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低头看着张弛, 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她算是知道,前面二十几世,朱鹮那么缜密一个人, 还有整个尚药局的医官替他反复审方,不可能误用什么破坏身体的毒物, 他却还是中了这张弛的招,是因为什么了。
只要把药制成香包带在身上, 朝夕相伴就可以让一个人江河日下, 心血耗尽。
这怎么防?
谢水杉又把视线挪到了倒在地上之后就再也没动过的尚药局医官身上。
张弛确实很厉害,也有一些小聪明。
在朱鹮的寝殿见到了她身上的异常, 便立刻反应过来要了这么一个完全不透风的屋子。
这么多人同时被放倒, 应该是吸入了会导致昏厥的药物。
但就连谢水杉进了这屋内到现在也没有闻出什么异样的味道。
张弛所用之药,要么无色无味, 要么……谢水杉把视线落在桌子上面的烛台之上。
要么这药物的气味同燃烧的蜡烛是一个味道。
张弛会下药,肯定是先服过了解药,但谢水杉没有昏厥,应当是张弛给她的那颗药丸就是解药。
谢水杉的短暂沉默, 让张弛以为她是默认了他“相互帮忙”的提议。
也让楼板之下,听了全程的一行人, 以为谢水杉是被这个张驰说中了心思。
殷开率先按捺不住,抬手一招,房梁之上的影卫便尽数悄无声息地落地。
众人在黑暗之中跪向朱鹮待命,只要他一点头,他们便立刻冲出去将上面那两人拿住。
朱鹮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仰着头,看向了楼板,似乎是想要透过这厚厚的楼板, 看一看上面的人此刻是什么神情。
诡异的是平素维护朱鹮到失智的地步,恨不得找到一切机会让谢氏女落下风的江逸,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他满脸凝重地看向殷开,对着殷开慢慢地摇了摇头。
无论谢氏女做了什么事情,陛下都可能原谅,就算把前朝搅和得腥风血雨,陛下也能当成热闹看。
但是……当谢氏女不再是谢氏女,那么陛下绝不会留她了。
因此江逸这一次没有急着落井下石。
他看着陛下冰冷的侧脸,心中有那么片刻,是在为那个谢氏……不,为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惋惜。
她智谋无双,又有饱读诗书的男子也不可及的治世之才,倘若她是谢氏女,陛下待她珍重非常,她大可以宫内宫外随意放肆,像一个真的皇帝那样潇洒而活。
可偏偏她来路不明,欺骗陛下已久。
殷开没有再动,静静地等待陛下裁决。
殷开听到了谢氏女不是谢氏女,而是个来路不明的人,殷开的第一反应是窃喜。
窃喜得他浑身潮热,连捏着剑柄的掌心都开始滑腻。
如果陛下下令杀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殷开就能伺机将师妹放走,伪装成是师妹自己逃脱。
当初殷开投奔陛下之前,先投奔了其他的刺客组织,陛下不知道他的出身,收拢了那刺客组织,才将殷开一并收用。
只要楼上的那个女子死了,陛下也就再也不会知道,那个被拘押在皇庄的刺客,同自己是同门师兄妹。
殷开也就不必再提心吊胆受那个女人胁迫,替她暗中杀人。
师妹更不用被囚禁好几年。
只不过殷开到底还是因急忘形,江逸提醒他之后,殷开兴奋的热汗,霎时间变成了冷汗,跪在地上不敢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但即便如此,朱鹮还是敏锐地看向了殷开。
未曾点灯的内室之中,只有窗扇能够艰难地映出一点外面覆盖天地的大雪清光。
但朱鹮的双眸却犹如冷雪凝化的冰刃,投到殷开身上的瞬间,便将他顷刻抽筋剥皮,令他骨肉分离,脏腑暴露,再也包裹掩盖不住任何心思。
朱鹮从来都把殷开当成一把刀,殷开这么多年做刀做得也非常令人满意。
但一把刀怎么能够在主人尚未下令攻击之前,有自己的意识呢?
