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禁苑之中是真的有鹿园的。
谢水杉几天前不肯相信朱鹮真的食人血, 她从麟德殿出来之后,便询问尚食局的女官,今早奉到御前的鹿血羹究竟是哪里来的鹿血。
得到了确切的回答后, 谢水杉亲自去鹿园看过,那里养了许多梅花鹿, 也就是朱鹮说的“斑龙”,而前一天晚上朱鹮确实指明要过鹿血羹。
新鲜活杀, 取血蒸制, 所有的流程全都有人证,拆卸完还没有吃掉的那一部分鹿肉便是物证。
谢水杉意识到朱鹮吃的是真的鹿血, 而不是朱枭的血, 她心中升起狂喜和庆幸。
但是很快,庆幸便如同被雨打落的花瓣一样零落一地。
朱鹮不会无缘无故地跟尚食局要什么东西吃, 他口舌之欲非常寡淡,再加上他常年吃药膳,谢水杉和朱鹮朝夕相伴数月,到如今都不知道朱鹮究竟喜欢吃什么, 甚至怀疑他的味觉已经退化了。
突然要了鹿血羹……谢水杉迅速明白过来,朱鹮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试探她对他欲要和朱枭融命的态度。
朱鹮那天晚上料定谢水杉会从皇家猎场连夜回来, 因此他摊开书册,去给朱枭放血,又留宿麟德殿,加上第二天午膳的那一碗鹿血羹,甚至未曾漱口便对她说话时, 唇齿之间的血色,都是他的蓄意为之。
倘若谢水杉没有表现出抗拒,那么鹿血羹之后, 端上餐桌的,必定会是朱枭的一部分。
谢水杉那一天拒绝了朱鹮的吻,又借去库房的借口,急匆匆跑到了麟德殿之中确认,一切都在朱鹮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也为试探留好了后路,让谢水杉迅速解除了对他的误会,没让两人之间无可挽回。
可是谢水杉也很清楚,朱鹮此人何其执拗凶暴,但凡是他动过心思的事情,必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长远谋划。
对谢水杉态度的试探只是第一步,谢水杉表现出了不能忍受,朱鹮却并不会就此停止计划。
他会将明晃晃地当着谢水杉的面食人,变成暗地里,用谢水杉察觉不到的方式将朱枭生吞活剥。
谢水杉决不能看着朱鹮走上那极端的、注定失败的绝路。
就算把朱枭囫囵个地吞进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吐,朱鹮也变不成男主角,只会死得更快。
谢水杉必须阻止他。
而要阻止朱鹮这样手段毒辣、心性坚不可摧之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斩断他的“四肢”。
此时此刻,这几天甜蜜虚假的表象终于被撕碎,谢水杉的眼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无奈和躲闪。
她这一辈子,不,两辈子,做什么事情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干脆利落。
按照她的行事方式,朱鹮的这种试探举动,已经触及她的底线。
她应该做的根本不是和朱鹮纠缠,而是立刻同他恩断义绝。
可是谢水杉……舍不得。
她只要想到将朱鹮从她的心底抹去,或者与他形同陌路,亦或者……眼睁睁看着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死于剧情,谢水杉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又一次被丝线勒紧。
越勒越深。
勒得她肝胆俱裂,呼吸都泛着腥气。
谢水杉总算是理解了那一句诗,“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从前读到时总觉得酸溜溜的令人发笑。如今却觉得,再精准不过。
面对朱鹮的质问,谢水杉也不想解释什么,她要做的事情更不能解释给他听,便只能在眼神躲闪之后,垂目沉默。
朱鹮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谢水杉的解释。
