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熬到了晚上入夜, 朱鹮在下午的时候喝了点粥,然后睡了两个时辰。
到了晚上陆兰芝回来给他行针,谢水杉终于听不到他野兽鸣叫一样的咳嗽声了。
她也终于在婢女的劝说之下, 没滋没味地用了一点晚膳。
两个人就在一个殿内,这两天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却没有见面。
谢水杉低谷期的尾巴一点点地过去,但是头一次她情绪进入兴奋期的过渡期, 她却整个人精神萎靡, 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铜壶漏刻显示戌初一刻,谢水杉等到朱鹮洗漱好, 保养完毕, 收拾睡下了,她也泡了个澡, 绞干了发,躺在床榻上面准备睡下。
这两日她没怎么睡,一部分原因是怕朱鹮因为她掐的那一下活活咳死,一部分, 是因为长榻上面一点都不舒服,硬邦邦的。
谢水杉不是豌豆公主, 但她是个无冕之皇。
生平不知道什么叫受委屈,也根本无法“对付”。
可她现在跟朱鹮的状态,她又不能跑去和朱鹮争抢床垫。
于是谢水杉只能待在长榻上,让侍婢给自己端了足量的安神药,打算把自己给迷昏过去。
结果安神药喝了, 睡意也有了,正准备酣然入梦,就听到朱鹮那边又有了动静。
这一次不是咳嗽, 不是干呕之音,不是拉破风箱一样的喘息,而是有侍婢们在给他梳妆更衣。
江逸更是让人把腰舆又抬到了殿内。
谢水杉满脸郁躁地从床榻上爬起来,看到朱鹮重新披上了白狐裘,被捂得严严实实抬上了腰舆。
这是要出去?
不见凉风都要咳出五脏六腑,见了凉风,他还有命活吗?
谢水杉再顾不得侍婢阻拦,赤着脚横冲直撞,大步迈到了内殿门口拦住了朱鹮的腰舆。
先瞪着江逸道:“你是准备抬你家的陛下出去送命吗?”
而后又神情难以描述地看向朱鹮……
确切说是看向了朱鹮被重帘遮挡得一丝不露的腰舆。
谢水杉清了下嗓子,问道:“你要去哪儿啊?”
朱鹮身体这种状况不在床上躺一两个月休养,恐怕都很难恢复到从前,这时候往出跑真的太危险。
捂得再严实也不行,这个世界的冬天不像现代世界全球变暖的冬天一样温和,这个世界的冬天是真的很轻松就能把人给冻死。
腰舆重帘严密地放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水杉没有得到回答,也没让开。
场面僵持着。
最后还是江逸无奈开口说道:“是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求见陛下。”
谢水杉疑惑:“元培春求见?”这个时间?
江逸没多说,只是眼神不善地看着谢水杉。
在谢水杉眼里江逸的敌意,比不上一只蚂蚁爬上脚面。
而且谢水杉何其敏锐,江逸只透露了一点,谢水杉已经迅速猜到,恐怕是前天晚上,障日阁那边的动静,惊动了被留在宫中的元培春。
东州谢氏再怎么败落,他们依旧是世族,在皇宫之中不可能没有自己的耳目。
元培春的人不太可能将细节打听清楚,但她一定是知道了自己的女儿“谢千萍”从障日阁出来的时候,是被人捆着手的。
谢水杉和元培春只有短暂的接触,就是在太后钱蝉举办的那一场蓬莱宫宴上。
但就是那短暂的时间,她便已经知道,元培春对谢千萍重视非常。
事实上谢水杉之所以信誓旦旦能够说服东州投靠朱鹮,正是因为她熟知谢千萍的那一部分剧情,知道整个东州对谢千萍的重视都超乎寻常。
其中一部分,是父母兄姐对幼妹的爱护,一部分,是因为谢千萍才智无双,对东州谢氏全族的倾向,都起到绝对领导的作用。
元培春被留在皇宫之中这么多天都没有着急,听说自己的女儿被封为谢嫔也没有出面,听到了女儿落难,这才求见皇帝,应该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式同皇帝谈判了。
谢水杉看向腰舆的垂帘,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去吧,不是说好了我去见元培春吗?”
