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没想到他们偷看会被人抓个正着, 她吓得一激灵,赶紧缩回脑袋,可转念一想, 他们又没干坏事,心虚什么呀?
她定了定神转身, 眼睛弯弯道,“同志, 我们是来探病的,没有鬼鬼祟祟哦!”
林小棠说这话时不慌不忙的,可耳朵尖还是微微发红,毕竟刚才扒在门口偷看确实不怎么光彩。
旁边的袁彩霞就没这么镇定了,她脸涨得通红, 结结巴巴地附和, “就……就是!你这同志怎么说话呢!我、我们光明正大, 谁、谁鬼鬼祟祟了?”不过这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一听就心虚得很。
那男同志看着她们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推了推眼镜,好脾气地说道, “哦, 那可以麻烦几位借个路吗?”他指了指病房门, “我要进去, 你们挡住门了。”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 赶紧齐刷刷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过一样,林小棠还顺手拉了把还在脸红的袁彩霞。
男同志冲她们点点头,这才推门进病房, 留下走廊里面面相觑的几人。
林小棠看了看大家,悄悄松了口气,“好了,咱们也走吧!夏老师已经把汤喝了,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
“对对对!赶紧撤!赶紧撤!”刘建国立刻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再不走,我都怕夏老头要拄着拐杖出门撵人了,这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我可不想再被他当众训一顿了,咱们还是识趣点赶紧溜。”他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缩了缩脖子。
几人互相使着眼色,一边说一边赶紧往楼梯口走,那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狼撵似的。
门内的男同志听到身后低低的交谈声,不由又回头看了眼匆匆离开的背影,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病房内一股浓郁的鲜香味,男同志的目光落在那个眼生的保温桶上。
“爸,刚才门外那几位小同志……是你们班上的学生?”男同志走到夏老头的病床前,这才放下手里拎着的布袋子。
夏老头正靠坐在床头回味这一碗鱼汤呢,听到儿子这话,他“嗯”了一声,又看了眼门口,“怎么,还没走吗?”说着,把手里已经空了的搪瓷碗递给儿子。
“刚走。”
原来刚才在门口撞见林小棠几人偷窥的男同志正是夏老头的儿子,夏卫东接过空碗一看,碗底还躺着几根细小的鱼刺,他这才知道原来刚才进门时闻到的香味是鱼汤,怪不得这么鲜呢!
不过他略微惊讶地挑眉,父亲这脾气他是知道的,又倔又硬,最不喜欢麻烦别人,平时别说收学生的礼物了,就是多说几句关心话,他都能板着脸把人训回去,今天不仅让学生进了病房,竟然还把人家带来的鱼汤给喝了?
夏卫东都不由对刚才门口那几个“鬼鬼祟祟”的学生刮目相看了,没想到这几个年轻人还挺有办法嘛!想起那几个扒着门缝偷看的同学,他心下了然,八成是父亲没给人家好脸色,连轰带赶的,这才让几人偷偷趴在病房门口偷看的。
不过想起刚才那情形,夏卫东忍不住摇头失笑,几个脑袋叠在门缝边,瞧着像一串糖葫芦似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呢,就听病床上的夏老头清了清嗓子,口气还是硬邦邦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卫东啊,你把那保温桶里那个南瓜饭也打开,我再尝尝。”
夏卫东闻言更是惊讶了,刚才他还奇怪父亲怎么就愿意喝汤了,没想到现在他竟然又主动开口要吃饭,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自从住院以来,父亲因为腿疼耽误了上课,心情总是烦躁得很,胃口也一直不好,医院食堂的饭他更是挑三拣四,没吃几口就说没味口,要么就说饱了,要不然他刚才也不会特意回家去拿饭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夏卫东依言过去拧开保温桶,盖子一打开,香味更浓了,这回不止有鱼汤的鲜味,还有南瓜饭特有的甜香气。
保温桶分两层,上层是南瓜饭,金黄油亮的南瓜块焖得软软糯糯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下层竟然是泥鳅豆腐汤,汤色奶白奶白的,还冒着热气。
