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折腾了四天四夜, 她洗漱好清清爽爽地躺下,搂着朱鹮温暖的身体,闻着喜欢的香气, 却已经睡不着了。
情绪低谷期从没有过去得这么快过。
这世界的药这么有效吗?
谢水杉不禁稀奇。
睡不着,但她也不想起身。
谢水杉开始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谢水杉知道, 朱鹮绝不是一个因为心软,就本末倒置的人。
他嘴上说着江山共治, 权势双分, 但谢水杉一直都知道,朱鹮完全不愿意将自己的权势分给旁人。
他待自己所有的好, 所有的忍让和温柔以待, 图谋的必定是更大的回报。
谢水杉抱着朱鹮闭眼,分析眼前的时局。
接下来即便朱鹮收服谢氏, 联合四境的兵力,世族短暂地铩羽,但天下局势并没有太大的改变,日后必定会迎来更猛烈的反扑。
如果朱鹮还要继续和他们周旋, 慢慢地蚕食,那么日后有没有谢水杉这个可以在人前发言行走的替代品, 都无大碍。
但若朱鹮已经不愿意,也没有耐心继续同世族纠缠下去,他企图一夕之间,将天地翻覆,要布一个将世族们一网打尽的局, 那谢水杉这个傀儡,就必须活到物尽其用的那一刻。
谢水杉根据前二十五世朱鹮的灭世流程,大致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他的行事作风, 从来不会像谢水杉一样迂回曲折,在拉扯之中求一个平衡,他动手便是雷轰电掣,惊天动地。
像一把迎面砍来的刀,带着摧毁一切的暴烈。
只不过朱鹮在剧情之中本该几年后他身体每况愈下,又在与世族的交锋之中连连受挫,他才会启用极端和激进的手段。
谢水杉借着床榻之间昏暗的光线,看沉睡的朱鹮,如今他风头正盛,谢水杉帮他将世族的气焰都掐灭了一轮,明明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他为何会这么早就动了“同归于尽”之心?
谢水杉不由得想到了朱鹮早剧情几年咳血,以及不该在剧情的最初就出现的女主角凌碧霄。
种种迹象表明,因为谢水杉的穿越,剧情已经乱了,很多剧情都提前了。
系统和谢水杉说的世界崩毁的循环之中,差不多每一世,朱鹮都会在后期设下一个戕杀世族家主的局。
这场局朱鹮以身做饵,暴露自己已经身残的致命短处,表面上姿态卑微,欲与世族求和,放松他们的警惕。
最后收网之时,他亲自看着这些平素对他多方掣肘,逼迫他这个君王步步后退的世族家主们,于他的面前血流成河,死无全尸。
但他真正的布置,却远远不止杀几个家主。
真正的屠刀是针对宫外,针对四境之中盘踞的世族主脉和分支而设。
朱鹮在位期间数年,收容孤儿资助流民,驯养为刺客密探,又招纳民间组织为隐秘力量,并不集中供养,借助民间组织分散各地,潜伏在世族之中,等到最后真的发动之时,数量之巨,多达十数万人。
虽然这群人之中,大部分并不武艺高强,老弱妇孺不在少数,他们可以是街头乞丐,是游侠,是盐商,是漕帮,是僧道,也可以是路边摊贩,是看似平平无奇的平头百姓。
他们很多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皇帝,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听从行首,长者、东家、纲头、豪首,乃至自家族长宗亲的调派,汇聚绵薄之力,便足以撼动山河。
而因为这些隐秘势力不是堂堂之阵的军队,他们无所不在,所以他们更加防不胜防。
所以谢水杉才会对殷开说,他出身的那个民间的刺客组织,对上朱鹮手上的人,就是蚍蜉撼树。
朱鹮平素用度俭省,宫内从不奢靡铺张,国库空虚,他自己的私库也空空荡荡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私下供养的隐秘势力,就是一个无底洞一样的吞金兽。
他也是因此才会因为京郊的一场雪灾,就觊觎钱蝉的私库,也是因此才会被钱氏贪墨了一点点灾银,就气得将官员曝尸市井。
而在前面的数次世界崩毁之前,朱鹮温养的这把深埋地底的锋利屠刀,一夕现世,就将世族盘踞各地,扎根地底的根系轰然斩断。
屠杀的各地世族主脉和主要旁支,同样高达数万人。
世族一夕之间尽数元气大伤,朱鹮还令人暗中煽动百姓抢砸世族,各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混乱,百姓的死伤,每一城也都以万计。
但这样“斩草除根不惜代价”的凶暴手段,确实效果超群。
若不是这些世族的势力之中,裹挟着两个气运之子,次次方将显露人前,就立刻被朱鹮捏死,导致世界崩塌,恐怕朱鹮早就掌控整个天下。
如今看来,朱鹮是又一次动了这个玉石俱焚的念头,而他不惜亲身侍候,忍辱含垢也要留住的谢水杉,就是他最重要的“饵”。
谢水杉从被子里伸出手,摸了摸朱鹮挺翘的鼻骨,慢慢地滑下去。
她顺带着帮朱鹮推演了一下。
如果这次朱鹮不是“以身做饵”,暴露自身残缺蒙蔽世族,而是用她来做饵,那么势必得有一个让世族觉得抓住了,就抓住了皇帝致命把柄的钩子。
是什么?
