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喝蜜 小蜜蜂不喝蜜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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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鹮绝对不会是一个拿自己生命做赌的人。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珍爱自己的性命。

谢水杉看着朱鹮, 不可置信地问他:“你,用你自己的命,威胁我?”

朱鹮轻声答:“我没有。”

他垂着眼睫, 慢声细语地说:“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便是用自己的命作为要挟, 去强迫旁人退让,惊动。”

朱鹮说:“倘若奏效, 是伤人伤己;倘若不奏效, 便徒剩悲哀。”

“我只是要你放开我,”朱鹮闭上眼睛, 无力地躺在谢水杉的旁边, 仿佛等待他人裁决生死的囚犯,“你说你做什么, 都同我没有关系,又何须在意我的生死,为我惊动?”

谢水杉张了张嘴,朱鹮的潜台词谢水杉又怎么会不懂?

用自己的性命能够威胁到谁?只有对自己在意的人。

倘若谢水杉受胁, 等于在敲锣打鼓地告诉朱鹮,她在意他。

谢水杉没想到, 自己竟然也有被人用感情胁迫的一天。

这真的是一个神奇到无法形容的体验。

要知道她的心理团队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给她的诊断都是情感冷漠。

谢水杉笑起来,笑如今的状况过于荒谬。

朱鹮这是想和她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谢水杉会没有办法?

朱鹮在逼迫她做出在意或者不在意的抉择,她偏偏不选择,她至少可以转身离去,搁置不理。

于是谢水杉撑着玉石起身, 准备就这么湿漉漉地迈出汤泉,把朱鹮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才不相信她走了,江逸能看着朱鹮在这里泡着等死。

但是谢水杉站起来之后, 才迈出一只脚,另一只脚的脚踝就被朱鹮给抱住了。

他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朱鹮双臂抱着谢水杉的脚踝,用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谢水杉。

不过他的眼中没有什么哀求的味道,甚至还有温柔笑意。

是那种绵里藏针,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内含尖锐威慑的无赖模样。

倘若朱鹮只是一个单纯无害,祈求她垂眸一顾的柔弱小可怜,谢水杉不会有任何的动容。

可是朱鹮分明是个鸷狠狼戾的大魔王,却偏偏要做出这一副模样,这就好比一头猛虎,学着家猫蹭着你的脚边撒娇耍赖翻肚皮。

谢水杉面容冷肃地抿住唇,将嘴角那一点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狠狠地平回去。

居高临下地呵斥道:“放开!”

而后用了些力气,抽出了脚便朝着池外走去。

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汤泉里又传来落水的声音。

谢水杉强迫自己没有回头去看,左不过就是朱鹮自己又滚下了玉石台子,想利用自己溺水,引谢水杉再度紧张捞他。

但是一种计谋在谢水杉这里不可能生效两次。

谢水杉头也不回,果然很快看到了江逸和侍婢们忍不住冲了过去。

她正暗中勾唇,得意一笑。

就听江逸的声音撕心裂肺地传来:“陛下!快传医官,陛下的头磕破了!”

谢水杉嘴角笑意一僵,赤足站在暖石的正中,听到身后兵荒马乱的声音,犹豫了片刻扭头看了一眼。

就见朱鹮半靠着江逸的手臂,睁着眼睛,半张脸血水密布,正顺着惨白的脸蜿蜒,他却执拗地看向谢水杉离开的方向,无焦距的双眼之中,溢满了……血水。

好似索命的艳鬼未能找到替身,不甘地哭泣自己即将魂飞魄散。

谢水杉把槽牙都咬得咯吱作响。

朱鹮是故意的。

单纯地掉水里怎么会磕到脑袋?