夏卫东不自觉地了口口水,这汤和饭闻着可真不错,他自己也忙了一上午了,此刻闻到这香气,肚子忍不住“咕噜”了几声。
自从那天林小棠给夏老师熬了那锅泥鳅豆腐汤之后,后厨的师傅们仿佛集体被那鲜味勾了魂儿,突然就对鱼着了魔,关键是那鲜灵灵的味道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时不时就挠一下他们的心,真是馋得不行。
尤其是孙师傅,他有事没事就往罗主任跟前凑,问得那叫一个勤,“罗主任,最近供销社那边有没有鱼?冻鱼也成啊?实在不行,鱼干、咸鱼也凑合,咱不挑!只要是鱼,咋做都香咧!”他一边说,还一边咂咂嘴。
同样嘴馋得还有胖师傅,虽然他没有像孙师傅那样天天追着罗主任问,但每次吃饭时也忍不住念叨两句,“哎,这要是有条鱼就好了……哪怕是冻鱼呢,做成酸汤鱼,那酸酸辣辣的劲儿泡饭吃,想想都美。”
没尝过的庞师傅心里却不以为然,那冻鱼有啥好吃的?又腥又柴,还总是有股去不掉的土腥味,费油费调料,做好了也不见得比猪肉香。不过他现在学乖了,心里想归想,嘴上可不敢说出来。
罗主任被大家伙问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自然也就格外留意,功夫不负有心人,直到这天周五下午,罗主任兴总算是高采烈地回来了。
“同志们!好消息啊!”他一进后厨就冲大家招手,兴冲冲地像是捡到宝了,“这周末特色菜的食材我给你们办妥了!这回可是你们这几天一直念叨的那个。”
“鱼?罗主任,您是不是弄到冻鱼了?”孙师傅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听到主任这话,他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这两天他可没少在主任耳边“吹风”。
胖师傅也是精神一振,“真的?有冻鱼了?那咱这回又能做个酸汤鱼了。”
只有庞师傅一头雾水,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始终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冻鱼这么感兴趣,要他说,还不如来块猪肉呢!上次的焦溜丸子他还没吃过瘾呢!
罗主任看着几人倏地亮起来的眼睛,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清了清喉咙,高兴地宣布,“我啊,费了老鼻子劲,托了好几层关系,这才终于搞到一批胖头鱼的冻鱼头,这可是稀罕货,你们别看它是冻货,化开了照样鲜嫩,不管是红烧,还是炖汤,那可都是好样的!肯定不比整条鱼差。”
“冻……冻鱼头?”孙师傅眨眨眼,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胖师傅也张大了嘴巴,他疑惑道,“啥情况?主任,只有鱼头?没有鱼身子吗?”
旁边的庞师傅都傻眼了,不过他没有开口,只在心里暗暗嘀咕,冻鱼都够呛,还鱼头?那玩意儿拢共也没二两肉!骨头比肉多,炖汤能有啥鲜味?恐怕还不够费柴火的……
后厨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算咋回事?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一堆鱼脑袋?
罗主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他叹了口气,“我也知道鱼头肉少,可这不是没办法嘛?这大冷天的能弄到鱼头就不错了,就这都抢手的很,我想着好歹是荤腥,就想办法搞回来了。”
他说着,指了指门外,“这鱼头就在外头搁着呢,你们去看看。”
门口的板车上放着几个大麻袋,打开一看,好家伙!这冻得可真是瓷实啊!个头倒是不小,不过一个个硬邦邦的,虽然这也是荤腥,但一想到里面那点可怜的肉,孙师傅等人咋就高兴不起来呢?你说说这算咋回事?
林小棠学着葛师傅的模样,背着小手围着那些冻鱼头认真溜达了一圈,她没像其他人那样垂头丧气,反而眼睛亮晶晶的,“这鱼头可是个好东西,肉虽然少,可味道鲜,而且鱼头胶质多,骨髓肥,做好了可是比鱼肉还鲜。不过用冻鱼头熬汤的话,鲜味肯定要比活鱼差点,腥气也可能重些,咱们最好得换个更适合的吃法。”
说完,林小棠也开始琢磨起来,怎么做呢?红烧?鱼头肉少,红烧可不容易入味。炖汤?冻过的鱼头,鲜味肯定大打折扣。清蒸?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可冻鱼头清蒸,那腥味怎么去?
林小棠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了半天,直到忽然瞅见后院那一排排的大缸,那里头是食堂自己腌的酸菜、泡菜,还有……辣椒!对了!她怎么把那些酸辣开胃的辣椒给忘了呢?
