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老师。”
巴尔德仰着头,看着魔女高悬的尸骸,苦笑了一声:
“当年我出征时,你还满脸冷漠说我死定了,因为没和你学好魔法,结果,现在似乎是我活了下来。”
“……我倒是很想再听你骂骂我,直到现在,我才觉得你和长老,还有王他们曾经的对我的碎碎念,是如此让我怀念。”
只剩下孤独一个的精灵,开始怀念起年少时无忧无虑的自己。
虽然当时有无数对他耳提面命,让他烦不胜烦的长辈,但也正因为有长辈的存在,那时候的巴尔德才觉得什么都不用担心。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
现在,高个的长辈都已经陷入永恒的沉眠。
。
【选项:
1.破坏荆棘,击落遗体。
2.询问巴尔德意见。
3.什么都不做。】
汲光看看巴尔德,又看看尸体,半晌轻声问:“巴尔德,需不需要把你老师的遗体……取下来?”
“不,不用。”巴尔德摇摇头,他看了看魔女脚下的法阵:“她……她应该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她是被杀死的,那么高塔,还有这附近的痕迹,就不会那么平静——她是个很强、很可怕的魔女,活了一千多年,几乎什么魔法都会。”
汲光一愣,有点惊愕地看着遗体:“所以,这是她……”
“她以她自己作为阵法核心,布下了什么魔法吧。”巴尔德说:“老师虽然性格比较冷,但她一直都很爱自己的故乡,敬仰着维比娅。”
所以巴尔德之前才会想:如果王城已经变成那个样子,就无法对魔女还活着抱有什么太大的期待。
他还是太了解自己老家的朋友与老师了。
“所以到底为什么……”巴尔德沉吟着喃喃:“王城也是,虽然很多建筑都沦为废墟,但不像是被大规模入侵的样子。”
巴尔德有百分百的自信可以肯定,精灵族的状况绝对和西罗不一样。
他们的王与长老,绝不会做出和西罗第三任主教类似的事。精灵们是宁死也不会放下骄傲、背叛同胞的种族。
因此,到底是为什么?
母树的枯萎,精灵们的消亡……
巴尔德想不通。
他长叹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然后看向汲光:“总之,小太阳,跟我来,我带你去拿我以前留下的铠甲,老师应该还没丢出去。”
。
魔女的高塔里存在很多个房间,大多数房间都布上了结界,哪怕巴尔德也进不去。但巴尔德曾经来学习时暂居的房间倒是还在,只不过明显很多年都没人造访与打扫,在推门进去的刹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就掀起了一阵灰。
汲光顿时和喀迈拉默契地一同打了个喷嚏。汲光是因为正巧被灰尘扑脸呛到,喀迈拉则是鼻子太好。他们不约而同揉揉鼻尖,然后眨巴眼看着室内。
法师塔高耸但细瘦的构造,就注定这里的房间不会多大,汲光目测也就七八平方米而已,只不过天花板够高,所以能包容精灵们普遍高挑的个头,提供垂直的储物空间。
这里也的确有着五花八门的东西:书桌上展开但空空如也、没写几个字的笔记,在最远处角落堆叠的书籍,墙面挂着的几件不同尺寸的法师袍,和就放在床边不远处的铠甲以及一些保养用的工具等等……
从物品距离床铺的远近程度,充分展现出了这个房间的住户的喜好。
每一个细节都书写着往昔,哪怕现在遍布蜘蛛网,已经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岁月,也好似能看见当年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与问题学生的相互对峙。
“啊,找到了找到了,就在床边,果然还在啊。”巴尔德走进屋内,将床边的铠甲拿起来拍了拍,然后拿起胸甲在汲光身上比划,“你应该能穿,来,小太阳,试试看?”
