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袁彩霞她们几个姑娘不紧不慢地赶到食堂时, 打饭窗口前那阵热闹劲儿已经过去了,刚踏进食堂大门,几人就敏锐地嗅到空气中还残留着的那股酸香气。
“咦?今天什么菜这么香?”袁彩霞用力吸了吸鼻子, 眼睛瞬间就亮了,“闻着好像有点不一样!”
于巧华也面露期待, “是啊,这味道闻着就开胃!跟平时炖菜味儿好像不一样。”
连一向对食堂饭菜不怎么抱希望的茅玲玲也忍不住朝打饭窗口那边多看了几眼。
然而, 等她们兴冲冲地跑到窗口前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眼前瞧见的依旧还是那些熟悉的老面孔,坨成团的白菜炖粉条、烂乎乎的清炒萝卜片、黑黝黝的酱鸡蛋,旁边两个菜盘里只剩下零星的配料渣子, 打饭的师傅正拿着大勺子“哐当哐当”地刮着盆底。
“啊?这就没了?”袁彩霞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不甘心地扒着窗口问, “师傅, 这……这卖完的是啥菜啊?”
打饭师傅一边收拾着台面,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哦,你说酸辣土豆丝和炝炒萝卜缨啊?没了, 早没了!刚出锅没多久就被抢光了!下回赶早啊姑娘们!后面的同学看看别的菜啊!”
旁边一个刚吃完饭的男同学路过, 热心地插嘴道, “嘿!你们是没赶上啊, 今天这两道菜绝了!那土豆丝脆生生的, 还有那萝卜缨又鲜又嫩, 我排了老半天队才打上最后一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食堂里同学的议论和赞叹声此起彼伏。
“哎呀,今天这土豆丝可真够味儿!酸辣爽口, 太下饭了!”
“可不是嘛!我都没吃够!那萝卜缨也好吃,一点涩味都没有,又香又下饭!”
“可惜打少了,没吃够啊!我排到的时候就剩个底儿了……”
“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我得赶早来……”
听着这满食堂的夸赞声,再闻着空气中还残留着的诱人香气,袁彩霞几人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肚子里馋虫都被勾起来了,心里那股失落劲儿就别提了。
“真是太可惜了……”于巧华也忍不住叹了口气,懊恼地跺了跺脚,“咱们想着避开高峰期人少,结果倒好,把最好的菜给错过去了!”
袁彩霞没精打采地扒拉着碗里寡淡无味的白菜粉条,送了一小口到嘴里,简直是味同嚼蜡,她哭丧着脸对室友们抱怨道,“奇了怪了,我本来以为我这人是最喜欢吃肉的,无肉不欢!可你们说邪门不邪门?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说得那脆生生的土豆丝,还有那水嫩嫩的萝卜缨!做梦都想尝一口是什么味儿!”
茅玲玲也是胃口缺缺,她是京城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和袁彩霞一样没真正吃过什么苦头,对吃食向来有些挑,“这酱再好吃,也架不住顿顿吃啊!不是酱茄子,就是酱鸡蛋,再不然就是酱黄瓜……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再好的胃口也给吃腻了。”
“唉,没事没事!”于巧华虽然自己也觉得嘴里没味儿,还是努力安慰大家,同时也是安慰自己,“咱们下次早点下来!食堂大师傅既然今天能做出来,说明他们还是有这个能力的,那明天肯定也能做得出来,以后日子长着呢!总有能吃上的时候。”
袁彩霞没滋没味的吃了口杂粮饭,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亮,“你们说,会不会是前两天小棠在班里开的那个‘生活座谈会’起作用了?食堂采纳了咱们的意见,开始改进伙食了?”
听她这么一说,几个姑娘心里头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对啊!很有可能!她们互相看了看,觉得明天的食堂饭菜似乎又有盼头了。
等到几人回到宿舍后,正好碰上从食堂帮工回来的林小棠,袁彩霞带着点小委屈跟她们诉苦,“小棠!今天食堂是不是出了两道新菜?听说好吃得不得了!可惜我们去晚了,一口都没尝到,真是气死我了!你们食堂是不是新来了大师傅?”