谢水杉到现在依旧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她出面,就能让元培春带领全族臣服朱鹮。
可是她张了张嘴,最后却没说出话来。
先前朱鹮乐意让她出面的前提,就是因为她是谢氏女。
现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她已经不是谢千萍。
东州谢氏的兵马,对朱鹮掌控天下至关重要,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假的谢千萍去见元培春,因为一旦暴露,只会让谢氏立即悖逆。
毕竟“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朱鹮也一直以为,自己手中捏着“谢千萍”这颗棋子。
但若是送去一个假的谢千萍,谢氏一定会认为朱鹮杀了真的谢千萍。
到时候东州谢氏就再无臣服皇帝的可能。
谢水杉飞速想通了关窍,这时候那些阻拦她的侍婢也都到了她身边。
谢水杉从善如流,沉默退开,让出了路。
她已经把朱鹮手中的“谢千萍”弄没了,她还是“待审待查”的状态,谢水杉不便再替朱鹮出面。
谢水杉想到她才接手谢氏企业不久,因为年纪小资历浅还没有做出实绩,支持她的股东派系与对手派系势均力敌互不相让,虽然他们无法直接罢免她的职位,却迫使她数次“挂名”留任。
那种被撤销核心权力,在多方博弈,股权格局彻底稳定之下才能重新恢复职权的状态,正如此刻的状况。
只不过那时候的谢水杉年少气盛,从来不会因此慌乱退缩。
如今她虽然依旧“气盛”,但这个世界并不是她的战场。
她并不能替朱鹮去领兵挂帅,尤其在朱鹮并不信任她的状况之下。
谢水杉坐回长榻之上,难得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谢水杉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打算什么都不管了睡觉。
可是那整整两碗的安神药不知道是不是浓度不够,谢水杉先前冒出来那一丁点睡意,在朱鹮离开之后就彻底没了。
朱鹮这种天气,如果见了凉风,咳得死去活来气势全无,还怎么跟元培春谈判?
一张嘴吐她一脸血吗?
为什么不把元培春召来太极殿……哦,因为她这个假谢千萍在这里。
就算朱鹮把谢水杉弄到其他宫殿也不行,外面现在都在盛传皇帝盛宠谢嫔,朝夕相伴带在身边,都不肯按照礼制放到后宫去。
若是元培春来了这帝王寝殿,却没有见到谢嫔本人,必会生疑。
啊……
谢水杉知道朱鹮的手中除了谢千萍这个棋子之外,还有其他的撒手锏,能够说动东州谢氏。
但是谢水杉先前信心满满,十拿九稳,深觉根本用不上朱鹮的那个撒手锏,所以从没有问过朱鹮手中还有什么谢氏想要的东西。
不知道这个至关重要的条件,谢水杉就无法推演他们之间今夜会有怎样的博弈。
再说小红鸟那一副吊死鬼现世的面色……
谢水杉先前在随行的侍婢之中看到了丹青,但就算丹青可以妙手回春,朱鹮的面色可以更改,他消瘦的骨肉难不成还能吹起来吗?
三十万兵马怎么会臣服一个将行就木的病鬼?
而且最重要的是,元培春极其重视谢千萍,蓬莱宫中为了自己的女儿喝毒药毫无犹豫,她今日见不到谢嫔……
绝不会松口。
谢水杉是躺也躺不住,坐也坐不稳,站着都要来来回回地走,始终放心不下。
前两日她就不该听朱鹮说得不着急,先收服谢氏兵马就好了。
谢水杉向来行事干脆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就是因为她不愿牵拉任何的因果,无论是人是物,她都不愿意纠葛不清。
若是因为她暴露身份,导致东州谢氏不肯臣服,坏了朱鹮的大计,谢水杉就算死都死不痛快。
而谢水杉即便不知道朱鹮手中的“撒手锏”,推算得也分毫不差。
朱鹮一个人夜半冒雪而至,算是将“礼贤下士”做到了极致,却依旧未能成功说服元培春。
因为元培春根本就不跟他谈。
她在朱鹮一进门后,恭恭敬敬地拜见君王,而后第一句话,就是问:“谢嫔为何没来?”