极尽讽刺地嗤了一声后,开始放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朱鹮已经许久没有如此狂肆地笑过,他看着谢水杉,似是看到这世界上最好笑的事物,有些抑制不住地笑弯了腰。
一直笑到眼底模糊了片刻,才狠狠咬住了舌尖,让剧烈的疼痛止住了他眼眶和鼻子的酸涩之意。
朱鹮那日确实给两人留了退路,也确实因为谢水杉的抗拒,打翻了那一碗用朱枭的血熬制的药。
可是朱鹮万万没有想到,谢水杉这段时日都在与他虚与委蛇。
实则暗中调兵遣将,将他作为“四肢”的玄影卫斩断,将他拘禁在了这太极殿之中。
朱鹮甚至都不是第一时间发现,而是像被放入温水之中的青蛙那般,煮到快熟了才发现自己被囚禁。
这多好笑啊。
常年打雁的人被雁给啄了眼,用怀抱温暖冷血冻僵的蛇,却被反咬。
朱鹮就算在三年多前那场彻底让他不良于行的刺杀之中,也没有落到如今这般……彻底失去掌控的下风。
他每一日都会设想。在他的设想之中,全世界的人都想他死无葬身之地,他都有办法防范,对抗,反击,直至将对方踩在脚下。
可这些设想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谢水杉。
一次都没有。
从她第一次出乎他意料自饮流霞曲“死”在蓬莱宫的那一天开始,她在朱鹮这里,就成了无法归类的意外。
这几个月的时间,若是掉回头去,有人对朱鹮说:你会爱上一个不知身份、不知来处,整日在你面前肆意妄为,甚至骑在你的头上撒欢的女人,你还会对此甘之如饴。
朱鹮会直接杀了那个“预言者”。
可是如今,他是身心失守,心墙崩塌,就连君王大印,天下江山,卧榻之侧,都能真的和另一个人共享之时,这个人突然调转了刀锋对准了他。
朱鹮一错不错地看着谢水杉,似乎要看穿她同自己一般无二的皮囊,看透她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灵魂。
朱鹮笑完了,殿内的玄影卫还在跪地听令,江逸还欲再说什么,被谢水杉看了一眼,就有两个玄影卫,一左一右架住了江逸,将他拉到了偏殿,堵上了嘴。
很快玄影卫也都退下去,谢水杉将侍婢也都遣出去。
到如今,也就无需再伪装一切如常了。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谢水杉和朱鹮。
谢水杉走到了长榻的另一头,和朱鹮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了。
平日大多时候,是朱鹮不肯看谢水杉的眼睛。
因为羞赧、气恼,等等原因,只要朱鹮不想面对,就习惯性垂着眼。
谢水杉总是费尽心机让他抬眼,笑盈盈地撩拨他。
如今终于反了过来,谢水杉满面肃冷地垂着眼,朱鹮一直盯着谢水杉,视线一错不错。
朱鹮才知道自己平日这个逃避的模样有多么可恨。
最后还是朱鹮忍不住,率先问道:“只是因为朱枭吗?”
谢水杉微微吸了口气,朱鹮故意这样问,她也懒得去纠正朱鹮话里的歧义。
什么叫为了朱枭?
这是为了朱枭吗?
谢水杉又把吸的那口气吁出去,一声不吭。
朱鹮再次失笑,可是笑声听着让人十分不舒服。
谢水杉焦灼地换了个姿势。
朱鹮说:“为什么不看我?害怕我吗?”
谢水杉拧着眉。
朱鹮陡然提高声音,一把就将旁边的小几掀在了地上:“谢水杉!到如今了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吗?!”
“哐当”一声,受苦受难多时的小几终于不负众望地……瘸了一只腿。
从平日的四脚朝天变成了三脚朝天。
谢水杉在朱鹮的怒吼和这巨响之中终于是避无可避,看向朱鹮说:“我有什么不敢看?你以为我是怕你吗?”
“我是恶心!”
朱鹮瞳仁急遽收缩,惊痛之色难以压抑,看得谢水杉又转开了头。
朱鹮“哈”地笑了一声说:“你觉得我恶心?你觉得我恶心为什么还要黏着我、缠着我、跟我耳鬓厮磨?”
“怎么,像你的好同乡说的那样,终于玩够我这个残废了,开始觉得恶心了是吗?”
谢水杉面色腾地红透,头顶都要冒烟了,却是被朱鹮活活气的。
她瞪着他,从没有一刻意识过两人之间的观念差距如此巨大。
朱鹮偏偏还不肯闭嘴,自虐一般,非要揭穿两人的心照不宣,让一切血肉模糊不可收拾。
他看着谢水杉说:“还是你恶心的是我食人?”
