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瓦纳一愣,“幻觉?什么幻觉?”
这无疑已经给出了回答。
汲光顺势改口:“雾呢?”
希瓦纳还在思考上一个话题,汲光就紧接着问起其他。
他懵了懵,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雾?”
汲光:“就是你在晚上,有没有见过很浓的雾?”
希瓦纳迟疑着眨巴眼,回神:“雾的话,倒是有,还挺常见……毕竟这里是人鱼居住的海岛,湿气很重,哪怕是晴天,夜晚也时常有浓雾覆盖整座岛屿。”
“咦?”汲光若有所思,“这样吗?”
希瓦纳:“是啊,不只是海岛,可以说,有人鱼活动的陆地基本都这样——人鱼到底是大海的子嗣,哪怕能上岸,也不能长期离开水,海岛能成为人鱼的居所,也是有特定环境条件在的。”
“如果岛屿的湿度足够人鱼离水生活。”汲光问:“那为什么海底的人鱼只在雨天上岸,渔村的人鱼却能长期陆地生活?明明都是人鱼?”
“这个我也问过祭司。”
希瓦纳回答道:
“他说,海底叛徒因为自己的罪行,被海神与他的兄弟姐妹们惩罚、囚禁了,如今还在海底的人鱼,对水的依赖度尤其极端,他们无法离开水太久——不,准确来说,是无法离开水了。”
汲光:“无法离开水?”
希瓦纳:“打个比方,海底人鱼如果在晴天浮出水面,顶多一分钟,他们暴露在空气的那部分皮肤,就会迅速干裂出血;如果出了大太阳,别说浮出水面,他们甚至不能在光线充足的浅海游动,只能在更黑的深海呆着。”
所以,海底人鱼只能雨天上岸。
那自天空不断降下的雨水,是他们如今在陆地行走的必要条件。
汲光欲言又止,忍不住嘀咕:“这是什么人鱼版吸血鬼体质?”
希瓦纳压低嗓音:“当然,这只是祭司自己的说辞,我个人觉得,更可能是因为大海的污染,导致长期生活在大海的人鱼体质渐渐变差。”
希瓦纳:“毕竟……海神已经很早就不在了。”
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来自海神的惩罚。
汲光:“噢……”
希瓦纳:“话题跑远了——拉图斯,你刚刚突然提到的幻觉吗,又是怎么回事?”
汲光试图含糊过去:“没,只是昨晚在大雾里,好像看见了奇怪的身影,但又不太确定是真是假,毕竟一会消失了,也不知道是海市蜃楼还是我的错觉,总之当我没说吧。”
“昨晚啊……昨晚起雾了吗?不过我昨晚休息的比较早,可能没看见。”
希瓦纳没想太多,就这么顺着汲光的话思考回忆:
“会不会是什么动物的影子?但也不排除的确有危险,虽然人鱼只能在雨天上岸,但这片海域魔物化的其他海洋生物也很多,比如说海鳄那些也能上岸的肉食类,这么一提,野外其实不算安全……”
越说越担心,希瓦纳劝道:
“拉图斯,你之后还是来渔村住吧?至于你的同伴,或许我可以到渔村里给他找个大点的斗篷,把他身上的异常之处藏起来,然后我和祭司商量一下,单独给你们找个地方落脚,我记得渔村里好像是有一两间空屋的……”
“嗯嗯……嗯?这个还是过会说吧。”汲光一心二用,他沉吟许久:“对了,希瓦纳,你有感染黑红荆棘诅咒么?”
“恶魔诅咒吗?我……呃,没有。”希瓦纳下意识抬手搭在自己肩头的披风上,声音刚跳出,就被他自己一个机灵回神,僵硬地打断。
低咳一声,希瓦纳说:“怎么了?怎么又问起诅咒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
一边回答着希瓦纳,汲光一边沉思。
希瓦纳在海岛已经居住了一个多月,但他从来没有幻觉问题,也没有感染诅咒……
排除希瓦纳欺骗自己的可能,以此为推论……
我的情况,难不成真是因为诅咒扩散的缘故?
