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湘君因为双腿发软委顿在地上, 膝盖磕在地上的疼痛,将她已经因为过度惊惧而魂飞天外的灵魂,召回了身体。
钱湘君对着朱鹮的方向一个头磕下去, 就趴在那里开始浑身发抖。
求饶的话有千万种,但是钱湘君喉咙像是被谁给堵住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
满脑子只有一句:怎么会是皇帝?
她的谢郎呢?!
难道外面銮驾里面的那个才是谢郎?
皇帝与她钱氏在前朝倾轧多时,如今父亲败在皇帝的算计之中, 倘若皇帝又揪住了她在宫内的错处, 那……那钱氏才是真正万劫不复!
钱湘君一时间抖若筛糠,眨眼之间便已经汗透重衣。
满脑子嗡嗡不休, 耳边鸣响不绝。
而她越是害怕什么, 皇帝便越是要做什么。
朱鹮看着他的皇后,死寂一样地沉默了半晌, 再开口,便是字字句句、杀人诛心之言。
“江逸,着人拟旨。”
“钱氏之女,作配朕躬, 历载有年,未诞皇嗣……”
朱鹮那奇特的韵调, 柔声细语地念诵这些话,只让人觉得犹如缓慢沉入冰湖幽渊。
钱湘君猛地抬头看向朱鹮,嘴唇几度张合,颤抖着双唇泪如雨下,可对上朱鹮阴冷的晦暗双眸, 吓得舌根发麻,根本说不出话。
朱鹮继续道:“德行有亏,秽乱宫闱, 交通外男,包藏祸心。”
这句话压下来,对于一个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子而言,无异于打断她的脊梁和所有骄傲。
朱鹮向来知道如何能摧毁一个人。
钱湘君连跪都跪不住,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喘息的频率,正如已经被开膛剖肚、肝肠横流的濒死兽类。
然而朱鹮口中的屠刀,还在不断地斩落而下:“朕与之情分已绝,两看相厌,视之如仇,岂堪母仪天下,抚临万民?”
钱湘君已经闭上了眼睛,满脸的泥泞绝望,连气息都几乎断绝。
朱鹮却毫无怜悯之心,继续落下最后致命的屠刀:“今褫夺其册宝印玺,废黜后位,迁出长乐宫,幽于掖庭。永世不得朝觐,禁步出宫,以肃宫规。”
完了。
她钱氏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钱湘君身为钱氏供养出来的女子,自小骨血之中便被种下她同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信条,而受了千金供养,在必要的时候她必须为家族做出牺牲。
皇帝废后的旨意尚未正式下发,只要君王大印未曾落下,一切就还有……还有转圜的余地!
钱湘君原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的一摊烂泥,却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赤红着一双眼,饱含怨恨地看了朱鹮一眼,而后径直朝着这麟德殿之中粗壮的梁柱跑过去——竟是要当场触柱而绝!
就像当时察觉阴谋败露,为了家族被谢水杉三言两语就哄骗着饮鸩自绝的钱蝉一样,钱湘君决意去死,是为了拦截那一道废后的圣旨。
她确实恋慕外男,即便这外男是皇帝带入宫中。
钱湘君知道,她这一国皇后活活被皇帝逼得触柱而亡,皇帝就算为了压下钱氏全族的质疑,也不能在她死后,依旧剥夺她的后位。
朱鹮早料到她的反应,他今日就是要逼死她。
对朱鹮来说,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对他有用的人和对他无用的人。
钱湘君早已无用,徒留宫中不过是一根用来牵制钱振的绳子。
但她两次拦驾,当着他的面同谢水杉郎情妾意,朱鹮答应谢水杉不会亲自弄死她。
但她如果自尽了,和他有什么关系?
