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快跑! 这一次是谢水杉替他跳进了陷阱……

三日成晶Ctrl+D 收藏本站

谢水杉到了延英殿之后, 并没有直接进入延英殿,而是先进了延英殿的偏殿。

丹青和几个侍婢早早准备好了器具等在偏殿,谢水杉一进去, 朝着一个炭盆前面一坐,丹青便带着侍婢上前, 给谢水杉把翼善冠除掉。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丹青亲手细致梳理, 对着她身边的两个侍婢点头。

那两个侍婢从炭盆里面提起一根三指粗细的铁棍, 烧红的铁棍朝着旁边的水盆之中一放,刺啦一声, 热度骤降。

待到温度降到不足以将头发烧着, 再递给丹青。

丹青手指勾起谢水杉的一绺头发,朝着仍旧散发着灼人热度的铁棍上面缠绕。

停留片刻, 待到水汽完全消散,放松头发,便得到了一缕极其蓬松的卷卷。

和朱鹮的卷卷十分相似。

谢水杉伸手拉过,看着这一缕头发笑了笑。

在丹青的妙手之下, 随着铁棍反复烧红又探入水中,没用多久, 谢水杉便已经变成了一头和朱鹮一般模样的烂漫卷发。

丹青给谢水杉梳理过后,又把她的头发束好,再重新为她戴上了翼善冠。

谢水杉对镜照了照,转身看着丹青说:“你对皇宫之中应当非常熟悉。”

谢水杉起身,由着侍婢给她整了整衣袍, 朝着正殿走去的时候,说道:“今夜不要去大明宫麟德殿那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

谢水杉推开延英殿正殿连通偏殿的门, 因为未曾让侍从通报皇帝驾到,世族的官员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谢水杉到来。

他们正在面红耳赤地吵嚷。

谢水杉离得很远就听到沈氏的沈茂学声音力压群雄,洪亮道:“泽州和我西州接壤的七城田地,本就应该归我西州沈氏所有,你钱氏桑田本就多到令人发指,这你还跟我争?!”

沈茂学争执的对象正是钱振。

钱振被他吼得面色铁青,旁边的官员都抱臂看戏。

还有和沈氏沆瀣一气共居西州的金氏官员,帮着沈茂学对着钱振冷嘲热讽:“你钱氏富甲天下,几乎整个朔京周边的城镇都有钱氏的织锦坊,难道钱尚书还想把织锦坊开到西州去吗?”

显然世族的联盟已经彻底瓦解,钱氏这个原本代表世族的家族,如今也要纡尊降贵地撕破脸,才能在分割叶氏良田之中,占据一份。

谢水杉走近一些,众人发现了她之后,或争吵或嗤笑的声音登时戛然而止。

众人稍稍僵立了片刻,最后还是钱振第一个行了肃拜礼,其他的官员纷纷效仿,对谢水杉躬身行礼。

参差不齐道:“臣等……见过陛下。”

谢水杉嗯了一声,直接坐到了上首之位,而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位官员也都坐下。

开口第一句便是:“城中的百姓可都安置好了吗?”

官员们虽然在获知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对她难免轻视,但是要命的小辫子揪在谢水杉手中,至少表面上无人敢对她不敬。

而且他们心中再怎么轻视谢水杉的女子身份,只要谈论起政事,没有一个人敢在谢水杉的面前怠慢搪塞,毕竟她是真的慧眼如炬,洞烛幽微,被她收拾过的官员,到如今都记忆深刻。

“怎么没人说话?刚才不是挺大声的吗?”