他就算是双腿不能动,双手是没有问题的,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也会抱住自己的头。

谢水杉狠心一甩湿漉的袍袖,大步离开了这里。

朱鹮做事虽然手段粗暴,却从不会莽撞行事。

他肯定只是磕得比较吓人,汤泉之中都是水,一点点血混上水就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她不能上当。

一旦朱鹮察觉这种方式能胁迫到她,谢水杉必然会像先前的朱鹮一样,无计可施,节节败退。

谢水杉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绞干了头发,施施然地端着一壶温酒回来,坐回总算只剩她一个人的暖石上面。

这么折腾一通,筋疲力竭,谢水杉喝了半壶酒,不理会胃部烧灼的痛苦,倒头就闭上眼睛,枕着凉夜,伴着孤星,继续沉沦进她自己的世界之中。

不过谢水杉本就睡了两三天了,不太能深眠,又是没睡多久,她被一行人蓄意放轻但还是很重的脚步声吵醒。

睁开眼,就看到头部包好的朱鹮,又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放在了谢水杉身边。

谢水杉:“……”

她目光迷离地看着这些人,深觉他们恐怕集体疯了。

朱鹮到她身边,不是呛水就是把脑袋磕开瓢,还敢送来?

这群人把朱鹮放下之后,便立刻躬着身后退离开。

将谢水杉方才掀开看星星的垂帘重新放好,亭子之外,侍婢们里三层外三层,井然有序地拉开重重的帘幔,以自身为梁柱,扯着帘幔值夜,将亭子挡得一丝风都不透。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的额角,隐隐还有些许鲜血渗透出来。

他的面色更加惨白,躺在那里呼吸的幅度都很小,若是不慎晃神,会觉得躺在那的是一具尸体。

谢水杉这辈子,没有被谁纠缠过,没有人敢纠缠她。

谢水杉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亭子顶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虽然身无分文,但是谢水杉倘若想要敛财,这天下的商机多到走路都绊脚。

可是……就算她很有钱,富可敌国,她能用金山银山把朱鹮打发了吗?

但凡能,钱氏现在应该被朱鹮供上天吧。

在朱鹮的眼中,世族的钱,天下的钱,不,是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帝王的。

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取用。

朱鹮的性情,但凡是他想要的,认定的东西,他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地得到。

前面二十五次的世界崩毁,深刻地证实了这一点。

谢水杉嘴角抿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翻了个身,叹了口气,似乎招惹了一个很难解决的麻烦啊……

谢水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天明时分,谢水杉感觉到面颊细痒,谢水杉睁开眼,烂漫调皮的卷卷们,不仅占据了谢水杉的枕头,甚至放肆地跳到了谢水杉的脸上来。

而朱鹮包着一圈白布的头,就抵在谢水杉的额角旁边,酣睡正沉。

谢水杉侧了下头,在心中模拟了一番怎么拉着她的枕头,卷着她的被子走。

这次她要回屋子里面去躺着。

但是脑中模拟的很好,谢水杉实在是太累了,她没有力气实施。

她口干舌燥,打算喝一点水积攒一点力气再行动。

艰难地摸过了旁边盛装酒的酒壶,把壶盖直接掀开,当成大碗一样,凑到嘴边,一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但是预想中的烈火一样灼喉的感觉并没传来,而是有股子混杂着一些酒气,但格外甜腻的味道,直冲鼻腔。

喝到嘴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酒,是带着酒味儿,也带着软烂米粒的醪醴。

就是现代世界的醪糟。

谢水杉:“……”

她抿着唇,含着这一口明显还添加了大量蜂蜜,齁得人脑仁子疼的甜酒。

咽也不是,不咽……吐出来也太恶心了。

谢水杉瞪向睡得似乎无知无觉的朱鹮,最终出于优雅和体面,还是咽进去了。

她吞咽后,把酒壶朝着旁边一搁,正要跟朱鹮算账,朱鹮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神色温柔如水,双眸脉脉含情,对着谢水杉轻声道:“再喝一点吧,是用蜜露煮的甜酒,温补气血最好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是蜜花产出的蜜露,是蜂应得的。”

谢水杉:“……”

朱鹮不止一次说过与谢水杉互利共生,正如蜜花与蜂。

但是朱鹮用这种语调,说这样的话,把她比作蜂,将自己喻做蜜花?

这都不是调情了,这是性/暗示。

朱鹮那种碰一碰就从头红到脚的性情,说出这种话来,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再说他暗示什么,他一个软趴趴的废物!