最后就连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都跪下了,朱鹮这才轻飘飘地将视线从殷开身上挪开。
继续仰起头,听着楼板之上的动静。
楼板之上,张弛站起来,满脸钦佩地看着谢水杉说:“姑娘果真是为了刺杀暴君而来,姑娘大义,我等生在世间的七尺男儿实在拍马不及!”
“待我助姑娘毒杀了暴君,青史之上定有姑娘一笔千秋功业!”
谢水杉嗤地笑了。
“谁跟你说我是来刺杀陛下的?”
谢水杉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椅背的扶手,拿出了促膝长谈的架势,“我是仰慕陛下英明神武,视民爱物,专门从深山老林里面出山来助他的人。”
张弛:“……”
楼板之下气氛紧绷,蓄势待发的众人:“……”
谢水杉说:“你既然全家都已经到了皇城,急着跑什么?不如与我一起投奔陛下,好好地为陛下鞠躬尽瘁,自有你的辉煌前途。”
张弛张口结舌片刻,怒道:“你简直疯了!”
他瞪着谢水杉很快又说:“不对,你本来就是个疯子。”
张弛表情浮现出溺水一般的绝望,喃喃道:“我竟是想要同一个疯子商议解救家人之法……”
谢水杉说:“我是有疯病没错,你就很正常吗?”
“你十九岁,你跟我说你母亲八十几,孩子却是垂髫之年,你母亲六十几岁老蚌怀珠生的你?”
“你生来天赋异禀,十三岁就有了孩子?”
张弛:“……你懂什么!你这个疯子休要出言侮辱我的家人。”
“我母亲一生未育未嫁,却是在太祖崇安三十七年的大灾之中,救助了几十个濒死灾民的大慈悲之人!”
“我妻生来聋哑,境遇凄凉,识人不清被害得眼盲,街边乞讨却也怜惜弱小,口中舍出吃食,抚育重病被弃养山野的幼童,他们都是这天下最好的人!”
剧情里面只提过张弛极其看重家人,还真没介绍他的家人都是怎么来的。
搞半天都是捡来的。
谢水杉心中想这张弛东拼西凑一些可怜人带在身边,真心爱重,倒也是个好人。
因此她神态温和了一些。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若不是暴君施暴政,重酷刑,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民不聊生,我等又怎会落入如此凄惨的境地……”
谢水杉:“……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祖崇安三十七年,陛下还没出生呢,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只比你大了五岁,他怎么害得天下大灾?流民遍地?”
张弛一哽。
谢水杉又说:“再说你那捡来的妻子天生聋哑,境遇凄惨,和陛下又有什么关系?是陛下把她生成了聋哑之人,还是陛下弄瞎了她的眼睛让她出去要饭了?”
张弛十几岁就游走天下,满耳听到的尽是暴君恶行,接触的更是艰难求生,活路难觅的百姓,每日见的尽是满眼苦痛,满目疮痍。
经年日久,自然而然地同这天下的大部分境遇艰难的人一样,都将自己的不幸,归结在时局,在朔京那群炊金馔玉的膏粱身上,在那个受天下供养,却只端坐皇位,不肯俯瞰苍生苦难的人身上。
不然怪谁呢?
难道怪自己生得低贱,又无德无才无能无用吗?
张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谢水杉本来想说:都说陛下坐拥万里山河,受万民供养,但他在铁桶一般森严的皇宫之中,照样被人给毒害得不良于行,他怪百姓没有保护他了吗?
他都这样了,也在夙兴夜寐地处理家国之事,化身豺狼吃相丑陋地替百姓在世族那里撕扯下一块肉来哺喂江山,自己却瘦如枯骨,谁又来心疼他怜悯他了?
不过谢水杉看到了张弛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时局确实造就悲剧,上位者的言行也确实随时都能覆灭下位者的生路。
统治和被统治者之间的相互怨怼,古往至今都是死局。
即便是有三头六臂通天之能,也无法平复这世间所有的不平与苦厄。
人的观念很多时候,是无法改变的,它们来自深刻骨血的传承,现代世界信息爆炸的世代,意识的觉醒依旧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更迭,这世界消息闭塞,终身都在“茧”中的古代人,观念更是根深蒂固。
张弛憋了一会儿,果然梗着脖子说:“身残者不得为君,他暴虐无道无所作为,难道不该退位让贤,令能者居之吗?”