谢水杉看向了沈茂学,沈茂学立刻坐直,轻咳一声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装作自己并没有害怕。

沉稳回应道:“陛下放心,我沈氏之人负责锁闭坊市,朔京一百零八坊全部锁闭,坊正和里正已经强制百姓不得上街。”

沈茂学之后,其他的官员自然开口。

户部尚书钱振接话:“启禀陛下,老幼和妇孺已经集中入寺观,钱氏在皇城之中的别院、园林和地窖,皆已用于收容百姓,统一由钱氏提供食水,以及医药。”

谢水杉点头,钱氏在皇城之中的产业众多,且钱振此人虽然惯会见风使舵,狡诈油滑,但他认真做起事来是真的不用人操心。

钱振的话音落下之后,礼部尚书封子平从座位上站起,有别其他表面恭敬的世族官员,端重无比对谢水杉又施一礼,这才回话。

“启禀陛下,城内的青壮男子已经尽数上城协防,宵禁与戒严也已经施行,街道上只允许兵将和官吏走动,私出者以通贼论处。”

谢水杉笑着点头,抬手对着封子平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其他的官员也陆续开口,尽是对城中百姓的妥善安置。

待到众人全部都说完了,确保哪怕攻入皇城之中的叛军是真正的虎狼之师,百姓的安危也能够得到保障。

谢水杉这才道:“既然百姓们都已经安置妥当,来人,搬个桌子搁在殿中,拿详细的泽州舆图过来。”

“诸位大人不是正在分割叶氏占据的良田吗?看舆图岂不是更能妥善分配?”