谢水杉眼皮剧烈地抖了抖。
朱鹮语调依旧那么婉转温柔,却因为说的话,变得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说:“朕就是活烹了他又如何?”
“朕是集天下最精优的一切供养的皇帝,朕吃一个朱枭能怎么样?”
“朕若是放出喜食人心肝之言,你以为那些世族不会为了投朕所好,剖杀活人拿来给朕吃吗?!”
谢水杉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朱鹮还在说:“你的见识还是太浅了,太祖八年民间大旱数年,百姓流离失所,树皮草根都被啃干净了,你以为人吃什么?”
“最上等肉类是年轻女子,叫作不羡羊,中等的叫作绕火把,是年轻的男子和壮丁。”
“最下等的叫作骨烂……”
朱鹮鹰视狼顾,显然是谢水杉现在不想听什么、不敢听什么,他偏要说什么。
谢水杉终于被他刺激得忍无可忍,从长榻之上站起来,冲到他面前,抡圆了胳膊朝他抽过去。
“啪!”
这一声极其响亮,而且力道用得非常大。
谢水杉从小到大,除了练习各类武术时和人对打,从没有亲自动手打过人,朱鹮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毫不留手的情况下,加上怒意加持,朱鹮被谢水杉一巴掌抽得趴在床榻上,腰撑都翻了。
朱鹮挨过很多打,在民间流离失所之时,在钱氏的屋檐之下奴颜婢膝之时,他从来不怕,也从来不觉得疼。
杀不死他的,日后都要为了动他而付出代价!
可是从没有一次像这样疼。
疼得朱鹮先前强行压回去的酸意疯狂肆虐,眼前一片模糊,面颊之上爬过数道热流。
疼得他心脏仿佛被一双大手给死死地攥紧,疼得他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
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朱鹮生平第一次,脑中闪过了这个念头。
谢水杉打完了人,见朱鹮趴在那里不动,她又一把掐过他的后颈,将他提起来。
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实则她哆嗦得不成样子。
把人翻过来,看到朱鹮嘴角和鼻下涌出的鲜血,心口顿时被捅了一刀。
再看到他闭着眼,眼尾涌出的泪水,谢水杉简直无法呼吸。
她捧着朱鹮的双颊,手指给他抹掉了嘴角和鼻子下的血。
而后低下头,吻上他紧紧闭着的双唇。
朱鹮感觉到唇上的柔软,猛地睁开眼,疯狂地挣扎推搡起来。
谢水杉却捧着他不放,两人面上的热流,涌到了交缠的口舌之中,咸涩非常。
朱鹮推不开谢水杉,狠狠咬了她的舌头,可是纵使血腥弥漫,谢水杉也不肯退开。
她好似彻底疯了,为了这糟烂的世界剧情,也为了她怀中的这个人。
朱鹮从未如此暴怒,他那么心疼谢水杉,可是此刻抬起手,准确地抓在了谢水杉前些日子中箭的伤口之上。
将要愈合的伤势瞬间崩裂,朱鹮抓了一手腥热。
谢水杉“呃……”的一声,从喉间泄出痛苦的闷声。
朱鹮手微微一抖,谢水杉再度捏着他的下颌,亲吻辗转,闯入他湿热腥/咸的口腔。
等到这堪称凌虐的一吻结束,两个人嘴角都带着一点混着血丝的水泽。
谢水杉撑在朱鹮的上方,终于不再躲避他的眼睛。
可是对上的,却是朱鹮充斥着雪水冰碴一样冷漠的视线。
谢水杉摸了摸他的眼睛,将他没入鬓发的眼泪截住。
又摸了摸他已经红肿的脸,而后轻声说:“不要故意说那些话。”
他们两个人不应该这样相互伤害。
因为在伤害彼此的时候,最疼的不是对方,是自己。
朱鹮漠然地看着谢水杉,再开口声音沙哑非常。
他说:“滚。”
谢水杉严肃地说:“我不能接受我的伴侣是一个食人魔。”
“你不许再说那样的话,连想都不能想。”
朱鹮哂笑:“谁是你的伴侣?”
