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从草与兽皮搭建的窝里撑着身体坐起来。因为骨折没好,也没有支架,他顶多只能坐着,就近张望摸索。
他率先寻找自己的护甲、武器和皮包——很好找,都整整齐齐放在窝边,包括阿纳托利的那件熊皮大衣。只是因为窝被睡得凹陷了下去,刚刚因为高度差,汲光才没注意到。
武器就是安全感。
虽然现在汲光有武器也战斗不了,但不妨碍他心理上会更踏实。
随后坐了一会,动不了的汲光重新后仰,扑地后仰躺回了窝。
……还挺软弹?
艰难侧了侧身,最后直接一百八十度转了个面,趴在窝里。
扑面而来的植物香还挺好闻的,汲光眯着眼放松了一会,随后好奇翻了翻身下的兽皮与草料。一层接着一层,看起来垫得不少,甚至还发现了一些棉花一样的干料,怪不得那么舒坦。
这还挺会生活的……
汲光想,然后再度眯起眼。
他一边休息,一边等这个窝的主人回来——然后就这么等到再次睡着,一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而重新睁开眼。
再次坐起来,树洞里都昏暗了不少。
但还是没人。
不,也不是说毫无变化,至少,汲光再次坐起来后,发现窝旁放着自己随身物品的那堆东西里,多了一个用树叶垫着的蔬果。
和一杯清水。
汲光:“?”
汲光很迟疑地看向四周。
还是静悄悄的,没有第二个活物气息。
“嗨?”
“喂?”
“兽人先生?”
“……?”
汲光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犹豫着拿起那堆蔬果,估摸着这应该就是给自己的,然后塞进嘴里。
红果子甜丝丝的,还非常爽口,味道有点像草莓;浅黄色的果子也是甜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感,反而把甜衬托得更完美;也有边缘墓场常吃的沙木果,已经被烤熟、放凉了,剥开皮,便能直接吃,有种烤土豆和烤红薯混合体的味道,和炖煮有着截然不同的清甜风味。
都是汲光喜欢的甜口,还是那种最完美的甜味,甜而不腻。
三两下吃完,再拿起那杯水咕咚解渴,用完的杯子放在刚刚用来盛食物的树叶上,汲光坐在原地发呆。
直到黄昏降临,没有照明工具的树洞越来越暗,最终伸手不见五指。
晚安。
汲光倒头就睡。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
昨天暴风雨持续了一整晚,紫色的雷电轰隆的响个不停,并张牙舞爪地撕裂天穹,将森林的倒影照出了群魔乱舞的姿态。
汲光窝在树洞里没淋到雨,雨后的降温也没影响到他,毕竟窝里的兽皮真的很多很厚。只是他一晚上被雷电吵醒了好几次,有点担心这棵树会不会被雷劈——从小他就被教导雷雨不能躲树下。不过在一大片森林里应该还好?没那么倒霉吧。
也确实没有那么倒霉,汲光顺利睡到清晨。
随后。
汲光满脸无语地在窝旁看见一天份的食物,甚至还有一束带着新鲜雨水的花。
把花束拿过来,拆开,手脚麻利的编成花环,然后放在一旁:那里已经有三个花环了,头两个已经开始有点干枯的痕迹,但整体还是鲜艳的。
默默把早饭吃完,汲光在心底发出灵魂质问。
怎么会有人……有兽把自己的窝让出来,然后不回家的啊,而且昨晚可是雷雨啊!
第四天了,汲光还没见到这个窝的主人,每天只会定时刷新出食物和水——汲光愣是没抓到过对方来送东西的身影。
难以置信。
那家伙是什么海螺姑娘吗?