这话世族的官员们显然非常爱听,待到舆图铺好,谢水杉站到桌子边上,众位官员也都神情兴奋地凑上前来,一起分割叶氏。

而真正的叶氏之人,尚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变成了砧板上的肉,正在被分割蚕食。

他们正在填护城河。

天色还没黑下来,守陴鼓便开始敲响,预示着攻防之战正式开始。

承胤王带领的各世族军队,将土沙袋、柴捆、稻草捆、石头尽数丢下护城河,再用木船和木筏搭建浮桥。

城墙之上,守城之军朝着下方的叛军射箭、扔石头砸,用烧热的油泼,也用长钩枪把护城河中的浮桥拉得翻倒,把柴捆全部都勾走。

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只是两军正面厮杀时的你死我活。

在短兵相接之前,繁琐又难以推进的攻守之战,才是最耗费时间和人力的。

叛军们的浮桥搭上,便立刻分批让士兵过河,但是在真正的城墙之外,还有一道矮墙叫作羊马城。

是用来保护城门的缓冲地带。

先行杀到此处的叛军,头顶顶着盾牌,必须先拆羊马城的围栏和土墙。

而负责守羊马城的是南衙禁卫军之中的精锐,金吾卫。

还有平素从地方招募过来的团练兵,负责的是维护城防,随时填壕以及守矮墙。

他们配备弓箭、盾牌、滚木,石脂水,礌石,长枪和短刀,作战分工极其明确。

弓箭手负责在羊马城的女墙之后放箭,压制叛军前进的脚步。

长枪兵和盾牌兵堵住羊马城的缺口,和叛军正面抗击。

钩枪手用长钩破坏云梯和浮桥,以及沙土袋。

杂役兵则是运送滚木和礌石,负责泼石脂水,点火,来往城内传信,以及及时补墙的缺口。

由于朔京的防守太过严密且士兵训练有素,这一道羊马城,从正午便一直阻拦叛军寸步不得进,一直到了太阳落山,才在谢氏两位将领带领谢氏的兵将硬碰硬的拼杀之中破了羊马城。

其他的世族兵将第一次经历这等艰难又繁重的攻城战,大部分人都精疲力竭,还有更大一部分人根本还没能渡过护城河,还在不断地填河搭桥。

守羊马城的士兵丝毫不恋战,直接撤回了主城墙。

撤回之后,将羊马城和主城墙的通道彻底堵死,还泼了所有的石脂水,在主城的外围形成了一道火墙。

谢千帆和谢千峰骑着马,在火墙之外原地跑动,一边躲避城墙之上新一波密集如雨的箭矢,一边寻找薄弱的突破之处。

谢千帆仰起头,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之中扫了一圈,打落数支疾风一般的箭矢。

她咧嘴凶煞一笑,说道:“这还有点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攻防之战。

怪不得她小妹要专门写信给母亲,一定要母亲派谢氏最勇猛的两员大将带谢氏兵马投奔承胤王。

毫不客气地说,今夜这攻城军队之中,倘若没有东州谢氏的兵马,这群世族的乌合之众,连这道羊马城都过不去。

而羊马城一破,叛军开始压向主城的城墙之下,架云梯强攻之时,城内的号角之声顿时一变。

在这急促的号角声之中,城内的鼓钟也自四面八方,犹如回声应和一般渐次响起。

直至皇宫之内的钟声也响起——象征着真正的正面交锋开始了。

这钟声让急赤白脸争土地的一众世族官员俱是一顿,谢水杉按在舆图之上的手,也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了钟声传来的延英殿殿外。

虽然攻城,乃至破城,都在延英殿内的所有人计划之中。

但是当真听到了交战的警钟响起,众人心中都难免生出山雨欲来,山峦将倾的惊动和担忧。

而城门交战之处,箭矢、礌石,燃烧的石脂水,热油,粪水,滚木,犹如泼天而下的骤雨,朝着叛军的头顶落下。

叛军的盾甲兵则是举着盾牌,架云梯,推撞木、扔砲石砸城墙,以及在城墙下的各处展开了穴攻,挖城墙下的地基,试图像老鼠一样钻进去。

守城的金吾卫背弓箭,佩长刀长枪,在城墙之上同顺着云梯爬上来的叛军近身搏杀。

监门卫死守各城门洞口和城门楼。

战鼓如雷,天和地似乎都跟着一同震颤。

号角的长嘶之声穿云破夜,伴随着城墙上下烧起的火光,将整个城门处映照得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甚至有种喧沸的热闹。

但只要置身其中,便耳边只闻铮铮交戈之音,咻咻破空之响,刀光、烟尘、惨叫、石破天惊!利刃扎进皮肉令人牙酸的沉闷,混合着冲杀的嘶喊,直震得人耳膜似被刺穿。

鏖战正酣之时,突然一声呜咽一般的响箭冲向云霄——

紧接着,城墙之上交战的金吾卫,城楼之上守门的监门卫,朱雀门左右卫、安上门左右骁卫,含光门左右武卫,景风门左右威卫,延喜门左右领卫军之中,有近半数之人,仰头看向了头顶的响箭。

而后原本正在拼命厮杀的这些人,仿佛像一把锋利的长刀骤然被调转了刀锋。

剑锋指向了身边和他们穿着同样的铠甲,配备同样的武器,平素几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的“兄弟”们。

而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你做什么?!”

“呃啊,你为何刺我?!”

“你——”

“叛,叛……”

“不能开门!你这是叛国!”

“啊啊啊啊啊——”

……

很快,城内到处响起了背后受刺的卫兵们嘶喊之声:“注意身边之人!南衙禁卫军之中有人勾连逆贼!通敌叛国!”

更加纷乱的厮杀声,甲叶相撞之声,惨叫怒斥之声,以及越加急促呜咽的擂鼓号角之声,彻底掀翻了战场。

紧接着,位置最偏远的含光门被打开了。

叛军黑密如蚁,迅速嘶喊着朝着含光门的方向聚拢——

谢千嶂刀光在半空之中,画出头顶弯月一般的银亮弧度,气壮山河一般吼道:“众将听令,随我入城!”

“杀!”

鼻翼之中的烈火烧灼不知是敌军还是战友皮肉的糊香,顺着横扫幽夜的长空,率先攻破了这屹立近千年的王城,卷入了皇宫之中。

延英殿的殿门打开,谢水杉负手,对着一众世族官员说:“既然关于叶氏的分割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了,那么爱卿们,是留在皇宫之中,与朕一同见证‘新皇’的诞生,还是率先出宫归家回府,待大事成后,再行入宫?”

