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大铁锅里的野菜粥锅很快见了底。
饭后不用队长吩咐，战士们自发开始善后，显然是平时训练有素, 大家做得干净利落。
雷勇负责刷锅，雷震负责熄灭火堆, 其他人则负责掩埋灶台痕迹，最后他们还用树枝清除周围留下的可疑脚印, 确保不留下明显的踪迹。
林小棠目不转睛的看着大家默契的配合，起初她是想帮忙，却被严战拦住了，“做饭的同志休息，这些让他们来。”
一整天的行军, 就连天天训练的特种兵也会感觉到疲累, 更不要说她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营养员, 现在的她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估。
林小棠不知道大家的想法不知不觉已经在改变。
原以为带着毫无经验的营养员会是个累赘, 没想到正是因为她，大家反而在野外吃上了第一顿热乎饭。
林小棠抬头看向队长, 发现队长正在看她，她咧嘴笑了笑, “那明天我再给大家做饭。”
“下次做饭我对你有个要求。”严战看了眼仿佛不知疲倦的小丫头, 声音严肃。
林小棠瞬间挺直背脊。
“若是蓝军果真顺着香味找过来, 那我可要找你算账！”
林小棠一愣, 没想到平日不苟言笑的队长竟然也会开玩笑, 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 “知道了，队长！”
夜色渐深，树林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虫鸣, 战士们轮流守夜。
林小棠被安置在山坳里的大石头旁休息，山里昼夜温差有些大，她腿上盖着军用毯子，地上垫着的是严队长他们拿过来的帆布。
不远处，守夜的严队长身影挺拔如松，他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哎，我说小姑娘，你们这些人类真奇怪？」
林小棠低头一看，是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小婆婆丁，它顶着毛茸茸的小白球，正歪着脑袋看她。
「就是，大半夜不睡觉，一个个咋跟木头桩子似的？」
旁边的婆婆丁抖了抖叶子，刚才它还纳闷，今天旁边的大树哥怎么不理它，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对方是个人类。
林小棠小声告诉它们，“虽然是休息时间，不过大家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要我说，他们就是太紧张。」婆婆丁摇了摇脑袋。
「你懂啥？这叫军人作风！我要是能像他们那样精神抖擞，我还能更辣！」网兜里的小山椒不服气的跳出来。
小婆婆丁昂起脑袋很是好奇，「你猜他们睡着了没有？」
“应该睡了吧？”说实话，林小棠也有些不确定。
「骗草呢！」旁边的婆婆丁斩钉截铁，「我明明看见那人眼珠子动了！」
「要我说，他们就是在装睡，」刚刚还打盹儿的婆婆丁忍不住插话，「当年野猪路过时，我也这么装过，骗猪的！」
小山椒“哼”了一声，「你那是装死，战士们可是警戒，能一样吗？」
虽然夜色昏暗，但守夜的严战还是敏感地察觉到林小棠的视线，走过来低声询问，“怎么还不睡？”
“队长，”林小棠抬头，看向不远处靠着大树的模糊身影，“他们就这样睡？地上不会有虫子吗？”
严战微微颔首，见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还不肯睡，以为她是害怕，温声道，“这里地势干燥，少有蚊虫，抓紧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我有这个。”林小棠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布包，“艾草和野薄荷，蚊虫都害怕这个味。”
严战点点头，“睡吧，明天三点就要出发。”
林小棠准备躺下，突然又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个小布包，“给，队长，你要是困了就含一片。”
林小棠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晒干得无花果干，“这个能提神。”
严战借着月光看了看，最后接过布袋塞进口袋。
林小棠满足地闭上眼睛，突然又睁开眼睛，“队长，明天要是见到野菜，我能申请摘……”
“睡觉。”严战打断她，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其他的明天再说。”
点点星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林间渐渐安静下来。