朱鹮端坐腰舆之上,眼神无波无澜地看着她朝着梁柱撞去。
莫说朱鹮,就连此刻站在门口的江逸都是一脸习以为常,跟在阎王身边的恶鬼,也不会为这些“小鬼”的死亡有半点惊动。
只不过钱湘君愤恨决绝,泪眼模糊,马上便要撞到梁柱之上时,门外飞速闪进来一个黑影。
黑影一把勾住钱湘君的腰身,随着她跑了两步卸力。
而后在钱湘君欲要扭过头看清是谁阻拦她之前,伸手捏在她的后颈,直接把钱湘君给捏得昏死过去。
“放肆!”朱鹮看着冲进来的玄影卫,一拍腰舆的扶手。
那玄影卫不是旁人,正是朱鹮亲自拨给谢水杉的苗狮。
苗狮健壮的手臂,还勾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钱湘君的腰身,钱湘君几乎是绵软如布地挂在他一条手臂上。
苗狮跪地,将一国皇后缓慢地放在地上。
对着朱鹮叩头,正欲告罪,谢水杉从门口走了进来,靠在门边上对朱鹮说:“是我让他救人的。”
谢水杉对着江逸说:“去,派人把皇后好好地送回长乐宫。”
江逸只是迟疑了瞬息,便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有两个内侍,进来将昏死无觉的钱湘君给抬上了凤辇,送走了。
朱鹮隔着满殿明暗交错的光影,同谢水杉对视。
这一刻,他们之间的那些柔情蜜意,似乎都被这并不算远的距离,给阻隔得只剩下冷漠。
小红鸟对着她太柔软可爱,谢水杉总是会忘了,朱鹮是一个生生灭世了二十五次的暴君。
她在今日朱鹮说要见钱湘君的时候,就不应该觉得他只是要打发了人。
朱鹮打发人从来就只有一种方式:杀。
而他将人逼到寻死,被谢水杉这么横插一脚给阻拦了,显然谢水杉又一次逾越了他能接受的底线,挑衅了他作为一个君王的权威。
因此朱鹮此刻的眉目冷若霜寒,望着谢水杉的眼神,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苏醒之后,发现自己卧榻竟被他人占据,仿佛下一瞬便要让这闯入他卧榻之侧的外来者,成为他的腹中美餐。
谢水杉靠着门口,在朱鹮如此具有攻击性的视线之中,似无所觉一般,笑着对朱鹮说:“小鸟,你也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你怨怪钱湘君侍君多年无所出,皇嗣是靠一个人就能绵延的吗?钱湘君能自己绵延出来,你敢要吗?”
朱鹮抿着唇,靠坐腰舆,分明是自下而上遥望谢水杉,他的眼神却似能凝为实质的利刃,朝着谢水杉切割而来。
只不过这利刃仿佛不能见光,谢水杉刚好站在门口光线充足的地方,朱鹮的凶戾,在触碰光源的一瞬间便散了。
他低眉敛目,半晌才开口道:“可她确实不守妇德,勾交外男。”
朱鹮看着谢水杉:“就凭这一点,触柱而亡已经是最好的死法。”
“朕即便是将她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谢水杉迈步走进殿内,走向朱鹮。
谢水杉站在朱鹮身边不远处,指着自己:“你说她勾交的外男,是我吗?”
朱鹮抿唇不语。
谢水杉好笑道:“所以你还不知道我是男是女吗?”
朱鹮似是极其不能接受谢水杉替钱湘君说话,抬起眼看着她道:“除我身边之人,无人知道你是女子,那便说明,倘若你是个男子,她同样也会……”
谢水杉抬手,一把捏住了朱鹮的嘴:“可我不是个男子,你别在言语之间给我偷梁换柱。”
朱鹮一把拍开谢水杉的手,这些日子一直都秋水盈盈望着谢水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冻三尺。
“朕需要偷梁换柱?朕是皇帝,她是朕的皇后。”
“这世上没有皇后勾连外男,而要皇帝容忍的道理!”