官员们面面相觑片刻。

稀稀落落道:“我等……我等自然是与陛下共进退!”

“正是正是……”

这个时候出宫去,万一城破之后,“皇帝”想要反咬一口,说他们勾连叛军,要将他们一同处置。

他们岂不是会落得同叶氏一样的下场?

因此众人都信誓旦旦要同皇帝一起。

随着叛军顺着含光门冲入城内,紧随其后景风门、延喜门、安上门……直至最后的朱雀门,尽数被冲破。

叛军犹如倒灌入城中的黑潮,长枪斜横,刀光乱闪,东州谢氏当先的骑兵带领一众叛军纵马狂奔。

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之上,哒哒之声更急过昭示着城破的急鼓之声。

叛军并未劫掠街巷,更不曾试图突破百姓锁闭的坊市,他们旗帜翻卷,甲兵铮铮,彷如层层推开的浪潮,径直涌向了皇城之中那矗立在黑夜之中,巍峨庄严的——皇宫!

沿途守军试图阻拦,却犹如螳臂当车,节节败退。

血溅青石,杀声震地。

叛军还未等尽数入城,前锋的骑兵便顺着朱雀大街打马狂奔,仅用一刻钟,便已经冲到了丹凤门之下。

皇宫之内,距离太极殿最近的钟鼓楼警钟被急促敲响,一声追着一声。

而伴随着这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的急促声响,又是数声响箭自皇宫四面八方呜呜划破夜空!

而后叛军还未等攻城,皇宫内部的监门卫之间,便已经率先开始了厮杀。

外敌兵临城下,内部卫兵反水通敌,如同在城外的那一幕重演,只不过皇宫的宫墙虽高,但是宫墙之内的守卫数量,却远远不及皇城守卫。

因此在宫门被通敌的叛徒打开之后,叛军便犹如决堤洪水一般卷入了宫中。

马蹄踏碎宫内的翠玉砖石,叛军攻势摧枯拉朽,狂风卷草一般势不可挡。

警钟越发急促,太极殿距离钟鼓楼很近,这钟声正如霹雳响雷,不断地炸响在头顶之上。

江逸知悉陛下和谢水杉的所有计划,知道这一场战争不过是清除叛徒,分割叶氏,顺便收拾掉先朱太子遗孤的一个局。

但是他不知为何,心中极其不安,因着警钟炸响不断,他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数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

可是看得次数越多,江逸便越觉得奇怪,陛下睡眠一向不太好,很轻很浅,如此响亮的钟声,他就算是闻了浓烈的安神香也应该被惊醒了,怎么可能睡得如此安稳?

江逸第五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给陛下掖被角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陛下的脖颈下,紧贴着他下颌的枕边放着个香包。

这不正是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用以压制她的狂性的那个安神香包吗?

怪不得陛下一直醒不过来!

这么浓烈的安神香贴着脸熏着,就是一匹战马也醒不过来啊!

江逸赶紧将香包拿起,才攥在手中就被这香包之中的安神香给熏得头脑一昏。

这还是安神香吗?这不是迷魂散吗?

这东西可不能放在屋子里头了。

江逸屏住呼吸,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把那个香包用手臂送得远远的,拎着直奔后殿,打开殿门之后,抡起胳膊正要甩飞。

突然想起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这个东西才能够压制她越来越重的疯病,要是就这么扔了……她不会在朝臣的面前狂性大发吧?

还是派个人给她送过去吧。

江逸正欲喊侍婢,突然见远处宫墙之上,有黑影踏着飞檐飞掠而来。

待到人一落地,正站在江逸面前。

江逸定睛一看,奇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应该混在叛军之中,随身看着那个承胤王吗?”