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传来一声悠长的啼叫。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尽，林小棠就蹲在一丛矮灌木旁，她轻手轻脚地拨开潮湿的落叶。
在她身后，十来个猫着腰的特种兵正眼巴巴盯着她指尖，那里正长着一朵伞盖金黄的蘑菇。
“这是鸡油菌。”林小棠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小雀跃，“你们闻闻，是不是有股杏子香？”
雷勇探头一下凑得太近，鼻尖蹭上了露水，惹得众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小棠小心翼翼把这株鸡油菌小心放进网兜里，书上说它脆嫩弹滑，她还没吃过呢！
严战靠在不远处的松树下警戒，看着这群平日冷厉风行的战友们，此刻像极了好学的学生围着林小棠认识菌菇。
战士们不仅学得认真，还现学现用，认真的弯腰仔细寻找。
看来昨晚那锅野菜蘑菇粥的威力，比他磨破嘴皮的学习动员会还管用。
“这个是松蘑，”林小棠回头对身后的战士们说道，“炖汤特别鲜，但是一定要注意，”她拨开蘑菇丛仔细瞧了瞧，指着一株微微发紫的根部，“如果根变紫了就一定不要吃，会闹肚子。”
雷勇积极地凑近看了看，恍然大悟，“难怪上次我们吃完蘑菇汤，半夜轮流跑茅房！”
战士们互相瞅了一眼，挠挠头，怪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红着脸傻乐，林小棠也抿嘴笑，顺手把完好无损的松蘑收进网兜。
“小林同志！这里！”李小飞突然兴奋地压低声音，指着一大丛淡白色的蘑菇，“这跟我们昨晚吃的一模一样！”
「你猜那个穿军装的小姑娘能认出我们吗？」
「我赌她分不清！」蘑菇丛里窃窃私语。
林小棠凑近了仔细分辨后，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虽然它和白牛肝菌属于同科，但它们只是外表看着有些相似，但这个可是有毒的哦！”
“昨晚咱们吃得是白牛肝菌，它的表面干燥光滑，边缘也很规整。”林小棠小心摘下眼前这朵白黄粘盖牛肝菌，指着它的伞盖解释，“你们看它这里像涂了一层粘液，菌柄又细又长……”
大家不自觉的围成一圈，仔细听这个身高只到众人肩膀的小炊事员认真地介绍。
“那这个呢？”雷震从身后一棵倒木旁随手摘下几株黄褐色的蘑菇。
“啊！这是正宗的白牛肝菌！”林小棠开心地接过，像捧着什么宝贝，“你们看，它的菌柄是不是很粗壮。”她把两者放到一起给大家对照着辨认。
林小棠还掰开黄褐色蘑菇，露出里面雪白的菌肉，“虽然白牛肝菌的表皮有白色、黄褐色、还会有淡褐色，可是它的菌肉始终是白色，仔细闻着还会有股坚果的香味。”
特种兵们轮流闻了闻，既佩服又疑惑，“小林同志，你咋记得住这么多弯弯绕绕。”
陈大牛挠挠头，“就是，俺就认得草菇和松蘑，我看你比我们侦察连的野外生存手册还管用……”
“那当然！书里写得可多了！”林小棠骄傲地挺起胸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每天都看，书上还画着插图哩，我看得可仔细了！”
说完，她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严队长，发现他正靠在一棵松树下查看地图，似乎没有注意这边。
“哎哟！”陈大牛突然指着众人身后，“那朵灰不溜秋的总没毒吧？”
林小棠回头就看见一丛其貌不扬的灰蘑菇正缩在树根处，她小跑过去刚伸手，脑海里就传来一连串暴躁地叫骂声。
「你才灰不溜秋！你全家都灰不溜秋！老子是松茸！松茸！」
林小棠“噗嗤”笑出声，在战士们疑惑的目光中咳嗽了一声，“这位……呃，是松茸同志，很值钱的。”
说完，紧绷的小脸忍不住咧开了笑，林小棠忍不住窃喜，今天真是找到宝了。
“那这个呢？长的跟供销社卖的辣酱似的。”雷勇指着前方树根处的一簇红蘑菇，“不都说颜色越鲜艳越不能吃，这玩意这么红，肯定剧毒无比吧！”说完还不放心地连连后退了两步。
“……看起来像是大红菇，它好像没毒？”林小棠的小脑袋突然卡壳，她有些不确定，“求救”似的偷偷碰了碰鲜艳的蘑菇。
「没错！俺们就是大红菇！」大红菇扭着菌柄向她保证，「俺们没毒！但隔壁褐褶菇一家子都是坏胚！」
“这个没毒！”
得到肯定答复的林小棠挺直腰板，理直气壮，余光瞥见大家怀疑的眼神，她趁机指向旁边这丛褐褶菇告诫道，“你们看它像是无害的，其实它们是有毒的鬼伞菌，所以呢，颜色并不是判断的唯一标准哦！”
战士们面面相觑。
“那里还有呢！”雷勇转身指向不远处几朵鲜红的蘑菇，“那边的颜色更鲜亮，是不是和它是一家？”他瞟了眼跟前的大红菇。
林小棠只看了一眼，使劲摇了摇头，“那个可千万别碰！那是毒蝇伞，吃了会……”她做了个口吐白沫翻白眼的鬼脸，逗得众人“噗嗤”笑出声。
“这谁敢吃，也太难认了！”战士们挠挠头，总有种越听越迷糊的感觉。
“……所以大家记住啦，以后单独执行任务时，千万不要随便吃蘑菇！”林小棠蹦蹦跳跳跟上队伍，笑得特别甜，“除非你们带上我！”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特种兵一行人找了个隐蔽处休整。