【年少精灵铠甲】
【说明:
征战骑士巴尔德在少年时期穿戴的轻甲。
因为学不会运转魔力,因而被魔女与精灵长老们联合关在高塔中,并被迫卸甲、换上法师袍。
在终于会运转魔力、重新夺回自由后,巴尔德的个头已经长到穿不上轻甲的程度,这幅铠甲也遗留在魔女高塔。】
巴尔德年少时期的铠甲,的确正正好符合汲光现在的体型。
汲光拿过来看了看:物理抗性比哈尔什骑士套的差一点,魔力抗性也比汲光已经损坏的旧甲要差一点。
虽然两边都不够顶尖,但这幅年少精灵铠甲,毕竟同时具备物理抗性与魔力抗性,而且非常轻便,耐久度奇高。
在只能穿一副铠甲,没法随时替换的情况下,精灵铠甲的性价比就脱颖而出了。
锁子甲打底,然后戴上一块又一块银色并绘有树纹装饰的金属护具,再把腰带挂腰上,直剑,长弓与箭囊都依次挂好,最后毛绒的熊皮大衣披风一样固定在肩头。
汲光抱着头盔,尝试性动了动手脚:基本吻合,能用,甚至感觉浑身都轻了一个度。
负重低了之后,反应速度都快了不少。
“哇哦。”巴尔德忍不住微笑,幽绿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看着汲光:“现在,把耳朵遮起来,你就像个年轻的少年精灵了。”
汲光:“没有我这种长相的精灵吧?”
“来自异邦的年少精灵。”巴尔德面不改色的随口打补丁,“并且看上去就是个矫健好似雄鹿的优秀精灵。”
汲光有点哭笑不得,但也没给苦中作乐的巴尔德泼冷水。他整理好自己,然后看着换下来的旧甲,思索这个要怎么处理。
带上?
不太方便。
毕竟汲光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包,里面不存在异次元空间。
就像之前在北努巨森捡到的哈尔什骑士套,好用是好用,并且难得符合自己体型,但沉且大件。汲光没法穿一具、带一具。暂时带着还行,但长期徒步旅行,那就没办法了。
哈尔什铠甲好像最终是遗留在喀迈拉家里了。毕竟对汲光来说,比起物理抗性,还是魔力抗性更关键一点。
前者可以靠躲避弥补,而后者?那些神乎其神的魔法防不胜防,至少汲光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个旧甲,要不就留在这里吧。”巴尔德看出了汲光的为难,主动提议:“老师的高塔一直有结界,既然高塔能持续到现在都完好无损,那么东西放在这也很安全。”
“也行。”汲光说:“我虽然没有没有恋旧和囤积的毛病,但这套护甲毕竟陪我度过了好多战斗呢。”
汲光看着这套胸口已经被融化出大洞的旧甲,将其举起,眉眼微弯:“等我老啦,这就是我这一生精彩时刻的记录——也不用和谁炫耀,只要给我自己看,我一定会觉得,我这辈子不虚此行。”
巴尔德一顿,想起了人类与精灵相比显得无比短暂的寿命,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
但很快,他又打起精神:“……神眷的寿命会长很多呢,而且也有不少延长寿命的魔药。”
“这样吗?”汲光歪歪头:“吃药就不用了,但如果能自然长寿,那也挺好的。”
汲光可不会嫌弃自己活得长。当然,指的是正常寿命。
换好的护甲,安全提高了那么些许,汲光走出巴尔德魔法学徒时代的房间,然后问:
“接下来呢?我们该回到王城,去寻找潜入城堡的小路了吗?哦——不对。”
汲光若有所思,目光最后停留在灯盏上:
“你刚刚说过,高塔很安全对吧?那我们或许可以给小树苗换个花盆,然后把它暂时留在这。”
巴尔德:“……好主意,魔女喜欢在她的草药室里种植原料,你应该会有肥沃且富有魔力的合适土壤,以及花盆。”
精灵想了想,又道:“她的坩埚、药柜也在那,因此还可能会有她以前炼制的药水,老师的药水都是顶尖的,比如她熬制的血药,能把重伤的人一瞬间救回来,还有处理杂草与害虫的药……说不定就有能处理掉挡路荆棘的呢?”