不,海螺姑娘都没他大方,会把窝都让出来。
满心都是自己鸠占鹊巢沉重感的汲光长长叹气,心底挂念那只兽人昨晚大雨天到底去哪里躲雨——长着厚厚皮毛的动物一般都不会喜欢自己被打湿的,兽人应该也一样。
然后一把抓过自己的直剑,勉勉强强用它撑着站起身。后来发现还不如直接单脚跳更快,于是就这么蹦跶到桌椅旁,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歪头观察起了桌面的东西。
正常来说,汲光不会无故动别人的东西。但管他呢,这个小窝的主人都自己把整个窝让出来了,而且,这只是个游戏而已。
汲光已经忍了三四天,都快把自己骨头躺硬了,毫无进展的生活自然会让他不由猜测:说不定就是要探索四周,才能触发下一段剧情。
汲光率先伸手去拿的,是桌面的书。
古旧的书看着有一些年头了,书页都已经发黄打卷,但上面的字还是清晰的。而翻开的第一页,还书写着书籍主人的名字:米基·道奇。
翻了翻书,里头记载的就是些神史和神的教诲,看起来应该是本当地的圣经。
下一本书,是一个奥尔兰卡大陆的冒险故事集,第一页写着又一个名字:埃比尼泽·马斯。和刚刚那本写着的人名完全不一样。
汲光原以为米基·道奇是兽人的名,但现在看来,这或许只是这些书籍原主人的名?从桌上乱七八糟风格各异的东西来看,这只兽人是没少拾荒的样子。
随意翻了翻书,放到一边。汲光打算如果今天还是找不着兽人,就拿书打发时间,然后又看了看桌面其他东西,没得到什么线索。
于是撑着身体再次站起身,腿骨还没好全的青年单脚蹦跶几下又用自己的直剑当手杖缓一缓,就这么来回数次,他走出了树洞,几天来第一次出了门。
汲光深吸一口气——雨后的森林带着一股土壤的气味——然后看向附近。
这无疑是个好地方。
不远处开辟了土壤,种了一些菜,附近还恰好有一个小水潭,水是清澈见底的浅绿色,沿着边沿的土坡,还有溪水不断的流淌下来,甚至水潭上方的树还空出了一个洞,让光线能直直照射到水面上。
如果不是四周依旧寂静无声,其他地方的树木冠幅依旧大得离谱,汲光还以为自己从森林深处再度转移到外围了呢。
四周看了一圈,辨别不出自己的位置,汲光又喊了几声“兽人先生”,也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回去,只是再转身回窝的瞬间,汲光不经意间抬了抬头,乌黑温润的眼眸看向树洞上方。
这棵巨大死树上方的某个树干,一动不动蹲着一大团黑影。
不,也不能说是黑影,只是对方的皮毛是黑的而已,还黑得有点过头。乍一眼看过去,就跟躲在阴影里的黑猫似的,就只看见手电筒一样明亮的眼珠子。
兽人银灰色的兽瞳在一身黑的他脸上,简直就像黑夜里的月亮一样显眼得厉害。
也把汲光吓了一跳。
兽人:“……”
汲光:“……”
兽人身体悄悄绷紧,狼耳也猛地竖起。明明是狼脑袋,耳朵却并拢得跟兔子一样,蛇尾巴也骤然缠住了他自己的腿。
汲光屏着呼吸,心跳加速,半晌抽了下嘴角:“……”
不是,哥们。
你一声不吭蹲上头观察我,这就有点吓人了。
汲光差点以为自己见了鬼——他以前看的一部恐怖片,就有被鬼附身的人一声不吭爬天花板看着主人公的画面。
这可太像了啊。
叹了口气,汲光满脸无奈歪头,看着树上快紧绷成一团的大块头,张张嘴喊道:
“喂!兽人先生,能下来和我聊一聊吗?”
“……”
高大的兽人犹犹豫豫,最后可能是觉得自己已经暴露了,所以就磨磨蹭蹭,从上方跳了下来。
“咚”的一声,个头大体重自然也不小的兽人落地直接掀起了一阵风,汲光眨了眨眼睛,然后就感觉一股阴影把自己笼罩了起来。
身上毛发还带着潮气的兽人刚好落在汲光面前,他微微弓着身体,站姿有点驼背,可就算这样,汲光也得仰着头看他。
“你骨头还没好。”两人大眼瞪小眼的,然后兽人用含混沉厚的声音小声说:“草药能愈合血肉,但是对骨头不太有用……你不应该站太久。”
“嗯……那进去坐着?”汲光侧了侧身体:“你应该不会趁我转身又跑了吧?”
。
兽人最后还是没跑。
他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汲光身后,好像树洞不是他的窝,而是他到别人家做客一样,有点紧张拘束的坐到汲光对面。
然后垂着脑袋,任由汲光观察。
……这家伙的性格,和汲光猜想的很不一样。
或许之前是因为有神秘滤镜的加持,所以产生了对应的美化?
汲光思索着,目光在兽人的狼脑袋,大毛领以及山羊角与蛇尾巴上扫过。
仿佛察觉到汲光的视线,兽人悄悄把蛇尾巴给团在身后——汲光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阿纳托利曾经说过,不同种类的兽人结合后,不会诞下混有不同动物特征的后代。
嗯……毕竟是幻想种族,也很难用现代人的生物理论去解释。
非得解释的话,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兽人族并不是真正动物,现代生物学的生殖隔离,在他们当中是不存在的。
而对应的,为了适配这种情况,比如说,不让骨头中空结构特殊的鸟类兽人的翅膀长在没有对应配件的陆地类兽人身上、导致翅膀成为没用累赘的情况发生,这个幻想世界的幻想种族,可能自行演化了一套特殊基因构造,用来保证不同种类兽人基因的稳定传承?