“她既然选择嫁给朕,便至死也只能是朕的人。”
“你的人?”谢水杉拧着眉看着朱鹮。
谢水杉从来都知道,每个人有自己的出生背景、成长经历,没有谁能够轻易扭转他人的观念,替他人做出任何的决断。
谢水杉能理解朱鹮的做法,因此只是阻拦,并没有指责朱鹮。
可是他这一句“你的人”,实在是把谢水杉给惹毛了。
“好啊,你是皇帝。”
“皇后是你的人,后宫佳丽三千都是你的人。”
谢水杉瞪着朱鹮,指着门外说:“去找你的人。”
“你是要杀要打,还是要宠幸,我但凡再说一个字……我……”
朱鹮拉住谢水杉的手,用了全身的力气,将她拉得躬身。
而后朱鹮双手都搂住了谢水杉的脖子,头埋在她的脖颈处。
方才有多么峻厉无比,此刻就有多么俯首帖耳。
朱鹮小声在谢水杉耳边说:“你别生气,我说错话了。”
“她不是我的人,她们都不是……”
朱鹮紧紧搂着谢水杉,谢水杉挣扎了一下,但是朱鹮几乎要把自己吊在谢水杉的脖子上。
他有些急切道:“不杀她,也不废她。”
“我都听你的……”
这世界上,对朱鹮来说确实只有有用的和没用的两种人,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种人之外,还多了一种,叫作谢水杉。
他不想和谢水杉吵架。
一点也不想,一时片刻也不想。
谢水杉半弓着身,原本还有点生气,朱鹮埋在她脖子里,嘴唇贴着她的颈项,讨好地亲了几下,谢水杉的气也聚不起来了。
算了。
他听话就行。
谢水杉根本也没有打算改变朱鹮的想法。
倘若朱鹮那么轻易就会被人给改变想法,谢水杉恐怕也不会在二十五次的世界崩溃之后,被选到这个世界穿越求生。
那样他们就连两条直线短暂相交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且谢水杉喜欢朱鹮,本来也不是因为他只会温柔讨好,她喜欢的就是朱鹮的凶残和危险之下,那专属她的温柔忍让。
谢水杉知道,朱鹮只是在吃醋。
只不过他这皇帝吃起醋来有点可怕。
谢水杉推开朱鹮一些,干脆果决地告诉他:“我不喜欢钱湘君。几次救她,不过顺势而为。”
谢水杉对朱鹮坦荡道:“我若是喜欢她,从一开始就没你什么事了。”
谢水杉对钱湘君也并没有什么物伤其类之心,她本来也没有旺盛的情感,更没有共情的能力。
旁人容不容易,所处的环境如何,除去先天因素,一大部分都是自己的选择。
钱湘君为了自己的家族进宫的那一天,就早已做好了为家族牺牲的准备,否则她也不会撞得干脆决绝,甚至都不跟朱鹮分辨一句。
谢水杉笑着,捏着朱鹮的脸说:“再说你跟你自己的皇后吃什么醋?你后宫那么多女人,该吃醋的人应该是我吧?”
朱鹮:“……”
谢水杉现学现卖,伸手掐住了朱鹮的脖子凶狠道:“说!你有没有看上过其他的女人?!”
朱鹮急道:“怎么可能!那些都是世族的奸细,我……”
谢水杉掐住朱鹮的嘴。
“刚才还说她们都是你的女人,一眨眼又变成世族的奸细了,你解释不清楚的,我们就算扯平了吧。”
朱鹮眼珠乱转,显然还是想解释。
谢水杉笑着,亲了一下朱鹮的眼睛,哄朱鹮,说:“皇后以后再跪着拦腰舆,我让内侍抬着腰舆从她头顶上跳过去,肯定不见她,行了吧?”
朱鹮抿了抿唇,在谢水杉贴着他的脸的长久注视之下,总算笑了笑。
笑出了好看的面靥。
谢水杉吩咐人把朱鹮重新抬上銮驾。
两人又一起回了太极殿。
路上的时候,谢水杉搂着朱鹮,靠着他的肩头还在想,幸亏朱鹮不是她现代的情人。
否则就按照他这种性格,谢水杉身边那复杂的状况,他搞不好要折腾出什么法制新闻来……
小红鸟甜是真的甜,凶也是真的凶啊。
两个人甜甜蜜蜜地回到了太极殿,吃午膳的时候,朱鹮似乎是犹豫良久,才垂着眼,又问了谢水杉一句:“你说如果你喜欢钱湘君,就没有我什么事了。”
“那意思是说……你确实有磨镜之癖,对吗?”
谢水杉也吃得差不多了,搁下金箸,看着朱鹮揉了揉鼻子,朝着长榻上向后一仰,抬脚轻轻蹬了一下朱鹮的肚子,而后就把脚搁在他的腿上不动了。
仰着头靠着长榻的雕花,叹息:“哎哟,小鸟……不,小祖宗,这件事能不能过去了?”
朱鹮没再说话,他还没有吃完。
他今天午膳就没吃几口,慢条斯理地,让人怀疑他这边吃那边都消化完了。
他垂着眼,左手压在谢水杉伸到他腿上的布袜上,右手捏着汤勺,继续慢悠悠地喝汤。
喝了两口之后又问:“那你是通过什么人知道你有磨镜之癖的?”
谢水杉:“……啊!”