于是说走就走,巴尔德在前边带路,很快就抵达了草药室——那就在魔女房间的楼下。
推开门走进去瞬间,巴尔德就开始叮嘱了:
“不要碰柜门,那个是假的,是障眼法,碰了就会被石化一小时,得从侧边的机关打开。”
“也别碰那边的抽屉,那个抽屉一打开就会有催眠的药粉喷出来。”
“更别点油灯,老师不爱点火,夜间采光都用星光魔法,所以那个油灯就是陷阱,谁要大半夜摸黑过来,一点燃就会爆,威力不大但能炸人一身黑,嫌房间里暗沉就去开阳台的门吧,就是那个摇椅旁边那扇门,打开外头是阳台,能有一点光。”
汲光听着听着,感觉到处都是陷阱,他最后还是去拉开阳台门,并开口确认花盆与花泥没有问题,才和喀迈拉一起给小树苗换盆。
喀迈拉找来一个比树苗大一圈的盆,汲光把已经干透的花泥一点点抓松,然后填进盆里。
“你怎么那么有经验?”汲光一边忙碌一边问:“倒是给我一种这里的陷阱你都踩过的既视感了。”
“哈哈……”巴尔德一顿,干笑:“咳,不愧是小太阳,真聪明,我以前的确经常偷摸来翻草药室,毕竟虽然不喜欢魔法,但老师的研究成果的确很有趣。说起来,这里最开始是没陷阱的,现在之所以这样,有亿点点原因,好像就是因为我……?”
说着,巴尔德戳了一下某个柜子。
轰得一声,柜门里飞出一块石砖。
巴尔德:“看来警惕点没错,陷阱真的还在。”
汲光:“……”
黑发黑眼的青年嘴角一抽,有种看见班主任被问题学生气得PTSD的错觉。
……你真罪大恶极啊,巴尔德。
金发的精灵嘀嘀咕咕,埋着脑袋去挑选正确打开的柜子里遗留下来的魔药。
他面带笑意,垂下的眼睫遮挡了幽绿眼眸里的怀念,嘴里还在低语:“有本事老师就自己来骂我,不然的话,我当然是不听话的,大长老都管不住我呢。”
汲光看了巴尔德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忙碌自己手头的事:他把泥仔仔细细给树苗铺好,而喀迈拉找了一圈没找到水源,最后取出自己身上的水囊。
里头装的是月光潭水,很稀罕,但小树苗更珍贵。汲光肯定不会吝啬,而喀迈拉还念着树苗曾经喊他的一声父亲,自然也不会犹豫。
在潭水的浇灌下,树苗在肥沃又富含魔力的土壤里舒坦的伸展根系,像吃太饱之后犯困一样,树苗幸福的摇晃叶子。
毫无征兆的。
“吱呀——吱呀——”
靠近阳台的那把摇椅,忽然无风自动,摇摇晃晃起来。
汲光愣住了,他缓缓抬头看向摇椅,一时间头皮发麻,抱着花盆缩到喀迈拉身旁。
汲光:“……什么鬼?”
外表狰狞的恶魔与魔物,甚至是干瘪可怕的尸骸,汲光都不害怕,某种程度来说,他胆子肥的很。
但汲光也不是没有畏惧的东西。
……他就很恐惧这种没什么直接伤害,但就是微妙、让人觉得违和的灵异事件。
……什么自己动起来的摇椅,什么无人操控自己运行的玩具车,什么深夜响起但无人说话的来电等等。
为什么摇椅自己动了!
汲光一手抱着花盆,一手抱着喀迈拉结实光滑的蛇尾,快要尖叫了。
喀迈拉脑袋宕机,注意力全在自己尾巴。
巴尔德闻声扭头:“怎么了?咦……”
除了喀迈拉之外,汲光和巴尔德的目光都停留在摇椅上。
在“吱呀——吱呀——”的动静下,一道散发着淡淡白色光辉的透明灵魂,悄然浮现。
女性亡灵的身影正坐在摇椅上面,她浑然不在意草药室的其他人,只是一直看向阳台外头。
那正好能看见精灵族的巨大母树残骸。
巴尔德:“……”
巴尔德瞳孔地震,大惊失色。
他嗓音拔高,几乎要跳脚:“艾莉维拉老师!?”
