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长长的、漆黑的走廊。
走廊两侧墙面有华丽壁画装饰,承重柱的垂眸圣母像更是对每一位来客张开了双臂。只可惜壁画现在被各种各样的污渍给破坏,圣母像也断了头颅与双臂。
绕开数不胜数的尸体走向走廊尽头,入目的是一个更大的病房。
很黑,没有灯,虽然汲光能夜视,但总归看得不够完全,于是他摸到了附近的烛台,掏出火镰点了火,拿着烛台,小心沿着边沿走,一边把附近还算完好的灯给点亮,一边观察着隐蔽病房的状况。
巨大的病房,摆满了密集的床铺。
可与其说是病房,这种将大量患者放在同一个房间的行为,更像瘟疫时期的集体隔离室,或者正常病房不够,打造的集体治疗室。
但如果走向病床,就会发现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
——床铺都是肮脏的,乌黑的血迹与霉斑遍布,床头床位挂着的镣铐早已生锈,床中间的束缚带也已经断裂,床旁输液架上挂着的输液瓶里,也装着残留的漆黑浓稠液体。
汲光看着输液瓶里残留的液体,觉得有点像之前在药柜里看见的【主教的炼金废料】。
继续迈步走,汲光在一部分病床上看见了还躺着原位、尚未处理的被镣铐束缚住的干尸。
他们的身体也大多畸变,只不过畸变程度比汲光之前见到的轻很多。比如这个,腰部拉长了数倍,比如那个,双腿扭曲在一起,还有一个,看上去还完好无损,哪哪都是正常人类……
“嗯……?”汲光忽然一愣,眼睛盯着最后那个。
……那看上去还完好无损的“尸体”,胸口似乎还在起伏。
汲光当即就拿着烛台快步过去,开口呼唤:“喂,你——”
话音未落,就得到了嗓音凄厉地谩骂:
“滚开……叛徒!”
“滚开,滚开,滚开——”
外表几乎和尸体无异的幸存者大口喘息,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敌意。
“去死吧,叛神的罪人,主教的走狗,恶魔的爪牙!”
【选择:
1.杀死对方。
2.解放对方。
3.继续询问这里发生的事。】
汲光放缓声音,耐心安抚:“我是外来的人,不小心误入了这里,我不会伤害你,你还好吗?这里发生了什么?”
“滚开!滚开!骗子,都是骗子。”
幸存者似乎听不进去,继续在那有气无力地谩骂,并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骂完就自顾自地喃喃:
“神不再回应,都是你们的错!”
“哈哈……哈哈哈……我不一样,我不一样,我还是虔诚的,我仍旧心向光明!”
“所以我没有变化,我没有……我才不会因为被注射恶毒的药,变成恶魔的样子。”
“神啊,看看我,看看我。”
“那些叛神的罪人还想用幻觉、用噩梦动摇我的信仰,我才不会信。”
“神怎么可能会死……”
幸存者的最后一句话,让汲光缓缓瞪大眼睛。
【神怎么可能会死。】
“你说……神死了?”汲光惊诧道。
他不是震惊这件事,而是震惊这里的人知道了这件事。
边缘墓场还把神迹的消失当做神明对他们的遗弃,而在西罗,汲光终于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见了“神明已死”的说法。
虽然这位幸存者的意思,是不相信这个事实,但这也侧面衬托出一个事实——在西罗沦陷前的某个时期,城内必然流传着“神明已死”的传言。
听着这位幸存者的话语,汲光隐隐约约,好像知道外面居民区的各种建筑内,那死相可怖又像极了自害而死的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闭嘴!骗子!走狗!”幸存者道:“还想要动摇我的信仰?你们这些邪恶的罪人痴心妄想,都是你们的错,才让神明对我们失望,抛弃了我们。”
“神才不会死,神啊,神啊,再看看我,我从来没有动摇。”幸存者疯疯癫癫,“你看啊,我被刀割,被毒药折磨,我变成了这幅模样,但我仍旧敬爱着你们。”
。
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神明的陨落。
尤其在过去漫长的无数岁月里,奥尔兰卡大陆的居民都一直与神明同在。
神是永不坠落的太阳,是永远圣洁的月亮。
是习以为常的空气,是苦难所能求助的支柱。
是被万物视为天父与天母的存在。
所以,无法接受任何他们离去的可能。
……
如果神明消逝在行使一切善行的黄金时代,大多民众会为之落泪。
如果神明消逝在陷入动荡,但还未丧失美德的白银时代,大多民众会为之嚎啕。
如果神明消逝无畏牺牲的英雄时代,大多民众则是会闭目叹息。
那么,如果神消逝在已被绝望侵蚀,无法再接受更多打击的黑铁时代?