顾翠儿正在喝水,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放下搪瓷缸子,指着正在整理书包的林小棠,一脸骄傲道,“大师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啊?什么意思?”袁彩霞眼睛瞪得溜圆,茅玲玲和于巧华也齐齐看向林小棠。
“因为今天炒那两道菜的,根本不是什么食堂大师傅,而是咱们的小棠班长亲自掌勺的呀!”顾翠儿嘿嘿一笑,得意地给大家揭晓答案。
“什么?”宿舍里顿时响起几声惊呼。
“小棠!原来是你!哎呀!我的好班长!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去炒菜啊?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啊!咱们好第一个去蹲守!”袁彩霞冲过去抱住林小棠的胳膊,声音又甜又糯,撒娇道,“你都不知道,我们今天去晚了,连味儿都没闻够儿,真是馋死我们了!”
林小棠被晃得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哎呀,彩霞姐,这个我真做不了主。”她实话实说道,“今天纯属意外,也是碰巧了,庞师傅那会儿正好有事情不在灶上,眼看要开饭了,菜还没炒完,葛师傅又着急,我就自告奋勇临时帮了个忙,下次?下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摸到锅铲呢!我就是个帮工,哪能老上灶啊。”
“原来你不仅会做饭,而且还这么好吃啊?”茅玲玲看着林小棠,眼神里带着新的审视和惊奇,“今天食堂里好多同学都在夸,说那土豆丝是他们入学以来吃过最好吃的炒菜了,能让这么多人都夸好,说明你手艺不是一般的好啊!”
“我……我也觉得小棠炒的萝卜缨特别好吃,”邱穗鼓起勇气,小声地肯定道,说完还冲着林小棠腼腆地笑了笑,“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萝卜缨,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萝卜缨能有多好吃?”袁彩霞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追着邱穗问,“跟平时食堂做的那种水煮或者清炖的萝卜缨味道不一样吗?”
“那可差太远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完全没有可比性!”顾翠儿抢着答道,那骄傲的小模样,仿佛那菜是她炒出来的一样,“我跟你讲,经过小棠的手,那萝卜缨简直脱胎换骨,一点苦涩味和土腥气都没有了,油光水滑的萝卜缨碧绿碧绿的,吃起来那叫一个鲜灵!我该怎么和你说呢,口感嫩嫩的,有点像菠菜,但又比菠菜多了一点脆劲儿!哎呀,反正就是很好吃,我都形容不出来那种好吃啦!你们没吃到真是太可惜了!”
袁彩霞哀嚎一声扑到床上,她抱着被子打滚,“完了完了!听你这么一说,我脑子里都有画面了,感觉更馋了!小棠,你得负责!”
不仅仅是女生宿舍里热烈讨论着中午那两道让人惊艳的炒菜,食堂后面的主任办公室里,葛师傅和罗主任也在谈论中午的事情。
“林小棠?”罗主任刚端起搪瓷缸子想喝水,闻言动作一顿,错愕道,“怎么是她炒菜的?庞师傅呢?”
“老庞啊,”葛师傅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地解释,“他那会儿正好闹肚子,说是昨晚吃坏了东西,他把前面几个炖菜做得差不多了,就憋不住跑去茅房了,半天没见人影,眼看就要到开饭点儿了,那土豆丝还没动呢!”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然后那个小林同志就主动站出来,说她之前在部队炊事班经常上大灶炒大锅菜,可以帮忙。”
罗志刚挑了挑眉,看向葛师傅,探究道,“她说自己经常做大锅菜,你就信了?直接把大灶交给她了?老葛,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啊。”他了解葛师傅了,做事一向稳妥,甚至有些保守,这位老面案对后厨的规矩看得比谁都重。
葛师傅闻言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那倒也不是,”他把前两天面团太湿,林小棠帮忙揉面、做馒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是亲眼见过她手上功夫的,确实有点真东西。那馒头做得,说实话不怕您笑话,比我这揉了几十年面的老家伙做得还暄乎,我是真没想到!”