汲光盘起手,表情有点严峻。
那么,渔村其实也是无辜的?
只是我想太多,精神状况真就恰好在上了海岛后变得岌岌可危,产生那么严重的精神问题?
我——
有那么脆弱吗?
汲光冥思苦想后,表情渐渐露出点茫然。
感觉不像啊。
我还以为我神经挺粗的,是哪怕得了绝症没几天好活,都不会自暴自弃那类……
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
一边赶路、一边闲聊,汲光和希瓦纳的对话,终结于天空的变脸。
滴答。
以一滴落到汲光鼻尖的雨水为信号,憋了许久乌云,终于降下了大雨。
。
他们离海边已经不远了,耳边甚至已经隐隐能听见海浪声。
在希瓦纳看来,现在埋伏正正好。
唯一的问题,是要怎么埋伏海底人鱼。
希瓦纳将期盼的目光投向汲光。
在汲光初次拜访渔村的时候,希瓦纳就因为汲光的体型外表,提出了一个主意。
……让更单薄的汲光换下护甲、卸下武器,装成平民去当诱饵,吸引海底人鱼主动袭击,逼迫擅长躲藏的他们主动暴露行踪。
现在他再度提起这事。
汲光闻言还没说话,喀迈拉就瞬间竖起耳朵、呲起牙。
喀迈拉:“不行!”
希瓦纳呆了呆:“为什么?”
“……危险。”喀迈拉银色的兽瞳直直盯着希瓦纳,“不能卸下护甲。”
不穿护甲的人类,身形看上去更小了。更何况,汲光个头本来就比一般人类战士更纤细。
手腕只有一点点,脖子也细细的。
皮肤也并不坚硬,更没有皮毛保护。
喀迈拉心底盘点着,一张狼脸充满了抗拒的神色。
尤其是……
狼再次忧心忡忡看向汲光的双腿。
“没事,喀迈拉,我没那么笨拙,会简单被偷袭。”
汲光思来想去,觉得希瓦纳的提议并无不可。
他这么说着,拍拍狼湿漉漉的胳膊,下意识抬头看向落汤狗模样、稍显滑稽的喀迈拉,准备开启熟练的哄狼技巧。
只是抬眼看去瞬间,汲光喉咙差点没忍住笑声。
……毕竟下大雨了,他们没人带伞,也不方便带,虽说有在树下勉强躲一躲,但到底还是全身被打湿,狼人就更是如此了。
看上去整只狼都小了一圈,偏偏还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模样。
汲光低咳一声,强行克制住自己的笑声,并努力回归正题:
“而且,我们仨当中,只有我的外形能理论上让人鱼放下戒备,并且能在没有武器铠甲的情况下,用魔法进行自保。”
对汲光来说,他现在有生命诅咒的自动回血能力,还有大治愈术保命。
可以说,只要不能一击杀死他,他就死不了。
这不是天选的诱饵吗?
……正好。
汲光心底打小算盘:他也打算借此机会,在喊打喊杀前堵条海底人鱼问问话。
自己做诱饵,不仅最能保证队伍安全,还能保证行动一切情报最大程度掌握在自己手里。
真有那么个万一,也有存档救急。
说着,汲光就原地存了个档。
喀迈拉的眉头还是没松开。
在得知汲光双腿情况后,焦躁的狼一直有点“过度保护”倾向,但耐不住汲光下定决意后说做就做的超绝行动力。
“好啦,没事的。”汲光安抚狼人:“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有。”喀迈拉这回直直看向汲光的腿,强烈暗示。
“那可不算。”汲光理直气壮说:“那顶多算我没说,你也没问。”
喀迈拉:“……”
喀迈拉呆了呆,被人类狡猾的诡辩弄得表情迷茫。
好像……也是?
只是因为我没问吗?
如果问了的话,人类就不会瞒着我了?
可我没察觉到,要怎么问呢?