朱鹮被丹青描画得气色很是不错,加上他的狐裘长衣里面还穿了三层夹袄,看上去他的身体也不显羸弱,君王气势威而不猛,并不落下风。
可惜他却败在一颗“慈母之心”之上。
元培春并不似生活在这朔京的官眷命妇一般柔婉温和,她天生不苟言笑,眉目肃然,加之常年在东州的边关摸爬滚打,气度更是不怒自威。
她问了一句自己的女儿为何没来后,得到朱鹮的回答是:“谢嫔怀有身孕,不宜雪夜奔走。”
元培春微微一愣。
愣的不是朱鹮的回答,是朱鹮说话的声音,惊到她了。
朱鹮抿住嘴唇,面色不好可以画,身体消瘦可以用衣服撑,但是他咳坏的嗓子,没有那么容易恢复。
更何况他的喉咙还不光是咳的,被谢水杉掐了一下损伤也不小。
他今日穿着的衣裳领口很高,还在外面加了能托住下巴的狐裘。
但他的狐裘之下,还是会泄露出一些领口遮盖不住的青紫手印。
正是谢水杉全力以赴的杰作。
朱鹮微微低下头。
元培春短暂的惊讶已经消失。
她立刻起身道:“谢嫔不宜走动,臣愿与陛下一同去太极殿。”
她这是连装都不装了,前朝后宫,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在麟德殿之中居住,元培春直接提出太极殿,便是告诉皇帝,他们谢氏虽然远在东州,但对皇宫之中的秘辛从不是一无所知。
朱鹮面色沉了下来,沉默了片刻才道:“谢嫔已经睡下,元副使有什么话可以与朕说,朕来传达。”
“刚好朕也有话,要告知元副使。”
朱鹮说:“谢敕将军五年前在与苍碛国一战之中陨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着实令天下痛心。”
“这么多年,朕从未忘记谢敕将军为我崇文所立下的汗马功绩,一直都在派人搜寻谢敕将军的尸骨。”
朱鹮说到这里,顿了顿。
元培春肃厉的面容之上,有短暂的闪烁摇动。
她同谢敕恩爱非常,在东州的大漠黄沙之中,并肩作战,携手并进。
她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便是她听从了父母之命,嫁给了当时大战初胜,还年少气盛,看上去极其不稳妥的谢敕。
数十年的夫妻,元培春和谢敕之间育有三子二女,谢敕身边从来干干净净,作为谢氏家主,眼见着谢氏人丁凋敝,本该广纳妾室,多生多育。
可谢敕闷不吭声把所有送到主家的貌美女子,包括元培春亲自给他纳的妾都嫁出去了,每天做的事情除了边关巡视,偶尔带兵出征,就是朝着她的房中一赖。
元培春公事繁忙,她身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掌管整个东州兵马的粮草后勤,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经常被他缠磨得受不了。
但谢敕一把年纪为老不尊,打都打不走,元培春实在是烦他烦得很。
可是五年前的一场看似寻常的驱赶苍碛国散兵的战役,却将谢敕永远留在了黄沙之中。
死不见尸。
元培春中年丧夫,惊痛交加,却并未消沉,迅速联合东州谢氏所有族人,稳住大局,将东州牢牢地继续掌控在她和她子女的手中。
她该被世人称一声英杰。
但午夜梦回,她也会难以抑制地思念那个同她相伴了数十年,生儿育女的谢敕。
她和子女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寻找谢敕的尸身。
无论怎么说,总要接她的大将军回家不是吗?
朱鹮一开口提起谢敕,元培春就知道,自己丈夫的尸骨一定在皇帝的手中。
当年那场仗,实在是输得蹊跷,她夫君谢敕乃是用兵如神,战无不胜的镇边大将,怎么会败在一场对他来说,只是溜溜马的战役里面?