罗主任听到这里,不由得笑了,“老葛,你这也太谦虚了,你这可是多少年练出来的真功夫!她才多大年纪?摸锅铲才几天?你这夸得可有点过头了啊!”
“嗨!主任,我这人您还不知道?” 葛师傅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有一说一,我这把年纪了,还犯得着为了个小姑娘说瞎话?”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就像您以前问我,老庞这个人手艺怎么样?我早就跟您交过底,他这个人吧,心不在灶上,就不是块当厨子的料,你看这都来咱们食堂多久了?那手艺……唉,别说长进了,能不糊弄就算不错喽!”
听他提起这个话题,罗主任沉吟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林小棠之前交给他的那个小本子递给了葛师傅,“老葛,你先看看这个觉得怎么样?”
葛师傅一瞧那眼熟的小本子,挑了挑眉,接过来笑道,“这是小林同志给你的吧?”他语气肯定。
罗主任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怎么知道?”
葛师傅看着小本子边缘缝得歪歪扭扭的线,“我在后厨看见过好几回,她拿着这个本子写写画画的,对这本子宝贝得很。”
起初葛师傅脸上还带着点随意,但越看,他的神色就越严肃,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下葛师傅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半晌,他才合上本子,叹了口气,“看来倒是我小瞧了这小同志了!她这炒菜的手艺好,还只是其次,关键是她才来了半个多月,竟然能把咱们食堂里里外外这么多问题看得这么透,琢磨得这么细,条条都点在要害上,这份眼力见儿,这份心思,不简单!不简单呐!”
“是啊,不仅敢想,还敢干。”罗主任靠在椅背上,接过话茬,“我倒是真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然敢主动请缨上大灶,她就不怕搞砸了?”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指了指葛师傅手里的小本子,“不过话说回来,她要是个循规蹈矩,怕这怕那的性子,也不会把这个东西直接交到我手上。”
“咱们食堂这摊死水……也确实该动一动了。”葛师傅摩挲着手边的小本子,看向罗主任,“要是真能按照小林同志这上面写的法子去改,哪怕只改几样,我倒觉得是件大好事!”他苦笑道,“不说别的,就这二和面馒头,要是真能做得好吃一点,谁愿意天天啃那又酸又硬还掉渣的玩意儿?那不是手艺有限没办法嘛!她要是真能把这馒头的问题给解决了,我葛大头第一个举双手支持她!”
“嗯,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事急不得,得再看看,你在食堂也多留心观察观察,尤其是小林同志。”罗主任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又想起来问,“对了,光顾着说本子了,你还没仔细说呢,她今天上灶炒那土豆丝,手艺到底怎么样?”
“不是一般的好!”提到这个,葛师傅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肯定地点点头,“比上次面试时炒的那道清炒大白菜还要好上几分,您是没亲眼看见,那酸辣土豆丝炒出来,从颜色到香气,还有那品相更是没得挑。那个香味儿一出来,窗口排队的学生一下子就多了,从出锅到卖完,那么大两盆,不到半个钟头,我本来还想着给您留一份尝尝鲜,结果一转身的功夫就没了。”
“哦?听你这么一说,那看来是相当不错了!”罗主任的兴趣也被彻底勾了起来,上次就是因为那道清炒大白菜,他才破例让林小棠进了食堂帮工,能比那道白菜还好?那说明这小同志是真有绝活在手啊,不是花架子。
想到这儿,罗主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点自嘲,“好家伙!我原先还觉得这小同志性子跳脱,爱说大话呢!你是不知道,面试的时候我让她炒个大白菜,她一边炒还一边跟我强调说她是来学习的,没时间当大师傅,生怕被我抓了‘壮丁’,现在看来,人家那不是推脱,是真有两把刷子,心里有底气啊!”