林小棠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她雀跃着找到葛师傅,“我想到个好主意,葛师傅,这周末咱们不做酸汤鱼,也不做红烧鱼,咱们做个辣椒蒸鱼头吧?怎么样?就用咱们后院腌的那些红辣椒,剁碎了铺在鱼头上,上锅猛火一蒸,保证又鲜又辣,肯定下饭的不得了,同学们不是都喜欢吃重口味的菜嘛!”
葛师傅正为这堆鱼头发愁呢,听到林小棠这主意先是愣了一下,辣椒蒸鱼头?这吃法他可没听说过,他们食堂做鱼,要么炖,要么烧,要么炸,蒸的却是很少做,更别说单单用辣椒来蒸鱼了。
不过这新鲜的吃法可是林小棠想出来的,这小同志脑子活,手艺好,她说好吃,那八成错不了!
葛师傅也没有犹豫,干脆地应下来,“行!就听你的!辣椒蒸鱼头!咱们也尝尝这新鲜吃法,虽然这鱼头确实没啥肉,不过聊胜于无嘛!总算也能给同学们开个荤,换换口味了。”
既然主意已定,大家立刻分头忙活起来,首要任务就是抓紧时间把这些冰疙瘩一样的鱼头解冻。
冻得结结实实的胖头鱼鱼头在冷水里泡着,冰碴子慢慢融化,僵硬的鱼头开始变得柔软。
冷水里的鱼头晃了晃笨重的脑袋,「哎呦!可算是解冻了!冻得我脑仁儿都僵了。」
旁边的鱼头也搭话道,「今儿可算是轮到咱们上场了,等会儿上了蒸笼这么一蒸,保准让同学们尝尝啥叫鲜掉眉毛,别看咱们是冻货,鲜味可一点儿不少。」
一个小一点的鱼头也兴奋地插嘴,「就是就是!让大家伙儿都瞧瞧,就算咱们身上没二两肉,骨头也比肉多,可一点儿也不影响咱的美味,我的骨头缝里可藏了不少精华。」
鱼头们在冷水里畅想着即将到来的高光时刻,后厨里,林小棠已经开始指挥大家做准备了。
鱼头自然解冻后,将鱼头从下巴处对半劈开,然后一定要把鱼腹内的黑膜和鱼鳃刮干净,这几处是腥味的来源,处理好的鱼头反复清洗干净。
接下来是腌制去腥,在大盆里倒入适量的料酒、姜片和葱段,将调料均匀地涂抹在整个鱼头表面,尤其是鱼鳃和划口处,里里外外都要照顾到,腌制大约十几分钟,让料酒和姜葱的味道渗进鱼肉里。
趁着大鱼头腌制的空隙,林小棠领着帮工婶子将食堂腌制了一整冬的红辣椒从大坛子里捞出来,翻动间,一股浓烈的酸辣气息扑面而来,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咚咚咚……”
腌辣椒们兴奋地在案板上跳来跳去,辣椒汁四处迸溅,连带着空气里的辣味都浓了,引得后厨里的众人忍不住连连打喷嚏。
「来啦!来啦!我们来啦!」最红的那几颗辣椒得意洋洋道,「这回高低要让同学们瞧瞧咱的身手吧?我们可是食堂里的招牌腌辣椒,酸辣够味,谁吃了都竖大拇指!」
旁边的辣椒碎也跟着嚷嚷,「就是就是!等会儿把咱们铺在鱼头上,蒸出来那味道保准香飘十里,同学们吃了肯定停不下筷子。」
林小棠把洗净后的腌辣椒通通剁碎,然后集中放进大盆里,接下来就是给这盆辣椒碎调味增香,这辣椒蒸鱼头好不好吃,这辣椒的底味至关重要的。
她先往辣椒碎末里加了不少的蒜末,然后又加入少许白糖,这可关系到辣味的层次,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加入的白糖不仅可以中和剁椒发酵后的酸味,同时也能提鲜,让呛人的辣味更柔和。最后再加入少许酱油,将辣椒碎和所有的调味料充分搅拌均匀。
辣椒碎准备好了,鱼头也腌得差不多了,先在大蒸盘里铺一层姜片和葱段,这样既能进一步去腥,又能防止蒸的时候鱼皮粘在盘底,把腌制好的鱼头沥干水分,然后平铺在盘子上,林小棠还不忘在鱼头上均匀地撒上薄薄一层盐和少许胡椒粉,给鱼肉增加个底味。
最后,重头戏来了,林小棠将调好底味的辣椒碎均匀地铺在鱼头表面,尤其是鱼肉厚实的地方可以稍微多铺一点,这样鱼头碎能更入味。
剁椒们兴奋地在鱼头表面翻来覆去,「今儿的鲜辣味儿可就全靠咱们啦!咱们把鱼头大哥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这下肯定入味了!鱼头大哥,你可要争气啊!千万别辜负了咱这一身红妆。」