朱鹮伸出一点舌尖,先是舔了一下被谢水杉一巴掌抽裂的嘴角。
而后抬起抓她伤口被染红的手,双眼盯着谢水杉,俊美无俦的眉目绽开了一个极其阴邪的笑意,就要当着谢水杉的面,把染血的手指往嘴里送。
谢水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压在他的胸口,气得眩晕,头抵在了朱鹮肩膀上,此刻是真想打死他。
她为什么还要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谢水杉都被自己气笑了。
可是她笑了两声之后,就一口咬在了朱鹮的肩膀上。
咬得特别狠,朱鹮上身一哆嗦,硬是扛着一声都没吭。
谢水杉松口,又悄无声息地撕心裂肺了一次,却依旧割舍不成。
太喜欢了。
喜欢得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就连牙根都会发软。
最后谢水杉把朱鹮给捆上了。
抽了朱鹮的腰带,把他的手捆死在身后,而后起身,先整理了一下自己。
召唤了侍婢打水来。
她亲自给朱鹮清理洗漱。
侍婢们根本不知道自家的陛下已经“落难”,他们早习惯了谢水杉和朱鹮之间的各种状况。
因此依旧对谢水杉毕恭毕敬,倒省得谢水杉费力换人来。
她把朱鹮的手擦洗干净,才放开他。
一放开他,他就一巴掌抽上谢水杉的脸。
他应该已经蓄力很久了,这一下还挺狠。
谢水杉舔了舔嘴角,却嗤地笑了。
打吧。
小瘫巴。
反正没有多大劲儿,一点都不疼。
鸟类的气性一直都很大,小红鸟尤其大。
谢水杉拧了个冷水的帕子,给朱鹮冷敷。
他脸上肿得厉害。
但是谢水杉觉得他活该。
他再敢说吃人的事,谢水杉照样抽他。
舍不掉,放不开,就只能管教。
朱鹮扭头躲避,谢水杉扳着他的下巴,把打湿的布巾压上去。
朱鹮阴沉无比地瞪着她,谢水杉却低头亲吻他拧出竖纹的眉心。
好看。
他这么脸肿着,眼眶红着,嘴角都裂了的样子,依旧那么好看。
谢水杉自己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形容和朱鹮不相上下,而且她身前还开了好几朵被朱鹮亲手催放的红梅。
朝冠高束,还没摘,一丝不苟的鬓发却乱了。朝服更是又乱又被染脏。
她活像个刚刚鏖战一场、败了仗却不堕威风的赫赫天将。
谢水杉就知道朱鹮发现被囚禁一定是这个宁可撞死在笼子里也不肯妥协的样子,因此这些天尽量不让他察觉异常。
没想到他还是察觉得这么快。
无所谓,那就这么着也行。
谢水杉给他冰了一会儿脸,朱鹮估计是反击挣扎得累了,垂着手盯着自己被洗干净的手指,不动了。
谢水杉这才让人去抬尚药局的医官给她重新包扎伤。
还亲自把地上那个三条腿的小几捡起来看了看,对着给她更换朝服的侍婢说:“让人把这个修好。”
“是,谢姑娘。”
谢水杉被重新包扎好,换了衣物,又让医官留了消肿祛瘀的药膏,等人走了,给朱鹮涂抹。
朱鹮坐在那里,灵魂出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谢水杉一边给他涂,还顺带着往自己脸上抹了抹,一边说:“明日就是冬至的大朝会,明天早上我要先去圜丘祭天,再回到皇宫上朝。”
“说是要提前斋戒个三到五天,今晚就不吃荤了。”
朱鹮毫无反应。
谢水杉继续说:“大朝会之后还需要赐宴,与群臣一同宴饮,因此明日我很晚才会回来。”
朱鹮像个被抽掉了线的木偶。
谢水杉收起了药膏,站在坐着的朱鹮面前,在长榻旁边蹲下,微微仰着头看他说:“冬至之后,我会将朱枭放走。”
朱鹮终于抬起眼睫,看向了她。
他眼中神色幽暗难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温柔,他勾唇笑了,却没有面靥,笑意也不及眼底。
他轻声说:“恭喜你。”任务就要完成了。
放走朱枭,剧情就会像曾经谢水杉和仙姑说的那样回到正轨。
等朱鹮死了,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终于还是在他和朱枭之间做出了抉择。
谢水杉知道他什么意思。
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她解释什么都没有用,解释得再明白,她也不会放了朱鹮。
朱鹮已经被她刺激疯了,这时候把他放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况且想要真的蒙蔽世界意识,谢水杉就不能解释。
她抬手,要去摸朱鹮的脸,又被朱鹮躲开。
她索性就攥住了朱鹮的手。
把他的手强行贴在自己脸上。
说:“你只需要像一直以来那样,把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朱鹮所做的所有事情,无外乎是想活下去。
谢水杉一定会让他活。
“我还有什么需要交给你的呢?”朱鹮低柔地喃喃,“一切不都已经在你手里了吗?”