“她是一名正经的部队炊事员,能被部队推荐来上京大,本身就说明问题了,这灶上的手艺肯定差不了。”葛师傅分析道,“可惜啊,部队里的事儿,咱也不好细打听,不然还能多了解了解她以前在炊事班是个啥情况。”
“没关系,这人现在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了解。”罗主任摆摆手,显得很从容,“我看这小同志心思透亮,是个藏不住话的,你平时在食堂多跟她聊聊天,多了解了解。这事啊不急,得找准时机,水到渠成才好。”
他们两人在办公室里谋划着食堂的改革,而话题中心的林小棠却完全没想那么多,她昨天主动请缨上大灶,很大程度上是抱着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心态,这才甩开膀子痛快地干了一场,根本没考虑啥后果,她倒是过了把颠勺的瘾,身心舒畅,却不知道,她这一出手,却在另一个人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个人就是掌勺师傅庞大海,昨天午饭前,他看到林小棠主动帮忙炒菜心里还偷着乐呢,觉得有人愿意替他干活,他还能躲个清闲,真是再好不过。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帮工的手艺竟然那么好,完全把他这个名正言顺地大师傅做的菜给比下去了,昨天中午他负责的那些炖菜可剩下不老少,唯独林小棠炒的那两道菜几乎是出锅就秒光了。
为了抢那两道菜,窗口前的队伍排成了长龙,那热闹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食堂做了红烧肉呢!再听着吃饭时满食堂学生对那两道菜满意地夸赞声,对比之下,对他做的菜几乎无人问津,庞师傅那心里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不安,更多的是满满地危机感。
为了把这把锅铲牢牢握在自个手里,这两天的庞师傅改头换面像是换了个人,他再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溜号偷懒,而是按时上工、下工,一天三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食堂后厨,眼睛瞪得像铜铃,密切关注着后厨的动静,特别是林小棠的动向。他是打定主意,坚决不能再让那个小帮工碰到锅铲!一次也不行!
而葛师傅在那天之后,也对林小棠更加留意了,他发现这个小同志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写写画画,话也变多了,逢人就能唠上两句,后厨里就属她话多,不过该干的活儿她倒是一点没落下,那是干啥像啥,有模有样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厨房里的这些活计,她干起来是得心应手,熟练得很,跟她一起来的顾翠儿和邱穗,年纪瞧着比她大,但在干活上却都很自然地听她指挥,每天那些蔬菜,先摘哪些,后洗哪些,哪些需要浸泡,哪些需要沥干……根本不用后厨的老师傅再多吩咐,林小棠就能领着她们俩干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的。
而且,自从上次她露了一手切土豆丝的功夫后,负责切配的师傅也像是发现了宝贝,食堂转不开的时候,时不时就会喊上一嗓子,“小林同志!过来搭把手,帮忙切点菜。”
每当这时候,后厨里就会响起一阵极有韵律的“哒哒哒哒……”的切菜声,那声音又快又稳,一声都不带乱的,听着就让人觉得利索,可算是给切配师傅帮了大忙了。
葛师傅则更喜欢叫她过来帮忙揉面,这小同志揉面有巧劲,看着胳膊纤细,没什么力气,可是揉出来的面团就是格外光滑,做出来的馒头也特别蓬松,葛师傅使唤了几次之后觉得非常顺手。
林小棠也乐得帮忙,每次葛师傅一喊,她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帮忙揉面,次数多了,她和葛师傅也越发熟络起来,林小棠一边揉面,还不忘吹嘘自己,“葛师傅,我跟您说,我手可准了!不光切菜炒菜,下次您要和面,让我来下碱水试试呗?我保证活出来的面不酸不黄,碱水正正好,蒸出的馒头肯定好吃。”
旁边帮忙的几个帮工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都觉得这小帮工口气不小,下碱水这可是个技术活,食堂里多少老师傅都拿捏不准,生怕下多了馒头发黄发苦,下少了馒头酸得没法吃。就连葛师傅这样的老手,每次下碱之前也都是小心翼翼,反复掂量才敢确定,就这,还时常有失手的时候。总之这活儿难拿捏得很,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也敢夸这海口?他们还没见过这么往自己身上揽活的呢?