退位让贤,谁是贤?
谁又是能者?
朱枭吗?
谢水杉还没见过朱枭,但她先入为主的思想,一样让她觉得,论起做皇帝朱枭绝对比不上朱鹮。
真有能耐能让朱鹮杀了那么多次?
谢水杉想到自己刚刚接手谢氏,股东会上那些人对她的质疑,压迫,排斥,甚至是谩骂。
谢水杉因为张弛有几分良善显露的温和神情慢慢消失,眸光之中轻松明亮的色彩,也陡然沉了下来。
张弛原本几句话已经走到谢水杉的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和她对峙。
见她表情一沉,坐在交椅之上自下而上望来的姿态,让他幻视自己对着的,是一个端坐龙椅,凛不可犯的君王。
她长得还和那个暴君一模一样!
张弛浑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倒竖起来,他又慢慢地后退了两步。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都觉得对方无可救药。
一个不欲与疯子计较。
一个不欲与愚民论为君之道。
最后谢水杉开口,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坚持你自认的忠义,揭穿我,下地府和你的家人们团聚。”
“要么,你投靠陛下,尽心为他诊治延续寿命,我可以保证,他能活多久,你和你的家人就能亲亲热热地在一起活多久。”
张弛立刻道:“你能保证?你凭什么保证?”
“凭你觉得我能救你的家人。”
谢水杉说:“你是听说了谢嫔很受宠,期盼着见了谢千萍,仗着昔日在谢府内的交情,让她救你的家人,对不对?”
“结果一见我冒名顶替了谢千萍,便立刻心生一计,以毒药迫我就范。”
“如今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
“这天下除了皇帝,也没有人能护得住你。”
“你医术高超,却多为旁门左道,找你救治之人,即便是被你治好,也只会想控制囚禁你甚至是杀了你。”
“你十六岁进入谢府,被迫留在那里三年,不得与家人相见,如今陛下把你家人都接到皇宫里好好地养着,你跑什么?”
“你就算是举家全部都跑了,日后你行医再碰到有权势富贵之人,若要杀你,杀你家人,你还能求谁帮你?”
谢水杉并不知道东州谢氏当年是不是拘禁胁迫张弛,但就算一开始不是,谢千萍可是按照当今皇帝的样貌碎骨重塑,谢氏为了瞒住这件事,纵使不会杀害张弛,也不会容张弛带着秘密轻松离开。
看张弛的神情,谢水杉推测得没有错。
谢水杉又说:“你行走世间,应该知道,这世间之人,可不都是像谢氏一样守规矩,像陛下一样仁慈的。”
这一次张弛久久地沉默了。
他如果不是历遍世间人心丑恶残暴,如何能生出如此悲愤偏激的心肠?
谢水杉看似给他两条路选,实则没有给他任何的选择。
张弛本就是走投无路,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谢水杉。
“我可以留在皇宫,替暴……替陛下治疗,但是我要求和我家人住在一起。”
张弛认真考虑留下,想着天下之大,没有什么地方比皇宫的草药更加好,更加齐全。
他开始谈条件:“并且陛下得给我拨一处尚药局之外的制药场所。”
他跟尚药局那些医官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切磋共进的地方太少了,待在那里只会受到掣肘和打压。
谢水杉干脆答应了他:“可以。”
张弛:“……你不需要问一问陛下吗?”
谢水杉:“不用。你不是知道吗?陛下对我宠爱非常。”
话说到这里,张弛算是暂时捏在了手里。
至于给朱鹮治疗一事……朱鹮极其多疑谨慎,得慢慢地规劝。
谢水杉需要先让张弛在朱鹮那里有用,再让张弛透露她的身份,朱鹮就不会杀张弛了。
谢水杉站起身,正欲去外面叫人来抬她回去,殿外恰好就传来了脚步声。
这麟德殿里面的人就是没有太极殿里的警觉,这都有半个多时辰了,侍婢终于反应过来殿内出问题了。
但是很快,重重的帘幔掀开,进来的却不是侍婢,而是一群手持雪亮刀锋的玄影卫。
玄影卫像一阵墨色的凛风,刮入殿内之后,迅速持刀朝着谢水杉和张弛的方向围来。
张弛在民间混迹很久,打嘴仗讲道理,威逼利诱或许都不是谢水杉的对手,但审时度势却是一流。
见状吓得转身就跑,朝着封死的窗户方向——
他就不应该听一个疯子的话!