为首之人一身夜行窄袖黑衣,软甲裹身,丰神俊朗,剑眉星目,正是谢水杉外派出去多时,今日才随着叛军攻入皇宫的——殷开。

他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也彻底收服了他出身的师门,并且说服了师妹同他一起,这段时日乔装改扮混在朱枭的军队之中,看清了朱枭不堪为帝的真相。

他原本的任务是和师妹一起,扮作投奔承胤王的民间组织,日夜监视承胤王的动向,随时传递消息回宫。

但是前几日殷开接到了陛下的敕令,要他随着叛军攻入皇城之后,带领精锐悄悄离开承胤王的队伍,回到太极殿保护陛下。

殷开简明扼要说了自己为何会回来,还拿出了敕旨给江逸看了。

江逸看过之后,面色一变。

这可不是陛下的笔迹,这是谢水杉的。

但是江逸非常确定,谢水杉跟陛下日日夜夜待在一起,她这敕旨,并不是在陛下的面前写了送出去的。

是暗中送出去的。

为何要在攻破皇宫的关口之上,放任承胤王不理,反倒调派殷开回来护驾?

是……陛下有危险?

怎么可能?他们的计划是引叛军去大明宫麟德殿那边。

本朝的皇宫有新旧两个,大明宫乃是前朝修建落成的新皇宫。

陛下向来不喜朱氏皇族奢靡之风,对朱氏皇族也全无归属之感,根本就不去新皇宫居住。

陛下一直都住在从前用于议政上朝的太极宫太极殿内。

而大明宫距离太极宫相距三里有余,若走正门,快马一炷香可到。

但前朝新宫落成,旧宫也未曾荒废,而是将太极宫的北墙与大明宫的南墙砸破,以夹道相连,夹道不过一里多,眨眼可通。

因此如今乃是两宫通用。

而江逸分明听陛下和谢水杉商议,引那些叛军去了大明宫那边,只要派兵死死守住夹道,根本无人能突破到太极宫这头来。

叛军若要从正门退出再绕路到太极宫正门来攻打,那等于重新攻打一次皇宫。

而且陛下的北衙禁卫军大部分精锐,近一万人,全都在太极宫这边,根本万无一失。

大明宫那边会有人冒充叛徒,听从钱氏的响箭,帮着叛军开宫门。

但那也是陛下和谢水杉计划的一部分,大明宫那边就是用来捕获承胤王朱枭的天罗地网。

可是如今叛军已经按照计划攻入了大明宫,这紧要关头之上,谢水杉却调了玄影卫回来护驾……

江逸转头就朝着殿内跑,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陛下的身边。

正欲伸手去推搡陛下,赶紧把他叫醒。

却不知道按在什么鼓囊囊的东西上面。

江逸一愣,东西在陛下的胸膛之处,被子之下。

他正欲掀开被子,却看到陛下眼皮之下的眼珠快速转动起来,而后鲜血便顺着陛下的嘴角涌了出来。

是涌,不是流。

江逸肝胆俱裂:“陛下!”

“陛下!”

这时候殷开带玄影卫也尽数进了屋子,上前检查陛下的状况。

片刻之后,殷开道:“陛下应该是中了一些麻痹的药物,但是并无毒。而且也没有内伤,怎么会吐这么多血……”

江逸闻言扔了手中的帕子,十分大不敬地手上一用力,捏开了朱鹮的嘴。

“是舌头!”

“陛下的舌头……被他自己咬断了一半!”

“殷开,你脚程快,快去尚药局传医官来!”

江逸捏着朱鹮的齿关,根本不敢松开,生怕松开之后,他要把自己的舌头整个给咬下来。

“陛下,陛下,快醒醒!”