大家都以为林小棠是在说大话,逗乐子,但葛师傅略一思忖,竟然真的点头答应了,“成!下次和面,你来看看。”
林小棠当然没有让葛师傅失望,虽然她那随意地手法看得旁边的人都捏了把汗,但是蒸出来的馒头却让人非常满意,就像林小棠说得那样,她下碱的准头确实掐得极好,蒸出来的馒头一点儿不酸,也没有碱的苦味和黄斑,面团也发酵得匀实,虽然依旧是二和面馒头,但口感和胃口比之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一点变化,就连经常在食堂吃饭的学生们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哎?你们发现没?食堂的馒头好像变好吃了?”
“是啊是啊!有时候是挺好吃的,不酸也不硬的,但是有时候还是会粘手,要不然就是直掉渣。”
“对!我也留意到了,好像一个星期只有那么一两天馒头特别好吃?”
“我还特意观察过,周一和周四的馒头特别好吃,另外几天就一般……”
馒头的差距太过明显了,同学们私下里都在猜测,是不是换了做馒头的师傅?不过,这时好时坏真是让人提心吊胆。
那是林小棠毕竟还要上课,不能天天守在食堂里,不过,为了让自己和同学们能有个稳定的好胃口,她脑筋一转,想了个不是办法的笨办法,她拉着葛师傅干脆把和面的配方和流程给规定好了,这多少斤杂粮面配多少斤白面口感最佳,加多少老面引子,兑多少比例的碱水,甚至连加多少温水、醒发多长时间、揉到什么程度、蒸多久,林小棠都一一做了明确的示范。
这一套流程固定下来之后,虽然操作起来比之前繁琐了一点,需要称量,需要记录,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食堂二和面馒头的品质果然一天天稳定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忽上忽下跟抽风似的了。
葛师傅看着蒸屉里一个个饱满暄软的馒头,心里也忍不住暗暗点头,这面食上的活儿,确实像小林同志自己说的那样,她是真拿手,而且肯动脑筋想办法,这几天观察下来,他发现这小同志虽然跳脱了一些,但是却很能沉得住气。
按理说人家那可是正经的炊事员,听她的话音,以前在部队炊事班她也是能掌大勺的,可到了他们食堂天天干的都是些摘菜、洗菜、削土豆、揉面这些零碎活,他瞧着她非但没有任何抱怨,反而每天还挺乐呵呵的,干得挺起劲儿。
再说庞师傅,葛师傅也慢慢察觉到了老庞对林小棠那种若有若无的戒备和提防,可是他仔细观察了小林同志发现她似乎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除了上次临时顶替那一次,后来她连灶台边都很少凑近,更别说主动提出要炒菜了。
林小棠可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某些人的假想敌,正被人时刻提防着呢,她每天过起了充实又规律的生活,上课的时候,不断吸收着老师们传授的新知识,像块干海绵掉进水里,拼命汲取着养分。没课的时候去食堂帮工打打杂,顺便解决个一日三餐。再加上每周还能准时收到老王班长和沈姐姐从部队寄来的信,了解了解军区的最新情况,关心关心小七斤的趣事……她要操心的事情可太多了,所以每天都可忙可忙了,活像小老鼠掉进了米缸,充实得不得了。
除了食堂里的人关注着林小棠,还有一群不知内情的学生们也对上次的炒菜念念不忘,不过这都过去一个星期了,那天惊艳了众人的酸辣土豆丝和炝炒萝卜缨就像昙花一现,再也没有在食堂窗口出现过,后来食堂倒也炒过土豆丝,炖过萝卜缨,可那味道……完全就不是一个路数,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少同学在打菜的时候,忍不住扒着窗口探头问。
“师傅,打听个事儿,之前那个酸辣土豆丝,咋再也不做了?”
