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老虎与小狗 浩浩荡荡地杀向皇城!……

三日成晶Ctrl+D 收藏本站

除夕刚过, 今日是正月初三。

谢水杉一整个上午都和朱鹮缠在一起,躺在长榻之上看看奏章,说说话。

一同忧愁倘若明年还是大旱, 这崇文国境内的各州粮仓该如何调配。

说着说着,朱鹮被谢水杉身上的安神香彻底熏昏过去了。

谢水杉却对这玩意抵抗力极强, 尤其是她如今情绪高亢,除了偶尔会觉得有点疲倦, 晚上睡觉的时候将香包放在鼻子下面, 也是睡不着的。

朱鹮睡熟,谢水杉在延英殿之中召见了朝臣, 而后又带着尚药局的人, 坐着腰舆去了甘露殿。

朱鹮在冬至的那天晚上派人抓住了带着人出宫的钱蝉,她在自己居住的甘露殿里面也放了一把火, 妄图假死遁逃出宫,想等皇帝的罪名昭告天下,再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宫。

朱鹮倒是想杀死钱蝉,但如果皇后和太后全部崩逝, 都怪在鏖原的刺杀之上,一夜之间妻子和老娘都被鏖原刺客杀死, 皇帝若不出兵灭了鏖原,实在于情于理不合。

因此朱鹮只是将钱蝉手脚折断,让她变得和自己一样“不良于行”,算是对钱蝉妄图将他的秘密露布天下的报复。

朱鹮让人又将她丢回了那个烧了一半被扑灭的甘露殿之中。

也不让人去修整宫殿,只给她身边配了两个粗使的奴仆, 好歹给她喂一口汤水,别让她轻易死了。

又派人四面把守甘露殿,没有朱鹮的命令, 连一只蚂蚁都爬不出来。

甘露殿是历年来失势的皇帝和被迫退位的太上皇居住的地方,大气有余,奢华不足,而且本就年久失修,又被钱蝉自己放一把火烧了一大半。

如今看上去,墙瓦黢黑,残破烧焦的梁木暴露在天光之下,同旁边未被波及的宫殿对比,好似一个风烛残年、撑着拐杖站在一群年轻人之中的老者,仿佛随时一阵风就能彻底塌架。

谢水杉本人就是最畅通无阻的通行令,毫无阻碍进大门,看到一个宫人跷着腿靠在宫殿墙根底下的向阳处,正在晒太阳。

应当是睡着了,睡得还挺香。

谢水杉身边的侍从并未唱报御驾亲临,因此众人走近了,这人被脚步声惊醒,才猛地醒过来。

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皇帝亲临,三魂七魄都吓飞了,青蛙一样四肢触地,对着谢水杉便开始叩头请罪。

“见过皇上!”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谢水杉脚步都未曾停顿,直接进入了甘露殿的中殿之中。

殿内弥散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像陈腐在树洞之中不知多少年的烂树叶被翻到天光之下。

再混杂了一些梁木焦糊的气息,迎面险些将谢水杉熏出来。

谢水杉放缓呼吸,迈过殿内一地横躺竖卧的桌椅摆设,径直走到了唯一一张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床榻旁边。

一把掀开了床幔。

谢水杉还未能看清里面的状况,钱蝉的尖叫声便撕心裂肺地传来。

她躺在床上,身上裹着被子,睁开眼根本没有看清来人,便开始发出畏惧的叫喊。

抬起双臂挥动,应当是害怕被来人毒打,但是腕骨和手臂的骨头呈现不同程度的扭曲,让她看上去好似个一言难尽的怪物。

想当初太后钱蝉多么风光无限,虽然身在后宫,但是想杀朝廷命官,根本不需要顾忌皇帝,叫到她的蓬莱宫,就敢毒杀。

蓬莱自古为仙岛,居住在其上的全部都是“仙人”。

如今蓬莱焚毁,“仙人”坠落泥地,在泥里滚一圈,如今将她带到朝臣的面前,也没几个人能认得出这满头雪发、状若疯妇的女子是钱蝉。

钱蝉绵长的叫喊过后,发现自己并没有被打,眼神清明了一些。

但是她看清了谢水杉之后,第一反应便是暴起伤人。

恨!

她怎么能不恨?!

她快要恨死了,恨得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就算落到了如此不人不鬼的地步,也不肯去死。

只等着再见一眼仇人,生生撕咬下他一块血肉也好!

