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周末, 天气格外的好,可让同学们精神一振的似乎不只是这难得的好天气。
大家都还没走到食堂门口呢,一股子醇厚的香气就已经像长了脚似的, 顺着风霸道地钻进每个路过学生的鼻孔里。
“嚯!啥味儿?这么香?”一个男生使劲抽了抽鼻子,眼睛猛地发亮,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像是……酱香?可怎么这么浓?还有股肉香?”旁边的同伴也使劲嗅了嗅,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咧开了。
“这香味儿绝了!走走走!快去看看!肯定又是食堂在做好吃的了!”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食堂涌去,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这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让人忍不住直咽口水。
等进了食堂,这诱人的香味更是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简直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 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打饭窗口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同学们端着饭盒伸长脖子往里探, “师傅, 今儿什么菜这么香啊?又做新菜了?咱们隔着八百里地都闻见了!”
胖师傅站在窗口后面,手里的大铁勺稳稳当当的, 脸上也挂着惯常的笑容,心里却有点发虚, 他一边麻利地给学生打菜, 一边含糊地应着, “哎呦, 你们鼻子可真灵, 可能就是今天灶火旺, 菜炒得香。”
可同学们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打饭时一个个扒着窗口仔细往里瞧,可今天依旧是老三样, 清炒白菜、炖萝卜、土豆丝,还有一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炖豆腐……同学们已经把那几个大盆反反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清炒白菜水叽叽的,颜色都焖黄了,炖萝卜软塌塌的一锅,看着就没啥胃口,土豆丝蔫头耷脑,一点也不精神……都是平日里司空见惯的菜色,瞧着也没啥特别出彩的地方,那这空气里的香味是咋回事?
不对!肯定有猫腻?
有同学不死心,打完了菜还不肯走,又凑到窗口,神秘兮兮地问胖师傅,“师傅师傅,您就给透个底儿呗?这到底是啥菜啊?怎么闻着这么香?好像……好像还有股肉味儿?我这肚子里跟打鼓似的,馋得不行!”
他们确定自己的鼻子肯定没出错,那香味里不仅有醇厚的酱香味,还隐约夹杂着一丝令人垂涎的肉香气,可怪就怪在,食堂今天明明没供应大荤啊,那这香味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真是怪了?
问这话的可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波接着一波,胖师傅平时脾气好,最爱跟同学们开开玩笑,在学生中间人缘很不错,所以大家都乐意找他打听。
胖师傅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叫苦不迭,他只能一遍遍地回答,“今儿的菜都在这儿呢,大伙儿自己看,自己挑……哎呦,您就别问了,我真不知道,可能就是大风刮来的香味儿吧?”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
胖师傅也很无奈啊,自个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这无孔不入的香味勾得咕咕直叫,简直快翻江倒海地闹腾了,他趁着递饭盒的空隙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心里直叹气,“哎!这个小棠同志手艺也太好了点吧?这香味实在是霸道,可怜我们这些近在咫尺的人只能闻着闻着,干看着,一口也捞不着吃,这可真是折磨人啊!”
胖师傅猜得没错,这会儿后厨里的灶火已经熄了,大铁锅也刷洗干净了,可那股浓到化不开的酱香味依然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众师傅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直勾勾地盯着林小棠熬出来的那一坛子香辣肉末豆干酱默默吞咽着疯狂分泌的口水。
孙师傅看着那个其貌不扬的坛子,真是五味杂陈,想当初他还觉得林小棠只要一坛豆瓣酱作为奖励实在是亏大了,可现在闻着这香味……他忍不住又狠狠吞了吞口水,这哪里还是他们食堂那平平无奇的黄豆酱啊?这明明就是一坛子真材实料的肉末酱啊!而且还是香到让人走不动道儿的那种。
他仗着离得近,刚才偷偷瞄了一眼,就那一眼,差点把他的魂儿都勾走了,坛口露出的那一角酱料油光发亮的,酱料一看就是浓稠能挂勺,诱人的红棕色酱体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炒得焦香金黄的猪肉末星星点点的分布在浓稠的酱里,切成小方丁的五香豆干均匀地镶嵌其中,还有那红艳艳的辣椒碎,光是看着就觉得舌尖发麻,让人食欲大动,这酱一看就知道是下了重料,花了大工夫,滋味那更是绝对差不了!