江逸给朱鹮口中塞了白布巾,用于吸血,避免陛下呛咳,吩咐侍婢拿来了茶水,用手指蘸着,朝着朱鹮的头脸上甩。

朱鹮的眼睫动了动,似乎是想睁开,却又如同被千斤坠着,根本睁不开。

被堪比迷魂散的安神香熏了这么久,他先前还吃了麻沸散做的糕点,吃了好几块。

若是一个正常人,此刻还在昏睡,绝对没有醒过来的可能。

但是朱鹮其实和谢水杉一样,抗药性都非常强。

谢水杉是因为专门的训练,而朱鹮则是因为常年都泡在各种药中,生生地产生了抗药性。

更何况他还生生将自己的舌头咬断了一半,试图以剧痛唤醒自己。

他此刻将醒未醒,陷入了许多年未敢去回忆的陈年往事之中。

那时他还是个山野小子,刚刚年满十四,因为长得过于丰神俊朗、超群出众,被一户大户人家的小姐给看上了。

那小姐是有婚约的,着了魔一样想和朱鹮在一起,几次在朱鹮和母亲居住的简陋木屋堵住他,要跟他私奔。

朱鹮根本不认识这家小姐,而且他每日忙着上山下水地打猎摸鱼换一点家用,母亲又搭上了更厉害的“读书人”,这一次据说是个大儒的关门弟子。

母亲说,只要嫁给那人,朱鹮就能读更多的书,改换身份,做真正的名仕。

朱鹮自然不会理会这不知哪里来的大家小姐,整日躲到山里不见人影。

那小姐倒也不是个多么执着的,被朱鹮拒绝了几次,彻底伤了心,就收了心决定接受家里给她定的亲。

可是好死不死的,那定亲的人家姓王,虽是个落魄了一些的世族,但是家族庞大,平素举族跋扈嚣张。

那王家公子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夫人竟然倾心一个野小子,带着几个家丁就想教训朱鹮。

奈何朱鹮那时候有手有脚,能打能跑,几次都没让那王家的公子占到什么便宜。

彻底把那从小被人捧到大,已经狂傲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家公子给激怒了。

他们得知朱鹮喜欢去山中狩猎,就挖了个巨大的陷阱,又买通了平时跟着朱鹮一起进山打猎的猎户,打算把朱鹮弄到那陷阱里面饿上几天。

然后再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知道知道觊觎别人的未婚妻有多么罪大恶极。

这件事朱鹮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和一起打猎的伙伴也并不多么亲密,盖因他和母亲到处嫁人、到处搬家,并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朱鹮那日照常要进山去,但是母亲找了一大堆脏衣服出来让朱鹮洗,说过两日同那个大儒的弟子出去游湖的时候要穿的。

要朱鹮好好洗完之后再捣熨平整。

朱鹮对母亲向来是言听计从,左右晚一会儿进山也没什么。

他蹲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洗那一大盆衣服,一直洗到了正午。

结果平时和他一起打猎的一个猎户,急匆匆地跑来,对朱鹮说:“你娘让人给弄到山里掉陷阱里了!肚子……肚子穿了!”

“你快去看看吧!”

朱鹮霎时间鲜血都被抽干,面色惨白如纸。

他疯了一样跑到山里,却因为那个猎户根本没说清楚他娘在哪里,再回去问,只会更耽误时间,只能满山去找。

朱鹮跑到喘不上气,跑到五脏好似都炸了一样疼。

跑到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终于在一个巨大的塌陷陷阱之中,找到了他娘。

他娘的肚子确实穿了,是被陷阱底部的一根树枝给穿漏的。

但是由于那陷阱里面铺了很多的烂叶子,他看不出他娘究竟流了多少血。

朱鹮已经喊不出来了,只会张着大嘴喘息,就像渴水的鱼。

而且他有个毛病,就是一着急就说不利索话,因此他直接跳进了陷阱。

结果走到他娘跟前一伸手,他娘的体温都已经凉透了。

朱鹮跪在坑底,扳着他娘开始僵硬的肩膀一直摇晃,但是无论怎么摇晃,他娘都再也没有醒过来。

后来朱鹮得知,那个收了王家公子钱财,帮他骗朱鹮的猎户,和自己家妻子炫耀得到的意外之财时,被朱鹮的母亲听到了。

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像一头倔驴,于是那天朱鹮的母亲替他去,本想着好声好气地说和。