谢水杉说:“我的一切也都在你手里。”
朱鹮突然动了动手指,抚摸谢水杉的脸一下子掐在她脖子上。
他想说“那我要你去死。”
可是朱鹮动了几次嘴唇,眼神凶得猩红,都未能说出这句话。
谢水杉扳开他的手指说:“大朝会上,不好让群臣看到脖子上的指印。”
谢水杉亲了亲朱鹮的手指,柔声说:“你想掐,等我明日下了朝散了宴席回来,去床上掐。”
谢水杉说完,让玄影卫把江逸给放回来,而后调人严密把主仆两个人看管起来了。
江逸一看到朱鹮就大呼小叫,哭天抢地。
谢水杉从太极殿出来,深深吸了口气,上了腰舆后,直奔麟德殿。
“你说什么?你把朱鹮囚禁起来了?!”
穿越者一听到谢水杉说的话,恨不能一蹦三丈高,满脸狂喜,抓住谢水杉的手臂说:“你真的愿意把我和朱枭放走吗?!”
谢水杉说:“冬至大朝会赐宴之后,我会把你们放出皇宫,派人护送你们去泽州。”
“泽州已经有了‘承胤王’,是我和朱鹮派去的傀儡假扮的,世族全部都不知道。”
“到时候朱枭和承胤王替换,不需要你们再殚精竭虑地打天下了,直接便可以一呼百应,以‘暴君失德,受天所弃,承天受命 ,拨乱反正’的名号,挥兵朔京。”
穿越者:“……”
“你……”她咽了口口水,说道,“你幡然醒悟了?”
“你不喜欢朱鹮了?”
“还是你终于玩腻了?!”
谢水杉哼笑:“是啊,腻了。”
腻得她被触及了底线,心里无比抗拒,可抱着朱鹮却依旧情动不可抑制。
谢水杉说:“而且我和朱鹮尝试过了,‘假朱枭’并不受世界意识的认可,大势趋向男主角,你说得对,我们赢不了。”
“所以我决定让一切都回到正轨。”
“这就对了嘛!”穿越者拉过谢水杉的手,似乎一下子就和她成了亲亲热热的好姐妹。
“只有让一切回到正轨,这个世界才会恢复正常,我们两个人的任务才能圆满完成!”
谢水杉笑:“嗯。不过明晚朱枭需要先和我去参加一个宴席,我带他认识认识世族的家主们。”
“好!哇!我之前都没有想到,你竟然能把朱鹮给囚禁起来!”
“你这个攻略方式还是太厉害了,前面那些穿越者跟你一比,简直弱爆了!”
穿越者把谢水杉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等谢水杉再跟她说完了如何在泽州替换假朱枭,当上承胤王,穿越者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干一番大事业。
她看着谢水杉,虽然她先前接悬赏任务的时候,想要一起收割这个世界死亡的穿越者的积分。
但是这个世界的穿越者新手太强了,她就不啃这个硬骨头了。
这样合作共赢是最好的!
