:
“你想要我做什么呢?我已经按你的要求讨伐了海底人鱼,所以,海底人鱼为什么被称之为叛徒的理由……也能告诉我了吗?”
谜语人祭司再次微笑:“人鱼是海神的眷属,海底的叛徒,背叛的当然是海神以及大海本身。你是光辉的神眷,想必也是早已猜到了这一点,才会那么干脆利落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汲光不置可否:“那么,海底人鱼为什么要上岸?他们到底在寻找什么?”
祭司:“他们背叛了神明,投奔了灾厄本身,自然会为了取悦灾厄,去做屠戮的恶行。”
言下之意就是说,海底人鱼只是为了上岸屠杀渔村。
汲光歪头看着人鱼祭司。
“你之前说过,你并不算强,也不是什么出色的法师,仅仅只是擅长隐藏。”汲光忽然道:“那么,你能藏起多少、多远的东西?”
“……值得我保护的一切。”祭司轻声回答。
他五官俊美,脸色却很糟糕,身体也很消瘦。
“我不擅长战斗,所以只能隐藏。”祭司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我自己本身,我也要保护好我所爱着的一切,不管对方所在的位置多么遥远。”
汲光顿了顿,沉默了。
而人鱼祭司却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对了,伟大的、可靠的英雄啊,我想请你们做最后一件事。”
人鱼祭司伸手,指了指汲光手中的珍珠。
他说:
“有这个珍珠在,我就有办法吸引海底人鱼聚集。”
“到时候……”
“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把海底的叛徒们一网打尽。”
。
显而易见。
祭司仍旧隐瞒了一些东西。
但汲光从祭司身上看见了狂信徒的特质——这种人的话,强行撕破脸皮永远问不出答案。
带着心底越发清晰的心底猜想,汲光提出了需要休息,并希望今晚能暂留渔村。
祭司点头同意了,刚想给汲光安排一户人家落脚,汲光就又顺势提出了喀迈拉的存在。
……希瓦纳不久前在汲光的暗示下,已经先一步离开。他真找了一个很宽大的斗篷给喀迈拉遮掩身上的异常,并带着对方混进了渔村。
以喀迈拉外表有异,性格孤僻,且不想吓到别人为借口,汲光得到了一栋潮湿腐朽的空屋作为休息所。
虽然人鱼祭司看得很开,还劝道:“外表?我们并不在乎外表的异常与畸变,哪怕外表再怎么古怪,只要本质是好的,对我们而言,都是普通的访客,所以,你们真的不去当地居民家里借住吗?那会更方便一点……”
这话说得倒是很好。
但从祭司的口中说出来,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古怪。
总而言之。
祭司接受了喀迈拉的拜访,甚至对喀迈拉的模样表现得很好奇。
只是为了不出现什么额外变故,也为了行动的方便,汲光没让人鱼掀喀迈拉的斗篷,并坚定自己最初的要求,反复强调他们不需要去任何人家里借住,只需要一间空屋。
——哪怕那个屋子再怎么腐朽破旧。
可能是抱着来日方长的态度,人鱼祭司点头答应了。
他没看出喀迈拉身上的异常,毕竟本质并不强大的他,和森林魔女艾莉维拉不一样。
人鱼祭司看不见喀迈拉那拼接畸形的灵魂。
就像他分不清……
所以,和海底的同胞割裂,站在了海底人鱼的对立面。
。
“渔村……还有那位祭司,看起来对海神虔诚得过分。”
“他们没有背叛信仰,或者说,自认为没有背叛信仰……”
“所以……”
“他们到底把什么东西当做了海神?”
“该不会……不,那也太扯了吧?到底是怎么认错的?”
和喀迈拉抵达落脚的潮湿木屋,并布下结界确保没人偷听的第一时间,汲光就盘起手,这么低声喃喃。
当人鱼祭司说出“帮助海神阁下尽快康复”的时候,汲光内心的天平就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没有揭穿,甚至在前往祭司给他们安排的空屋时,还再度暗示了希瓦纳,希望对方能尽快找个时间过来和他们一起分析状况,以及商量对策。
汲光能肯定一件事:人鱼祭司隐藏了某个东西。
而那个东西,对于海底的人鱼来说格外重要。
那么问题来了。
人鱼祭司艾德里安并不强大。
魔力不强,似乎也没有什么能碾压他人的独特天赋。
所以,他是怎么布下能瞒过所有海底人鱼目光的术法的?
是有外力因素吗?
肯定是。
所以海底的人鱼才会求助于汲光,希望他能破坏那个外力因素。
至于到底是什么外力……
这件事,汲光就得找更熟悉渔村状况的希瓦纳商量了。
。
……然而。
天色渐渐暗沉,汲光迟迟没等到希瓦纳拜访。
就在汲光忍不住想要出去找人时,他落脚的腐朽木屋后侧的窗户,传来了小小的敲击声。
汲光还以为希瓦纳终于来了,于是急急忙忙过去开窗,他刚想说话,直到看清敲窗人的模样后猛地顿住。
……那不是希瓦纳,而是一个人鱼小孩。
皮肤发灰,耳鳍是浅绿色的,看上去也就六七岁。
——希瓦纳这一个多月,就是暂住在这小孩家里。
不知为何而来的小人鱼仰头看着汲光。他抿着嘴,满脸犹豫,眼底也带着一丝不安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