“啊!”她哭笑不得地躺在那里,举起双手,“我投降,真的我投降了!”
小红鸟这醋劲儿也太大了。
谢水杉怀疑她如果真的把前世的事情跟朱鹮说了,朱鹮能撕裂时空,撵到上辈子去,一个一个收拾那些跟她有过关系的人。
谢水杉又不想编谎话骗朱鹮,于是挑拣着真话对朱鹮说:“我这辈子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朱鹮这是第二次听到谢水杉说“这辈子”。
可是谢水杉擅长的那些放浪的招数,对女子和男子那一副驾轻就熟的混账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经验的。
朱鹮自己就知道没有经验是什么样子。
这解释不通。
而谢水杉身上,其实远远不止这一点解释不通。
从她靠着一根千年人参就能够完全抵过流霞曲的毒性,三天之内死而复生这件事开始,朱鹮就一直觉得她异于常人。
各种细碎的违和感叠加到今日,朱鹮端详着谢水杉,她和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或者说……她奇怪得完全不像是崇文国的人。
而且朱鹮从那日吐血昏死醒来,就已经暗中着人查过“滑雪”这种谢水杉习以为常的运动。
周边五国之内,倒是有一个部落之中,有人能乘“木马”行于冰上。
但是那种木马的图纸,和谢水杉画给民间木匠的那些她口中滑雪板的图纸,是完全不同的。
且人家是滑冰,没有谁会踩着两块板子就从大雪堆积的山崖上往下跳,还不会摔死。
万般不解,千般疑虑都在朱鹮望着谢水杉的眼中,凝成一线,收束在他眼底的暗潮之下。
谢水杉以为朱鹮还在纠结她到底同谁磨了镜。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胡思乱想?”谢水杉笑着,心中其实很甜蜜。
她没体验过有人揪着她的过往吃醋的滋味。
吃醋是和在意画等号的,朱鹮吃醋虽然有点吓人,但谢水杉真正能供他吃醋的过往,并不在这个世界,一切都在谢水杉可控的范围之内。
既然可控,那这就是情趣。
朱鹮被谢水杉又用脚轻轻晃了几下肚子。
他放下银箸,用巾栉擦了擦嘴,示意侍婢撤掉午膳。
总算放过了这个话题,对谢水杉说:“今日朝会上你做得很好,这样的适当逼迫,世族之间倘若当真都知道那个皇嗣朱枭的存在,他们肯定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朱鹮赞赏地看着谢水杉,谢水杉做事,永远都让他满意且惊喜。
不过朱鹮想到什么,又说道:“你不要私下同中书令丰建白有什么过密的接触,他是个真正的老狐狸,朝会之上你说什么他都会应允,但是朝会之下,他恐怕不会买你的账。”
谢水杉喝着饭后消食的茶,“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朱鹮想到谢水杉在朝会上和丰建白之间的互动记录,又拧着眉说:“反正你离他远一些,不要和他有任何的接触。”
谢水杉:“……我和他有什么……啊……”
谢水杉想起,她在朝会上摸了一下丰建白的手。
玉帝做证,谢水杉是真的对老头儿没任何兴趣!
就算丰建白气度卓然,很有股子清流文臣风流潇洒、入骨入魂的韵味。
可他也是一个老头子啊。
“我只是,习惯性地和他握握手罢了。”当时把钱小公子硬塞给他,就像是谢水杉跟合作方签完合同,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后,礼节性地握手是一样的。
谢水杉啼笑皆非地对朱鹮解释:“我只喜欢像你这样比我小的,越小越好,我不喜欢年纪大的能当我爷爷的。”
谢水杉从长榻的另一侧转过来,搂过朱鹮,把他的腰撑拽下来。
又扯着他靠过来,搂进怀里,翻身压住,亲了亲他的脸蛋:“我的陛下,你就大发慈悲,不要什么醋都吃,行不行?”
朱鹮被狼狈地扯来扯去,毫无抵抗能力,这又让他想到昨天晚上……
朱鹮面色红透,自下而上瞪着谢水杉,羞恼道:“你在说什么!”