谢水杉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感觉到了一种头晕目眩。

她一头栽回枕头上。

好多天没吃正经东西,这一口糖分爆表的甜酒,直接让她……低血糖了。

朱鹮见她躺回来了,还以为她是终于不和他较劲了。

他因为总算是骗谢水杉喝了一口算作食物的甜酒而高兴,伸手摩挲着谢水杉的脸,用很小的声音像是与谢水杉两人耳鬓厮磨一般说道:“你瘦了。”

“稍后会有人送来膳食,好好吃一些吧……”

谢水杉天旋地转地躺在枕头上,一阵阵的虚汗从后脊排着队地冒出来,她哭笑不得。

但是感觉到面颊上缓慢滑动的,极尽温柔心疼的手指,喉咙之中翻滚了好多次各种抗拒的话,终究还是没吐出来。

罢了。

暂且罢了。

她现在没力气跟朱鹮较劲,还遭了“暗算”,亏他能想出用甜酒偷天换日的卑鄙招数。

等她的情绪低谷期过去,等她有了力气……

于是接下来膳食送来,谢水杉没再抗拒,被伺候着吃了。

她主要是怕她如果再不吃,朱鹮都开始偷换酒了,下一步岂不是要让人给她灌食物了?

那也太不优雅了。

谢水杉索性自己慢吞吞地吃。

朱鹮现在虚弱得都起不来身,一直躺在枕头上看着谢水杉,抿着唇笑,笑出好看的面靥。

谢水杉眸光幽幽,就着他抿唇笑的模样下饭。

实则心中盘算,朱鹮只要好一些,肯定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世族窝藏皇嗣,剧情也已经加快,朝堂即将风起云涌,他必然要回去坐镇。

谢水杉不会回去,同世族之间隔空斗法,暂时不需要她这个替身参与。

待到朱鹮启动那个一夕之间掀翻天地的大计谋,谢水杉会替他受刺彻底脱离世界,彻底解脱。

那就是她和朱鹮合作共赢最好的结局。

打定主意,谢水杉就不再同朱鹮较劲了。

吃上饭,至少她的力气很快恢复不少。

她吃饭的第二顿,朱鹮就开始让人给谢水杉继续熬药。

谢水杉也不抗拒,一碗一碗地喝着。

接下来的三日,她都在和朱鹮日夜缠绵床榻,除了吃饭喝水,洗漱方便,大多时候都在昏睡。

朱鹮许是怕她再闹起来,应当是让人给她的药物之中,又加了安神之药。

谢水杉每日都睡得很沉,每次醒过来后,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都是朱鹮。

闭上眼睛,就是面颊边上让她细痒的卷卷们伴她安眠。

朱鹮整个人的状况,有张弛的精心看护,也在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待到彻底出了三月,步入人间四月天。

朱鹮始终没有回皇宫。

他眼睛明明都好了,却一直在装着看不见。整天在眼睛上蒙着一层装模作样的白纱,谢水杉突击扯掉两次,对上的也都是他涣散的眼神。

装的十分兢兢业业。

每日玄影卫都会来去如风地带来一些需要朱鹮处理的书信或者奏章,朱鹮听江逸给他念,处理一小会儿,基本就没什么好做的了。

他就来继续缠谢水杉。

谢水杉许是因为中途断了药,这一次的情绪低谷期格外漫长,足足十几天。

好不容易过去,她已经快被朱鹮磨得没脾气了。

朱鹮真的是水磨一样的功夫,就算是石头做的心肠也要在他这里被滴穿。

好在朱鹮就快回去了。

朱鹮这些时日,派玄影卫两次试图抓捕朱枭都失败了,且京郊雪灾已经彻底解决,南衙禁卫军已经臣服,朝中的琐事逐渐多了起来,而且朝会罢朝的时日也太久了。

要让窝藏朱枭的世族露出把柄,朝会之上的制衡也是至关重要。

谢水杉知道朱鹮已经安排傀儡当众受伤,只要他回到皇宫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人抬着他去上朝。

他再怎么能缠,也根本耽搁不下去了。

因此谢水杉只需要再忍……

她真的忍不了!

“你叫魂儿啊?”谢水杉坐在汤泉之中,皱眉看着朱鹮,“我都跟你说了,我的小字并不叫杉杉。”

“不要乱叫!”

