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 带着饭菜的余香。
刚刚成功突袭的红方队伍再次踏上了征途，蓝军正在调集部队围剿，他们必须马上离开现场。
按照导演部的指示, 返程路将趁机模拟战后撤退战术，面对蓝军残部的追击, 他们必须边打边撤，直到主力部队带着所有“俘虏”和模拟伤员安全撤回。
早上林间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完, 林小棠就蹲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小心搅动着大铁锅里的杂粮粥，若隐若现的野菜随着她的上下搅动不停翻腾。
“开饭啦！”林小棠敲了敲木勺，声音清亮。
战士们排着队上前，今天吃饭的人明显少了一大半。
昨天晚上郑团长一行人带着“俘虏”和“伤员”们由特种兵和红二连护送，一直走到下半夜才找到个安全的落脚点歇息, 而此时参谋长带领的大部队早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小战士, 他咧嘴笑着递上自己掉了漆的搪瓷碗。
林小棠看了他一眼, 脱口而出, “同志，你长口疮啦？”
小战士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 没有吧……”
林小棠疑惑地侧头, 不过她没再说话, 专心给排队的战士们盛粥。
等轮到李连长时, 林小棠突然凑近看了看他同样发白的唇角, “李连长, 您嘴角也裂了，是不是长口疮了？”她手指着自己的嘴角比划，“这里都脱皮了。”
李连长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这个，大伙儿都这样，”他看了眼排队打饭的战友们，“行军路上难免的，走这一路，嘴里就没几个好的，可能是天热上火了吧！”
林小棠却觉得他们这是缺少维生素的症状，要说急行军，特种兵们可比他们走得还急，怎么就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排队打饭的严战等人闻言抬头，正好看见李连长不好意思摸了摸开裂的嘴角，他和身边的特种兵们交换了个眼神，这一路上他们急行军，不过有林小棠跟着，他们倒是把这茬儿给忘得一干二净。
“班长，”林小棠把最后半勺粥倒进老王的饭盒里，“咱们一路上不是都在吃野菜吗？白菜也没少吃，怎么这么多人裂嘴角？”
昨天晚上灯光暗她根本没看清楚，今早打饭时才注意到，几乎一大半的战士都是嘴角干裂，有的已经开始脱皮了，还有几个战士接碗时，她匆匆瞄到的裂口的指缝。
老王叹了口气，“野菜放多了粥会发苦，”他指了指碗里零星的菜叶，“再说这么多人，咱们摘的那几把野菜，分到百十号人碗里，怕是连菜叶都见不着几片。”
林小棠抿着嘴巴不说话，盯着碗里稀稀拉拉的杂粮粥，小脸皱成了一团。
太阳渐渐升高，队伍继续行进，和来时急行军不同，这次他们走得慢多了，毕竟队伍里多是需要照顾的“老弱病残”，还得堤防蓝军追击，活像是背了厚壳的老蜗牛。
走在队伍中间的林小棠，眼睛不时往路边的灌木丛里瞟，那模样简直就快要变成长颈鹿了。
等到大家休整时，她转身就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在野菜们的指引下悄悄溜到一处向阳的山坡，果然发现几丛熟透的龙葵，紫黑的果子像一颗颗黑珍珠似的缀在枝头。
“这个能吃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林小棠差点扔掉手里的野果，她回头一看，严队长带着陈大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当然能！”林小棠递给他们几颗，“你们尝尝，这时候的龙葵熟得差不多了，酸甜酸甜的，可好吃了。”
陈大牛接过果子就丢进了嘴里，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嚯，真酸！”但嚼了几下又点点头，“是有点甜丝丝呢！”
严战接过果子没有吃，反而蹲下来帮着她一起摘，“老王说你想摘野果？”
特种兵们负责警戒和众人的安全，班长自然会提前向他们报备行程，林小棠一点也不意外他会知道。
“嗯，”林小棠点点头，小心地把龙葵放进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我看好多同志都裂了嘴角，还有长口疮的，我觉得大家是缺维生素了，就想做点营养包试试看，反正这山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野果……”