“我,我让你离丰建白远一点,是怕他为了替我控制你这个过于才华绝世,甚至会治理天下的傀儡,引诱你吃五石散。”
“他经常吃五石散!那东西吃多了更会影响神志,对你的病症十分不好。”
“我不是,不是吃醋。”
朱鹮红着脸,为自己辩解。
丰建白是真的干得出那种事,他这人哪里都好,人品、才学、威望无一不是举世无双。
但是他吃五石散。
他的门生很多效仿,朱鹮还下过禁令,但是效用并不佳。这世上附庸风雅之人本就很多,加上丰建白推崇,上行下效,禁令也控制不住。
而且丰建白还曾经不知抱着什么心态,把五石散进献给朱鹮过。
那时候要不是因为朱鹮才刚刚残废,还控制不住局面,就把丰建白这狼子野心的老东西给收拾了。
如今他是真怕谢水杉跟丰建白独处的时候,被他带着吃五石散。
毕竟……谢水杉是什么都敢尝试,什么能致死命,她便要去做什么。
谢水杉听朱鹮说完,笑意更深了。
小红鸟吃醋是在意她,怕她被人蒙蔽,吃损害身体的药物,自然也是在意她。
谢水杉伏在朱鹮身上,低下头,亲吻他双唇,轻声道:“好,我知道了。”
“不私下见他,也不见任何人,以后我无论见什么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经过陛下的审查和允准,好不好?”
谢水杉一下下亲着朱鹮,朱鹮也抬手拥住了她,听谢水杉这么说,故作严肃地“嗯”了一声。
实则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朱鹮怕谢水杉看出他控制不住笑意,连忙抬起头,凑到谢水杉唇边,与她呼吸相交,唇齿相缠。
满屋子的侍婢垂头静立,谢水杉和朱鹮在窗扇映照进来的暖光之中,耳鬓厮磨。
江逸带着快马加鞭赶回来的玄影卫进殿,在外间禀报求见时,长榻上,已经从谢水杉在上,换成了朱鹮在上。
他烂漫的卷卷倾泻下来,调皮地缠了谢水杉满颈。
修长的指节,扶着谢水杉侧脸,闭着眼,迷醉地一下一下,啄吻谢水杉的唇。
他拇指之上今日戴了一个扳指,通透的白玉,比不过朱鹮手上的肌肤莹润,逡巡在谢水杉同自己高度肖似的轮廓之上,缓慢地滑动,莫名地带着一些难言的禁忌意味。
谢水杉放松仰躺,屈起一条腿拦着朱鹮下滑的侧身,双手掐扶着朱鹮有些不堪盈握的腰身,闭着眼,由着他掌控两人之间的亲密节奏。
不过外面求见的人,在通报第一遍过后,没能等到召见。等不及,又捅了一下江逸。
江逸只得沉着嗓子,又喊了一遍:“陛下,泽州快马赶回的玄影卫求见。”
朱鹮和谢水杉这次同时睁开了眼。
谢水杉先起身,而后拉着朱鹮起身,又从身后将他拥住,搂着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
侧头枕着朱鹮的肩膀,笑着对他说:“这样行吗?我做陛下的腰撑。”
朱鹮抬了抬手指,让人给他整理衣物和头发,最后还是拿了腰撑。
他无声拒绝了和谢水杉抱在一起的淫/乱姿势接见手下。
谢水杉啧了一声,坐在长榻另一侧,和朱鹮的肃整比起来,她长发有些凌乱,衣襟也半开不开。这次真的是朱鹮拉的,他总算是敢伸手了。
谢水杉就这么半靠着长榻,故意不收拾。
朱鹮侧头,见她只是形容凌乱,并不露什么不该露的肌肤,便也不管她,示意侍婢去叫玄影卫进来。
“你说什么?叶氏将人转移了,但是你们又没能抓住人?”
朱鹮端坐,眉目沉冷:“朕不是说过吗?抓不住便杀了。”
谢水杉:“哎?杀谁?”
朱鹮回头看她,眼中的冷意未能马上收敛,谢水杉后脊随着他的话和眼神,陡然一寒:“你要杀朱枭?”
谢水杉坐直,拢了下衣襟,坐到了长榻的边上,说道:“朱枭不能杀。”
这怎么一眼没看到,朱鹮又走在了灭世的路上了!
按理说提前这么久透露给他朱枭的消息,他正好可以抓了朱枭,利用朱枭设局,世族没了这致命筹码,自然不得不和朱鹮继续周旋。
这一局只要朱枭落网,朱鹮稳胜。
他怎么就又要把人给杀了?