谢水杉根本就没有小名,她爸妈都叫她水杉,偏偏朱鹮,从前几日开始,先是缠着谢水杉问小字,问不出,便自顾自开始叫她杉杉。

谢水杉是真的有点忍不了这个昵称。

“我给你取个小字吧?”

朱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谢水杉说话已经不再自称朕,他坐在汤泉池的另一侧,抿唇笑了笑,说道:“云柯如何?”

朱鹮说:“取杉枝拂云,柔韧参天之意。”

谢水杉面无表情:“……你怎么不给你自己取呢?你就叫小鸟,取自啾啾啾个没完之意。”

朱鹮说:“我没有小字,娘亲说待我而立,定会请来名誉天下的大儒为我取字,但是娘亲早逝……小字要最亲近的人才能给彼此取。”

朱鹮甜蜜地说:“小鸟挺好,那我便用这个吧。”

谢水杉:“……”

她这些天,无语的时候多不胜数。

朱鹮又说:“你既不喜欢小字,也不喜欢杉杉,那我叫你卿卿如何?”

卿卿就是古代版的亲爱的。

朱鹮腻得她牙疼。

谢水杉:“……随你便吧。”

“我还是觉得杉杉更好听。”

谢水杉皱眉闭上眼,看也不看他了。

朱鹮没办法自己挪动身体,又开始叫魂儿:“杉杉,你过来。”

“是不是头疼?最近你的药方换过,医官说会引起头疼,你过来,我帮你按揉一番吧?”

谢水杉无动于衷。

朱鹮顿了顿,竟然开始撩水到处泼。

谢水杉被扬了一脸水,冷视朱鹮,就看到他抿着唇,笑得格外甜美的模样。

他下颌微微收束,脸向着谢水杉的方向,眼睛弯着,眼尾拉出两道长长的钩子,因为泡汤泉,眼尾那钩子的旁边晕开大片烂熟的潮红。

卷卷们沾染了水,好似藤蔓到处勾缠,但朱鹮的眼中涣散到近乎纯澈,半点无有欲色,气质也绝对不柔媚,他的轮廓甚至有些峭峻危险,凛不可侵。

可是他整个人,在氤氲的汤泉水汽之后笑着,就是透着一股子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勾引和诱惑。

谢水杉不禁问出了一个她已经纳闷了好多天的问题。

“你一个皇帝,这些勾栏瓦舍里面的迷惑手段,你究竟是从哪里学的?”

朱鹮面颊上的小酒窝霎时间消失。

但是很快,又回来了。

他循着声音转脸,面向谢水杉,朝她勾了勾手指说:“你过来这里坐着,我一边给你按揉,一边告诉你。”

谢水杉不想过去。

但是她确实有点头疼。

这几天都疼,都是朱鹮逮住间隙就给她按揉缓解的。

而且……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毕竟朱鹮的行事手段暴烈,从一个人的行事作风,便能窥见他的真实性情。

而这些温柔款款、缠缠绵绵的手段,糅杂在他的身上就显得……格外引人好奇。

于是谢水杉在朱鹮脸上那个小坑的蛊惑下,还是坐过去了。

朱鹮轻车熟路,扶正她的脑袋,给她按揉。

手上动作着,嘴上也不拖拉,直接说:“不是勾栏瓦舍,是跟我娘亲学的。”

谢水杉被按揉得舒服地眯眼:“……嗯?”

朱鹮抿唇笑起来,提起他的娘亲格外愉悦的模样。

“我娘亲长得……不好看。”

“嗯?”谢水杉忍不住扭头看了朱鹮一眼。

他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谢水杉的父母可都是完美建模一样的长相。

朱鹮笑着说:“是真不好看,个子矮,皮肤也黑,鼻梁不够挺拔,眼睛也不算大。”

谢水杉眉头高高地挑起,朱鹮伸手,在谢水杉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说:“但是我娘亲想嫁给谁,就能嫁给谁。”

谢水杉:“……怎么说?”