“摘果子，这个活儿我们熟啊！”
雷勇等人过来时，正好听到了前头林小棠的话，他顺手轻松摘了个紫黑的龙葵丢进嘴里，汁水在嘴里炸开，酸得他浑身直打颤，脸都变形了。
接下来的行军途中，林小棠就像只忙碌的小松鼠，每到休整时就往林子里钻，有了野菜的指路，再加上特种兵的帮忙，只要是她找到的野果野菜，全都摘了回来。
山丁子的红果子、龙葵的小黑果、蒲公英的嫩叶……没两天，林小棠的背包就慢慢鼓起来了。
“你这是要把整座山搬回去啊？”跟着来帮忙的老王打趣她。
林小棠正踮着脚够一丛高处的山丁子，闻言回头做了个鬼脸，“这些可都是宝贝！不摘也浪费了！”
“找什么呢这么起劲？”
郑团长再一次瞧见林小棠带着几个特种兵在路边灌木丛里钻来钻去，好奇地上前问道，抬头看见她身后跟着的一串人，忍不住笑了，“呦，你这是带了个采摘队？”
“报告团长！”林小棠立正敬礼，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怀里的野果给撒了，“我们正在摘野果！”
郑团长看着眼前这个脸蛋红扑扑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她身后抱着满怀野果的何三妹，还有拎着野菜篮子的老王班长，哦，差点忘了还有正在树上摘新叶的特种兵们。
他忍不住打趣，“你们一路上就是这么养胖的？”
严战面不改色，“就地取材，也是特种兵们野外生存训练内容之一。”
特种兵们攥着从枝头摘下的香椿头跳下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林小棠赶紧把摘到的野果子捧给团长看，“团长，我们是想做维生素营养包，这些野果野菜可管用了，你看严队长他们是不是气色特别好……”
“哦，怪不得你们特种兵一个个红光满面的，原来路上开小灶了啊？”他笑看了眼严战，好奇地拿起一颗龙葵果，“什么营养包？怎么做？”
“野果可以晒干，哦，对了烤干好像也可以，配上晒干的野菜碎，可以直接吃，也能泡水喝，或者掺在干粮里一起煮粥也可以。”
林小棠兴奋地比划着，她可是已经想了好几天了，还和野果们一个个商量了呢，所以这会儿说起来滔滔不绝的。
“我们找到好多山丁子和龙葵，您别看它果子小，里头的维生素可多了，还有这个蒲公英，它有野果们都没有的维生素A，还有野苋菜……”
随行军医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拿起几样野果仔细端详，“这些确实都是好东西，这山丁子富含维生素C，龙葵也是……”
他惊讶地看向林小棠，“小同志懂得可真不少。”
“我看书上是这么说的。”林小棠骄傲地挺起胸膛，眼睛亮晶晶的，“这些果子我们一路上都吃过，大家都没长口疮，”
说着，她还长大嘴巴给军医看了看，“我的牙龈是不是一点也不肿，我吃饭可香了，一点也不疼。”
前两天林小棠可是特意查看了李连长和二排长他们的牙龈，都红红的，还会时不时出血。
当时她猛不丁地让李连长他们张嘴给她瞧一瞧时，李连长还被她唬了一跳，大家怪不好意思的，可禁不住这个小丫头是真倔啊！
林小棠像被老师提问的学生一样，特别认真地回答了军医的问题。
“我认为，林营养员的想法可行。”严战轻咳了一声，主动开口补充道。
“对呀！这可是咱们的小营养员，”郑团长和军医对视一眼，赞成地点点头，团长还鼓励的拍了拍林小棠的肩膀，“小同志还知道摆事实讲道理！行，我批准了！”
他转身对通讯员道，“大家抽调些人手，协助炊事班多摘些野菜野果，争取早日做出那什么……维生素营养包。”
谁的兵谁心疼，看到战士们一个个嘴角开裂溃烂，嘴唇脱皮，包括他自己也是牙龈肿痛，如果这个维生素营养包真有那么一丁点效果，也是值得的！
林小棠冲班长眨眨眼，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消息传开，战士们热情高涨，这才知道前两天那个小同志为什么总是盯着大家瞧个不停，时不时还好奇地让人张嘴给她看一看。
再次休息时，战士们三三两两结伴去摘野果，没想到野果野菜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老王班长看着这么多野果直发愁，“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一点也不多……”林小棠简直乐坏了，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线，“烘干以后就没多少了。”
傍晚扎营时，林小棠就忙着把白天采摘的野果洗净分类铺在帆布上晾干，晚饭后，就可以借着灶火的余温慢慢烘干。
