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坳里笼罩着一层雾气, 何三妹蹲在灶台前拨弄着柴火。
大铁锅里煮着前些日子捡来的桦树茸,原本晒得黑不溜秋的菌菇在沸水里慢慢褪成了深褐色。
林小棠拿着长勺站在旁边,时不时搅动几下。
「轻点儿搅……」
「我们可是很矜贵的。」
干脆的桦树茸在沸水里慢慢柔软, 大铁锅里的清水渐渐变成了琥珀色,掀开锅盖, 淡淡的木质清香扑面而来。
林小棠和何三妹动作利落地将第一锅沸腾的汤汁舀进大木桶里。
桦树茸们在锅里轻轻舒展着卷曲的边儿,声音里带着点不甘心的沙哑。
「小姑娘, 你看看我这汤汁的颜色多浓稠,我这身体里还藏着不少营养没有出来,它们也想跟你打招呼呢!」
它还疯狂晃了晃身上还挂着的水珠,带着点讨好的凑近了些。
「再给我一次机会呗?你看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的,这次我保证还能给你熬出漂亮的汤汁来……」
林小棠抿嘴笑, 果断又往锅里添了一大桶清水, 军医也说了, 桦树茸要多煮几次才不浪费, 何三妹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
「多煮两次啊,我这攒了十来年的营养, 得一点一点熬出来。」
大铁锅里的桦树茸连着煮了三次,汤汁的颜色才一步一步变成了浅茶色, 还好炊事班大木桶足够多。
即便有小战士的帮忙, 林小棠依旧忙活了好久, 这才把几锅汤汁彻底混匀在一起, 木桶里的汤汁都变成了浅褐色。
战士们排着队来灌水壶, 二排长捧着搪瓷缸凑近木桶深吸一口气, “小林同志,这树杈子真能补身体?我怎么闻着觉着像树皮味儿?”
前两天做维生素营养包,军医过来时正好瞅到了林小棠晾晒在石头上的桦树茸, 他当时都惊呆了,直说这可是个好东西。
林小棠一直背着它,正愁不知道怎么吃它呢,就虚心请教了老军医。
老军医一拍脑袋,“那就给大家煮水喝吧!”
虽然做法简单粗暴,可是对于在外奔波许久的战士们来说,正好是大家身体需要的补给。
其实不用特别问老军医,林小棠就时常听见战士们消化不良的肠胃在轻声呻吟,军医也说战士们肠道不适,自然会加剧营养缺失,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久而久之,战士们的免疫力短期内肯定会有所下降,更不要说经常出现的擦伤碰伤等轻微外伤,数不胜数。
而林小棠捡到的这块桦树茸少说也有十来年了,营养成分非常的丰富,对于战士们的身体恢复多少有点效果。
郑团长路过也灌了一壶,他深吸一口气,“香!这可比师部发的茶叶末强多了。”
“这可是大山里的精气,军医说它比人参还金贵呢!”林小棠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眯眯道,“每天喝一壶,保管大家跑上十里路还有劲儿。”
大家正听林小棠说着这个“树杈子”的好处,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严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发现蓝军残部,正在西南方向九公里处搜索,全体转移,保持隐蔽。”
临时营地瞬间忙碌起来,战士们动作利落地拆帆布棚子、灭灶火,林小棠收拾空桶,何三妹则麻利地收拾炊具。
“小棠,把木桶放到后面的板车,这车没空地了。”老王把还温热的大铁锅往平板车上一捆,暗自嘀咕,“也不知道东西怎么越来越多……”
眼看着湿哒哒的河蚌装不下了,小战士抱着筐子舍不得撒手,“班长,这个也带着吧?我可以背着它……”
河蚌们偷偷打开一条缝往外瞧,生怕自己被落下。
“废话!”老王瞪了他一眼,“这可是肉!”
只见老王从包里拿出根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半筐河蚌绑到了板车的车把上,这可比小战士背着跑得快多了。
林小棠将剩下的桦树茸塞进背包里,回头看了眼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的临时营地,转身跟着队伍悄无声息地隐入密林里。
晨雾里的临时营地渐渐看不见了,严战等人却潜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丛中。
晨间的露水湿透了战士们的肩背,不过众人丝毫不察,严战轻轻拨开眼前的叶片,不远处蓝军侦察兵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在这周围继续搜,他们带着伤员跑不远!”