钱蝉突然蹿起,配合她这披头散发的癫狂模样,很吓人,但是谢水杉眼中毫无波动,精准地按住钱蝉的肩膀,用了一些力,将她直接推着砸回床上。

谢水杉这才回头,示意跟随她一同来的侍从和尚药局医官上前。

“放开……放开——”

钱蝉被按住之后,总算是开口,喉咙里面发出了嘶哑如同老鸹一般难听的声音。

“朱鹮!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谢水杉知道钱蝉不是没有认出她不是朱鹮,也知道钱蝉只是太恨了,恨到看了这张脸,就会发狂。

不过谢水杉在心中想,哪里用得到钱蝉诅咒呢,朱鹮已经不得好死了太多次了。

如今就算轮,也该轮到他有个好结局了。

侍从摁着钱蝉,带来的医官上前检查过后,才对着谢水杉回话。

“启禀陛下,扭曲的四肢已经长好了,若要治疗的话,需要断骨重接。”

谢水杉点头,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蝉问:“你是忍着疼让人把手足都扭断,重新接回正常的位置,还是就这么长着?”

钱蝉咬着嘴唇,双眼爆发出灼热如熔岩一般的恨意。

嘴唇很快涌出血来,她没回答谢水杉的话,她现在根本不相信谢水杉对她有什么“好意”。

只觉得谢水杉来这里,就是为了折磨她。

这谢氏之女也是个贱胚子!她居然喜欢朱鹮那种斑斓毒蛇,定是为了朱鹮来磋磨她的!

谢水杉和她对视片刻,点了点头,对着侍从和医官说:“堵上嘴,摁住了,骨头打断重新接吧。”

谢水杉说完,转身离开床边几步,耳边很快传来钱蝉闷在喉咙之中不似人声的嚎叫。

谢水杉面如止水,心也如止水。

她对钱蝉没有什么过剩的怜悯之心。今日来这里,也不是做什么圣母玛利亚。

她过来,是因为钱蝉还有用。

但是谢水杉看到钱蝉如今的这个样子,再一次认识到朱鹮的手段之狠。

他明知道钱蝉最在乎的是体面、是尊严,是她曾引领钱氏走上权势巅峰的骄傲。

倘若钱蝉不是女子,钱氏的家主非她莫属。

她或许不怕死,不怕败,但是一定害怕变成如今的样子。

体面和尊严全部被践踏到泥里,变成一条阴沟里面翻滚的丑陋老鼠。这比死还要让钱蝉无法忍受。

朱鹮又算计着以钱蝉的骄傲和恨意,还能熬上一段时间,不会彻底疯了或者寻死。

尤其是朱鹮根本就没有告诉钱蝉钱湘君已经死了。

朱鹮是要钱蝉抱着一丝丝的期盼,不人不鬼地在这人间炼狱之中苦熬下去。

谢水杉不知道钱蝉曾经如何羞辱过朱鹮,未曾做过那时候的朱鹮,谢水杉不会妄自评断朱鹮的做法。

她只是奇怪,怎么会有一个人,明明总是一副孱弱濒死的模样,那副残躯之中却能爆发出如此浓烈到灼人双眼的爱与恨?

这是朱鹮最初吸引谢水杉的惊艳,也是引她沉迷至今的特质。

毕竟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都是需要自身丰沛的力量来支撑的。

谢水杉就没有这种力量。

伴着钱蝉的闷叫,谢水杉再一次在心中庆幸,幸好朱鹮没有在现代世界与她相识相爱。

否则谢水杉身边那些人被朱鹮知道了,她想见朱鹮,可能得去监狱。

给钱蝉长歪的手臂和双腿弄断重新接回来,没有用太长的时间。

医官们手脚非常利落,给钱蝉固定好了之后,便将她扶着躺好。

钱蝉已经汗流浃背,大概也是没有力气再挣扎和叫唤,她气息沉重地躺在床上,眼神都疼得有些涣散。

谢水杉这才再度上前,第一句话就是在她伤痕累累的胸膛之上再捅一刀:“钱湘君死了。”

钱蝉闻言,涣散的眼睛骤然聚焦,愕然瞪大,眼底霎时间便积蓄出了血丝和水雾。

这些一度盖过了恨意,堆积在她的双眼之中荡开了层层往复的波浪。

谢水杉继续说:“陛下原本要褫夺她的后位,将她贬为庶人,但我命人在她死之后将她送回了长乐宫。”

“她是以皇后之礼下葬,而且我还替她讨了一个为救驾而受刺死去的功劳,让她得了一个忠烈皇后的谥号,举国同丧。”

钱蝉呼吸变得越加急促,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女人,早就已经猜到了事情败落,朱鹮绝不会容钱湘君还活着。

但是同钱蝉猜测之中不同的,是钱湘君死得超出她意料的体面。

她看着谢水杉,半晌,眼中的泪水不再积蓄,眼神透着审视。

她问谢水杉:“你是来找我邀功请赏?”