混在辣椒里的白糖小声嘀咕,「你可别太嚣张了!没有我来中和你的冲劲,同学们保准辣得直跳脚,到时候眼泪鼻涕一起流,哪还能品出鱼头本身的鲜灵?这功劳,也有我一份。」
红艳艳的辣椒们不服气地反驳,「切!没有我们,你就是个甜疙瘩,谁吃鱼头放那么多糖?真是不会过日子。」
这时蒜末也默默地小声嘀咕,「还有我们呢!没有我们去腥增香,鱼头那股腥味,你们再辣也压不住。」
准备工作在食材们吵吵闹闹的争宠声中就绪了,大灶上的几口大锅已经烧开了水,蒸汽腾腾的,将铺满剁椒的鱼头一盘盘小心地放进蒸笼里,然后盖上锅盖,大火蒸一刻钟左右。
蒸好后先不急着开盖,焖上几分钟,让鱼肉更嫩,就这短短的几分钟,对翘首以盼的师傅们来说,可真是漫长啊,特别是闻着空气里早已经弥漫开来的鱼鲜味,还有剁椒的酸辣味。
另起一锅,下入猪油烧热,然后将蒸笼抬下灶台,在蒸好的鱼头上撒上切得碎碎的葱花末,最后将烧得滚开的热油迅速泼到葱花和剁椒上。
“刺啦刺啦……”
滚油与葱花、剁椒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奇异的香气,那香味带着锅气的霸道,可又和往常热油爆香葱姜蒜和干辣椒香味截然不同,鲜辣的香气里混着蒜末的焦香,还带着鱼肉的鲜美,各种味道纠缠在一起,瞬间就勾得人精神一振。
浑身裹着红亮亮的辣椒碎的鱼头得意宣布,「出锅啦!出锅啦!看看我这排场,红得多喜庆,多热闹!这鲜味藏都藏不住了,真是拼命往外冒啊!」
辣椒凑过来酸溜溜地说道,「鱼头大哥,你可别光顾着自己得意,没有我的酸辣,你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冻鱼头,哪能有如今的风光?」
鱼头顶着直冒热气的脑袋,那股得意劲儿更足了,「对对对!辣椒妹子你说得对!要鲜一起鲜,要香一起香!咱们可是一伙的!」
后厨里,早已被这香气折磨得坐立不安的师傅们此刻都围了过来,真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大盘香气四溢的辣椒蒸鱼头。
“嚯!”孙师傅忍不住使劲吸溜了一下口水,他搓着手,眼睛直发亮,“看来今儿这又是道硬菜啊!还是下饭菜!这味道真是鲜灵!辣得够劲,香得勾魂啊!”
葛师傅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背着手,满意地点着头,“哎呦,小棠啊,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干巴巴的冻鱼头拢共也没二两肉,没想到这都能让你琢磨出花样来,这瞧着就红火,看着就喜庆,我看啊,今儿这鱼头别说是肉了,估计就连骨头都得被同学们嗦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汁儿都不剩喽!”
庞师傅也凑近了仔细嗅了嗅,他也看了林小棠做了好几天饭了,心里那点不服气和别扭早就被这实实在在的好手艺给磨得差不多了,真是不得不服呀!
原本他还有点郁郁寡欢,可是后来无意间听孙师傅闲聊时说起,这小林同志年纪轻轻的,竟然已经是部队里头挂了号的特级炊事员,庞师傅不知怎么地,一下子就想通了。
是啊!人家林小棠那是真有本事啊,她才多大年纪?摸锅铲才几年?就这手艺已经超过了多少在灶台前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他一个半道出家的厨子,干嘛想不开,非要费劲扒拉的和她比较呢,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自寻烦恼吗?
想通了这一点,这两天庞师傅就没有之前那么拧巴了,整个人也轻松了不少,而且据他观察了这么些天,这小同志确实是真心实意地想教大家的,所以这两天庞师傅在后厨也自在多了。
孙师傅瞧见庞师傅也凑过来看得认真,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庞师傅,挤眉弄眼地打趣道,“老庞,咋样?闻着味了没?今儿这辣椒蒸鱼头,你打算吃几碗饭啊?咱俩再比一比?”