谢水杉飞快想到——是女儿身。
若说谢水杉替朱鹮出面现身人前,无人能够辨认出她是个假君王,那么只要设法戳破了她是个女子,世族们势必会像群狼闻到肉腥味儿一样,尽数冲上来撕咬。
到时候朱鹮提起深埋地底的屠刀,甚至不需要再现身人前吸引视线,只要安安稳稳藏在人后,以饵穿钩,钓鱼就可以。
待到天下大乱,他再调兵遣将镇内乱,以自己人接手各地世族掌控的那些金山银山,收服各地,只是时间问题。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时间的洪流会粉碎一切经年创伤疤痕,洗清一切浊世污名。
朱鹮若是在彻底集权之后,再活上个几年,亲手栽培个继承人,纵使最后朱鹮依旧会油尽灯枯,他也绝对是会被后世铭记的千古一帝。
谢水杉想通了这一切,心中只觉得叹服。
不愧是灭世二十五次的反派大魔王。
能铁腕无情,杀人不眨眼,也能柔情蜜意,温柔得让人心醉。
差点连谢水杉这样专门经过严苛抵抗诱惑训练的“天外来客”,都要溺死在他的温柔乡。
他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谢千萍”这颗棋子被捏到手中的那一刻,他就从未停止过算计。
谢水杉并不觉得心寒可怖,只觉得他的生命力顽强得令人钦佩。
谢水杉勾唇笑了笑,她喜欢朱鹮的坚韧和谋略。
怪不得朱鹮向钱蝉透露了他自己已经身残,却独独隐瞒了“谢千萍”是个女子。
怪不得谢水杉和钱湘君亲近,朱鹮那么生气。
也怪不得,朱鹮知道了她有磨镜之癖,看上了一个刺客,就千方百计地要弄死那个人。
担心她的安危是真,更重要的是他不允许谢水杉在他亲手戳破她的女儿身之前,被人识破她是个女子。
他甚至宁愿自己扮女子,穿裙装,做谢嫔,也从未提出过让谢水杉穿女装做谢嫔现身人前。
幸亏谢水杉不是真的有磨镜之癖,否则她无论是碰了钱湘君还是凌碧霄,这两个人都必死无疑。
谢水杉躺了一会儿,有点渴,撑着床坐起来,轻声唤婢女:“给我倒杯温水来。”
守在床榻旁边的婢女立刻去倒水。
谢水杉坐着,又伸手摸了摸朱鹮消瘦惨白的面颊。
她本就不想活,勉强活着也是为了寻死,给他做个“饵”又何妨?
朱鹮甚至都没打算让她做个“死饵”,因为一旦谢水杉的女子身份被戳穿,世族们要以此来拿捏胁迫朱鹮,必然不会轻易伤谢水杉的性命,说不定还会反过来保护她。
朱鹮还在努力给她治病,要将她拉回“正途”,他许她的一世富贵,纵使掺杂了数不清的算计,却是真的。
他还要亲自给她挑选如意郎君呢。
就算一切都是假意,朱鹮这几日无微不至的照料,让谢水杉情绪低谷期能过得这么快,这么舒服,她也承他的情。
对于一个商人来说,利益就是利益,无论这利益之中掺杂捆绑了什么,拿到手中,都是实打实的。
朱鹮待她的好,就算掺杂了过多的算计与假意,谢水杉感受到的好,都是真实的。
他们萍水相逢,他们短暂相交。
他真的待她好,谢水杉自然不会让他在这场交易之中吃亏。
她会设法帮他将男女主角都囚禁起来,只要男女主角不死世界就不会崩毁。
谢水杉手指逡巡在朱鹮的笑靥处,最后弹了一下他的鼻尖。
她也很好奇,若是没了男女主角这两个坏事的,朱鹮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谢水杉是要婢女给她倒水,但端着水杯回来的,却是江逸。
江逸一掀开了纱幔,和坐着的谢水杉对视上,谢水杉便知道出事了。
虽然江逸这条老狗是朱鹮养的,只对他一个人忠心耿耿,但谢水杉也算是被迫看着这张老脸一个多月了,他在憋什么坏水儿,谢水杉一眼就能看出来。
此刻他满脸老褶子堆积,和谢水杉对视之后,又心疼地看向了朱鹮。
明显是出了需要叫起朱鹮的事。
谢水杉接过了水杯,一仰头喝干。
空杯递给嘴唇动了好几次,却根本没忍心叫朱鹮的江逸。
谢水杉开口低声对江逸道:“去长榻那边等我。”
“来人,更衣。”
谢水杉被婢女搀扶着下床,朱鹮应该是服过了安神药,睡得很沉,谢水杉跨过他,他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谢水杉简单披了一件被熏笼烤暖的斗篷,被婢女们搀扶着下地,有些双腿发软地走向了长榻。
睡了太久了,这些天吃的都是一些汤汤水水,医官们给她下的药量也很大,谢水杉纵使感觉到了心情平静,思维也恢复了清晰,但是情绪低谷期过去之后,身体的“低谷期”还在缠绵不去。
她坐在长榻边上,腰身发软,索性让人把朱鹮平时坐着的腰撑拿过来,自己靠着。
还挺舒服,承托力挺强的。
谢水杉对江逸扬了扬下巴:“说吧,什么事情?”