不过等谢水杉说要拨给她几个死士,由她调遣的时候,穿越者却笑着拒绝了。
她在谢水杉这里吃够了苦头,自认根本玩不过她,要是接受她给的死士,那根本不是辅助而是监禁。
但是谢水杉说的替换假朱枭,当上承胤王的事情,穿越者却是欣然受之。
气运在朱枭的身上,只要他们出去,路都铺好了,朱枭立刻便能腾天化龙。
而只要朱枭当上了承胤王,阶段奖励下发,她的系统面板技能重新开放,剩下的事情,可就不由谢水杉控制了。
谢水杉离开麟德殿之前,将暂时送到其他寝殿的朱枭送了回来。
外面天色彻底黑了,谢水杉又乘坐腰舆,回到了太极殿。
朱鹮晚膳没吃。
江逸正在劝他,谢水杉进门的时候,江逸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而食物被扫了一地。
谢水杉走到长榻边上,看着朱鹮说:“吃饭吧,你要是自己不吃,我就只能让人按住你然后给你往里灌了。”
“或者我嘴对嘴喂你也行。”
“但是那种场面是绝对不会好看的。”
朱鹮生平最恨受人摆布,若旁人是敬他、怕他、侍奉他倒还好,若是钳制他,胁迫他,强迫他,以他的自尊来说,那还不如杀了他。
朱鹮在谢水杉并不严厉,却格外认真地注视之中,终于不得不动了重新摆好的银箸。
朱鹮慢慢吃起来。谢水杉就坐在他旁边吃,给他数着。盯着他吃得差不多,这才放过他。
而后两个人分别洗漱,谢水杉甚至还如常招了陆兰芝过来给朱鹮行针保养。
待到折腾完了,朱鹮躺在床榻之上,头朝着里面闭眼,看上去像睡了。
谢水杉知道他绝对不会睡的。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谢水杉上床,钻进两个人的被子里。
手臂朝他腰上一搂,朱鹮睁眼,语调阴沉缓慢,判官审命一般:“你找死。”
谢水杉翻身而上,对上他惊怒错愕的视线,神色泰然如常:“反正我月事没来,反正你也死不了。”
朱鹮掐住谢水杉的脖子,极其激烈地推她:“我真是……”
“你真是卑鄙无耻!”
谢水杉低头,要亲吻他。
朱鹮想抽她巴掌,被谢水杉截住了,又想抓她伤,也被谢水杉握住手腕。
谢水杉抓着他的双腕,交叉压在他胸前,说:“你如果再动手的话,我可就把你拴在床头上了。”
朱鹮面红如血,俊容扭曲:“……你、你给我……滚!”
“滚啊!”
谢水杉说:“我们是爱侣,做这种事情天经地义,我们不是每天晚上都这样吗?你说的,良宵苦短啊,陛下。”
朱鹮简直被她气入魔了。
“你背叛我,囚禁我,你还敢说我们是爱侣?”
谢水杉长眉微微一挑:“为什么不敢,我们又没分手。”
“分、分唔!”
朱鹮立刻就要说分手,却被谢水杉堵住了嘴。
片刻后谢水杉顶着嘴角的伤抬起头,鲜红的血弥散在水泽遍布的唇上,好似上了口脂。
又像妖魔进食。
她对朱鹮说:“你说了不算,我不同意分手。”
“你给我滚下去!”
谢水杉摸了摸他唇上同样鲜红的血色,低声道:“那你别顶着我啊……陛下不是说你可以随心所控吗?”
“你若是不愿意肯定能控制。”
而后便埋头在朱鹮的侧颈,先是重重一咬,又轻轻地啃噬起来。
就算下一秒天崩地裂,谢水杉也要把这口肉吃到嘴里。
朱鹮闭着眼,气息急促得几乎带着哨音。
可是被背叛的伤心欲绝和被囚禁的滔天怒火,也掩盖不了他对谢水杉的亲近无法抗拒的事实。
他推拒的双手,慢慢地扣紧谢水杉的双臂。
“我恨你。”谢水杉沉腰时,朱鹮咬牙切齿地说。
谢水杉在他嘴唇上轻轻地一嘬,自信不疑道:“那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