葛师傅看似淡定地背着手,却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食堂自制的黄豆酱经过林小棠这么一折腾,竟然能飘出如此醇厚诱人的香气!他心里直犯嘀咕,真是奇了怪了,罗主任当时给林小棠捎来的那一小提猪肉他可是亲眼瞧见的,拢共也没多少啊,怎么经她这么一熬,感觉这整整一大坛子都浸透了那股子醇厚的肉香味呢?
这香辣酱的香味甚至比张记豆瓣酱还要霸道几分,扑面而来的既有黄豆酱特有的酱香,勾人的香味里还隐隐约约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甜味,紧接着才是热油煸炒过后的辣椒的焦香气,但这辣味一点儿也不刺鼻呛人,反而完美地融入了醇厚的酱香之中,形成了一种勾人食欲的复合香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胃里空落落地叫唤。
“葛师傅,孙师傅,”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打破了后厨众人“望坛止渴”的寂静,林小棠擦了擦手,看着两位老师傅难得的馋嘴模样,忍不住揶揄道,“您二位这口水可得擦一擦,千万千万别滴我那宝贝肉末酱里头去喽!我可是忙活了半天,胳膊都快酸了,才熬出来这么一坛酱来呢!”
葛师傅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抹嘴角,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个小丫头给打趣了,老脸不由得一热,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坛子上瞟。
孙师傅更是听话的紧闭双唇,没办法,他感觉自己的口水已经泛滥成灾了,真怕一个不争气就滴下来啊,他使劲吸溜了一下,才勉强把那股馋意压下去一点。
“咳咳,”葛师傅清了清嗓子,努力把注意力从坛子上移开,他开口打听道,“小棠啊,你这……这肉末酱,到底是怎么做的?这真是用咱们食堂自制的那个豆瓣酱做出来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问得多余,这酱坛子就在眼面前,香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林小棠除了用食堂里头的酱,难道还能变出别的酱来?可也不怪葛师傅奇怪,实在是这香味的差距也太大了,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香得有点邪门了!
“对呀对呀!”林小棠倒不介意,做出了好吃的酱料,她也很乐意分享,“就是咱们食堂的豆瓣酱,先用热油把干辣椒碎、还有姜末蒜末那些爆出香味来,然后把剁好的五花肉末放进去,中小火慢慢煸炒,把肥肉里的猪油也都逼出来,炒到肉末变得金黄酥脆,这样才更香呢!对了,还要淋点料酒下去,既能去腥又能增香。”
林小棠见大家听得认真,这才继续说道,“接着就是把咱们食堂的豆瓣酱舀几大勺进去和肉末一起翻炒,一定要炒到酱和油完全融合,炒出红油来,这酱就成了大半了。”
“然后呢?这就做好了?”孙师傅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然后就是把豆干切成小丁倒进去,翻炒均匀了,让豆干丁也沾上油和酱,接着就是加水,水量差不多没过食材就成,大火烧开以后转小火,慢慢焖煮一会儿,让所有的味道充分融合。最后,看酱汁收得差不多了,酱料也变得浓稠了再尝尝咸淡,感觉淡口了还可以稍微加点盐,要是咸了的话就加点糖中和一下味道,然后就可以关火啦!”