“就是啊师傅!还有那个炒萝卜缨,不是现在这种苦叽叽的炖萝卜缨,是之前跟土豆丝一天出来的那个绿油油的那个,什么时候能再炒一次啊?”
“上次那个土豆丝是真好吃!啥时候能再做一回呗?我上次就打了一勺,还没吃过瘾呢!”
“哎,我更惨!我上次来晚了,连影子都没见着,光闻着味儿了,啥时候再做,我可一定得尝尝。”
“反正就是特别好吃,有了那土豆丝,我觉得食堂的肉都可以靠边站了。”
“真的假的?有那么好吃吗……”
几乎每天都有学生在窗口不停打听,到底什么时候能再炒一次酸辣土豆丝,食堂的师傅们心里也清楚那天的菜好吃,可那不是庞师傅的手艺啊!面对学生们渴望的眼神,他们也只能含糊地应付过去。
这天是农学系一班的劳动课,他们班抽到的任务是去给学校实验田的秋菠菜追肥。
深秋的阳光暖融融的,王铁山扛着锄头路过一片土豆地时忍不住咂了咂嘴,“唉!也不知道咱们食堂啥时候能再炒一回那酸辣土豆丝,真是想想都流口水!哎,小班长,”他扭头看向旁边的林小棠,“你啥时候帮着打听打听呗?你们在食堂里帮工,近水楼台先得月,消息肯定比咱们灵通啊!”
刘建国闻言,也立刻附和,“就是就是!小班长,你给问问!这要是来上两勺那酸辣土豆丝,再配上食堂最近大有长进的杂粮馒头,我的老天爷,那滋味,绝对能爽翻天!”说着,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小班长,”另一个同学也凑过来,“是不是你之前给食堂提的建议起作用了?我发现食堂的馒头确实比以前好吃多了,这说明他们还是愿意听咱们学生声音的嘛!你说,咱们要是联合起来再去提一提土豆丝的事儿,强烈要求一下,食堂能不能给咱们安排上?”
顾翠儿在一旁听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看着大家那副馋样儿,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大家都别分析了,也别指望咱们班长去打听了,我就可以告诉大家,你们想的那酸辣土豆丝啊,暂时是吃不上喽!”
“为啥啊?”同学们回头齐刷刷地看向顾翠儿,就连平时只埋头读书的陈敏也推了推眼镜,好奇地看过来。
“除非咱们食堂那位掌勺的庞师傅哪天有事不在,”袁彩霞忍不住唉声叹气,她也盼得眼睛都绿了好不好,“不然啊,咱们就甭想再吃上喽!”说着,她瞟了一眼林小棠,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因为咱们的小班长摸不着锅铲啊!”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这和小班长又有啥关系?
“什么庞师傅有事?什么摸锅铲?”刘建国憨憨地挠着后脑勺,更加迷惑了,“小班长不是在食堂帮工嘛?想摸锅铲那还不容易?洗锅铲的时候想摸多少下摸不着?”
“那个土豆丝……”陈敏率先反应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惊讶,“是不是林班长你炒的?”
“啊?真的假的?”
“小班长,真的是你炒的?”王铁山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你是炊事员啊!你肯定会做饭的啊!没跑了!肯定是你!”
“小班长,真的是你炒的啊?”刘建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围着林小棠转了一圈,一脸地稀奇,“哎呀妈呀!没想到你手艺这么好啊!那个萝卜缨你到底是咋做的?咋那么好吃呢?我还一直以为是哪个深藏不露的大师傅炒的呢!”
“哼!那当然!”顾翠儿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膛,“我们小棠自然是大师傅!她可是‘特级炊事员’!你们知道什么是特级不?那就是顶顶厉害的,全军最拔尖儿的那一拨!炒个土豆丝、萝卜缨算什么?她前两年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在我们村给大家伙做的那个油渣炒白菜,嘿!那味道,我们全村人到现在还挂在嘴上念叨呢!逢年过节谁家做这道菜,都得提一嘴!”