陷入了思维死胡同,狼人脑袋宕机。
汲光趁此机会,三两下和希瓦纳敲定了行动步骤,并果断把自己的铠甲与剑都卸下,交给俩人保管。
这下汲光只剩一身轻便的打底衣。
顺手把额发捋到脑后,又摸了摸自己的低马尾,确保湿漉漉的头发上那条巴尔德送的发绳依旧牢固,汲光才挥挥手,说自己准备出发了。
汲光:“我们需要保持一定距离,不然人鱼可能不上当……别担心,如果有什么我应对不来的状况,我会用魔法给你们打信号,你说什么信号?喀迈拉知道的,喀迈拉,你还记得吗?就是我在海上给你放的星云烟花,没威力,但绝对显眼瞩目,所以你们俩不要分开喔,记得互相照应一下彼此。”
希瓦纳点头,喀迈拉蛇尾焦躁甩动,他张张嘴,却没能出声拦下。
汲光已经步伐轻快地跑远了,就好似他的腿没任何问题似的。
。
雨水由大转小,从倾盆大雨过渡到连绵细雨。
绵绵不断的小雨加上过饱和的湿度,以及伴随雨水而来的些许冷空气,不知何时,熟悉的雾气再度于岛上蔓延。
汲光独自在接近海岸线的树林里行走。
他已经走了有半个多小时了,不仅没找到上岸的海底人鱼,也没有被他们找麻烦。
但可以确定,的确有人鱼上了岸。
靠近海边的淤泥里,汲光又捡到了鳞片。
还不少,五六片,颜色是流光渐变的银蓝,还挺好看,最重要的点——那都是崭新的。
因为鳞片末尾还带着些许被雨水冲洗泡白的新鲜肉碎。
“到处掉鳞片……”汲光心底无声嘀咕,思索海底来的人鱼好像都不太健康。
他没养过鱼,但也知道,鱼是不会定期更换鱼鳞的。掉鳞绝对是身体糟糕的表现,更别提这片鱼鳞还带着碎肉。
该不会海底人鱼来说,雨天上岸,也仍旧是一种折磨吧……?
哪怕有雨水滋润身体,也依旧过于干燥?
噢……
毕竟人鱼是海水鱼,雨水却是淡水,可能的确无法完全取代水分的作用。
汲光把鳞片放回地面,然后垂着眼睫,抬手平举在眼眉前,试图靠手背遮挡雨水,给视野创造出一个良好的观察条件。
雨雾天气,视觉能见度直接降到最低,不过仅局限于视觉上的障碍,不会给汲光的黑夜之眼带来太多的麻烦,他依旧能看见很多细节。
包括……
远处隐隐约约冒出的熟悉蓝光。
那是……
汲光一愣,在视野捕捉到蓝光的瞬间,熟悉的共鸣感隐隐约约在心底作响。
脑海瞬间闪过答案,并被他牢牢抓住,汲光脱口而出:
“我的灯虫!?”
回神过后,汲光已经本能先于理智,快步追着那幽幽的闪烁蓝光而去。
但是……追不上。
哪怕汲光如雄鹿般敏捷迅疾地奔跑,不顾地面的水坑与淤泥,但灯虫的蓝光钓在他摸不着的前头。
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以往都是汲光用自己的魔力吸引灯虫过来,现在反而被灯虫吸引过去。
仿佛水底的鱼成了精,开始用诱饵反过来钓人。
汲光愣生生被钓跑了。
顺着灯虫气息,在浓雾一路奔跑了不知道多久,气喘吁吁的汲光终于看见了灯虫蓝光后头的高大人影。
“喂——前面的!”
汲光喊道:
“那是我家灯虫!我家的!”
“给我停下!”
身影不仅不停下,甚至还回头看了汲光一眼,立即带着灯虫逃窜。
汲光嘴角一抽,额头迸起青筋:……绑虫犯!还是囚禁犯!
我家灯虫肯定不会不回家!