这个时代的民众,选择了竭尽全力的自我欺骗、拒绝接受,并去争抢那仅剩的、美好璀璨的神光。
神怎么可能陨落?
一定是我们当中出现了叛徒,一定是我们还不够虔诚,所以才会被神明抛弃。
然后,这些不愿接受的民众,占据了大多数的虔信徒,便为了挽回神明的垂怜,而拼命证明自我的虔诚。
“神啊,神啊。”
“再看看我吧。”
“我是你的虔信徒,我和那些叛神的罪人不一样。”
“我将献上我的鲜血,我的骨肉,我将在鞭打在折磨中坚持信仰,在火焰中洗涤灵魂。”
“再看看我们吧。”
“将荣光重新赐予我们吧。”
因而有了居民区内死在自己家中的残破尸体。
他们切割自己,焚烧自己,折磨自己,试图得到来自神明的“原谅”,来自神明的怜悯。
。
【叛神的罪人,主教的走狗,恶魔的爪牙。】
【被注射恶毒的药。】
……那么,一直出现在不同人口中的“主教”,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幸存者所描述的主教,还有藏匿于教堂深处的隐蔽病房,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里的人,又是为什么被注射不祥的药物?
汲光眉头紧皱着,想先把病床幸存者身上的束缚给解开。
他本意是想要把人先解放出来。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把对方放着不管吧。
可在汲光割断了束缚带,撬开镣铐的瞬间,病床上平躺着的干瘦幸存者的整个上半身却突然挺起。
幸存者的头颅如水球般咕噜噜的膨胀,撕裂的嘴像蛇一般张开到不可思议的大小,仿佛整个脑袋都变成了嘴的一部分似的。
——这巨大的嘴,直接一口咬掉了汲光的头。
咔嚓。
头盔被绞碎,头骨被挤压。
【已死亡】
【自动回档中……】
。
重新回档到隐藏门门口,汲光感觉脑袋还在隐隐作痛。
草……
汲光呆滞了许久,才摸摸脖子,在心底呐喊:吓我一跳!
随后,他重新步入隐蔽病房。这回,他离那个只是看起来正常的幸存者远远的。
汲光逛遍了病房,没再找到第二个还活着的生物,就在他想要往隐蔽病房深处唯一的通道走时,他忽然踩到了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弯腰捡起,那是一份记录。
【炼金记录·残页】
【鼠▇草一株,▇▇花一朵,▇▇叶片三枚,水银▇毫升,黄金▇▇升……】
【扭曲灵魂▇▇▇▇个,污血▇▇,畸变肉块一斤,眼球▇个……】
【▇水一杯,铃兰香一朵,梦魇一个……】
【▇▇▇▇树种,一个……】
【……】
【不够,仍旧需要更多更浓郁的扭曲灵魂。】
【更多。】
【更多。】
【更多。】
【到底还要多少呢?】
【这种事,还要持续多久呢?】
【▇▇▇▇▇】
【该把新的药,注射到他们身上了,需要更多的,转化为半恶魔的……】
【……扭曲的灵魂。】
不知出自于谁的记录残页,零碎记载着隐蔽病房的一部分历史。
汲光看着末尾“半恶魔”的字样,好像想明白了这里的“怪物”为什么如此违和:说是魔物,但外观扭曲畸形,说是恶魔,但身体又有感染诅咒的痕迹。
事实是,他们既不是魔物,也不是恶魔。
而是曾经的人。
人类,矮人,兽人……各个种族的人。他们被注射药物,然后变成了扭曲的半恶魔。
而守门的教廷骑士,教堂内游荡的神职人员……他们应该都注射了这样的“药”。
和这个隐蔽病房里的尸体一样。
神职人员和隐蔽病房的“受害者”,似乎有一样的遭遇……
可他们的立场,似乎截然不同。
汲光看着羊皮纸思索着,忽然听见了自隐蔽病房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和金属滚轮移动的哗啦啦声响。
当即把羊皮纸放在一旁,汲光抽出剑,警惕地准备应战。
——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病服,手里推着一辆小拖车的老者。
老者白发苍苍,半边身体都萎缩扭曲,因而走得一瘸一拐,他低着脑袋,浑浑噩噩,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汲光的出现。
汲光看着那个老人,老人正旁若无人的机械干活:他把病床上的尸体一个个搬下,放进拖车里。
推车里头似乎本来就有很多尸体了,因此没两下就放满了。放不下之后,老人就推着车掉头,重新往深处的通道走。
汲光犹豫了一会,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声很明显,腿甲行走的脆响无法隐藏,可就算如此,老人也完全没有反应。