张弛助跑之后猛地一蹬地面,正欲顺着窗户硬生生撞出去,这障日阁足足三层,但下面全部都是雪,他不会立刻摔死。
他不能死,他家人还等着他呢,他真的不能死!
但是张弛飞身而起的身体,在窗户边上不足一丈处,结结实实地被一个壮实无比的玄影卫给横着抱住了。
这玄影卫正是苗狮,本就长得人高马大,身上更是力大无穷。
横着把张弛一个不算瘦弱的大男人抱住,好像抱着一尾活鱼,轻松控制住他的挣扎,“端着”他就转身回来了。
朝着地上放之前,苗狮在张弛的后颈上掐了一把,他这个能放倒千军的神医,就两眼一瞪,没了意识。
而玄影卫迅速控制了整间屋子后,屏息将四周密封的窗户全部打开了。
夜风卷着细雪横贯室内,将炭火烛火炙烤出来的暖意一荡而空。
谢水杉发现来的是玄影卫,而不是侍婢,就保持着站起来的姿势,看着门口。
寒风扫过她的周身,谢水杉不合时宜地想,怎么又下雪了?
从她穿越的那天就在下雪,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在下。
等到殿内带着迷药的空气,被风雪给洗换了一轮,门口才终于又有人进来。
江逸在前,两个抬着腰舆的内侍,抬着身着一袭白狐裘的朱鹮,进了殿内。
江逸因为走在前面,率先和谢水杉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分外复杂,不太匹配他那简单的脑子。
等到朱鹮的腰舆落地,谢水杉这才动了。
她一动,周遭的玄影卫尽数也跟着动了。
谢水杉环视周遭,长眉挑起。
屋内的宫灯被风雪吹灭了不少,光线变得昏昧迷离。
谢水杉走向朱鹮,刀锋一如当初刚穿越时架在她的脖子上,但是她也一如当初,恍若未觉,继续朝前走。
玄影卫并没有接到诛杀她的命令,谢水杉脚步不停,他们只能后退,只能持剑跟着她走。
殷开就在谢水杉的正对面,持剑抵在谢水杉的脖子上,两个人对着,一进,一退,数步之后,殷开看着她泰然强势的神情,不得不让开路。
来不及撤开的刀刃在谢水杉的颈项划出一道细细的口子,血线涓涓,像女鬼含冤的血泪。
但是谢水杉没有任何冤屈。
她走到朱鹮对面,和裹在白色狐裘之中的朱鹮对视。
勾唇粲然一笑。
反派大魔王不愧是反派大魔王,给他抓住一点蛛丝马迹他就可以抽丝剥茧。
虽然让他获知世界异常的方式,跟谢水杉想得不太一样,但是这样谢水杉觉得更好。
甚至有些惊喜。
果然是聪明绝顶的小红鸟。
朱鹮面色森冷,往日对谢水杉才会展露的温和,无奈,气恼,羞涩,尽数再也寻不见丝毫踪迹。
他面色极其苍白,卷曲烂漫的长发,被高束在绣着龙纹嵌着珍珠的暖帽之中。
他坐在那里,好似外面风雪所化的神君,圣洁又凛冽,俨然又无情。
他从狐裘之中,伸出了一只比绒毛还要白皙的手,对着玄影卫微微抬指,他们就尽数退下,收了架在谢水杉脖子上的刀。
但依旧未曾将刀归鞘,严阵以待。
朱鹮又对着谢水杉伸出手。
他修长的指节优美舒展,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约的姿态。
在现代世界之中,在酒会上如果有男人对女人这样伸出手,就是在礼貌地邀请她共舞一曲。
谢水杉没有跟任何男人跳过舞。
她会跳,也有很多人邀请过她,可是她不愿意和任何人搂在一起转圈。
谢水杉上前,把手轻轻搁上去。
朱鹮攥住她的瞬间,陡然用力,狠狠地拉了一下。
难以想象他这么清瘦,又残疾了半身,身体还这么不好,是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力气。