“嗤,”钱蝉笑,“但我如今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又能给你什么?”

“你是朱鹮的心头宝,如今这天下,你想要什么,朱鹮不能给你?还要巴巴地跑到我这里来讨个好……”

谢水杉见她总算是能正常交流,单刀直入道:“我要你调动南衙禁卫军同承胤王里应外合,破了皇城的防御。”

钱蝉眼中爆发出灼目的光彩,又盯着谢水杉看了半晌,骤然失笑。

笑得极其尖锐疯狂。

“哈哈哈哈哈……朱鹮啊朱鹮,哈哈哈哈……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你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儿为了东州谢氏上位,想让你死吗?哈哈哈哈……”

谢水杉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面颊,并不给钱蝉解释任何事情,只让她自行理解。

钱蝉是世族培养出来的,是朱鹮口中的“世族伥鬼”。

在她眼中,谢水杉是东州谢氏之女,自然也就是东州的伥鬼。

她狂笑一阵子,开始认真同谢水杉谈判。

她不否认她还能调用一些当夜看到了起火没有及时赶来会合的南衙禁卫军,她向谢水杉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她要看一看钱湘君。

皇后崩逝之后需要停灵至少三个月,现如今钱湘君的遗体正在棺宫之中停放。

这个条件很好达成,谢水杉很快便答应了钱蝉。

钱蝉又要谢水杉许诺,待到朱鹮死在了叛军的铁蹄之下,无论登位的是承胤王,还是东州谢氏,都要记她钱氏头功,继续尊她为太后。

谢水杉这一次迟疑了许久。

神色有些复杂地问钱蝉:“斗了半辈子了,你难道就不想出宫去过一些清静日子吗?”

“若是你想,我可以……”

“不!”

“不想!”

钱蝉疾言厉色道:“你若是不答应,休想我的人为东州谢氏所用!”

“我不出宫……”

她从十几岁便进入皇宫,和自己身边跟她同样位分的宫妃斗,好不容易斗到了至高的皇后之位,甚至同母族一手更迭王朝,带领钱氏站在万万人之上的巅峰。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早就已经刻在了钱蝉的骨血之中。

她灵魂的形状,早已被拓印成了“争斗”两个字的本身。

她就算出了皇宫,也不会有什么自由。

谢水杉最后也应了。

并且当着钱蝉的面诅咒发誓,倘若失信,不得好死。

这世间之人极其重誓,谢水杉片刻犹豫都没有便立誓,钱蝉都怔了怔。

最后谢水杉离开了甘露殿的时候,拿到了钱蝉用才刚刚接好的手,艰难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太后令书。

等到谢水杉回到皇宫里头,朱鹮已经醒了。

谢水杉把钱蝉的令书直接摊开在朱鹮的面前,手指点了点说:“钱氏养兵之上得花了多少钱?清洗了两次,南衙禁卫军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受钱氏调派。”

朱鹮拿过令书看。

朱鹮的耳目遍布皇宫。已经知道了甘露殿内发生的一切。

包括谢水杉和钱蝉说的每一句话。

他看了看钱蝉歪歪扭扭的字,对其上的内容并不意外。

开口却是嗔怪谢水杉:“无论如何你也不该轻易立誓,待会儿我让禁咒师过来给你除一除随意宣誓的口业。”

谢水杉无所谓地耸肩:“不必在乎那些,老天哪有工夫看着每一个人诅咒发誓都要应验?真要是那样世间哪还有不公。”

“再说死都死了,还分什么好死和不好死?”

“你不要胡言乱语。”朱鹮显然十分忌讳这件事。

谢水杉见他眉心紧拧,妥协:“好好好,一会儿你请禁咒师过来念咒行了吧?”

朱鹮见她妥协,这才又舒展眉眼,笑着对谢水杉道:“还是你有办法,我本来还在思索用什么方式把这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禁卫军彻底清洗出来。”

钱蝉不知如今四族同盟,欲要囚新帝,铲除叶氏,还以为谢水杉是为了东州谢氏,要投效承胤王,推立新君。

她还在做她的太后梦呢。

而谢水杉这一计,不仅能把这些南衙禁卫军彻底清洗干净,还能顺势在承胤王攻破皇城的乱战之中,名正言顺地处理掉。

朱鹮端正神色,不吝夸赞:“你果真是朕麾下最得力的一员干将。”

谢水杉闻言眉头挑起:“这话不对吧?”