上次那个焦溜丸子实在是太好吃了,两人都连干了三大碗饭,要不是葛师傅嫌弃他们吃得多,说不定他俩还能用剩下的酱汁再拌一碗饭。
这次庞师傅没像以前那样拉不下脸,他咧嘴一笑,语气轻松道,“比就比,谁怕谁啊?不过孙胖子,吃辣你可不是我的对手!我老家那可是无辣不欢的地界,这辣椒鱼头可是我的主场。”
孙师傅不服气地瞪眼,“嘿!吹牛谁不会?有本事待会儿见真章!”
“既然你们俩这么能吃辣,这么有雄心壮志,”葛师傅背着手踱过来,他瞥了两人一眼,故意板着脸说,“那今儿中午,一人就给你们一碗饭的量,我倒是要瞧瞧,就着这剁椒鱼头你们谁最能吃辣。”
“真的?”孙师傅眼睛一亮。
“此话当真?”庞师傅也摩拳擦掌。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就搓着手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不说后厨如何热闹,这满屋子霸道的鲜辣香气早就藏不住了,它们争先恐后地从窗户和门缝钻出去,一个劲儿地往食堂大厅扩散。
排队打饭的同学们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刚才还饿得蔫巴巴的呢,瞬间就被这股又鲜又辣的香气勾得精神抖擞。
“咦?什么味儿?这么鲜?”
“是啊,好鲜啊……还有点辣辣的?”
“是不是鱼的味道?这也不太像红烧鱼……”
前排的刘建国早就等的毛躁了,这香味真是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他忍不住把手里的饭盒敲得叮当响,“胖师傅!胖师傅!今儿这又是什么神仙菜呀?怎么这么鲜?还带点辣气儿?勾死个人了!”
胖师傅正在窗口做准备呢,听到同学们的喊话,他亮开嗓门,敞亮地吆喝了一声,“同学们注意啦!今儿特色菜,辣椒蒸鱼头!辣得过瘾,鲜得够味!要吃的赶紧排好队嘞!错过今儿这个村,下回可就不知道啥时候才能有这个店咯!”
他话音刚落,几个帮工师傅们就合力将大铁盘稳稳放到了打菜窗口最显眼的位置。
“哇!”
前排的同学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只见那劈开的大鱼头平铺在大铁盘里,上面还盖着厚厚一层红艳艳的辣椒碎,瞧着真像是给鱼头盖了一层红被子,翠绿的葱花零星着点缀其间,热气裹着那复合的鲜辣香气汹涌地扑面而来,看着就馋人。
刘建国探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就直了,嘴里忍不住念叨,“我滴个乖乖嘞!这红通通的辣椒呦!真是看得人口水都要下来啦!
瞧着鲜亮的辣椒碎,爱吃辣的同学们顿时来精神了,一个个把饭盒敲得更欢了。
“哦哦哦!过年都没这么丰盛的感觉,今儿这菜肯定过瘾!”
“太好了!过年在家吃得忒清淡,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正愁没味儿呢!这辣椒看着就得劲!”
“胖师傅!多给我打点辣椒!我不怕辣!”
不能吃辣的同学开始犯愁了,大家伙盯着那一片火红火红的辣椒,眉头紧锁。
“这……这看起来就无从下手啊!全是辣椒……”
“闻着是怪香的,可这也太辣了吧?我这胃怕是受不了……”
“要不……咱们换别的菜?”
犹豫的同学使劲嗅了嗅空气中那勾魂的香气,酸辣味混着鱼肉的鲜直往鼻腔里钻,想走又舍不得,真是迈不开腿呀!
胖师傅瞧着外面同学的反应,又笑着加了一把火,他敲着菜盆边缘,大声吆喝道,“哎!排队的同学们都看过来,听我说啊!这辣椒蒸鱼头看着辣,吃着香!这鱼肉鲜嫩得很,配上咱们的杂粮饭、窝窝头,那可是绝配!保你吃了一回想下回!不信你就尝尝看!”
袁彩霞已经踮起脚尖看了好几眼了,那红彤彤的一片确实让她有点发怵,但听到胖师傅这话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转头和于巧华商量,“巧华姐,我可是要尝尝的,这可是小棠的手艺,不吃可就亏大了,要是太辣了,到时候咱们就把上头的剁椒拨给刘建国他们吃,他们不是能吃辣嘛!”