她这话倒是不假,后山村至今还流传着“解放军小炊事员”的传说,谁家要是做了油渣大白菜,家里的长辈总会忍不住感慨一句,“嗯,香是香,可比起那年部队上那个小同志做的,还是差了点意思哟……”
“哇!”一班的同学们闻言,忍不住两眼放光。
“小班长!你手艺这么好,食堂为啥不让你炒菜啊?”一个女同学忍不住替她抱不平,“你不知道我们做梦都馋那个酸辣土豆丝,回回打饭都眼巴巴地盼着呢!食堂领导是咋想的呀?”
林小棠随手甩了甩手里的狗尾巴草,浑不在意的笑道,“嗨,那天就是特殊情况,庞师傅临时有事,我就帮个忙而已,再说了,帮工的主要任务就是打杂,食堂有食堂的规矩,哪能让我一个帮工天天去掌勺呢?那不乱了套了?”
“食堂可真是不知变通!”陈敏扶了扶眼镜,语气中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犀利,“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手艺?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个庞师傅的手艺,大家有目共睹,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上这个掌勺的。”
听了陈敏这话,大家像是找到了共鸣,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开始声讨起食堂的种种,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庞师傅那稳定的难吃水平。一行人扛着农具,一路叽叽喳喳个没完,直到和班主任唐老师在菠菜地头汇合,这才暂时消停下来。
他们今天的任务就是给这片长势喜人的秋菠菜施肥,臭气熏天的粪肥对于没怎么干过农活的城里学生来说,着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刘建国在农村长大,对此习以为常,他面不改色地开始上手,顾翠儿和邱穗算是女同学里最能吃苦的,虽然也皱眉屏住呼吸,但还是很快挽起袖子跟了上去。
然而,在此之前还有一个人二话不说,利落地卷起袖子,熟练地进行肥料配比和泼洒了,那动作一看就不是生手,那就是林小棠。
袁彩霞用手紧紧捏着鼻子,看着那黑乎乎的粪肥实在无从下手,她强忍着不适凑到林小棠身边,“小班长,你……你怎么连施肥也会呀?你……你不是炊事员吗?这活儿……跟做饭不搭边吧?”
茅玲玲也正做着激烈的心理建设,她家境优渥,更是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不过她性格内敛,面上倒是竭力保持着镇定,只有微微发白的嘴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适。
班主任唐老师戴着顶草帽,看着学生们各异的表现,目光落在动作娴熟的林小棠身上,忍不住打趣道,“林小棠同学,你不会告诉我,这浇粪肥也跟你们平时在炊事班撒盐、倒酱油一样,讲究个手感吧?舀多少,泼多远,全靠手上掂量?”
显然,他是从化学老师夏老头那里听说了林小棠在化学课上的“壮举”了,那一手孰能生巧可真是让夏老头开了眼,现在每次做实验课,他都瞧稀奇似的看着林小棠做实验,还时不时和她讨论讨论这个手感的问题。
林小棠直起腰,脆生生地答道,“唐老师,在部队的时候,我们后勤也要自己种菜的,大家不光要管做饭,还要尽量做到自给自足,这些都是我们班长手把手教的,就像菠菜这种叶菜,肥料一定要兑稀了,泼的时候勺子要放低,贴着地皮泼,不然浓度太高,或者溅到叶子上,容易把苗烧坏了,唐老师,我说得对不对?”
“对!对对对!非常正确!”唐老师闻言开怀大笑,连连点头道,“理论联系实际,说得一点没错!看来果然是部队最能锻炼人啊!你这个小同志懂得还真不少,是块学农的好料子!”