谢水杉被他向下拉得踉跄,赶紧两步迈过了腰舆的舆杆,另一只手撑了一下朱鹮的肩膀,却还是单膝跪在了他面前的脚踏上。
谢水杉笑着抬眼,朱鹮已经松开了她的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领,强硬地拎着她更近一些。
朱鹮一双含冰带霜的冷眸,近距离搜刮在谢水杉的脸上。
小红鸟从来不喜欢和另一个人过度亲近,谢水杉上一次想与他鼻尖相抵,被他用奏折挡住。
但是此刻,他们已经鼻尖相抵,呼吸相闻。
可朱鹮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没了温度,更没有了那天可爱的羞赧。
他就这么刮地三尺一样,看了谢水杉片刻,从狐裘里面伸出了另一只手,慢慢地覆在了谢水杉的侧脸上。
从额角到下颚,他的指尖像逡巡领地的毒蛇,细致而狠重。
最后掐住了谢水杉的下巴,用力,迫使她张开了嘴,朝着她的口腔之中看,仔细地搜寻过每一处可疑的伤痕。
但是没有,谢水杉牙齿整齐洁白,口腔内壁光滑,连舌头的形状都完美鲜红。
朱鹮的拇指压进谢水杉的唇内,想伸手指进去寸寸摸索,寻找她这张脸碎骨重塑过的证据。
谢水杉从玄影卫进来到现在一直都很配合,但此刻抬起了手,攥住了朱鹮的手。
伸嘴里掏就算了,这么多人看着,不太体面。
“手怎么这么凉?”
谢水杉问:“这么冷的天出门怎么不用袖炉?”
朱鹮面色青白地抿着他同样色泽惨淡的唇,不回答。
谢水杉把他用力扯着自己衣领,已经泛青的手也拉下来,都攥在自己手中,一左一右贴上自己温热的脸。
让他摸个清楚,看个明白。
又问他:“在楼下没有让人给你点盆炭吗?”
谢水杉见到玄影卫进来,就知道朱鹮来了。
但如果他只是突然后悔不想让自己同张弛亲近,寻常来接自己,只会带内侍,不会带玄影卫。
出动了玄影卫,还是这么大的阵仗,应该是他听到了她和张弛说的话。
怎么听到的呢?
这障日阁上下有三层,谢水杉治疗的地方在最顶层,朱鹮要偷听,就只能在她的楼下。
谢水杉快速回忆了一下她刚才和张弛说的那些话,该透露的都透露了,该承认的也都承认了。
谢水杉只怕朱鹮冲动之下杀了张弛,缩短了他自己的寿命。
于是在朱鹮抽出被她抓着的手时,谢水杉保持着这个姿势,指着张弛说:“这个人别杀。”
谢水杉琢磨着规避掉透露剧情的方式,说道:“他医术剑走偏锋,却对人体五脏了解透彻,擅长治疗各种顽固的旧疾,比如咳疾。”
“他对人体的骨骼经络也很了解。”谢水杉说着,感觉到喉咙有滞涩之感。
她就没有再说话,快速伸手拍了拍她面前朱鹮狐裘覆盖下的双腿。
谢水杉想了想,除此之外,其他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她和朱鹮合作一遭,朱鹮待她好,她给他透露了世界真相,也算没有让他亏上。
于是谢水杉又对朱鹮笑了笑,神情满是即将解脱的轻松和释然。
她对朱鹮说:“让他们动手吧。”
他们相识一场,算不上朋友,其实无法定位他们之间的关系,但如果是小红鸟送她最后一程,谢水杉还挺满意的。
但谢水杉希望没有下辈子,这辈子直接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吧。
无论是哪个人间都不好玩,她到此一游,再不来了。
结果谢水杉引颈受戮了半晌,朱鹮一直满脸阴沉地死盯着她,却没有下令杀她。
对上谢水杉疑惑询问的视线,朱鹮再度抬起手,抬起了谢水杉的下巴,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地问:“你是谁?”