林小棠说得清晰明了,步骤听起来似乎也挺简单的,竖起耳朵听完的葛师傅和孙师傅对视一眼,心里都冒出了同样的疑惑,听着确实没啥稀奇啊?爆香、炒肉、下酱、加水、焖煮……这跟他们以前熬酱料的步骤完全大差不差嘛,没见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工序,可为啥这小丫头做出来的酱料就香得这么离谱?现在整个食堂的每个角落都能闻得这香味,真是香得同学们一步三回头。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看了看眼前这个略显稚气的小姑娘,目光再次落回那坛子香气四溢的香辣肉末豆干酱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邪门了!真是邪门!
「那是因为小棠同志舍得花功夫,把咱们的香味全都给炒透了呀!小火慢煸才能让每一粒肉末都变得金黄焦香,我们的荤香才能全部释放出来。」被炒得特别到位的肉末得意地哼哼,「你就说这香味谁闻了不迷糊?谁能扛得住?你们去外面打听打听,哪家肉酱有咱这水平?」
「就是就是!不把你们香迷糊了,都对不起咱猪大哥这响当当的名头。」旁边的肉末从红油里探出头来嘚瑟,「你们别瞅着咱们现在个头小,虽然瞧着不起眼,可个个都是浓缩的精华,香得很!美得很!」
吸饱了油脂的豆瓣酱也自豪地晃了晃身子,「肉末兄弟不光自己香,还把我们豆瓣酱的香味也带得更香更醇了呢!咱们现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起变得又香又辣啦!就凭咱现在这复合香气,那一大缸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张记豆瓣酱见了咱都得躲着走,咱这回可是搭上了猪大哥的香味,这气势谁能比得过?」
油润润的豆干丁也欢快地在肉末酱里打着滚,「太香了!太香了!我要把肉大哥的荤香和豆瓣酱大哥的醇香统统吸到身体里,我要变得更入味,更有嚼劲!让吃到的人每一口都有惊喜。」
另一块小豆干也兴奋地凑到肉末旁边,「对对对!我要和猪大哥贴得近近的,这样才能沾上更多的油香,变得更加油润可口,咱们团结在一起就是最美味的香辣肉末豆干酱。」
孙师傅使劲嗅了嗅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诱人香味,忍不住对葛师傅嘀咕,“老葛,下次咱们食堂要是再有荤腥,咱高低也得留一小块,到时候我们也做点肉末酱尝尝,这玩意儿光是闻着就下饭。”
“可不是嘛!”胖师傅好不容易从打饭窗口脱身,他刚溜到后厨喘口气,正好听到孙师傅这话,连声附和,“孙师傅您说得太对了!今儿中午可把我折腾坏了,这群学生娃娃们扒着窗口问我什么菜这么香?我的老天爷,同学们的鼻子简直比侦察兵的还尖,我是真被问怕了,这香味真是藏都藏不住啊!”
听了胖师傅这番“控诉”,再听听后厨众人肚子里那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咕噜”声,林小棠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个……要不,我把坛子盖再捂严实点?或者我先把它搬到仓库里头去?省得在这儿馋着大家。”
“算了算了,你这酱刚熬好,等凉透了再封口,不然容易闷坏了,就放这儿吧。”葛师傅摆摆手,虽然他自己也馋得厉害,“再说了,你闻闻现在整个后厨,连带着前头食堂大厅,空气里全都是酱香味儿了,你盖上坛子也不顶什么事儿了,这香味啊,早就跑出去喽!”
“就是就是!”孙师傅也使劲嗅了嗅空气,仿佛这样就能解馋似的,他忍不住咂咂嘴,“就让这香味儿飘着吧!咱们闻着这香味儿,说不定中午饭还能多吃一碗呢!哎,你们不觉得,这香辣的空气闻着都下饭嘛!”