朱鹮顿了顿,以为谢水杉不喜欢他称她是他的“麾下”,正欲改口说她才是君。

谢水杉道:“陛下应该说,我是陛下的‘帐中’最得力的‘干’将才是啊。”

谢水杉隔着小几,攥住了朱鹮的手,拇指摩挲他的手背。

“若不能干,陛下为何一个午觉睡到了现在?”

朱鹮:“……”

谢水杉眼睁睁地看着他面色从耳根开始,好似御批的朱笔探入了笔洗一般,顷刻染红了一汪水。

两个人在一起也好几个月了,仗着朱鹮卡在了一个剧情节点,身体犹如bug,谢水杉着实不知道节制为何物。

朱鹮除了不允许谢水杉玩过分的花样,也向来不拒绝求欢。

他们已经能算是老夫老妻。

可是每每谢水杉说点什么孟浪话,朱鹮总是会脸红得不像样子。

正如此刻。

谢水杉愉悦地笑起来,朱鹮把手抽回来,手指攥紧,还觉得被她摩挲过的地方,一路麻痒到了头皮。

他想辩解,他白日睡觉根本就不是因为昨天晚上两人的荒唐,而是因为他闻谢水杉的那个安神香闻得太久。

可是朱鹮知道,他不能辩解。

他敢说一句,谢水杉肯定还有其他让他羞愤欲死的孟浪之语等着他。

朱鹮红着脸,垂头拿过一个奏章,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谢水杉笑完了,抬手抢过了朱鹮手里的奏章。

调转了一下字的朝向,重新塞回了朱鹮的手中。

朱鹮盯着奏折上正过来的字,整个人更红了。

谢水杉拍着小几“哈哈哈哈哈……”

入夜,谢水杉派人拿着太后的手令,“隐秘”地去联络那些隐藏在南衙禁卫军之中的叛徒,令他们待到承胤王挥兵皇城,设法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一旦承胤王登上大位,他们便尽得从龙之功。

第二日,谢水杉找张弛要了能把人毒哑的药,令人送去泽州淞江城。

又命人送信,让已经投效承胤王的一些九幽盟的民间组织,伺机抓住仙姑,毒哑她,为其乔装改扮,快马加鞭送到皇城来。

同时,飞鸽传书给东州谢氏,令元培春调派两员猛将,带领东州谢氏的数万兵马,在仙姑失踪后,投入承胤王帐下。

如此,所有布局完成。

正月十五,国丧期间不得宴乐,自然也不允许挂五彩斑斓的灯笼。

谢水杉和朱鹮吃了油锤、劳丸,还有面茧。

其实就是或蒸或煮或炸的面制食品,民间比较盛行,两个人凑趣挤在长榻的小几上,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倒是吃了不少。

朱鹮对这类的食物不好克化,因此吃完不能马上休息。

谢水杉让人从民间购置了一些东西,和朱鹮两个人配合着做灯。

要扎一个狗灯。

朱鹮今年二十五岁了,属狗。

谢水杉一边拿着细竹条,用丝线捆起来扎骨架,一边对朱鹮说:“你的属相和你还挺配的。”

朱鹮正在搅和一盆浆糊,闻言用手指挖了一些,抹在谢水杉脸上。

谢水杉不躲,也不擦,举起手里的东西,笑盈盈道:“你看,小狗儿。”

刚刚扎好的骨架根本看不出是狗,而且谢水杉和朱鹮就是为了好玩,消磨时间,手艺好不好、像不像也没关系。

毕竟她从小再怎么精心培养,她爷爷也不可能培养她学习怎么扎灯。

朱鹮不理她了,拿起剪刀,按照民间的手艺人给的图样,剪纸。

而后随意问:“那你是属什么的?”

朱鹮很少会问谢水杉的事,他从前特别特别想弄清楚谢水杉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他如今知道,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且她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几乎不能提起她的世界。

因此朱鹮好奇也不会询问,免得让谢水杉为难。

但是今晚是正月十五,人间的团圆佳节。

自从母亲死后,朱鹮没有和人这样过过节。

头些年虽然正月十五的时候是有宫宴的,但是那些朝臣们满口千秋万载,实则恨不得朱鹮当即就死在宫宴上面,又怎么能算得上过节呢?