朱鹮说:“她想让谁喜欢上她,发了狂、着了魔地想娶她,只需要找办法同那个人接触一段时间就可以。”

“娘亲的心思极其细腻,温柔如水,声音若黄莺啼鸣,清泉叮咚,你只要望着她的眼睛,就像踩入泥沼,再难挣脱。你只要听她说话,便如同聆仙音,入魔入障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未能学到娘亲万一。”

当年宫变,敏锐如朱鹮的娘亲,怀着他直接就伺机从皇宫里跑了。

又害怕牵连娘家兄长,不敢回家,怀着朱鹮一路颠簸到泽州,临盆之际,嫁给了泽州的一位商户。

朱鹮在那商户家中千娇万宠地长到四岁,因为朱鹮的娘亲始终没有给那商户再生孩子,被那商户发现是私下服用了大寒之药,故意不给他生子。

两人决裂,商户负气,又娶了一房妾室。

本是想气气朱鹮的娘亲,让她哄他。

结果朱鹮的娘亲干脆果决,带着朱鹮跑了。

朱鹮笑着,似乎是回忆起了格外温暖的过往,神情无限的柔和下来,刚好正午了,今日晴空万里,阳光自天际撒下来,将他整个人都描了层金边。

谢水杉眯眼看着朱鹮的笑,有些出神。

朱鹮说:“我从小记忆力就非常好,我记得当时我娘带我逃走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真的把那个待我很好的商户当成了我的亲生父亲。”

“但是我娘跟我说……”

当时朱鹮的娘亲:“幸亏你说话晚,要不然叫他一声爹,他家祖坟都能冒青烟了。他配吗?”

“他长得那么丑,还想让我给他生孩子?生出来做什么,贻笑大方吗?”

朱鹮说得很慢,他韵调本就特殊,好似唱歌,故意放软,听在人的耳朵里,谢水杉耳道痒得受不了,偏头在肩膀上面蹭了蹭。

朱鹮说:“但其实我那商户的爹爹并不丑,能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

“我娘总共带着我嫁了四次,每一次的成婚对象,都是她精挑细选,并不为了荣华富贵,只为能助我成才。”

商户之后便嫁了盛名远播的教书先生,待朱鹮学无可学,再嫁更厉害之人,最后差一点,就嫁前朝太子太师的亲传弟子了。

那还是个世族之人,为了朱鹮的娘亲,不惜推掉了和世族之间的联姻,非要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平民寡妇,为此连登科入仕的机会都丢了。

“若不是她为救我而死……”

朱鹮笑意微微消散,面上露出一些黯然。

根据朱鹮这三言两语的描述,谢水杉便能想象出,他娘亲是怎样一个不靠皮相,只靠手段,便能够掌控人心的奇女子。

这样的女子,受孩子所累,实在可惜了。

谢水杉唏嘘一般说:“倘若你娘亲没有你,她一定会有格外精彩的人生……”

朱鹮却又笑意加深,说:“不是的,当时我娘虽然无法拒绝皇帝,但怀上我,也是我娘亲选的。”

“娘亲跟我说,她当时因为长得不好看,不是正规择选宫女的路进宫的,乃是宫内缺人,对朔京周边扩招宫人,才进的先蚕坛。”

“我娘亲只是那里的洒扫宫女,碰巧那一年亲蚕礼时,皇后病重,年逾半百的先帝亲自率宫妃举行亲蚕礼。”

“当时亲蚕礼结束,命妇宫妃方将离开,外面便陡然风雨大作。”

“皇帝的銮驾因为格外繁杂,正好被拦住了。”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当时先帝并不焦急,同贴身内侍和侍卫们一同饮酒。先帝醉酒后命人伺候,本不准备临幸,却被我娘的眼睛迷了神志。”

“但我娘侍寝之后就跑了,并不打算入宫为甚么妃嫔,更怕先帝苏醒,见临幸了个样貌不佳的女子,再气恼之下打杀了。”

“当时我娘同掖庭宫内,看管将死之人的内侍还算熟悉,我娘胆子大,送走好些死人攒了不少钱,手上并不紧迫,却没有喝避子汤。”

“知道有了我之后,也没有喝落胎药,而是偷偷买了不少补药吃。”

“我娘亲在我大些之后,便同我说了我的身份,说当时见到年逾半百的先帝,依旧器宇轩昂,面如冠玉,又瞧着那时候的后宫之中,每一个妃子生出来的皇子公主,俱是个个都像极了皇帝。”

“她只想着要是也能生个这么好看的孩子,不拘男女都行。”