这么多年谢氏也没有放弃查清这背后究竟是何人的手笔。
朱鹮抛出这致命的诱饵,对元培春说:“朕的察事,不负众望在前些时日,寻到了谢敕将军的尸骨,又深入苍碛国,查到了当年谢敕将军兵败黄沙的真相。”
“元副使,这事件始末你若想听,少安毋躁,朕立即着人去寻那察事,让他细细将一切道来。”
朱鹮今天不仅准备好了谢敕的尸骨,准备好了揭露谢敕死因的人,还准备了替罪羊钱满仓。
可元培春闻言只是短暂地动摇,姿态做足了臣子本分,嘴上的话却实在不怎么客气:“陛下,谢敕将军已经死去多年,逝者已矣。”
“臣此次进京述职,一来迎新任东州节度使回到东境上任,二来,便是欲代全家,看一看小女是否在皇城之中安好。”
元培春并没有说任何胁迫之言,但她的言下之意也很明白。
她代全家看女儿是否安好,若不安,她东州谢氏上下一心,倘若要拥兵自重,威震京师不在话下。
聪明人的话说到这里已经无须再多言,谢氏同其他的世族不同。
他们多年不曾参与皇城之中的权势倾轧,自顾自镇守东境,与世无争。
这些年若不是东境铁矿渐竭,谢氏族人盘踞的东州二城,已然成为被世族孤立的孤岛,日渐衰败,他们也不会送个女儿到朔京,来寻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但东州谢氏都是笔直的肝肠,若见不到谢嫔,就算是皇帝,元培春也跟他无话可说。
她的汀儿,已经有许久未曾通过谢氏的人,给元培春和东州传递任何消息了。
连报平安的都没有,上一次母女相见还是在危机四伏的蓬莱宫,元培春如何能不急?
朱鹮最终无功而返。
回太极殿的路上,在外面听了全程的江逸,忍不住道:“东州谢氏实在不识好歹!”
“陛下已经如此礼待,他们竟敢如此给陛下难堪,真当陛下拿他们没有办法吗?”
就连江逸都知道,如果朱鹮不是想要收服东州兵马,而是想要摧毁东州谢氏,谢氏在朝中无人,只要几道皇命下去,借犬噬犬,让其他世族来接管东州铁矿,再换个东州节度使,谢氏举家覆灭近在眼前。
江逸向来和朱鹮一个鼻孔出气,这会儿见他的陛下郁郁不快,一边小跑着跟着腰舆,一边呼呼地从口中呼出愤怒白气。
说道:“谢敕死后,东境为了自守,这么多年已经交出了东境与苍碛沿线不少关隘戍堡,让世族把手都伸过去了,现在还在傲气什么?”
江逸声音尖锐:“说是三十万兵马,多好听,真能调动的兵将,还不知道有没有十五万,且那也只是谢敕没死之前,东州铁矿最繁盛的时期!”
“这其中光是民夫、车夫、漕运水手,就要占据好几万人,更有各类匠师、军医、杂役、伙长……掌管这么多兵将的生存资源的文书都要数百人,东州兵马恐怕现在把这些都加在一起也没有三十万!”
“虽说民间有言,‘东州境内人人皆兵’,还夸张成什么‘三岁稚子能投石,白发老妪敢执矛’。”
江逸极其不屑:“我看都是谢氏虚张声势,夸大其词罢了!”
朱鹮稳坐腰舆垂帘之后,并不接话。
东州谢氏确有夸大,但这很正常,世族哪个不夸大自己。
就连掌盐的金家,都有一句话,叫作“金家盐,天下运”。
但即便是夸大,东州只要不分裂,就有拥兵自重的底气。
而此刻的朱鹮心里其实并没有江逸以为的愤怒。
朱鹮出发前,就已经料到了元培春今日见不到谢嫔,不会松口。
很难形容……他心中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之感。
他先前猜测谢氏女是因为被家族强行逼迫改容换貌,才会导致情志疯癫。
可是朱鹮这么多年在东州的察事们,传回来的关于东州谢氏的动向,都在侧面地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谢氏虽然相较其他的世族凋敝败落,但他们确确实实上下一条心。
主家的父母子女亲情浓厚,分支旁系间的关系也其乐融融。
朱鹮先前还有些想不通为何谢氏对旁支都能容忍让利,唯独对嫡女谢千萍如此狠心,将她逼迫至此,不顾她的死活将她送入皇宫与皇帝为傀儡人质。
如今看来……真正的谢氏女恐怕同那些士族出身的宫妃是一样的,她们都是为了家族的兴衰心甘情愿进入皇宫。
而和其他世族不同的,是其他的世族送入宫中的女子们,是钉子也是弃子。
而谢氏送入皇宫的这个谢千萍,对谢氏来说,并不是棋子,是旗帜。
是号令万军的旗帜。
原本朱鹮确认了这件事,一定会为谢氏女高兴。
她的家人对她并非无情无义,他们极其看重她,她何必伤心欲绝,频频寻死?