他难免好奇,谢水杉属什么,想着等下也扎一个和她属相一样的灯笼。

谢水杉做好了骨架,已经开始用糨糊往骨架上糊桑皮纸。

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珠一转,就有了坏心思。

故意说:“哦,我一直都忘了告诉你。”

谢水杉说:“我今年其实已经二百多岁了。”

朱鹮手中一抖,锋利的剪子差点剪在他手指上头。

谢水杉表情一本正经,看着朱鹮说:“小心点儿,小孙儿。”

朱鹮:“……你滚!”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又笑起来。

朱鹮把剪子往桌子上面一拍,展开了剪纸,果然剪坏了。

小狗的脑袋直接剪掉了。

谢水杉又笑,朱鹮烦死她了。

等谢水杉笑完之后,她才说:“我属虎的。”

朱鹮下意识地按照这个世界的年岁去推算。

随即又想到,可能在谢水杉所在的世界这样算并不准确。

谢水杉却道:“对不上的。”

“你今年二十五岁,属狗,我属虎。”

谢水杉说:“但我实际只比你大三岁。”

朱鹮手中拎着一个小狗身子,和一个剪掉的狗头,看着谢水杉半晌,才说:“你真的比我大呀……”

谢水杉:“怎么?”

“陛下不能接受比你大的,只喜欢比你小的吗?”

朱鹮立刻摇头,今日他洗漱好,在殿中没束发,满头散落的卷发乱跳一气。

显得他整个人都活泼了起来。

都说灯下看人更美三分,他们为了扎小狗灯,长榻周遭点了许多宫灯。

四面八方的暖黄,确实把朱鹮映照得格外温柔俊美。

一头卷发虽然是黑色,倒也有那么几分异域风情。

谢水杉看着他,从不自持,狗灯才糊了一半,就半跪起来,越过桌案,亲吻朱鹮。

朱鹮仰着头,闭着眼,把手里的小狗剪纸的脑袋抠了一个窟窿。

唇分,谢水杉对他说:“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朱鹮:“……”

谢水杉手指上有点糨糊,蹭在朱鹮鼻尖上。

“不要老叫我杉杉,现在知道了我比你大,你以后就叫姐姐。”

朱鹮抿着唇,装没听见。

他不是不能接受比自己大的,嗯,也不能这么说,朱鹮也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所以没有任何参考的对象。

但是他一直都觉得谢水杉是比他小的,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纵容她、宠爱她、保护她的地位上。

突然说谢水杉比他大,还要他叫姐姐,朱鹮叫不出口。

谢水杉也没强迫他,这种称呼当然是上床之后再强迫呀。

朱鹮要是现在真的叫几声姐姐,他们两个也不用扎灯了。

最后狗灯扎好了,朱鹮的剪纸拼拼凑凑地粘上去,倒也看不出来剪坏了。

然后两个人又扎了一个老虎灯。

老虎灯就麻烦了,谢水杉开始扎骨架的时候,就跟朱鹮争论起来了。

“那老虎就是比狗大呀,你这就不讲道理了,还非得让我扎小……”

朱鹮好声好气,却很倔强道:“太大了不好看,不扎小也要扎到一样大呀,要不然怎么一对挂在床头?”

“一大一小就不能挂床头了吗?”谢水杉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这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最后在朱鹮的据理力争、谢水杉的强力坚持下,扎了一样大的,而且是用狗灯比着,一点都不能差的。

等做完了老虎灯,已经四更天了。

两个人都很累,夜晚节目取消,倒头就睡。

屋子里的宫灯都熄灭了,只留下两个人扎得不堪入目的动物灯,悬挂在床头,透出昏暗的狗虎相峙的光影。

纱帐之中,两个人和光影一样挤在一起,却是亲亲密密地抱着,睡得香甜。

日子比灯中蜡烛燃烧的速度还要快,转眼出了正月,进入了二月。

仙姑终于被抓住毒哑,隐秘送入了皇宫之中。

谢水杉把她安置在了太极殿的偏殿,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

无视她看到自己时,眼中爆发的遭受背叛的恨意和惊怒,让人用锁链把她拴住,便不再理会。

而穿越者是朱枭的心肝宝贝,穿越者一失踪,谢水杉还让人故意在穿越者的屋子里头留下了玄影卫的腰牌,朱枭当时便疯了。

在仙姑失踪的当夜,朱枭便身着全甲,点兵点将,随他夜奔奇袭,直奔皇都朔京。

只不过他带领的数百骑兵,尚未能出城,便已经被叶氏的人给拦下来了。

朱枭激动不已:“不要阻拦本王!本王必须尽快把仙姑救回来!”