不断徘徊的蓝军侦察兵突然蹲下/身检查地面,那里是他们特意留下的半个脚印和匆忙折断的树枝。
严战眯起眼睛,看着蓝军侦察兵沿着他们留下的线索,小心翼翼地拨开地上的落叶,直到终于发现树根上刻着的箭头标记,嘴角微微上扬。
蓝军侦察兵兴奋地朝旁边打了个手势,众人聚了过去,几人凑在一起低语片刻,起身沿着同伴标记的痕迹追去。
“上钩了。”
躲在暗处的特种侦察兵们无声地碰了碰拳头,几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浮现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等到蓝军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了,严战这才打了个手势,二队悄无声息地跟上蓝军,继续侦察动向。
其他人则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密林深处,沿途小心抹去了所有痕迹。
回到转移后的临时隐蔽点,严战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不远处的二团长。
此时这位蓝军指挥官正悠闲地靠坐在松树旁,看似漫不经心,对比前几日的绝食和逃跑,此时的二团长显得气定神闲多了。
不远处,林小棠正眨巴着大眼睛望向这边,见严队长看过来,她立刻露出期待的表情,严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小姑娘顿时眉开眼笑。
此时林小棠正坐在倒木上晃着腿,她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热气腾腾的桦树茸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傻乐什么呢?”
老王班长坐到旁边的石头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蓝军说不定一会儿就搜过来,咱们晚上要在什么地方落脚还不知道呢!”
“我觉得这儿就挺安全的,还不如就呆这儿。”林小棠收回看向严队长等人的视线,舒服地眯起眼睛,“说不定今天晚上还能睡个安稳觉呢!”
老王抬头看了看才爬到树梢的太阳,“你这大清早的说什么梦话,怎么可能在这耽搁一天……”
“炊事班注意!”
话音未落,通讯兵小跑过来通知大家原地休整,预计明天凌晨出发,让他们准备晚上一顿热乎的,中午大家还是吃干粮。
老王张着嘴,转头奇怪的盯着林小棠,小丫头正低头喝茶,嘴角翘得老高,一看就是有古怪。
何三妹看着林小棠得意的样子,抿嘴笑了笑,今儿一大早,她可是瞧见这丫头偷偷摸摸去找严队长嘀嘀咕咕了半天。
整个上午特种侦察兵都特别忙碌,神出鬼没的,林小棠直到下午才终于碰到严战等人。
“怎么样?”
她小声问,还装模作样的端着搪瓷缸跑过去,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雷勇看了眼她一个小丫头非要学着老王的模样端着茶缸,牙疼的别过脸去和自家大哥挤眉弄眼。
“二团长确实留了口信,”严战难得露出笑意,“正巧被蓝军发现了。”
林小棠转了转眼珠,小声猜测,“你们是不是……偷偷换了口信内容?”
严战挑眉,没想到她倒是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目露赞许,“你是怎么发现树皮下的暗号的?”
“不是你说的嘛?”林小棠一脸认真,“上次你说他吃饱了可能会跑路,我就特别留意他。”她得意道,“每次我去给他送饭,发现他总喜欢摸那棵大树根,就感觉他肯定有问题。”
严战肯定得点点头,“这次记你一功。”
“真的?”林小棠高兴地差点蹦起来,不过还是矜持道,“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小棠!”不远处传来老王的嘀咕声,“这丫头又跑哪去了?”
“来啦!”
林小棠回头应了一声,跑出去两步又回头拿起自己的茶缸子,“对了,今天晚上吃辣炒白菜蚌肉哦,你们是第一个知道的。”
林小棠蹦蹦跳跳的结束了和特种侦察兵的秘密谈话,回到炊事区,她又和背包里的桦树茸悄悄咬耳朵。
“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谢谢你呀!”