谢水杉:“……”
谢水杉:“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
朱鹮听着谢水杉到此刻还在嬉笑戏谑的语气,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烧灼他的五脏。
像饮过了流霞曲那样。
但他还是第一时间便想起,她服用了流霞曲,突然起死回生之后,曾经也是用这样轻松的语调说:“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我想换个名字。”
“我叫谢水杉,杉树的杉,你觉得好不好听?”
朱鹮轻抬着她下巴的手向下,一把扼住了她的脖子,力度大得像方才拉扯谢水杉一样。
他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放纵妥协,精心照料,甚至让出半壁江山,半张龙床的人,竟是个来路不明的冒名顶替之辈。
朱鹮恨不能当场扼死她,声音更沉更急厉地问:“你身后的人是谁?!”
是谁找到你,是谁指使你,是谁要你来到我身边?
谢水杉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干这件事情的是系统。
她连这世界的剧情相关都说不出来,系统就更不可能。
而且就算说出来了,朱鹮也根本不知道系统是什么。
谢水杉看着朱鹮,感觉到窒息,却不闪不避不挣扎。
手肘甚至撑在了朱鹮的膝头,随便他发疯。
心中还在琢磨着,掐死的这种死法也可以,就是不知道小红鸟力气够不够直接把她送走。
谢水杉肺功能十分强大,她有一段时间喜欢潜水,买过一个海岛还专门训练过,水下闭气能闭好几分钟。
小红鸟果然力气不足,谢水杉还没怎么样,他就松力了。
但还是保持着握着谢水杉脖颈的姿势,另一手又摸了摸谢水杉的脸,冷声说:“你只要交代出背后之人,朕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或可饶你一命。”
谢水杉:“……”
这么大的阵仗不就是奔着杀人来的,不都已经气成了僵尸小鸟了,现在又要因为心软打退堂鼓吗?
她看到他出动玄影卫惊喜非常,以为今天就能解脱了。
谢水杉恨铁不成钢地看他片刻,抬手一巴掌甩开他的手,没耐心和他周旋下去,回手就去抢其他玄影卫手中的佩刀。
她不自绝,自绝算是强制登出。
她弑君。
但是自从谢水杉在苗狮那里抢了一把匕首,逼着朱鹮挖她心后,这些玄影卫平时多了一项训练,就是专门防止身上的武器被任何人,尤其是谢水杉突然夺走。
因此谢水杉回手一捞,捞了个空。
离她身边最近的几个持刀的玄影卫,敏捷地向后一掠,站定后心有余悸地瞪着谢水杉。
哪怕是戴着遮面巾遮住脸上的神情,从眼睛也能看出他们的庆幸。
幸亏反应快!
要不然再让这女人拿到凶器行刺陛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宫内狱那边用鞭子抽死。
谢水杉没抢到刀,再一转头,另一侧的玄影卫也跳开了。
众人看她,如视洪水猛兽。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身怀什么绝世神功,离她一丈之内都会被她隔空一掌拍死。
分明她才是那个手无寸铁的人。
谢水杉:“……”她实在是啼笑皆非。
但是没有武器,她就不能弑君了吗?
