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的办公室窗户半开着, 窗台上的一盆绿萝长得正旺，藤蔓已经爬到了电话线上。
周主任往搪瓷缸里捏了一小撮碎茶叶，热水冲下去的瞬间淡淡的茶香在室内散开。
门被轻轻叩响, 文工团叶指导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网兜, 里头装着两个黄澄澄的香瓜。
“周主任，忙着呢？”
叶指导笑着把香瓜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我们文工团院里自己种的，往年连花都不开一个，今年食堂的小林同志时不时过去给它浇浇水，没想到还结了不少果子，给你带两个尝尝。”
周主任扶了扶眼眶, “叶指导可是稀客, 快请坐。”他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个茶缸子给客人倒茶。
叶指导没急着坐, 反倒从挎包里掏出几张油印的节目单, “下个月要去边境慰问演出，这是我们文工团新排的节目, 也请大家给我们提提意见。”
单子还带着油墨的清香，周主任放下缸子, 接过节目单随手翻了翻, “你们文工团的工作, 我可是个门外汉, 谈不上指导, 叶指导您这安排的就挺好。”
“周主任, 是这样，我今天过来找你正好有点事想聊聊。”
叶指导在对面落座，斟酌着开口, “我们文工团这次去演出，炊事保障是个问题，您看能不能从食堂给我们借调个炊事员随队？”
周主任放下节目单，“你们文工团不是有随队炊事员吗？”
叶指导叹了口气，“你说的是老张吧，他下周就要转业了，新来的那个小赵连炒个白菜都能糊锅。”
周主任觉得这也不是大事，随口问道，“想好要借调哪个炊事员了吗？还是后勤这边协调？”
“我想借调东食堂的林小棠同志，一来她手艺好，能保证演出期间的营养，二来她年纪小，跟姑娘们处得来，对了，她现在和我们文工团的姑娘正好还是舍友呢！”
周主任端起搪瓷缸的手微顿，慢慢吹开上面的浮沫，沉吟道，“她不行，你换一个人倒是可以商量商量。”
“这，这能一样吗？”叶指导笑了笑，“您是不知道，这几次汇演回来，小林同志给姑娘们做的夜宵，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关键是第二天既不水肿也不长肉，你说也是稀奇了，现在那群丫头天天念叨，说要是小林能来文工团多好。”
窗外的训练场上不时传来战士们的口号声，周主任眉头紧锁，视线落在桌前的节目单上。
“周主任，咱们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这事儿您能给个准话不？”
叶指导放下手中的茶缸，“这小林同志手艺好，心思也细，我们文工团的这些姑娘训练强度大不说，吃饭从来就没有个正点，可是要上舞台演出又要控制体重，保持身形，这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茶叶在缸子里打转，周主任沉默的摇了摇头，终于叹了口气，“东食堂离不开她，老王也不会轻易放人，这你也知道。”
“其实我还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叶指导知道林小棠刚拿了奖，要人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所以她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干脆实话实话，“之前我也看过几次小白教她练基本功，那丫头身段软，节奏感特别好……”
周主任手一顿，“你是想让她跳舞？”
“对！”说实话叶指导也是有些心急，跳舞要趁早，“那孩子才多大，总不能当一辈子炊事员，调她来文工团，我正好可以观察观察，看看她是不是跳舞的好苗子，这年龄跳舞可不算早，再拖下去可就要耽误了。”
“这事……”周主任摩挲着茶缸，“我得考虑考虑。”
叶指导知道这是松口的意思，笑着站起身“应该的，好的周主任那您忙，我等你好消息。”
走到门口，叶指导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我们文工团十月份要去北京汇演，要是小林能来，说不定还能见见世面。”
周主任没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等人走了他才长长吐了口气。
去总部，去文工团，不论怎么看，哪个都比在基层炊事班有前途。
其实林小棠调去总部是最顺理成章的事，对她来说也是最好的安排，这也是周主任犹豫再三，没有答应文工团的原因。
七月的风卷着热浪一阵阵袭来，正午的天气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午后的军区办公楼静悄悄的，走廊上只有值班战士轻微的脚步声。
郑团长正伏在办公桌上批文件，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突然，一阵轻快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报告！”
声音又细又软，像是怕惊扰了谁，郑团长听到抬头，略微有些意外，“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个扎着小揪揪的脑袋，脸上带着明亮的笑容，“团长，您这会儿有空吗？”
郑团长放下钢笔，笑着招了招手，“小林同志啊，进来吧！”
林小棠进门，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她回身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什么事这么急，”郑团长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午休时间特意跑来找我？”
“啊？”林小棠以为郑团长已经忘了交待她的事，眨了眨眼睛提醒道，“团长，您上次说的压缩干粮，我琢磨好了，这是配方。”
郑团长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茶水洒了一地，他也顾不得收拾 ，腾地转身，“压缩干粮的配方？”