在精灵震惊的喊声中,摇椅上的亡灵缓缓扭头,看了过来。
……她留有一头浓密的长发,穿着一身密不透风的黑色长裙,巨大的深色尖顶帽遮挡了她大半张脸,直到灵魂主动稍稍抬起头,露出没有瞳仁,只剩下眼白的双目,汲光才正式看清对方的五官。
这是个看着很冷漠,但也漂亮到惊人的成年女性。
汲光不认识这张脸,但是——
摇椅亡灵的打扮,塔顶房间那高高吊起的魔女遗体,一模一样。
。
手里拿着魔女生前熬制的药水,巴尔德一副名画《呐喊》的表情。
半晌,他意识到什么,僵硬地把药水塞回柜子里,一副自己什么都没做,自欺欺人的反应。
汲光见到亡灵之后,却反而不怕了。他的恐惧感很微妙:比起看见亡灵,他更怕什么都没有的摇椅自己动。现在瞧见让摇椅动起来的源头,他乱跳的神经又安稳了下来。
松开抱着喀迈拉尾巴的手,汲光呼出一口气,然后——巴尔德反而猛地躲在了汲光身后。
虽然以他们俩的体型,汲光根本遮不住巴尔德的块头。
亡灵只剩下眼白的双目停留在三人身上,最后她看着巴尔德,清冷又疏远的声音空灵地响起,带着些许困惑:
【你是谁?】
【你这精灵……看起来有点眼熟。】
【嗯……算了,总之,你来我的高塔做什么?】
【是巴塞洛缪让你来转告我什么事吗?】
亡灵这么淡淡询问。
没有记忆中的责骂,巴尔德试探着冒头,有点惊讶。
汲光压低嗓音:“巴塞洛缪是谁?”
“是精灵王的名讳。”巴尔德也学着汲光说悄悄话:“我们的王和老师是同龄人,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关系很好,所以一向都这么直呼对方姓名,不需要加额外的敬称。”
“话说老师不记得我了……”巴尔德思索:“那我应该不会被骂了吧?”
“这是重点吗!?”汲光一呆,表情夸张,他嘴型一张一合,似乎很声嘶力竭地说悄悄话:“我们面前可是出现了亡灵啊!”
“嗯……关于这个的话,我想起了一点事。”巴尔德迟钝地从脑子里揪出为数不多的魔法常识,他嘀嘀咕咕:“毕竟老师是魔女啊,她会被称为魔女的原因,好像就是因为她的研究课题,那是什么课题来着?啊,我想起来了!”
。
魔法师当中,女性的占比非常高,但不管男女,外人提起他们,称呼的都是“法师”。
并不是什么人都能被冠上“魔女”的称号。
能被称之为魔女,必然是做了什么禁忌的事情。
而森林魔女艾莉维拉,正是因为不在乎任何评价、任何人的阻拦,执意研究灵魂上千年,才会被外人敬畏地称作“魔女”。
虽然如此,这个称号是诞生自古老的过去——在那如同乌托邦一样的黄金时代,魔女犯下的“罪行”,放在现在来看,也实在是小打小闹。
艾莉维拉说是研究灵魂,但她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顶多是拿自己的灵魂碎片做材料。
只不过这样的研究课题,在黄金时代太过离经叛道。她冒犯了当时“灵魂应该归属神明,任何人不得越界”的普遍信仰,才因此得到魔女的称呼。
可那点小小的冒犯,在现在根本不值一提。
而或许也正因为精通灵魂的奥秘,所以魔女才在死后留下了灵魂。
这不是什么寻常的事。
哪怕是存在神明与魔法的奥尔兰卡大陆,亡灵也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在尘世留下的东西。
强行留下灵魂,只会导致扭曲。
可艾莉维拉?
精灵族最强大的法师,活了上千年的魔女,那优雅冷淡坐在摇椅上的魂魄,一如生前那般洁白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