可事到如今,谢千萍不是谢千萍,而谢水杉……究竟是谁?
朱鹮随着腰舆的摇晃,脑中的思绪也如海潮一样起起伏伏。
他这两日想破脑袋,根本不知道应该拿谢水杉怎么办。
朱鹮向来视身边所有人为棋子。
他亲手执白子,与各氏族之间所执的黑子博弈,棋盘上除了黑子就是白子,你来我往你进我退。
天下时局,不过是西风压倒东风,东风压倒西风。
然而谢水杉的身份一暴露,朱鹮就好似看到了自己装棋子的棋奁里面,纯白之中突然冒出了一枚红色的。
他根本不知道应该把她摆在哪里。
今日元培春的拒绝和强硬,让朱鹮君威受挫,却让他心中一片通明。
棋子只要能为他所用,又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又何必去计较是什么颜色?
如果谢水杉依旧能够做谢氏的旗帜,如果她愿意为自己做谢氏的旗帜……
朱鹮一回到太极殿,解了狐裘外衣,更换了寝衣,便着人抬着他去了长榻的边上。
谢水杉又喝了两碗安神药,这次是彻底被迷昏过去的。
只不过谢水杉始终睡得不太安稳,没做梦,可是似乎总能听到耳边有人在咳嗽。
低低沉沉,断断续续,不断地在牵动谢水杉胸腔的丝线。
让她根本无法彻底安下心来。
而且这轻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谢水杉艰难睁开眼睛,拉开被子,神志迷茫地朝着身边看了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古代药效就是猛,她都出现幻觉了。
谢水杉都看到朱鹮来长榻边上了。
但是很快,那低低的咳嗽和喘息,再次传入耳畔,谢水杉再次睁开眼。
幻觉还在。
片刻之后——谢水杉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起得太猛了,她脑子里面的脑浆一下子被晃得移位。
她扶住额头,魂不附体一样空白了半晌。
眼前的重影没有了,这才确定朱鹮确实是坐在长榻上。
而且正在看着她。
谢水杉看了一眼铜壶漏刻,此刻是亥时一刻,她迷糊了不到一个时辰。
这个时间朱鹮不是应该在见元培春吗?
朱鹮坐在长榻边,腰撑斜放着,微微侧着头对着长榻里面,那是个欲要和她沟通的角度。
已经将谢氏拿下了吗?
朱鹮这是拿下谢氏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来审判她了吗?
两个人视线相撞,朱鹮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在看到谢水杉扶着额皱眉的样子后,被撞得东倒西歪乱了次序。
朱鹮开口,最后冒出来的第一句是:“你怎么乱喝药,安神药过量会引发头痛,你上次发病不是试过了吗?”
上一次谢水杉安神药过量是朱鹮给她灌的,那时候他希望她好好睡一觉,别再折腾了。
这一次谢水杉是希望自己能睡一觉,别理会朱鹮怎么折腾了。
只不过两次相同之处,都是喝了安神药,也没能睡成。
谢水杉看着朱鹮,听到了他这一句“久违”的关切之言,一时间怔忡。
两个人不过才两天没有说话,谢水杉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没说话,坐在那里拥着被子看着突然又跑过来关心她的朱鹮,不知道他这又是什么折磨人的路数。
这两日小红鸟的精神折磨酷刑,已经让谢水杉在心里认输了。
但这会儿朱鹮一说话,谢水杉神情没有放松投降之色,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朱鹮这嗓子的动静儿……不像悦耳动听的啾啾小鸟了。
跟公鸭似的。
“公鸭”和谢水杉之间的气氛还很诡异,生疏之中透着一种牵连难断的关切别扭。
谢水杉和他对视一会儿,头皮莫名其妙麻酥酥的。
谢水杉看到了朱鹮暴露的脖颈之上,大片青紫的、自己的罪证。
而且朱鹮面色离得近了看,是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的难看。
朱鹮突然过来不会只是关心她,可他又坐了半天不说话。
谢水杉坐在那里,简直想撬开朱鹮的脑袋看一看。
他到底在想什么,非要拉着她不让她死干什么,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把她带回寝殿做什么,现在这样又是要干什么?