“你们不知道,朱鹮何其狠毒,何其可怖!”

朱枭热血疯涌,恐惧之情占据了所有的心神和理智,他亲自领教过朱鹮欲要食他血肉、视人如刍狗的残酷。

他生怕去晚了一时片刻,仙姑就要被朱鹮给生吞活剥,以延寿数!

只不过朱枭现如今手上的兵马,大都是泽州叶氏的兵马,被已经叛逃出了皇城的叶氏家主叶明诚亲自带人给拦住,就算朱枭如今是承胤王,叶明诚不允,他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叶氏野心庞大,却并非真心敬重朱枭这个所谓朱氏血脉。

“王爷,仙姑被擒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叶明诚说话向来虚情假意,哪怕是面对他们叶氏亲手托举的未来皇帝,他的音调也依旧高高在上。

他说:“朱鹮行此毒计,就是为了刺激王爷只身犯险,王爷聪慧无极,如何看不懂这浅显计策?”

叶明诚抬起手,顺了一下他唇边的两撇小胡子,而后拉着朱枭继续说:“以下官看来,王爷不用着急,仙姑身怀异术,岂是等闲人能够伤害近身?”

“说不定那仙姑正是将计就计,率先进入了皇宫之中,为王爷诛杀暴君去了!”

叶明诚这一番话实在是敷衍十足,仿佛在哄几岁幼童。

平素仙姑在,叶明诚这种虚假的吹捧朱枭还能听进去几句,年少心性浅薄,被这么多人捧着敬着,难免自傲自矜。

可是如今仙姑被抓,摆明了就是朱鹮干的,朱枭好似活人被挖了心脏,命都续不上了,竟难得清醒,听懂了叶明诚明褒暗贬,以及他言语之中欲要置之不顾之意。

朱枭急得一双眼血红,手持长刀,一着急,自行翻身上马,带不走兵将,他只身一人也要去皇城救仙姑!

叶明诚好言相劝不成,当然不能让朱枭这面“旗帜”,就这么为了个不值一提的道姑去送死。

他见到朱枭一腔孤勇纵马而去,当即面色一沉,指挥家将上前拦截。

袍袖一甩,冷冷道:“截住之后,打昏带回去!”

叶明诚率先转身上马回府,心中谋算着寻几个美女送给朱枭。

如今已经起兵,正值招揽人心的关键时刻,朱枭最好洁身自好,以定军心。

叶明诚见他被个道姑迷得五迷三道,心中极其鄙夷。

那道姑确有几分本事,叶明诚平素对其恭恭敬敬,实则心中早就想着除掉她。

他叶氏推举出来的皇帝,身边怎么能有一个牵着皇帝像牵狗一样容易的女人,从中搅和?

既然朱枭好色,那他们便给他美人享用,大不了待到大事成了,再把这些女人处理掉。

总好过让朱枭为了个女人就昏头涨脑,竟然还打算一人去皇城送死!

荒谬!

彼时他们义军尚在泽州与桑州的边界,先前连破数城造势,大多是泽州叶氏的族内官员、故吏所掌之城。

真正的残酷战争,这稚嫩的承胤王尚且未曾见识过,也敢带着他叶氏几百骑兵便挥师皇都?

他们当务之急,依旧是招兵买马,造势和收拢民心。

就凭他们手上这些胡乱凑在一起的兵马,城外一些还在接受训练的有些连骑马都不会,真对上皇帝自四境调派而来的镇边守将,就像孩童拿着木剑对抗真正的沙场将军。

弃甲曳兵只在一瞬之间。

叶氏带着朱枭在泽州转圈,始终未曾敢离开泽州,正是因为泽州乃是崇文的粮仓,而且在崇文的舆图之上最是居中,朱鹮就算想剿灭承胤王和叶氏,从四境调兵跨越山海而来,也极其麻烦。

况且去年大旱,今冬至此未曾落雪,旱情眼见着便已经延续到今年,一旦烧起战火,良田无人耕种,各地都需要赈济,朱鹮等于扼住自己的喉咙。

如今各州因天异频现,民众已经怨气难压,只要天公不作美,春耕不利,明年再大旱一年,四境便会开始饿殍遍地,朱鹮定会人心尽失。

他们盘踞在此,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在大灾之时,施舍一二,便能令万民高呼拥护,倘若贸然挥兵指向皇都,那才是自寻死路。