耳尖的胖师傅听到这话,隔着窗口笑道,“放心!这是咱们食堂自己腌的辣椒,酸辣适口,不是那种干辣呛人的,蒸过之后鲜着呢!不信你就尝尝看。”
他们正说着热闹,严战几人又精神抖擞地进了食堂,没错,几人又准时来蹭饭了,他们可没忘记今天是周末,不仅能休息一天,还能吃到心心念念的特色菜。
几人熟门熟路地打了饭菜,然后端着堆成小山似的饭盆在食堂里寻找座位,很快,严战几人就和王铁山、刘建国等农学系一班的同学胜利会师。
雷勇冲王铁山几人抬了抬手,“谢了,同学们!上次多亏了你们仗义帮忙,大家反应那叫一个快呀!我们那天可是在指导员跟前好好表现了一番,总算是顺利过关了。”
“客气啥!我们那也是实话实说。”王铁山摆摆手,笑道,“再说了,这可是小班长的主意,我们就是配合一下,真要谢,你们也是谢她去!说实话,我们看到你们指导员那严肃样,腿肚子都抽筋,哪敢往跟前凑啊!”
刘建国也笑着打趣道,“就是!你们指导员气场也太足了,往那一站跟门神似的。你们平时对着这么一位指导员还敢“顶风作案”,天天往我们学校跑,就为了这口吃的……啧啧,这份执着,这份勇气,兄弟我是真心佩服!佩服!”
严战几人听了,互相看了看,原来上次那天衣无缝的配合是小棠提前安排好的呀?这丫头反应可真够快的,难怪能把指导员都给糊弄过去……哦,不,是顺顺利利解释过去了。
“我说,你们几位聊够了没?”袁彩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看着眼前红彤彤的鱼头,她忍不住抬头催促,“再不吃饭,菜都凉了!这辣椒看着这么吓人,凉了岂不是更辣?”
她心里的小算盘是,赶紧开吃吧,她好趁机把辣椒拨给旁边这群“辣不怕”的同学们。
“就是就是!吃饭最大!”刘建国也收回话头,目光落在自己饭盒里那红艳艳的鱼头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袁彩霞率先拿起筷子却没有夹鱼肉,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铺在鱼头上面的红辣椒一点点拨到旁边刘建国的饭盒里,“建国,你最能吃辣了,这些……分你一点啊!”
“你真不吃啊?这可都是精华,给了我,你可不要后悔啊!”刘建国把饭盒推过去一点,“来来来,那我可不客气了,你要不要从我这儿分点鱼肉过去?我这光占你辣椒便宜了……”他不好意思挠挠头。
“不用不用,”袁彩霞连忙摆手,“我这够吃了,鱼肉也不少,我就是怕太辣了。”
于巧华和茅玲玲她们也学着袁彩霞的样子,把上头厚厚的辣椒拨了些给王铁山。
对面的雷勇可不管辣椒多不多,他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了,鱼肉被蒸得白嫩嫩的,轻轻一抿就碎了,辣椒的酸辣咸香已经完全渗进鱼肉里,每一丝肉都裹着鲜辣的味道。
“唔!这鱼头……也太鲜了吧!咋感觉比鱼肉还嫩呢?”雷勇夹起一块鱼脸肉塞进嘴里,真是恨不得拍大腿的好吃,“这辣椒可真够劲儿,今儿这饭肯定又要吃撑了,太下饭了!”
雷震也是个爱吃辣的人,他刚尝了一口,眼睛也是微亮,“这辣椒腌得确实地道!酸辣够味,还不齁咸,鱼头也蒸得刚刚好,肉质鲜嫩一点腥味也没有,没想到鱼头除了炖汤,竟然还能这么吃,今儿可是要过足瘾了!”