老王班长帮着翻动野果，何三妹则把烤好的野菜收进布袋。
“丫头，你这法子真能行？”老王班长捏起一颗被烤得皱巴巴的山丁子。
林小棠信心满满的点头，“肯定行！张军医都说了我这法子说不定比给战士们发维生素片还好用呢！”
用张军医的话是，这药总不能随便吃，再说那也是定量的，可是野果野菜吃多了就算没用，那多少还能填饱点肚子呢！
“这得烤到什么时候才能干，要不要再添点柴火？”老王班长低头看了看灶膛。
「可千万别呀！」
正懒洋洋趴在锅底的野果们忽然听到有人提议要添把柴火，吓得赶紧往彼此身边挤了挤。
「那些灼人的热气肯定会追着我们身体的维生素跑，说不准它就吓得一溜烟儿窜没影！」
「就是！果肉里那些糖分要是慌了神，咱们就要变成硬邦邦的木疙瘩，没有一丝清甜味了！」
林小棠小心翼翼翻着大铁锅里的山丁子，安抚道，“温度不能太高，不然维生素就没有啦！”
“这啥维生素不维生素的，咋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说法！”老王嘟囔着，不过却手下动作却越来越轻柔。
野果们安心地躺在温热的大铁锅里，淡淡的酸甜味儿跟着水分慢慢飘散出来。
战士们嗅着空气里交织的清甜气息，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
人多力量大，果不其然，几天以后，第一批维生素营养包终于要做好了。
有何三妹帮忙，烤干的野果和野菜很快就磨成了细小的颗粒，虽然没有成粉，不过林小棠已经很满意了，她高兴地抱住何三妹。
“三姐你可太厉害了，幸亏有你帮忙！”
老王在旁边故意咳了咳，林小棠殷勤地给他捶着背，“班长你最厉害，还好您找来了板车，不然这么多野果，我可背不动。”
炊事班的营地里，林小棠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忙来忙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的喜悦。
林小棠还特意邀请了张军医过来指导，听说她的营养包这么快就准备好了，军医还略微有些诧异，笑着和郑团长说，“没想到这小同志倒是个急性子！”
郑团长想到她之前调配的压缩干粮的配方，忍不住哈哈大笑，“走，我们一起去瞧一瞧。”
张军医拿起林小棠包好的油纸包仔细闻了闻，“这比例可要控制好，”他低头又看了看她记在纸头上的剂量，忍不住点点头。
“你这搭配得就很不错，我瞧着山丁子放得最多，龙葵最少，这是有什么讲究？”
“对呀对呀！”林小棠连连点头，“咱们摘的野味里，就属山丁子最温和，”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像是龙葵、蒲公英、马齿苋、野苋菜这些可都是性寒，战士们饮食不规律，怕是脾胃虚弱，可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万一刺激了肠胃可就不好了。”
“那龙葵呢？为什么它最少？”军医看了眼旁边的郑团长，挑眉问道。
林小棠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蹲在那小小的一团，“其实我也很纠结，书上说龙葵有小毒，叫什么龙葵碱的，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是只放一点就好了，可不能放太多。”
军医惊讶地看着她，“你还知道龙葵碱？”
林小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书上看的……不过我才学了一点点……”
军医干脆坐下来一边帮忙，一边感兴趣地问，“你之前学过营养学？”
林小棠摇摇头，她把自己正在看的书告诉给军医，“那些书都特别厚，我要把它们都记住，恐怕要等我再长高一点。”
郑团长不知道背书和长高有什么关系，他诧异的是，“你还能都记住？”
“当然啦！”林小棠骄傲地抬起下巴，“只要我看过的书，我肯定都能记住，要是记不住，我多看几遍也能记住，”
见他们一脸不相信，林小棠转了转眼睛，干脆道，“不信你们考我好啦！”
郑团长看了眼军医，这营养学的书他可一点也不懂，不过这恰好是老军医的专长，他顿时来了兴致。
“刚才听你说正在看《营养科学》，那不如把这本书的第一章给我们介绍一下？”
“第一章食物与营养，营养学是一门探究食物与人体健康之间紧密联系的科学……”
林小棠一边包着油纸包，一边摇头晃脑的背着这些早已经滚瓜烂熟的文字。
郑团长和张军医听她竟然一板一眼的像是课堂上朗诵课文似的，开始时还对视一笑，觉得这孩子果然是学生气重了点。