「客气啥,大树根可喜欢跟我唠嗑了。」桦树茸得意地晃着身子,「这消息还是那棵老榆树告诉我的,它就是奇怪那人半夜不睡觉,偷偷起来扒它的衣服干什么?」
“严队长说要给我记功,”林小棠有些不好意思,“这功劳都算我头上了,那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那你下次给我煮四道水吧!」桦树茸笑道,「其实我身体里的营养可多了,可惜你们没时间慢慢焖煮。」
“好!”林小棠爽快的答应了,心情愉快地晃着腿。
老王看着她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满场飞,这会儿又一个人坐那傻乐,不解地看了眼何三妹,两人面面相觑。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老王打断了林小棠和桦树茸的“悄悄话”,他看了看天色,“剩下那半筐河蚌今天得吃完了,要是做面片儿汤,这会就该准备和面了。”
“班长,咱们晚上吃炒菜吧!”林小棠跳下倒木,一脸雀跃,“多加点白菜和辣椒,正好让大家也解解馋。”
有这丫头在,掌勺的事一向不用他操心,老王想着还有那么多大白菜,是该消耗一些了,不然连逃跑也快要变成累赘了。
虽然这一天没有在赶路,可是战士们可一点没闲着,他们刚和蓝军残部擦肩而过,因为特种兵的“神来一笔”,现在计划有变,各种部署联络都要及时调整。
他们不仅要和大部队及时联络,互通有无,同时迷惑蓝军的小分队也要抓紧派出去,更不要说还要随时侦察蓝军动向,总之千头万绪,忙的是不可开交。
“打战”的事情自有郑团长他们去操心安排,傍晚的炊事班也格外忙碌。
成筐的大白菜洗净,菜帮子单独切成细丝码在菜筐里,大伙瞧着稀奇,食材们却十分满意。
总算盼来单独切丝的大白菜梗着脖子,挺直了腰杆,拒绝和菜叶子们抱团。
「我这身子骨厚实又硬朗,待会儿我要和河蚌多亲近亲近,保准入味又脆生。」
菜叶子晃了晃身上的水珠,别看身子骨水嫩,这儿可算是硬气了一回。
「瞧瞧我这水灵灵的,谁见了不夸一句模样好,热锅里稍微烫一下就很脆生,偏偏每回都被你这个菜帮子拖累,一点也显不出我的脆嫩,白瞎了我这通身的气质。」
搪瓷盆里被洗得干干净的蚌肉欣赏着自己漂亮的裙边,听着白菜们的斗嘴儿。
「你俩这样也好,倒省得我为难了,我和菜帮子搭着先下锅,等它吸足了鲜味,叶妹子你再来陪我们,这样两不耽误,想想就美!」
野山椒竖起尖尖的脑袋,好奇的东张西望,切碎了也掩饰不住内心的躁动。
「还是你们白菜讲究,咱们山椒家族就完全没烦恼,下锅尽管蹦跶,不偏不倚,保准让你们又辣又带劲儿!」
「那咱俩陪着蚌肉一起下锅,又去腥又能增香,一举两得。」出自同一片山坡的小根蒜和野山椒喊话。
「去腥怎么能少得了我!」
皱巴的山姜还没靠近就透出一股辛辣,「今儿做饭的小同志倒是有章法,我也得陪着蚌肉早点下锅呢!」
去腥增香三兄弟率先跳下油锅,大铁锅里的场面一度十分火爆,帮厨的小战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关键时刻,鲜嫩的蚌肉带着所有食材的期待下锅爆炒,白菜帮子迫不及待的追过来要和蚌肉作伴。
小河鲜的鲜美中混入白菜帮子的脆甜,在野山椒的激发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爆炒的香味四处乱窜,很快就飘到了战士们的鼻尖,不少人开始偷偷咽口水。
特种兵们心道,还好蓝军一刻不停歇的背道而驰了,不然他们就算隐蔽在这深山老林里也藏不住。
下午就开始贴的玉米饼子整齐地码在竹筐里,整整五大筐,个个金黄酥脆,看得人眼馋。
大铁锅里的白菜帮子炒到半透明,渐渐出水了,白菜叶子这才姗姗来迟,脆嫩的叶子包裹住鲜嫩的蚌肉,很快就软了身段。
翘首以盼的战士们终于等来了开饭声。
战士们排着队,一人一大勺蚌肉大白菜,两个贴饼子,大家捧着冒尖的饭盒,或蹲或坐,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
“这白菜脆脆嫩嫩的!真好吃!不错!”
不知是辣得,还是烫得大伙直吸气,白菜的鲜甜过后是山椒的辣劲儿,越吃越辣,偏还越想吃。
李连长咬了口玉米饼子,又塞了一大口蚌肉大白菜,满足地叹了口气。
“老王,咱们炊事班的手艺绝了,我估计全团也找不出第二个!”
“李连长这话我赞同!”
郑团长端着饭盒路过,闻言笑道,“老王啊,你们班这个手艺,说实话比总部食堂的大师傅还得劲!就今天这个炒菜,我瞧着就很有水平,咱们炊事班用心了,值得表扬。”
“能让大伙吃得舒坦了,咱们炊事班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老王乐呵呵地笑着,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和掌勺的林小棠对视一眼,双双笑眯了眼。
辣炒白菜蚌肉的鲜香混着饼子的麦香,连向来不吃“嗟来之食”的二团长都忍不住要求添了一次菜。
今晚这顿饭实在太对大家的胃口了,不仅有小河鲜的醇美,还有大白菜的清甜爽脆,战士们吃得酣畅淋漓。
“贴饼子不够了?”
何三妹惊讶地看向最后一筐饼子,他们贴了一下午的饼子,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快吃光了。
老王擦着汗,望着狼吞虎咽的战士们,又是得意又是心疼,“这帮兔崽子们,也太能造了!”
夜风掠过树梢,密林深处,饱餐一顿的战士们靠坐在树根下休息,凌晨还要赶路,但今晚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
此时的蓝军正朝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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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