“娘亲很厉害的,很多事情都擅长,还做得一手好豆腐……”

朱鹮有些骄傲地对着谢水杉总结:“所以我娘亲不是迫不得已才有了我,她是从一开始,便期盼着我出生的。”

谢水杉越加佩服朱鹮的娘亲。

在这种社会背景之中的女子,遭逢不幸,坚韧不拔已经是格外珍贵的品质,她竟还是顺逆从容,且有计划、有筹谋地改变下一代的基因。

确实是个妙人了。

谢水杉头不疼了,不知何时靠在朱鹮的胸口。

她仰着头,自下而上看着朱鹮。

一时间心中被朱鹮的话触动,想他原来不是天生体弱,反倒是被期盼着降生,宠爱着长大,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倘若那位娘亲知道自己千娇万宠的孩子变成如此模样,该是多么痛心啊。

谢水杉伸手摩挲了一下朱鹮的侧脸,眸中似被汤泉之中的热气熏染,有些潮湿。

笑着说:“你娘亲算无遗策,你果然生得丰神俊朗,龙姿凤章,还成了这世间最尊贵之人。”

朱鹮一直按揉谢水杉的手指,也不知何时摸到了她的脸上。

他缓慢地低下头来,挡住了谢水杉头顶的一小片天光。

谢水杉意识到两个人情不自禁靠近时,他们已经呼吸相闻。

而这个过近的距离,显然并不是一个人凑近,便能够做到的。

朱鹮剧烈的、仿佛雷鸣一般的心跳,就抵在她的耳边,鼓噪得谢水杉心慌意乱,胸腔半埋在汤泉之中,随着水流飞速起伏。

朱鹮头彻底低下来,却在两片柔软碰到谢水杉的鼻尖时,谢水杉……水遁了。

她吸一口气,让自己彻底沉入汤泉池里。

然后像一条鱼一样,挣开朱鹮,从池水另一侧钻出来,一脸严肃地迈上了暖石,滴答着一身的水,浑身上下冒着仙气儿走了。

谢水杉一路赤着脚,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朝着屋子的方向走。

有侍婢跟在她的身后,追着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她耳边全都是那日滑雪之后,凛风肆虐的风噪。

有人给她围了一件披风。

谢水杉走得六亲不认,所向披靡。

但是狂肆跃动的心脏,撞得她喉间甚至生出了极度干渴之感。

谢水杉终于走到了屋子的房门口,只要迈进去,若无其事地洗漱好,今夜不要再去暖石那边,锁好了门藏起来,朱鹮不可能破门而入。

他要回宫了。

他必须回宫了。

谢水杉抬了抬脚。

但是落地之后,却陡然扭转了方向。

凭什么她要藏起来。

她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渴了。

好渴。

谢水杉艰难吞咽了一口口水。

大步走回池边,径直踩着池壁跳进去。

朱鹮原本因为谢水杉又走了,神情有些黯然地坐着。

但他并没有放弃,心中筹划着,明日谢水杉再去玩什么滑雪,他也跟着,先她一步跳下去,她定会来救自己。

到时候滚了一身狼藉,生死一线,她总会软化的。

实在不行……

朱鹮垂眼,投落汤泉之中的眼神幽暗晦昧。

实在不行,他就在明日启程之前,用药把她迷昏带走。

反正回到了皇宫,她就算是再气,她那么良善心软,她那么在意他,也舍不得真的拿他如何。

孰料谢水杉突然去而复返,跳回汤泉。

朱鹮被溅了一身的水,飞速眨眼抬头,都忘了伪装眼睛还看不见的事情了。

谢水杉站在池中,伸手粗暴拉下领口侍婢给她系的披风,扬手丢在汤泉外面。

她几乎是用凌厉的目光,审视着朱鹮。

残,病,瞎,还不举。

他到底哪里招人喜欢?

谢水杉都想不明白。

而且她这人从来不吃回头草。

可是她好渴。

她弯下腰,捧住朱鹮的双颊,在他震惊的神色之中,低下头。

循着他微张的双唇,压实,而后有些急不可待地撞入他的齿关。

她不管了。

渴了就要……喝蜜。

小蜜蜂不喝蜜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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