后厨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和附和声,虽然吃不到,但能被这么香的味道包围着似乎也是一种别样的享受。
林小棠见大家实在馋得可怜,心里过意不去,她想着反正这一坛子酱也不少,干脆匀出一小碗给大家解解馋,葛师傅却连忙摆手劝住了她,“不用不用!小棠啊,你这酱是特意熬了给战友们寄去的,邮一趟也不容易,到了那边就是战士们的一份念想。咱们想吃啊,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不是把做法都告诉我们了吗?等咱们哪天有肉了随时都能照着做,那一大缸酱在那儿呢,还怕没得吃?”
“老葛说得对!”孙师傅也笑道,虽然眼神还是忍不住往坛子上瞟,“咱们不仅有这一大缸酱,罗主任不是说这两天还要再试着做一点儿豆瓣酱嘛?到时候小棠你指挥,咱们都学着点,到时候咱们酱料充足,想吃多少吃多少,照着一天三顿饭吃。”
上次罗主任召集大家开会宣布了张记酱园彻底断供的事儿,当时会上就决定了,让林小棠先试做一次豆瓣酱,反正只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而已,这个时间他们还是等得及的,到时候就知道成不成了,如果有幸能够成功的话,他们现在的困境就迎刃而解了,这期间罗主任正好也能再找找其他酱厂。
既然决定了那就要趁早做,做酱这事儿讲究天时,也讲究工序,毕竟黄豆酱做起来可不是一天两天的,现在天气冷了发酵慢,但酱也更不容易坏,做好了反而更香醇。
林小棠挑了个好天气就把黄豆倒进大缸里泡起来了,这黄豆需要泡足十来个钟头,一直要泡到每一颗豆子都吸饱了水,用手指一捏就能轻易掐开才算泡好了。
泡好的黄豆捞出来,倒入大铁锅里加入足量的清水,水面要没过豆子两三指高,大火烧开后小火慢煮,咕嘟咕嘟的热气不断冒出来,浓郁的豆香味飘满了整个食堂。
煮到豆子变得软烂就可以关火了,将煮好的豆子捞出来,沥干水分,然后均匀地摊开到干净的高粱秆帘上晾凉,必须晾到豆子彻底凉透,摸上去没有一丝温热才行,这是为了防止后续发酵时温度过高,产生杂菌或者容易变质,所以急不得。
大竹匾里铺上干净的纱布,然后把晾凉的黄豆铺到大竹匾的纱布上摊平,在上面薄薄地盖上一层稻草,既能保温又能透气,将竹匾抬到通风干净的角落里,接下来就是等待豆子自然发酵。
大约过个三五天,掀开稻草一看,原本黄澄澄的豆子表面果然就长出了一层黄绿色菌丝,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霉香味,不刺鼻,反而有种发酵食物特有的鲜味,这就是成了!
林小棠看着这层毛茸茸的菌丝,也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之前她还是在黑螺岛上做的豆瓣酱,那时候天寒地冻的发酵缓慢,眼下的京城虽然已入秋,但温度明显比零下的黑螺岛暖和了不少,所以她的黄豆酱很快就发酵好了,非常顺利。
林小棠早就准备好了无油无水的干净大陶缸,她和孙师傅一起将长满菌丝的黄豆小心地倒入缸中,然后拌入粗盐和凉白开,充分搅拌均匀,缸口蒙上一层纱布防止灰尘落进去。
葛师傅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禁有点打鼓,他忍不住发问,“小棠,你这就做好了?”这看着和他们之前做酱的步骤也差不多啊?而且葛师傅看她随手下盐的动作比他们还不讲究呢,他们之前那么讲究最后都失败了,就她这样随意,真的能出来好酱吗?
“当然没有啊,葛师傅,”林小棠用绳子把缸口的纱布扎紧了,抿嘴笑道,“这才只是完成了第一步,刚把酱坯做好而已,接下来才算正式开始酿酱呢,这酱怎么也得晒够一个月吧,等到酱色红亮才算完呢!”