叶明诚让人把朱枭打昏了抓回来后,便连夜召集家中之人,集会商议接下来如何继续收拢势力。

前段时间各世族还只是暗中支持,如今陆陆续续,各地的世族隽才都聚向此地,让世族们全部都叛离朝廷,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万万不能焦急,务必效仿先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方为上上之策。

必须尽快彻底将这处民心归顺、水路四通的繁华淞江城彻底变为承胤王的割据之地。

然而叶氏计划的再好也无用,朱枭已经同他们离了心。

朱枭被关在他自己的承胤王府,到如今才知道,他不过是世族手上的一枚棋子,一面旗帜。

平时对他再怎么恭敬的叶氏族人,一旦他不听话,他便不是府中王,而是阶下囚。

甚至将他当成配种的马匹一般,给他下了燥热之药,又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推入他的房中,希望他沉迷女色!

朱枭虽然年少无知,只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小子,并没有什么帝王之才。

可他也绝不是一个贪花好色、见色忘义之徒。

他自控自束,因敌不过药效猛烈,险些被女子按住。

一生最羞耻的记忆纷纷上浮,那是他少年时,和母亲相依为命,明明知道母亲恨他、想他死,他也要为了有一口饭吃,像狗一样贴上去讨好顺从的耻辱。

这些口称他王爷之人,无不如他的生身母亲一样视他为猪狗。

因此他在被女子按住、被药效折磨之时,发了疯地抓住了枕边的匕首,一刀刺入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唤醒理智。

也吓退了围拢他、半强迫他的那些女子。

叶明诚刚刚散了家族内的集会,匆匆地赶来,带着医师给朱枭包扎,大呼小叫、夸张地诉说心疼。

朱枭却已经彻底看清了叶氏的嘴脸。

他沉默地闭着眼,打算等这些人放松之时,他好伺机跑出去。

他要去皇城,去找仙姑。

用他的命换仙姑的命。

他不做什么皇帝了,他从来都不想做什么皇帝。

不过叶氏虽然给他治好了伤,也没有再给他送女人来,看管他的人却越来越多。

叶明诚每天夜里都会过来跟朱枭谈论“大计”,足足一两个时辰,试图把他的思想原原本本灌输到朱枭的脑子里。

朱枭乖巧地听着,不再反驳忤逆。

不过还未等叶明诚放松对朱枭的看管,让朱枭找到机会自行逃走,这一日,叶明诚面色不太好地带了两个人过来。

朱枭在房间里面被关了数天,因为心中急切,他面色阴郁,嘴唇干裂,眼下青黑,房门大开时,他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阳光。

而叶明诚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俱是一身全甲,逆着光看不清楚样貌,身量却高壮得连门庭都显得低矮了。

叶明诚在两人身前,简直犹如单薄孩童。

“这便是承胤王?”叶明诚身后的一个男人出声,他身着一身黑色铁甲,声若洪钟,气势雄浑。

他一把拨开挡在他面前的叶明诚,就像抚开了一个碍事的门帘。

叶明诚差点被他给推得趴在地上。

他从逆光之处走到门口,露出全貌,高眉深目,英俊逼人,头顶的盔缨鹖翎同他本人一样,硬挺刚猛,气焰冲天。

他微微歪头,进了内殿。

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桌边满脸阴鸷的朱枭,片刻后,他抬起双手,将头上的兜鍪摘下。

抱在身侧,而后一撩下摆,对着朱枭单膝跪地道:“君王失德,天下离心,东州谢氏谢千嶂,率东境部曲投效承胤王麾下……”

谢千嶂单膝跪地,但是姿态却绝不卑微,抬起头看着朱枭,停顿片刻才说:“麾下五万兵马,听凭承胤王驱策!”

朱枭在谢千嶂抬手摘兜鍪的时候,吓得差点就瑟缩,强行压抑着自己才没躲闪。

他……他看上去太勇猛了。

朱枭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率军征战的猛将,还是传说之中东州谢氏战无不胜的铁骑之将。

谢千嶂身上的杀伐之气太过慑人,恐怕除了真的君王,无人见了这样的猛将能不两股战战。

而就在朱枭拼命组织语言,想着怎么说才合适的时候,门外用同样的姿势又走进来一个身量绝不逊色谢千嶂的人。

只不过这人的姿态有些……有些难以形容的松散,行走之间肩颈轻微摇晃,看上去有种民间纨绔吊儿郎当的意味。

朱枭举目望去,见他也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抬起双手摘下了头上兜鍪,抱在身侧。

而后对着朱枭明艳一笑。

一甩衣袍,单膝跪地,开口道:“东州谢氏谢千帆,随哥哥一同投效承胤王……”

她抬起头,虽然面上没有显现出什么轻蔑之意,但是眼中透出一些玩味,看着朱枭说:“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这几个字分明是好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就打着卷儿一样,让人听上去总有别样的戏谑意味。

而她一开口,朱枭就已经傻了。

如此身量,如此气度,如此……竟是个女子!