通道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相似的隐蔽病房。
在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隐蔽病房,推车老人终于抵达了终点。
他拉开最深处的金属门,仿佛能灼伤皮肤的炙热温度扑面而来。
汲光忍着炙热,跟着走进了这扇门。
——这里,或者说,这整个房间,都是个巨大的火炉。
走进房间,踏上了一条没有围栏的铁桥,站在铁桥往下看,约有十几米高的底层好似流淌着岩浆,金红色的溶液里面堆积了大量“怪物”的尸体——尸体就像恶魔一般,外表狰狞,五花八门各有不同。
火焰已经把那些尸体灼烧的焦黑了。
可就算如此,那些焦黑的遗体依旧还没完全被烧毁。他们像是耐烧的煤炭,在火炉里翻滚了数年数月都没能完全被消融。
老人把推车里的尸体都丢下了桥。
尸体落入了下方的岩浆,成为新的燃料,他们焚烧着,身上的杂物更快一步化为灰烬,沿着蒸腾的热气向上旋转飞舞,直至通过烟囱飘洒到乌云遍布的高空。
老人看着底下的燃烧状况,心里算着还能放多少,接着推车转身,想要去搬运更多的尸体。
随后。
堵着只能单向行走的铁桥的一端,汲光把老人的移动路线给霸占。穿着病服的老人终于抬起头,注意到了汲光的存在。
老人呆呆的停顿了很久,嗓音弱弱地茫然开口问:“你是谁?我好像没见过你。”
“……”汲光抿着嘴,一言不发。
老人看着他许久,没得到回答,便继续问:“你是……外来者?”
【选择:
1.点头。
2.摇头。】
汲光谨慎地沉默点头。
老人呼吸似乎变得急促了起来,他摇晃着松开握着推车的手,眼球微突地结结巴巴:“那么,你是神眷吗?”
【选择:
1.点头。
2.摇头。】
汲光再一次点头。
于是,老人呼吸更加粗糙,半晌,他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老人说:“那你走错路了,神眷。”
老人又说,像外头的神职人员一样:“你该往顶层走,你该去见主教。”
汲光看着老人,确定他应该不会突然变身攻击自己,终于出声道:“为什么你们都让我去见主教?”
“……”老人闻言一呆,嘴唇嗫嚅,神情恍惚:“因为……实验、结束了,炼金、结束了,主教想要的奇迹,制造出来了。”
老人:“但是,还需要……啊啊……还缺少……”
穿着病服的老人痛苦的摇晃脑袋,接着又猛然抬头,用充血的眼球看着汲光询问,或者说,在自言自语:“神眷都背负使命,你的使命是什么呢?你是我们等待的那个人吗?”
老人:“我多希望、多希望你是啊!”
老人:“主教……还有我、我们,都已经没有办法,再等下去。”
老人:“主教,主教,主教大人啊……我们的主教。”
老人:“对不起,都是我们这些最初的自愿者太无用……”
老人不说话了。
直到汲光主动让开路,他才麻木的继续推着车,拖着畸变的身体,一瘸一拐去做自己的事。
。
教堂内的所有人,似乎都注射了能导致自身畸变的药。
可他们当中,却又分成了两种立场截然相反的群体。
咒骂主教,咒骂帮凶的一方。
追随主教,无声接纳畸变的一方。
汲光到其他隐蔽病房里逛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储存各种炼金材料的房间。
瓶瓶罐罐里用特殊的液体浸泡着各种畸变肉块,汲光看了一眼就不想靠近,只是在离开前,他的双眼忽然看见了某个闪烁着柔和光辉的东西,莫名的亲近感涌上心头,一股莫名的情绪催促汲光去拿。
汲光迟疑着上前,伸手那起了那个闪烁着光辉的物品——它像核桃一样干瘪,是黑色的,拿到手瞬间就失去了光芒,汲光也看不出这是什么。
但……
【带走吧。】
好像有无形的声音这么祈求。
【选择:
1.丢掉。
2.拿走。】
汲光看着那个干瘪核桃,想了想,把东西塞进了腰包。
于是,整个隐蔽病房再也没有其他可以探索的东西了。
汲光打算原路返回,从隐藏门里回到正路,继续往教堂顶端前进。
而原路返回的汲光,在回到最初那个病房时,才发现刚刚的老人已经死了。
——老人似乎是打算去搬那个“外表正常”的尸体,然后就像读档前的汲光那样,被那具“正常”的尸体,唯一活着的幸存者,给一口咬掉了脑袋。
那个“幸存者”此时就上半身直挺挺的坐在床上,他巨大的嘴咬着老人的头颅,畸变的脸还定格着扭曲的笑容,整个身体一动不动。
汲光小心过去检查,才发现这位杀了自己一次的“幸存者”也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