谢水杉回手一把掐住了朱鹮的脖子。
她认真起来的力度,至少朱鹮是比不上的。
朱鹮的冷漠决绝是被怒极催发,但谢水杉的冷漠决绝,是不带任何冲动的。
她掐上朱鹮脖子的瞬间,朱鹮就完全不能呼吸了。
江逸见状立刻冲过来。
但不同以往的是,每一次朱鹮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江逸第一时间就是喊护驾。
此刻江逸自己冲上来,嘴却死死闭着,并没有喊护驾。
江逸从后拉扯谢水杉的手臂。
谢水杉根本没松开,扼着朱鹮的脖子,被江逸带着向后,直接把朱鹮从腰舆上,扯着拉到了地上。
朱鹮面色本就惨白,这一眨眼的工夫,脸都青了。
谢水杉用了全力。
她本来是打算帮着朱鹮挟制住男女主角,再伺机寻死。
但是今天朱鹮已经知道世界真相了,她已经帮朱鹮把凌碧霄囚禁,还帮朱鹮把张弛给收服。
殷开那点道行,肯定会忍不住去看凌碧霄,去一次就会被朱鹮抓住把柄,知悉一切。
到时候只要朱鹮查出世界的异常,回想她的所作所为,就算不顺着凌碧霄查到朱枭的头上,来日对上了朱枭,他也不会再轻易下决断。
他们的“合作”可以在这里结束了。
接下去无论朱鹮和世族怎么斗,他都会占尽先机。
谢水杉自问已经仁至义尽。
既然朱鹮犹豫不决,谢水杉就推他一把,真的弑君罢。
江逸把谢水杉都拉得跪坐在地上了,总算是让她松开了被拖拽倒地的朱鹮的脖子,玄影卫这时候不需要江逸喊护驾,也已经一拥而上。
无数尖刀对准谢水杉的前胸后背。
这回总行了吧?
谢水杉最后看了一眼朱鹮,算作道别。
朱鹮已经面如金纸,大抵是因为窒息目眦尽裂,额角青筋暴突,躺在地上兀自挣扎,犹似活鬼。
他一手在喉咙上面抓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窒息,还下意识想扯开谢水杉的手。
却在脖颈上抓了一空,只“咔”的一声,生扯断了脖颈之上系着的狐裘系带。
四面八方的刀向谢水杉戳来之前,跪坐的谢水杉感觉垂落身侧的手腕被猛地一拉——她再次被迫倾身,而后就是朝着她的头脸卷过来的一片铺天盖地的白。
间不容发之际,朱鹮将狐裘从自己身上扯下,旋起扔向了谢水杉头顶。
隐秘的丁香气息,顺着头脸砸下,谢水杉被砸得趴下,手撑在了……朱鹮没有起伏的胸膛身上。
“锵锵!”是刀兵相撞之音。
刀撞在狐裘之上是没有声音的。
但狐裘是陛下穿着的,玄影卫瞳孔骤缩,本能收势,纷纷转向的长刀撞在一处。
“住手!”朱鹮的声音沙哑撕裂,震耳欲聋响彻谢水杉的耳边,犹如寒夜报丧的老鸹。
谢水杉动了动,撑起身,头上盖着的狐裘滑落,遮住了朱鹮的脸。
她本能用右手去拉狐裘,却感觉到她的右手还被死死攥着,力道大到她骨头都传来变形的疼痛。
她用撑起自己身体的左手,扯开遮住朱鹮脸的狐裘,对上他猩红凶狠的视线。
谢水杉开口,出声只有高度紧张和过度震惊后的气音:“……你疯了?”
这是朱鹮第二次为她阻挡玄影卫。
上一次谢水杉只是做样子刺杀,尚且能理解朱鹮没让人杀她。
但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对朱鹮下了死手。朱鹮自己起不了身,便甩下狐裘替她挡。
除了他被自己传染疯了,谢水杉找不到其他的理由。
双相情感障碍在临床上没有传染的案例吧?
朱鹮躺在地上,怒目切齿地对她开口:“想、想死……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
朱鹮好似终于抽上了那一口被谢水杉扼死的气,猛然呛咳起来,声音听上去十分惨烈。
像个坏掉的门轴,在狂风之中摇摇欲坠,诡异地吱嘎作响。
朱鹮剧烈咳嗽了一会儿,沙哑的声线接上了前面的话:“没那么容易……”
“朕的宫内狱有七十六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待朕查明你身后之人……”
“定要你……咳咳咳……”
朱鹮向后仰靠在江逸的手臂上,喘息未定命令道:“来人,将她拿下,捆死。”
而等到玄影卫听命来捆绑拿下谢水杉,江逸扶着朱鹮起身时,他们却同时犯了难。
因为直到此刻,谢水杉的右手,还被朱鹮的左手死死攥着。
谢水杉其实还可以继续。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想死的人去寻死。
但她跪坐在地,怔怔地看着朱鹮,没有再动了。
她看到一滴水痕,从朱鹮猩红的眼角跳出来,飞速没入了他的鬓发。
小鸟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