林小棠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长木棍,还有一张小纸条,笑嘻嘻道,“葛师傅,这上头写着注意事项,我要是不在食堂,就劳烦您多费心看着点,接下来只要是大晴天,咱就把这酱缸搬到外面晒太阳,太阳下山了就搬回屋里通风的地方,每天早晚搅一次酱,您顺着一个方向搅,把缸底的酱翻上来,让酱受热均匀,咱们得小心伺候着它,就像伺候宝贝似的。”
这可是食堂的大事,葛师傅打算自个亲自盯着,他接过林小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条看了看,想都没想就点点头,“行!我晓得了!你放心去上课,这儿有我看着呢!”
那缸被寄予厚望的豆瓣酱在林小棠和葛师傅的细心照料下,开始了它们美美地日光浴,只要是好天,葛师傅就小心翼翼地将酱缸搬到院子里晒太阳,傍晚又准时搬回去,每天搬进搬出的,特别上心。
就连罗主任也时不时地会溜达到后厨,他视察工作似的围着那口酱缸转上两圈,还会俯身闻闻味道,再看看颜色,刚开始还心焦得很,可眼看着缸里的酱料一天天变得浓稠了,颜色也从最初的黄褐色渐渐沉淀出红润的底色,最重要的是散发出的味道终于慢慢有了酱香味,罗主任脸上的神色是一天比一天轻松,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而就在林小棠试做的这批黄豆酱晒了大概十来天的时候,她早些时候寄出的那坛香辣肉末豆干酱经过漫长的颠簸,终于平安抵达了目的地。
这天下午老王像往常一样准备晚饭,忽然通知他去一趟司务处取信,老王一边解围裙一边嘀咕,“奇了怪了,平时有信不都是直接送到咱们连部吗?今儿怎么还让我去司务处取?”
老王满心疑惑地赶到了司务处,司务长正拿着个登记本在核对包裹,见他来了,随手指了指墙角那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肚坛子,“喏,就是这个坛子,登记的是你们炊事班。”
老王走过去瞧了眼,这坛子可真不小,看着挺沉,包得格外严实,不仅封口处用红布包裹着,外头还缠了一圈又一圈的麻绳。
“这……这是谁寄来的啊?就没有留个口信?司务长,你们都检查过了吗?安全不?”老王的警惕性可高了,这稀奇古怪的包裹可得留个心眼,别是有啥危险品吧?
“哦,随坛子来的还有一封信,一起登记的。”司务长从抽屉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老王,“你看看,这字迹瞅着眼熟不?”
老王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哎呦!是小棠这丫头啊!认得认得,这是我们小棠的字。”他忙不迭地撕开信封看了起来,信还没看完呢,就咧着嘴乐开了花,老王指着那个坛子对司务长笑道,“你瞅瞅!你瞅瞅!我就说是小棠嘛,就是咱们炊事班去京大念大学的那丫头!说是给咱们炊事班寄了坛她自个儿熬的下饭酱,那坛子里肯定就是她寄来的酱。”
老王说着喜滋滋地凑过去,刚想伸手掂掂坛子的分量,却被司务长抬手拦住了,“老王,等等,这规矩你懂的,外来包裹一律得当面查验清楚。”
“应该的,应该的……”老王乐呵呵地点头,赶忙又退后一步。
司务长转身找来一把剪刀,“咔嚓”几声就利落地剪断了坛口的麻绳,然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层红布,没想到下面还严严实实地封着好几层油纸,油纸的缝隙里已经隐隐约约飘出一股子诱人的酱香味儿了。
老王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更亮了,忍不住念叨,“你说这丫头,不是去京城上大学的嘛,功课不忙啊?怎么还有这闲工夫鼓捣豆瓣酱啊?这玩意儿可费功夫了,又是发酵又是晒的……看来这丫头是走到哪儿,也没丢下咱炊事班的老本行,心里还惦记着锅碗瓢盆呢!”