林小棠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到办公桌上，从围裙兜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了过去。
郑团长一愣，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原材料比例和制作步骤，字迹工整清晰，甚至还在关键步骤旁边标记了小标记。
“这么快？”郑团长惊讶地抬头，“这才几天功夫，你就研究出来了？”
提到这些，林小棠眼睛不禁弯成了月牙，“其实食……大家都挺配合的，自从班长知道我要研究配方，晚上都没有安排我值班，一直很照顾我。”
林小棠把桌上的油纸包往前推了推，“团长，您尝尝这个！”
郑团长小心翼翼地揭开系着的麻绳，油纸一层层展开，露出几块方方正正的块状物，干粮的边缘处泛着焦黄，比食品厂做的颜色略微淡些，不过看着棱角分明，竟和他们先前配发的压缩干粮有几分相像。
“这是？”
“这是简易版的压缩干粮，”林小棠不好意思笑了笑，“模子是老刘叔从仓库给找出来的，我用擀面杖使劲压实了，然后又用酸菜缸子压的。”
郑团长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不轻，沉甸甸的，不过应该比军供的要轻些，闻着有股炒面的焦香，他试着掰下一角放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
干粮口感酥脆，入口带着淡淡的甜香，却不会太腻，咽下去后嘴里还有谷物的回甘，关键是没有那股涩味，咽下去时嗓子眼一点也不发紧。
“不错。”郑团长细细品味，“有蜜的甜……嗯，还有炒面的香气，怎么还有果仁味？”
“……高温过后添加的糖精会有苦涩味，我怕影响口感，所以换成了蜂蜜，花生碎添加到压缩干粮里可能会导致油脂含量过高，不仅影响口味，干粮的保质期也会大大缩短，所以我用瓜子仁替换了花生……”
“好！好！这就是我想要的口感！”老实说，甚至比郑团长之前预期的还要好。
郑团长满意的点头，“现在的干粮像块板砖，泡了开水还要等半天，战士们野外训练时根本干咽不下去，你这个改良得好！”
后勤的条件有限，其实林小棠还是有些不满意，“这个模子压得还是不够紧实，要是上了生产线做，肯定能压得更瓷实。”
郑团长连连点头，正想再详细问几句，却见林小棠从兜里又摸出另一张纸，“团长，其实……我还准备了另一个配方。”
“另一个配方？”郑团长愣住。
“嗯！”林小棠把配方递过去，“我想着咱们现在的压缩干粮全是甜口的，虽然能快速补充能量，可是在野外吃久了总是容易腻，还特别容易渴，所以我又试着改了个咸口的，加了点花椒盐，您尝尝看？”
说着，她从油纸包里翻出最底下那块深褐色的干粮递过来。
郑团长一愣，反应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丫头啊，你怎么想到要做咸口的？”
“就是觉得应该这样搭配，”林小棠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上次听严队长他们说，野外拉练时，战士们连着吃了几天干粮，回来都说嘴里没味儿，我就想，要是能换着吃，说不定胃口会好点……”
“妙啊！”郑团长拍了拍脑门，“怎么之前没人想到做这个？”
郑团长这回更直接，干脆上嘴啃了一口咸干粮，搁以前，他肯定不敢这么咬，要不然那牙花子非冒烟不可。
入口是椒盐的咸鲜与芝麻的醇香，咸香中带着微微的辛辣，芝麻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嚼着嚼着竟然泛出点肉味，融合丰富的口感确实比单一的甜口更耐吃，这口感他越吃越惊讶。
“嗯？哪来的肉味？”郑团长盯着手里的干粮上下打量，也没瞧出个门道。
“热锅炒花椒盐时，我掺了点猪油渣，磨成粉就看不出来了。”
说起这些，林小棠的眼睛简直都在闪闪发光，“咸口的配方里还加了一点晒干的香菇干粉提鲜，要是有其他脱水蔬菜营养会更全面。”
这回郑团长盯着林小棠直愣愣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好！好！我看你这小脑袋瓜子转得比参谋部还快啊！不错！不错！”
郑团长重新拿起纸张的手还微微发颤，当了大半辈子的兵，他不知道吃了多少压缩干粮，还是头回见人把压缩干粮分甜咸口。
郑团长仔细这么一打量才发现，小丫头在甜口的配方旁边画了个笑脸，咸口的画了颗五角星。
办公室一时寂静无声，窗外的知了叫得欢实，盯着手里其貌不扬的干粮，郑团长突然问道，“丫头，你有没有算过这个配方的成本？。”
“当然算过了。”这回林小棠笑得更甜了，“老王班长亲自帮忙核算过，说是只有原来成本的一半。”
要不是为了控制成本，林小棠还想在甜口的压缩干粮里加一勺奶粉，可惜那个是特供，她最终打消了这个想法。
“班长说成本太高，恐怕让人接受起来更难，所以我特别控制了用料。”林小棠期待的看着郑团长，“团长，您可一定要争取上生产线，这样战士们就可以吃到好吃的压缩干粮了。”
“他们要是不用，我们自己想办法。”郑团长从书桌上抽出一张地图，“下个月野训，咱们正好可以试试这新配方。”
林小棠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团长，要是有趁手的模具，我可以把干粮做得更好。”
郑团长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明天我找人打听打听，要是找到了给你送去炊事班。”
林小棠刚要道谢，郑团长突然语重心长，“丫头，你知不知道这个配方有多珍贵？”
林小棠歪头想了想，“我知道，它值一顿红烧肉！”
郑团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想起自己开玩笑许诺过的红烧肉，“好！我欠你一顿红烧肉。”
郑团长沉吟片刻，抓起电话想了想又慢慢放下，他在办公桌前来回踱了两步，最后郑重其事地把两张配方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
“丫头，我得亲自去趟总军区。”
他回身抓起军帽，又捧起桌上的油纸包，“你……”话到嘴边想了什么，“对，你不能去！”
郑团长笑看着林小棠，“放心，我帮你保密。”
蹦蹦跳跳去开门的林小棠和门口的警卫员面面相觑，她冲他咧嘴一笑，一溜烟跑了。
郑团长已经风风火火冲到门口，“备车，送我去趟总部后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