半晌,朱鹮终于在这凝固的气氛之中张嘴了。
谢水杉一口气提到了喉咙。
结果朱鹮好容易张口,却不是说话,而是又轻轻地咳了起来。
谢水杉:“……”
她左右看了一眼,这次没有侍婢阻拦她靠近朱鹮。
长榻旁边一个侍婢都没有,谢水杉估摸着他们头顶的房梁上现在肯定蹲着一排玄影卫,严阵以待。
朱鹮低低咳了一阵子,谢水杉没见到平时只要朱鹮有一丁点风吹草动就会扑啦啦下饺子一样扑上来的侍婢。
长榻由于变成了谢水杉的床榻,现在没有摆小几,朱鹮轻咳后,手指只能扶着腰撑侧面,弓着身急促地喘息。
还没有人来给他倒水,顺背,送上参茶。
谢水杉:“……”太极殿是集体造反了吗?
谢水杉又等了一会儿,朱鹮掏出一个锦帕捂着嘴,闭着眼深呼吸时,她才终于动了。
她警惕而小心地绕过朱鹮,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警惕小心。
朱鹮又不咬人。
反正她下了长榻的另一侧,去不远处的圆桌旁边给朱鹮倒了一杯水过来。
分明朱鹮长腿也没有用,根本都跑不了,谢水杉却像是害怕惊飞一只枝头上栖落的小鸟那样,很慢很慢地把水递过去。
茶杯送到了朱鹮面颊边上,朱鹮用帕子擦嘴角的动作顿住。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谢水杉连呼吸都屏住了。
朱鹮的气息显然也停住,毕竟茶盏距离他的鼻息非常近,但其中水波不兴。
如此僵持了一会儿。
漫长得仿佛地老天荒。
谢水杉盯着朱鹮脖颈之上青紫交加的痕迹出神,朱鹮本就生得白皙,这两日一折腾更惨无血色,衬着他脖子上的淤青指印,简直可怖。
谢水杉知道自己的全力大概有多少,可看着朱鹮的脖子,她都怀疑自己再用点力,估计真的能把他喉骨捏碎了。
小鸟好脆。
像一只咬一口就到处掉渣的脆皮雪糕。
朱鹮终于放下帕子,伸手接过了茶盏。
冰凉的指尖在谢水杉端着茶盏的手指上轻轻擦过,谢水杉心中一悸。
又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退到长榻另一头,和朱鹮之间隔了足有十万八千里地坐下了。
朱鹮滋滋滋地小声喝了两口茶,细痒的声线钻到谢水杉的耳朵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听觉怎么这会儿就这么敏锐,她忍着伸手去掏耳朵的欲望,偏头把对着朱鹮的那一侧耳朵,压在肩膀上蹭了一下。
等到朱鹮终于把茶盏放下了,也不咳了,动了动嘴唇,终于要说话了,谢水杉又一口气提到了喉咙,屏住。
谢水杉对他想说什么,其实已经有所猜测。
果然朱鹮嘶哑低缓地说:“谢氏不肯臣服于朕。”
“咳咳……元培春连谢敕的尸骨都不肯要,她要见谢嫔。”
谢水杉吊在喉咙的那口气,闻言蓦地散了。
元培春不肯松口这件事在谢水杉的预料之中,也在她的掌控之中。
只要不是和朱鹮之间沉默地拉扯来去,扯得心肝脾肺肾都疼,谢水杉处理事情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她认真对朱鹮说:“元培春想要见谢嫔,我可以去见她。”
“你放心,上一次在蓬莱宫之中元培春并没有认出我不是谢千萍,我猜测谢千萍碎骨重塑多次,常年关在深闺之中,元培春掌控整个东州兵马的后勤,大多时候都是很忙的,没有时间见自己的女儿。”
“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
“再者说有照顾谢千萍的张弛在,他知道真正的谢千萍是什么样子,辅以丹青的妙手描画,再借着元培春的思女情深,先入为主,她发现不了什么的。”
谢水杉难得做一件事情之前,把心中的想法解释得如此细致。
她看着朱鹮说:“你若不怕我……”
谢水杉不习惯这样小学生一样阐述解题思路的交流方式,只对朱鹮担保道:“我定能帮你拿下东州谢氏。”