朱枭根本就不知道谢水杉占据的身份谢千萍,和这些东洲谢氏的将领乃是亲眷。

但是他睁大眼睛瞪着谢千帆,莫名就想到了那个皇宫之内朱鹮的替身傀儡!

这世道也不那么好啊,这些女子们为什么一个个……都长得如此勇猛高壮?

朱枭一时之间瞪着谢千帆,双眼发直,而被扒拉到一边的叶明诚,这时候重新站直,整了整衣袍进屋,咳了一声。

看着朱枭,眼神示意——说话呀!

朱枭早早就被叶氏教过,在有人投效之时如何说话。

他咽了口口水,像模像样开口:“将军弃暗投明,识时务者为俊杰……”

朱枭看着恭敬跪在他面前的这两员猛将,想到叶氏之人哪怕是府内的下人,都很少跪他这个“承胤王”,谁更忠心,高下立见。

朱枭心中的畏惧和震惊压下一些,说话都显得真挚了许多:“将军率部来投,本王如虎添翼,今后必定厚待众将,待乾坤大定,众将便是股肱之臣!”

谢千嶂和谢千帆闻言,相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而后同时又对着朱枭拱手躬身道:“王爷如此信重,末将怎敢不效犬马之劳。”

“快快起身。”朱枭赶紧起身,虚扶两个人。

谢千嶂和谢千帆起身之后,朱枭微微仰头看着这二位猛将,又越过两人的肩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处的叶明诚。

朱枭心中焦灼如火,咬了咬牙之后说道:“二位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本王身边一位扶持本王走到今日的重要之人,被那暴君派人给掳了去!”

“本王正欲率兵奇袭,攻入朔京,准备将人夺回来!”

“王爷!你糊涂了。”叶明诚听到朱枭竟然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当即怒不可遏。

声音满含警告的意味,他这许多天,日日夜夜来跟朱枭说计划,讲局势,没想到他心中竟然只惦记着那个道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朱枭听到叶明诚的声音,也是微微一缩肩膀。

可是他面前这两个谢氏的猛将,像一堵高墙一样,横在他和叶明诚之间。

朱枭微微扬了扬下巴,似是找到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没有理会叶明诚,仙姑已经被抓走多时,不能再耽搁了。

朱枭肃容问面前的二人:“你们可愿率部众,随本王直指皇都?”

叶明诚又出声急道:“王爷!”

谢千帆和谢千嶂再度隐晦对视一眼,而后齐齐拱手向朱枭行了肃拜礼。

铿锵有力,异口同声接话道:“愿随王爷征战!”

“好!”朱枭激动地攥紧拳头,看着二人片刻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点兵奇袭?!”

这一次谢千嶂没说话,谢千帆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意,声音还是打着卷一样倾泻而出:“臣定冲锋在前,为王爷开道!”

叶明诚想要阻拦,但是有了谢千峰和谢千帆的加入,主动权就已经不在泽州叶氏的手中了。

毕竟兵就是王道,他们取道东州华西城而来,所带兵将虽然大部分留在东州境内,承待挥兵会合。

但是带来的轻骑也有数千,这数千人根本就不是现如今驻扎在这城中的散兵和拼凑之军能比的。

这些都是镇边之将,是枕戈待旦、战场之上来去如风的谢氏铁骑。

因此形势顷刻转变,叶明诚要是不想功亏一篑,半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被排除在外,就必须按照朱枭的意思,和东州谢氏一起出兵。

而其他原本在观望之中的世族,在东州谢氏的兵马出现之后,尽数不再犹疑,很快加入了战局。

次日,叛军在朱枭的“带领”下,并未直奔皇都方向,而是自泽州绕路,顺水先至东州境内,沿途一路走一路集结兵马。

途经东州数城,畅通无阻,待到了东州吉水与桑州交界,已经集结各族陆续汇入的叛军近十万。

以东州谢氏的两员猛将打头阵,甲光向日,旗鼓蔽天,浩浩荡荡地杀向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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