但是随着林小棠一字不差地把书上的定义全都背了出来，一个磕巴都不打一下，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小丫头低低的背书声。
炊事班帮厨的小战士们停下了手里的伙计，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小炊事员，老王班长拿着锅铲也忘了动作，何三妹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直到手里的烟烫到指头，郑团长才猛然回神，他捅了捅一旁的张军医。
“你，你这是把整本书都背下来了？”
军医的声音有点发紧，虽然他没有看过这本书，可那些晦涩难懂的理论知识也不是她能随便编造出来的。
林小棠点点头，她有些不好意思，“这本书好难的，好多字母我都不认识，有些地方还不太懂。”
闻言，军医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他稳了稳心神，一脸兴奋地看着林小棠，“丫头，你想不想学医？”
“那我是不是还要学打针？”
林小棠想都不想，连连摇头，她一点也不喜欢打针，而且她天天听红梅姐抱怨学医太难了。
“学医得先学理论！”军医哭笑不得，“不过以你的记性，肯定没多大问题，”他一脸感叹，想当初他要是有这个脑子……
林小棠一脸认真地想了想，“可是我只想做炊事兵。”
“你这记性不学医可惜了……”军医不死心，干脆蹲下来劝她，“你看啊，当军医多光荣，救死扶伤说的就是咱们当医生的……”
“肚子吃饱才是大事，”林小棠不服气地挺起胸膛，“我奶奶说了，人只要吃饱了，就能少生病，”
林小棠眼睛一亮，突然想到了现成的例子，“你看严队长他们吃了我做的饭，就没有长口疮，还有我们做的这个维生素营养包，炊事班照样能给人治病！”
“那不一样，军医……”郑团长见她小嘴叭叭特别能说，忍不住出口帮忙。
“书上都说了，预防比治疗更重要，我们让大家吃得好一点，营养足了，自然就不生病，这不比等生病了再治好的多！”
老军医被噎得顿时说不出话来，郑团长却笑了，“你这丫头，歪理还一套一套的。”
“才不是歪理呢！”林小棠小声嘟囔，“反正吃饱了比什么都重要，只有食物才能让战士们少生病，少遭罪！”
郑团长和老军医面面相觑，半晌，老军医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在哪都是块好苗子。”可惜了，怎么就不想学医呢！
军医虽然可惜，却还是笑着道，“回去后你来找我，我给你列个书单，要想系统地学习营养学，光靠这几本书可不够。”
林小棠一听眼睛都亮了，她往前挪了挪，“那以后我要是有啥不明白的，能去问问您不？”
“欢迎小同志常来，”老军医笑着点点头，“之前你的那几本书还挺稀罕的，我正想瞅瞅呢，到时候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郑团长掐灭烟头，对还在怔愣的老王班长说，“老王啊老王，我说什么来着，你可是捡到宝了，你说说就这小丫头，多少人都抢不走，可算给你捞着了！”
老王顿时乐开了花，眼角的褶子更深了，黝黑的方脸盘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能反光。
郑团长回头一看，这还有个在眼跟前傻乐呵的小丫头呢！
他笑点了点她，“你可得好好学，以后咱们炊事班的营养搭配就交给你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以后总部要是有那什么营养进修班，咱也争取争取！”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小棠高兴地敬了个礼，身后的小辫子跟着翘了翘。
当天晚上，第一批营养包就被分配给症状最严重的战士，李连长拿着油纸包，好奇地闻了闻，“直接吃？”
“嗯！”林小棠点点头，像个小大夫似的叮嘱，“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或者泡水喝都行！”
李连长倒了一点在掌心，看着这有点褐，又有点绿的粉末犹豫了一下，想着军医都瞧过，应该没啥问题，干脆仰头倒进嘴里。
“怎么样？”周围的战士们都盯着他瞧。
李连长原本皱着脸，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没想到刚入口抿了抿，突然眼睛一亮。
“嘿！酸甜的！咋还有点清新的味道！”他回味地咂咂嘴，“这可比压缩饼干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