一班的同学们又是给菠菜施肥,又是给旁边地里的大葱松土,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身上也难免臭烘烘的,等到劳动课结束,袁彩霞感觉自己的鼻子已经彻底失灵了,闻什么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啊……我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感觉头发丝里都是味儿……”袁彩霞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刚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林小棠就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队长?”她眼睛一亮,惊喜地叫出声。
林小棠没想到会在宿舍楼下碰到严战,她们刚刚从实验田回来,还顺路帮食堂捎带了一些刚拔的萝卜,所以这会儿浑身脏兮兮的,她可不知道自己像个泥猴似的,脚步轻快地小跑过去。
严战远远就瞧见了林小棠,小姑娘显然是刚干完活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挽起的袖口上也有泥痕,就连耳畔的发丝上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了一小块干涸的泥块,小脸也红扑扑的,瞧着她这精神头,就知道她在学校过得还不错,冷峻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我明天就归队了,今天正好有空,过来看看你。”严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他走上前几步,“顺便给你捎了点吃的。”
袁彩霞看到高大挺拔地严战,眼睛顿时一亮,其他几个姑娘也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茅玲玲的目光则落在了严战那身干部军装上,心里微微一动,这么年轻就是军官了?而且……这人瞧着,怎么好像有点面熟?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部队时的领导,严队长。”林小棠笑着给身后的室友们介绍,她又转向严战介绍,“队长,这几位都是我的室友。这是于巧华,这是袁彩霞……这是顾翠儿,队长你还记得她不?”
严战冲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顾翠儿脸上停留了一瞬,他点点头,“嗯,当然记得,后山村的。”
等到室友们都先上楼了,严战这才看向林小棠,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想到这么巧,你们不仅是同学,还是室友。”
“是呀是呀!”林小棠连连点头,小脸上全是笑意,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向后跳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笑嘻嘻地说,“队长,您离我远点儿,我们刚上完劳动课,去菜地浇粪肥了,是不是可臭啦?”说着,她还故意皱了皱小鼻子,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严战看着她那搞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面上却依旧是一贯的波澜不惊,“还好,比我们在烂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味道好多了。”
“泥土的味道多好闻呀,一股清新味儿,跟我们炊事班后院的菜地一个味儿!粪肥嘛……嘿嘿。”林小棠眼睛弯弯地看着队长拎着的大网兜,俏皮道,“队长,您来就来了,怎么还带送礼的,这可不像您的风格。”
“我要是空着手来,下次你给老王班长写信的时候,该在信里告我的状了,说我连颗糖都没给你带。”严战难得地配合着她的玩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你不是喜欢吃糖嘛,正好碰上了就顺便买了点,家里还有罐麦乳精放着也没人喝,就一起给你带来了。”
“那不能,我肯定不告状。”林小棠笑得像只偷到了香油的小老鼠,她狡黠地笑道,“不过嘛,等我下次给雷勇他们写信的时候,可得好好馋馋他们!就说队长你来京大看我,还特意给我买了糖和麦乳精,让他们羡慕去。”说着,她忽然又问道,“对了,队长,您归队的时候有没有给他们也捎点糖啊?”
“没有,”严战回答得干脆利落,看着眼前小姑娘那瞬间更加得意的小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纵容的笑意,“我不是回军区,有任务。”
林小棠点点头,懂事地没有追问是什么任务,部队的纪律她都懂,要是能说,队长一开始就会告诉她了,她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之前柯队长和郑老爷子特意来学校看她的事情,还有自己竞选当上了班长的事儿。
严战就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引导着她继续说下去,林小棠叽叽喳喳地说上一大堆,不知不觉就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生活、甚至连食堂里那点事都絮絮叨叨地说了个遍。
知道她一会儿还要去食堂帮工,严战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准备离开,他拿起放在石凳上的军帽戴好。
“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严战习惯性地叮嘱道,目光扫过她还有些泥印的小脸,“食堂的活儿量力而行,尽心就好,别太辛苦。”
“知道啦,队长!您就放心吧!”林小棠接过网兜,冲他用力挥了挥手,“队长,您也要多保重,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