虽然只是一只随处可见的灯虫,但好歹也是汲光第一只使魔,还是他亲手孵化出来的。
汲光吐出一口气,死死盯着拐虫犯的身影,再次迈开了脚步。
他就不信了,凭他25点的耐力和护符的额外加成,以及黑夜之眼带来的视野优势,还追不上一个上岸后不太灵活的鱼!
汲光已经隐隐约约看见拐虫犯那显眼的宽大耳鳍,可以确定那是条海底人鱼。
于是目的从追回自己的使魔,额外增加了另一条。
“喂——”
“前面的,我们可以停下来谈谈吗?”
“那位人鱼先生?”
前方的身影的确停下来了。
对方回了回头,似乎在观察汲光。
汲光见状,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下一秒,极其刺耳的尖啸声几乎刺痛他的耳膜。
人鱼:“——”
人鱼带着汲光的灯虫,再次往前奔跑。
汲光下意识揉了揉耳朵,嘶地抽了口气,赶紧追上去。
“等一……唔!”
却不知何时脚下一空。
汲光茫然的睁大眼睛,视野缓缓发生了变化。
他毫无知觉地追着人影,不知何时走到了海岸边的小山坡上,然后一脚踩空,摔下了山坡,直直掉落到下方的浑浊黑海。
一时间,冰冷的海水将汲光整个人包裹起来。
汲光屏住呼吸,本能向上游去,心底还充斥着不可置信。
怎么会……
我明明是在树林里、在平地上追赶……
啊。
又是幻象……吗?
汲光的黑夜之眼,只能看清表层的事物。
从精神、从大脑深处直接造成的幻象,却不在其中。
汲光实打实体验到了幻象的危险——不仅可能伤害到同伴,还可能不知不觉自己走到死路。
乌云遍布的天空遮挡了太阳,海水内的光线也变得极差,汲光眯着眼睛,努力上游,争取先到水面换个气,不想脚踝传来了冰冷刺骨的触感——肤色灰白的人鱼伸出带有蹼的宽大手掌,轻而易举将人类纤细的脚踝完全抓住。
然后用力一拽,将人直直拽入更深处的海水。
汲光冷静地低头,魔法在他手中凝聚。
可汲光最终没用魔法糊底下的人鱼一脸。
……因为他看见自己弄丢的灯虫。
被一个泡泡笼罩着的灯虫,在里头疯狂的飞舞、不断撞着泡泡本身。
它不知道自己在海里,也不知道是泡泡保护它不被海水淹没。灯虫只想回到它的主人身边。
可惜指甲盖大小的蓝色蝴蝶怎么撞都撞不破泡泡,最终只能累得停留在底端,有气无力发着幽兰的光。
……借着那点来自灯虫的光,在漆黑的海水里,汲光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状况,包括那条拽着他脚踝的人鱼。
那是一条相当庞大的雄性人鱼。
加上鱼尾那好似薄纱般的宽大尾鳍,总体长至少超过三米。
对方有着一头泛着深蓝色泽的微卷中长发,眼睛是灰色的,属于人类模样的上半身肌肉分明,鱼尾、耳鳍都是相当漂亮的银蓝渐变。
只是鱼尾和腹部、手臂附近的鳞片大量脱落,露出了粉白的伤口,上半身甚至还有些没愈合的伤痕。整条鱼看起来肉眼可见的虚弱。
不知名的雄性人鱼直直盯着被他骗到大海里的人类。
他张了张口,在陆地上无比刺耳的声音,却在海水里变得正常起来:
【雾……】
人鱼的喉咙似乎很干涩,发出的声音也是嘶哑的。
但话语至少能被汲光正常的理解:
【海岛的雾……】
【雾……隐藏了……】
【请你……帮忙。】
【辰星。】
【你……漂亮的、辰星。】
【闪闪发亮的、神眷。】
【海神阁下说过的……】
不知名的庞大人鱼盯着汲光的脸,这么缓慢地说道,然后重复:
【请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