朱鹮表情并无变化,垂着眼睛。
实则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心潮澎湃。
她果然愿意继续替他做事……
朱鹮沉默,谢水杉实在是等不及,小红鸟太费劲儿了。
他就像那莲藕断掉之后拉扯不清的藕丝,又像是长了个大肚子只会到处拉网的蜘蛛,实在是把谢水杉给缠得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不要我去?!”谢水杉没控制住音量。
她心中窒闷非常,恨不得手中持着一把刀把这太极殿的房顶给豁开来透透气。
朱鹮是真的被她吓了一跳,肩膀一抖。
惊讶地抬起眼看她。
谢水杉对上他泛红的眼圈儿,又熄火了。
她咬住自己的一点下唇,绕着长榻走了半圈儿,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束手无策。
可别再哭了活祖宗。
再哭京郊就不是雪灾,而是水灾了。
朱鹮没要哭,他只是一时心神激荡,虽然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激荡。
只觉得豁然开朗,不需要再纠结拿谢水杉怎么办了。
他不知道自己红着眼圈,他从袖口之中摸出一个小盒子。
对谢水杉说:“你过来。”
谢水杉没过去,她怕淹死。
朱鹮打开小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圆圆胖胖的瓷瓶,瓶子里面装着透明的脂膏,一打开,丁香气息的香味沁人心脾地传来。
朱鹮又道:“是活血化瘀的药膏,你要见元培春,总不好带着伤痕,否则她会认为朕虐待谢嫔。”
谢水杉还是站着没动。
朱鹮望着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谢水杉缓慢走向朱鹮。
朱鹮指着自己身边:“你坐下。”
谢水杉抿着嘴,绷着脸,坐在了朱鹮身边的长榻上。
屁股就挨了一点。
随时准备站起来逃走。
朱鹮侧身,目光垂落到她脖子上,巡视片刻,伸出手指挖了一点药膏。
然后轻轻涂在谢水杉的脖子上。
谢水杉微微躲了下,不是因为凉而是因为痒。
朱鹮一顿,谢水杉又悄无声息挪回来。
谢水杉脖子上面的淤青不算严重,指印就两个,是朱鹮抓的,拇指和食指指印。
朱鹮指尖细致地划过,按揉转圈,谢水杉不堪细痒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她先是用余光看他,而后索性侧过眼看朱鹮近在咫尺的脸。
他又瘦了,两腮又凹陷了一些,但是大概是骨相格外好,面颊上越是没有肉,越是衬得他风骨峭峻,清冷俨然。
不过丹青调好的脂粉,盖不住他眼下的青黑。
而且这么近看着,他脖子上也太严重了……
谢水杉脖子上很快涂完,朱鹮抬眼,猝不及防就同谢水杉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朱鹮手一抖,端着的药膏掉了下去。
谢水杉练习射击的时候专门练习过手眼协调,伸手一捞,精准接住。
两人视线胶着,朱鹮眼圈还有未散的红,那不是要哭所致,是熬的。
谢水杉眼底也有细细的红丝。
这个距离太近了,一双一模一样的凤眸盛满不同的情绪,一时间全无遮掩被彼此看了个透彻。
两个人同时挪开视线,谢水杉攥紧了药盒。
她轻咳了一声,说:“你脖子上的……我给你擦。”
谢水杉说着,把药膏扶正,放在腿上。
而后侧身看着朱鹮的脖子。
挖了一点药膏,凑近后,角度不太合适,正欲调整一下坐姿。
朱鹮配合地往腰撑上靠了靠,慢慢仰起了头。
谢水杉动作一顿,盯着朱鹮的脖子上青黑的指印,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