司务长这会儿已经揭开油纸,没想到坛口里头还有封口泥,等到他刮开坛口的薄蜡小心翼翼地撬开坛盖,“啵”一声轻响,一股醇厚的肉酱香味瞬间冲破了束缚,迅速弥漫在整个司务处。
司务长被香气“袭击”得一愣,他下意识地凑近坛口深深闻了闻,“嚯!老王啊!这小棠同志手艺真可以啊!了不得,这酱味儿真叫一个香呐!比咱们食堂自己晒的那些酱闻着可香多了。”
说着,他拿起旁边备用的干净长柄勺子伸进坛子里轻轻搅了几下,那香气更是肆无忌惮地飘散开来,确认里面除了酱料和一些肉眼可见的肉末豆干之外,并没有其他可疑物品,司务长这才把勺子放到一边。
老王早就被这香味勾得按捺不住了,他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瞧着,嘴里不住地问,“咋样?司务长,没问题吧?这丫头老实得很,又是咱们部队出去的,绝对不敢瞎寄东西。”
司务长笑着把登记本递给他,指了指签名的地方,“没问题,都仔细检查过了,纯纯的好酱料,这用料也足得很啊!老王啊,签字吧,签完赶紧给我抱走,我这口水都要下来了,你说说,你们炊事班这回可是有口福喽!这大冷天的,有这么一坛子香辣酱,这要是拌点面条、夹着馒头、甚至就着米饭吃,那得多带劲啊!”
老王接过笔,唰唰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那笔迹都激动的有点发飘,签完字,他忙不迭地重新用油纸和红布把坛口仔细包好,又拿起麻绳手脚麻利地重新打上结,虽然不如原来绑得严实,但也足够结实。
“那可不!”老王弯下腰,双臂用力,稳稳地将那个沉甸甸的坛子抱了起来,这大肚坛子确实压手,不过他笑得满脸褶子都快堆到一处去了,“这丫头有心了!一直惦记咱们这帮老家伙,还有连里那些馋嘴的臭小子们,知道他们就好这口,等晚上舀几勺出来让大伙儿都解解馋。”
傍晚时分,开饭的哨声准时响起,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有序进入食堂。
今天晚饭是手擀面,炊事班特意做的,面条还是老王亲自和的面,筋道得很,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旁边还配了一大盆清炒白菜和咸菜疙瘩。
雷勇刚迈进食堂大门,脚步就顿了一下,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浓眉疑惑地挑起,“咦?老王班长今儿这是放了啥秘密武器?什么味儿这么香?”这香味,明显不同于以往大锅菜的那种香气,他忍不住又嗅了嗅。
不仅是雷勇闻到了,就连一向淡定的严战都不由抬头望向窗口,几人的喉结不约而同地动了动,然后齐刷刷地咽了咽口水,那动作整齐得像是训练过似的。
“今儿这啥酱啊?简直是香迷糊了!”二排长端着一大碗拌得油亮亮的手擀面从特种兵旁边经过,话音未落,人已经端着碗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那架势,仿佛慢一秒那面条的香气就会飞走似的。
瞧着战友们端着一盆盆香喷喷的面条从眼前经过,雷勇几人早就谗坏了,终于轮到他们时,他忍不住探头往窗口里瞧了瞧,一眼就看到了老王面前摆着的那盆红润发亮的酱料,这就是这馋人的源头了。
“老王班长!”雷勇嗓门洪亮,扒着窗口兴奋道,“今天咋回事?这酱真是香疯了!隔着老远就把魂儿都给勾过来了,这是谁的手艺啊?”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大碗递了过去。
李小飞也赶紧跟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酱,“就是就是!这香味儿绝了,除了咱们小棠,还有谁能捣鼓出来?老王班长,您快别卖关子了!”
老王看着这几个急吼吼的“饿狼”,脸上笑开了花,手上动作却不含糊,给雷勇的面条上结结实实扣了两大勺香辣肉末酱,又给李小飞的碗里也来了两勺。
“你还真是没说错,”老王喜不自禁道,“这香味儿啊,除了小棠那丫头,别人还真就做不出这个味儿……”
“这酱是小棠做的?”