狼兽人和羊兽人只会生下狼兽人或羊兽人。
另一方的基因自然不会凭空消失,正常推测的话,应该只是没有表露出来。或许,会在下下代隔代遗传。
汲光没有专门研究过,也不是学这一门的,因此只能这么胡乱猜测。总之,也正因为兽人族的这一特征,面前的大块头成为了异类。
明明性格似乎还挺好的……
话说,这个大块头有狼、狮子与羊的哺乳动物特征,却又配了一条格格不入的蛇的尾巴。汲光思维发散:恒温动物和变温动物的嵌合,会不会导致他身体能适应寒冬,而尾巴却怕冷?
不,都说是幻想种族了,我干嘛还要用现代生物来解释一个有魔法和神明的世界啊。
“我是汲光……啊,这个发音是我故乡语言的发音,你可以叫我拉图斯。”见大块头没有说话的意思,汲光率先开口:“上一次和这一次,都是你救了我,对吧?非常谢谢你,不然我就活不到现在了。”
“没什么。”大块头说。
兽人:“……”
汲光:“……”
一片尴尬的寂静中,汲光硬着头皮:“那个——你的名字呢?”
兽人闻言,抖了抖耳朵。
他沉默了许久,犹豫着:“……你可以随便称呼我。”
“?”汲光,“这不好吧。”
“都可以的,没关系。”兽人含混道:“你喜欢就行。”
“你突然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啊。”汲光睁圆了眼睛,也茫然了起来。他并不擅长取名,更别说是西方名。
兽人浑不在意:“恶魔?怪物?兽人?随便都行。”
“……?”汲光震惊了,他脱口而出:“这都什么称呼啊,那还不如叫喀迈拉呢。”
“喀迈拉?”大块头的狼耳再次兔子似的高高竖起又并拢。他抬起银灰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汲光,这么重复了一遍。
汲光一愣,赶紧摇摇头:“啊,抱歉,是我失言了,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喀迈拉,也译成奇美拉。
知名古希腊神话里的一员,传说长着狮子的头,山羊的身躯和蛇尾的幻想生物。后来这个词便指代了各种嵌合体,被视为“不切实际”与“不可能事物”的象征。
因为面前的兽人外表嵌合的种类意外与奇美拉的传说重叠——虽然多了一个狼的存在,还占据了主要特征——但提到嵌合体,汲光还是难免在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那是什么意思?”兽人歪了歪头,追问。
奥尔兰卡大陆似乎没有奇美拉的故事。
汲光一愣,迟疑着,用最平和的话语去解释:“呃,是我故乡那边的一个传说?”
他姑且解释了一下奇美拉的模样,和代指嵌合体的含义,并努力表示自己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兽人完全没有在意。
他反而双眼越来越亮。
然后坚定道:“那么,你可以就这么称呼我——喀迈拉。”
“什么?等等,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的名字啊!”
“可是我很喜欢啊。”兽人眨巴眼,强调道:“我喜欢。”
“……?”还是觉得不合适的汲光满脸纠结。
他恨不得打一分钟前的自己一巴掌。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努努力,想个正常的人名呢。
叹了口气,汲光扯开话题:“总之,谢谢你救了我,还有,谢谢你允许我在你家休息,甚至还给我准备了食物和花……”
“你喜欢吗?”自称喀迈拉的兽人闻言,猛然打起精神,“食物,花,还有……这个家?”
“嗯?挺好的呀。”汲光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笑容,“我其实早就想说了,你还挺有生活情趣的,这花你是从哪找来的啊?这里应该还是在森林深处吧?我在这都没见过花。”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继续给你找更多的花。”好似被鼓舞了一般,兽人身后盘着的蛇尾都翘起,然后稍稍挺直了腰板,他无比期盼道:“当然,还有食物,更多的食物。”
“所以,人类,我是说,拉图斯。”大块头说着,紧张竖起耳朵。他鼓起勇气,语气认真又郑重,就这么猝不及防提出了请求:“我可以养你吗?”
汲光:“……?”
汲光一愣,呆呆看着他,脸上一副大脑重置的宕机表情。
他脑内发生了宇宙大爆炸,然后从宇宙大爆炸联想到了生命的起源,生命的起源引出了达尔文进化论,达尔文的身后又跟着豌豆射手孟德尔,孟德尔的出现自然附带了与他在汲光高中生物课本排排坐的摩尔根,还有摩尔根那精神抖擞的白眼果蝇。
最后,汲光喉咙终于挤出一个音节:“啊?”
这个“养”,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回想自己的经历,汲光艰难地从宕机暴走的大脑,找出最切合自己目前状况的比喻。
我……
是什么被捡的流浪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