林小棠蹲在树荫下，偷偷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她偷偷瞄了眼不远处的战士们，大家除了流汗多了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昨天翻山越岭的人不是他们似的。
昨天一天山路走下来，今天凌晨起床时她差点没站稳，明明睡前她已经按照队长的提示松了绑腿，还特意擦了药油。
上午全神贯注行军时她还不觉着酸胀，这会停下来后劲儿全上来了，只觉得腿肚子又酸又紧，像被人揍了一顿似的。
林小棠呲了呲牙，干脆站起来蹦了两下，又扭了扭腰，这才感觉好受多了。
这一蹦不要紧，周围十来个正在检查装备的特种兵齐刷刷抬头，十几道目光跟探照灯似的扫视过来。
林小棠一抬头，发现严队长和战士们正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
林小棠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裤腿上粘的泥巴，假装自己只是在整理绑腿。
眼见大家拿出了干粮，林小棠这才想起正事，转身从网兜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
她小心翼翼冲严队长招了招手，可还没等队长有所反应，她干脆捧着小包袱一溜烟跑了过去。
跑到一半突然想起老王班长每天唠叨的，“在部队，要有纪律，听指挥，可不能像在家似的随随便便。”
她又赶忙装作无事人似的放缓脚步，动作小心地像只试探的小猫轻轻走了过去。
“报告队长！”林小棠献宝似的捧着油纸包，“干粮有点噎人，昨晚上我给大家准备了点野杂菜……”
严战挑眉，其他战士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昨晚的野菜不是全煮菜粥了吗？”雷勇挠挠头，一脸疑惑。
“当然有留了一点。”林小棠得意地眨眨眼，“不过天气太热，我怕坏了，拌了点从炊事班带来酱，腌了一晚上应该刚好入味。”
说着，她掀开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的铝制饭盒，一股黄豆酱香的酸辣味飘了出来。
焯过水的野菜被切得细细的，深绿色的嫩叶上浸着褐色的酱汁，看起来很普通，闻着倒是很开胃的样子。
战士们跃跃欲试，突然听到她小小声补充了一句，“放心，都是能吃的野菜，不会像毒蘑菇那样……”
话音刚落，“唰”地一下，伸到半空中的几双筷子齐刷刷收了回去。
李小飞甚至还后退了半步，一脸警惕。
林小棠一愣，挠了挠头，“你们……这么不禁吓嘛？”
说完她无奈地摊摊手，“这就是些马齿苋、婆婆丁、灰灰菜，炊事班也吃过啊！”
话音未落，战士们就纷纷围了过来，“哈哈，大家逗你呢！你还真信！”
上午找蘑菇时，大家可没少被这个小丫头吓唬，特种兵们终于靠着默契扳回一局。
几人嘿嘿低笑，林小棠鼓了鼓腮帮子看着他们，瞪圆的眼睛随即也弯成了小月牙。
“吃饭吧。”
严战沉声下令，但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似乎柔和了几分。
雷震给林小棠挪了个石块过来，战士们聚拢成一圈，几双筷子争先恐后地伸向这盘意料之外地酱香野杂菜。
野菜凉丝丝的，脆嫩中带着黄豆酱的咸香，腌得恰到好处，嚼起来咯吱咯吱，配着干粮特别有胃口。
“唔！好吃！一点不比食堂的酱菜差。”陈大牛胃口好得很，是几人中最能吃苦的。
“这是野葱吗？”雷勇是个吃货，眼睛向来尖得很，“这味真带劲儿！”
刚刚摆好架势，准备大干一场的特种兵们实际默默谦让着，夹上一筷头野菜往往要搭上好几口干粮，刚刚好没那么噎挺，嘴里也更有味儿了。
可能是凌晨就赶路的缘故，这大半天下来，大家早就饿得心发慌。
偶尔山风吹过，战士们觉得，这顿不开火的午饭吃得比昨晚上的野菜粥还要满足。
最近在认真学习的林小棠却知道，那是因为大家赶路时留了太多汗，身体早就没劲儿了，战士们只凭着那口气，这时候来上一口酱菜，人可不就精神了。
想到上午摘到的蘑菇，林小棠暗暗盘算，等晚上到了休整点，战士们应该可以好好吃上一顿热乎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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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松茸（松口蘑）为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1999 年列入，2021 年名录保留），受《野生植物保护条例》保护。非法采集、交易均属违法。保护野生植物，人人有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