特种兵眼睛一亮,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这嗓门之大,瞬间盖过了食堂里其他的嘈杂声,这一嗓子让不少正大快朵颐的战士们都下意识地顿了顿筷子,好奇地抬头望了过来。
“可不是嘛!”老王一见几人这反应,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小棠特意从京城千里迢迢给你们寄来的,说是给大家伙尝尝鲜,除了今晚给大家拌面吃的,剩下的我都给你们装到小罐头瓶里去了。小棠信里特意嘱咐了,说这个酱耐放,让你们冬训的时候带着,累的时候挖一勺拌在饭里,保准开胃又下饭。”
何止是开胃下饭?那味道简直是让人欲罢不能。
二排长那边几乎是风卷残云就干掉了一大碗面,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酱汁,端起空碗又冲向了打饭窗口,“班长班长!再给来一勺!就一勺!这小棠寄来的酱就是不一样,香得我能把碗底都舔得锃亮,你说这丫头在京城那么远的地方,肯定没少吃苦,没想到还惦记着咱们的胃,真是太够意思了!”
而食堂角落里静悄悄的,特种兵那桌正埋头苦吃,几人捧着自己的大碗就跟比赛似的,扒拉面条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利索,一时间只剩下“呼噜呼噜”吃面的声音,偶尔还有几声被辣到的“嘶哈”吸气声,不一会儿,几个的饭盆就先后见了底,连碗壁上挂着的酱汁都被筷子仔细刮干净了。
雷勇第一个放下碗,随手抹了把辣出来的汗,心满意足地长长舒了口气,“这丫头就是心细,知道咱们都好这口辣的,这辣乎乎的真过瘾,肉末煸得酥酥的,满口都是油香,这豆干嚼着也有劲儿,真是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他忍不住咂咂嘴,一脸回味。
“就是就是!”陈大牛也是辣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却一脸畅快,“这酱比咱们食堂那些酱,这可真是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不光多了这实实在在的肉香,还多了点说不出的鲜灵劲儿,真是太对味儿了!感觉胃里暖烘烘的,感觉浑身都得劲。”
李小飞被辣得直吸溜嘴,话都说不利索了,“香……实在是太香了!这酱也太下饭了!我这顿还没吃完呢,我就……我就开始想下顿了!小棠在京城还这么惦记着咱们,也太有心了!” 他说着,眼圈似乎都有点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辣的,还是感动的。
雷震也放下了碗,重重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念叨起来,“谁说不是呢!想想以前小棠在咱们炊事班的时候,咱们哪一天不是盼着开饭哨响?现在倒好,吃着她寄来的酱反倒更想她了,也不知道她在京城过得咋样?啥时候能放假回来看看?”
“小棠这才走了不到俩月吧?咋感觉已经走了半年似的……”雷勇忍不住嘀咕,他还不死心地又看向严战,“队长,你上次去学校看小棠,她怎么说的?在大学里适应不适应?京城冷不冷?学习累不累?食堂的活儿重不重?今年过年她能回来吗?”
一时间,饭桌上安静下来,几人齐刷刷地看向队长,严战沉默片刻,抬头道,“挺好的,她说食堂的师傅们都挺照顾她的,同学和老师们也都很好,她还当了班长……”
雷勇不知道想到什么,忍不住又乐了起来,“她还能给咱们做这么香的酱,看来在京城应该过得不错,也对,这丫头到哪都招人喜欢,就她那脑袋瓜子机灵得很……”
严战听着战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感慨,又看着桌上那几个光可鉴人的空碗,忍不住摇摇头,这几个家伙一天天写信都絮叨得很,回回都跟要出书似的,厚厚一沓信纸,真要说起来,他们比他这个队长还了解那丫头在京大的学习生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