朱鹮有些惊讶谢水杉的反应,挑眉道:“为何不能杀?”
谢水杉张了张嘴,相关剧情都说不出来。
先前不让杀的人,都说她想要,现如今她说她想要朱枭,朱鹮立刻能把朱枭切片剁馅儿。
见谢水杉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朱鹮的眼睛眯了眯。
他看着谢水杉,问她:“你和这个朱枭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
朱鹮看过朱枭的画像,朱氏皇族子孙长相都很相似,朱枭和他长得像,先前玄影卫回禀,朱枭看容貌骨相也就十六七岁。
倘若是遗落人间的皇嗣,不可能是前朝先帝的后人,只能是前朝太子,或者皇子之后。
朱鹮想到谢水杉方才说的那一句“喜欢年纪小的,越小越好”,搁在腿上的手指,缓慢地扣紧。
“你让殷开帮你去抓他,说你们之间有仇。”
“你到如今还不肯说和他是怎么回事吗?”
谢水杉看着朱鹮,知道无论怎样的理由都未必能骗得过朱鹮如此聪明的脑子。
因此她正色看着朱鹮说:“你相信我吗?”
“相信我就不要杀他,先把人抓回来,利用他牵制世族,才是最佳的计策。”
朱鹮不太满意谢水杉又避而不答,但他也不打算逼她。
无论谢水杉隐藏的诸多事情是什么,他总有一天会弄清楚。
而且朱鹮并不怀疑谢水杉对他的忠诚,透露出朱枭的存在,已经证明了她背叛了身后之人,倒向他。
朱鹮勾了勾唇,眼中冰消雪融,说道:“相信。”
“那就听你的,不杀,只抓。”
大不了抓回来的路上把脸划花。
朱鹮看着玄影卫,说道:“继续说。”
玄影卫跪在地上,又道:“回禀陛下,属下带人同九幽盟的勇士们合力围捕不成,便按照陛下……”
这个玄影卫被派出去之前,是在太极殿内值宿的,知道陛下和谢姑娘之间的种种纠缠,极懂审时度势,顿了顿,才说:“便按照陛下先前的命令,杀之。”
“属下令埋伏在树上的人放毒箭,那朱枭凭借身边人的带领,躲掉了上方的冷箭,却没躲掉隐匿在朱枭身边九幽盟的烧火丫头的袖箭。”
“他所中之毒,乃是陛下钦赐的流霞曲,本该即刻身死,他也确实当场毒发。”
“但是他身边有位被他们一群人称呼为‘仙姑’的奇女子,虽然属下等人感觉不到她身上有任何内力的波动,但她不仅每一次都能够预判属下们动手的方位,还能活死人,肉白骨。”
玄影卫从袖口之中掏出一个绿色的小瓶子,双手捧到头顶之上,说道:“陛下,那朱枭毒发之后,喝了这个瓶子里面的药物,便很快爬起来,跑了!”
朱鹮还未等反应过来这世界上竟有人中了流霞曲还能站起来跑的荒谬之事。
谢水杉已经从长榻边,速度极快地两步就迈到了那玄影卫的旁边,一把抓过了玄影卫举过头顶的小瓶子。
拿在手中,反复翻看了数次。
她面上无论面对什么境况,都从容不迫的神情,隐隐出现了裂痕。
额角和脖颈之上的青筋一下子都鼓了起来,突突地跳动。
谢水杉紧紧捏着瓶子,眼中的血丝蛛网编织一般,飞速密布了眼眶。
她慢慢地回过头,看向朱鹮。
看向她的小红鸟。
看向她可爱的、坚韧的、为了活下去饱经苦痛,步履维艰的小红鸟。
朱鹮见到她的表情,一惊,自己下意识倾身,险些摔下去,才意识到身不能行,急得立刻喊人:“快扶住人!”
谢水杉被不远处的江逸带着两个侍婢给扶住,失笑道:“大惊小怪做什么,我没事。”
谢水杉只有瞬间的失态和失神,很快缓过来,抬手拂开了身边侍婢的搀扶。
迈步走向朱鹮。
她面上山崩一般的神情已经在几步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只不过压在胸腔之中的怒火,却烧灼得前所未有的旺盛。
谢水杉攥着瓶子,递给朱鹮看,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只存在嘴角,眼底肆虐着朱鹮从未见过的森寒。
谢水杉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碰见个老乡而已。”
这瓶子,是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