只不过那王家公子非说要给朱鹮一个教训不可,说他坑都挖好了,不能白挖。

好说歹说都不行,朱鹮的母亲就说自己替她儿子掉陷阱吧。

那王家公子勉勉强强地倒也同意了。

原本就只是掉进去摔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王家公子也不是什么残忍嗜杀的魔鬼,在坑底铺了一堆烂叶子,并没有放什么有杀伤力的东西。

但是烂树叶子里面裹着烂树枝,就偏巧有那么一根格外锋利的,朝上支棱着。

又那么偏巧,朱鹮的娘亲没有朱鹮灵活,掉下去之后摔得非常结实,直接摔在那树枝上,就给穿透了肚子。

而王家公子和他带着的奴仆一看真出事儿了,当时都已经吓到没魂,竟然是带着人跑了。

等到朱鹮得知消息的时候,其实他娘已经死了。

他就算是把两条腿都跑断,也来不及救人了。

朱鹮后来亲自把母亲背出陷阱,那王家家大势大,他没法复仇,告官?当地的父母官就姓王。

王公子知道自己犯了大罪,躲在自己家不出门,朱鹮日夜蹲守,也见不到人。

后来他准备孤注一掷,直接拎着一把菜刀冲到王家,杀进去的时候,朱鹮被钱氏找到了。

钱蝉当时承诺朱鹮,帮他处理了王家。

包括那个因为倾心他,自顾自闹起来,却给他们母子带来灭顶之灾的大家小姐。

朱鹮就跟着钱蝉走了。

可是入了钱府后,钱蝉拿着王氏的好处,承诺朱鹮的事情一拖再拖。

还试图为王氏和朱鹮撮合冰释。

朱鹮后来果然不再提起复仇,但是登基之后,他将王氏一族连根拔起,满门抄斩,锉骨扬灰,到最后只剩下旁支的不能再旁支的王氏族人,连夜舍了家业逃到了东州。

朱鹮才终于罢休。

整整八年,朱鹮亲手复仇之后便没有再梦到过母亲。

也不肯再去回忆这件事。

然而此时此刻,朱鹮似是又在奔跑,跑到满口血腥,跑到五脏剧痛。

朱鹮清晰地意识到,母亲已经替他死了。

他也已经为母亲报仇了。

可是他还欲嘶喊,喊一个含在口中,被什么堵住,吐不出来的名字。

他声嘶力竭,从喉咙之中发出了闷嚎。

“唔——唔——唔——”

“唔——唔——唔——”

快跑。

快跑!

他必须跑快一些!

他这一次必须跑得更快!

有人在陷阱之中等着他救命!

谁替他掉下了陷阱,谁在下面等着他救命?

朱鹮在意识之中狂奔着,来不及去想。

但是他耳边急速刮过的风声之中,夹杂着一句隐隐约约的“我爱你”。

救命!

救命啊!

“陛下,陛下……”

朱鹮猛地睁开眼,瞪着床帐顶端,口中再度涌出了大口的鲜血。

江逸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警钟传来,朱鹮抬起手,摸向了胸口。

拉出了一个小包袱的一角,江逸便上前,帮朱鹮拿出来,摊开。

一个幽绿色的小瓶子率先从小包袱里蹦了出来。

朱鹮侧头看了一眼,又一次体会到那种全身的血液被顷刻抽干一般的恐惧。

他面如金纸,这一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耳边回荡着谢水杉语焉不详的声音。

“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物,对身体无害。”

“我也没有背叛你。别生气,也别害怕。”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我很满足了。”

“小鸟想活,朱鹮就必须死。”

“朱鹮,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我爱你。”

朱鹮的瞳仁剧烈震颤着,他睁着眼,清醒着,却陷入了比往事还要可怕的噩梦之中。

这一次是谢水杉替他跳进了陷阱。

可他双腿已废,要怎么奔跑呢?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