袁彩霞见于巧华已经小口抿了一点带着少许辣椒的鱼肉,并没有预想中被辣得跳脚的表情,反而满脸惊喜,她也鼓起勇气夹了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嚼了几口,袁彩霞惊讶地看向邻座的于巧华,“巧华姐,这辣椒蒸鱼头竟然是辣中带鲜,完全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齁辣齁咸,而且这鲜味好像还透着清甜呢,好吃,真的好吃。”
单独吃辣椒肯定是辣的,但如果是鱼肉拌着少量的辣椒一起吃,再配上碗底那混了鱼油和辣椒的鲜辣汤汁,这辣味好像一下子就可以接受了,甚至成了提味增鲜的功臣,辣味刺激着味蕾,真是让人食欲大开。
于是,女同学们放下心来,开始小口小口慢慢品尝,反倒是刘建国这几个男同学大口大口扒拉着,一筷接一筷的,吃得又急又猛,结果没吃几口,就被慢慢攒起来的辣劲给辣得直吐舌头,一个个嘶嘶吸气。
辣是真辣,但鲜也是真鲜,鱼肉细腻嫩滑,几乎是入口即化,腌辣椒的酸味刚好可以缓解一些辣椒的刺激,真是让人吃了还想吃,这味道确实越吃越上头,不仅鱼刺被大家嗦得干干净净,就连碗底的那点汤汁都被他们拌了饭吃得一滴不剩。
陈大牛是几人中最不能吃辣的,此刻已经辣得额头冒汗,他一边吸着气,一边赞不绝口,“没想到……这鱼头比鱼肉好吃太多了!这鱼脑可真香,滑溜溜的,还有这鱼肉真是又辣又入味,绝了!太绝了!”
“就是就是!”李小飞连连点头附和,他也辣得直吸溜,“这鱼肉的嫩香感觉全被热油激出来了,软乎乎的,裹着这红亮油润的辣椒汤汁儿,哎呀……真是连盘边的葱花都香透了,太好吃了,小棠的手艺没得挑!”
不管是能吃辣的男同学,还是不太能吃辣的女同学,今天这顿饭大家都不同程度遭受着辣味的洗礼,个个被辣得微微冒汗,直呼过瘾。
严战反倒是最从容的那一个,吃得不慌不忙的,他先是把鱼头上大块的鱼肉剥离下来,然后混着辣椒一起送入口中,鱼肉一点也不腥气,极致的鲜嫩只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几乎不用费力咀嚼,调了底味的辣椒被蒸过之后很柔和,更多的是咸鲜。最后在吮一口鱼骨头缝里的骨髓,那一点点的胶质是鱼头的精华所在,又鲜又香,一口饭一口菜,空落落的胃慢慢被填得满满当当,真是熨帖极了。
因为这道辣椒蒸鱼头,整个京大食堂里头吃得是红红火火,热火朝天的,相比之下,十几公里之外的军校食堂里就冷清多了,吃饭的人一点儿也不少,但大家多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的交谈声也压得极低,气氛略显沉闷。
梁指导端着餐盘转身,他抬头扫了一眼进修班学员常坐的位置,果然,严战那几个小子又不在,肯定又去了京大,他收回视线,落座后默默吃饭。
不过食堂今天这饭可能是烧过了头,吃起来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口感也有些发黏,还有这白菜也炒得水叽叽的,寡淡无味,唯一的荤菜就是那几片炒得有点老的肉片,但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酱油放多了,颜色黑乎乎的,除了齁咸,根本吃不出啥肉香味。
梁指导眉头微蹙,吃着吃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咱们军校食堂……也该改进改进了?”
边上的张干事听了十分诧异,梁指导可是向来最不挑食的,对食堂的饭菜从来没意见,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顺着话头笑道,“梁指导,咱们学校不一直都这样嘛,大锅饭能保证大家吃饱就不错了,今儿这是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梁指导用筷子拨了拨餐盘里饭菜,无奈地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咱这炊事员的手艺是不是也太不稳定了?你看这饭都做了多少回了,怎么还能烧糊了呢?还有这菜炒得一点锅气都没有,同志们训练那么辛苦,每天就吃这个……”
张干事笑了笑,完全就没当回事,“梁指导,这个炊事班其实还算靠谱的了,至少能把饭做熟,菜炒熟。您不知道,以前有个炊事员,那手艺才不稳呢!大白菜都能给烧糊了,切个土豆丝比手指头还粗,那手艺叫一个臭呀!同学们还给他起了外号,叫‘糊师傅’呢!”
他说得轻松,可梁指导听着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餐盘里的饭菜又想起在京大食堂吃的那个香辣土豆丝炒牛肉,还有白菜炖冻豆腐,那味道,那口感,那香气……跟眼前这盘东西一比,简直是没眼看。
张干事以为梁指导员只是随口说说,发发牢骚,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的晨会上,梁指导竟然提出了“加强食堂伙食改善”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