这件事应该是严重,严重到必须通知朱鹮,而朱鹮熬了数天才刚刚睡下,所以江逸才一脸愁云。
但估计又没有那么严重,因此江逸才会在看到谢水杉醒后,几番犹豫,没有叫醒朱鹮。
这老东西觉得,这件事谢水杉就能处理,才示好一样,给她亲手端了一杯水。
有求于她,这次应该没有吐口水。
这种时候,江逸也就放下了心中对谢氏女的成见,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是京郊雪灾一事。”
“前几日朝臣们出宫,户部便已经着手照着延英殿之中与……谢姑娘商量好的赈灾章程去赈灾。”
“南衙禁卫军那边的戴罪卫兵,也同时由北衙禁卫军出动一部分,对他们清理壅塞官道戴罪立功一事进行监督。”
“陛下在三日前,还拨了第一笔赈灾的款项下去。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但从昨日起,户部去京郊赈灾的官员尽数病倒,不得不由人护送回到了家中……”
“说是雪灾过后人畜的尸体没有及时处理,污染了水源,导致一些在官道驿馆落脚的官员,感染了‘赤白痢’,上吐下泻便中带血,不得不折返朔京养病。”
“官员们折返后,负责清雪的卫兵也开始大批量地感染,正在嚷嚷着要折返朔京,若不是有北衙禁卫军镇压,此刻恐怕他们都已经回来了。”
江逸说完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水杉,等着她拿主意。
谢水杉沉吟片刻问:“灾民之中可有人感染赤白痢?”
“并无。”江逸说。
那这就是钱振的后手了。
这一计不得不说,还挺妙的,他没有让官员在家中就开始装病,而是让他们到了雪灾发生的地方,才感染了赤白痢。
这样就算所有的赈灾官员全部折返,那也只是天灾所致,不可抗力。
皇帝再怎么暴虐,也不能逼着生病的官员继续做事。
至于那些南衙禁卫军闹起来,就更厉害了。他们此次是戴罪立功,又没有反抗只是病了,总不能要了他们的命吧。
等到大批量的卫兵“感染”返回朔京,着人一煽动,百姓又不知道这些人因何获罪,只会知道他们身为禁卫军,却为了雪灾清道,身染痢疾,再死上几个,这群人甚至会变成功臣。
而雪灾拨下来的那点银子,还不够给这群人买药治病的。
钱振果然是一块老姜,还挺辣。
谢水杉手放在长榻的小几之上,敲了片刻,说道:“去把尚药局所有的年轻医官的名单给我拿过来。”
江逸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根据谢氏女先前一人力挫群臣的战绩,相信她的能力。
他很快派人把名单整理好,拿过来了。
谢水杉看了一会儿,问江逸:“经常给陛下行针的那个女医叫什么来着?”
“陆兰芝。”江逸回答。
谢水杉说:“给我详细讲一讲这个陆兰芝的出身背景……”
江逸对答如流,连陆兰芝的父亲宠妾灭妻有几房小妾,小妾姓甚名谁,生了几个孩子,他都知道。
谢水杉有点震惊了。
她看着江逸,破天荒夸赞了一句:“你很厉害啊。”
江逸拘谨地一躬身,算作对这夸赞的回礼。
他不光对陆兰芝很了解,江逸身为内侍监,对整个尚药局的医官,对殿中省六局,内侍省六局的人,都非常了解。
他平时看上去跟在朱鹮身边,文不成武不就,只会甩着个拂尘大呼小叫,实则内宫十二局之中的人员变动,所司职责,包括他们的出身背景,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是朱鹮在皇宫的手与眼。
在现代来说,他就是贴身大管家。
怪不得朱鹮对他格外优待些,原来也不光是因为他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而是他本身个人能力也很强。
谢水杉欣赏有能力的人,无论是在哪个领域,只要有所擅之事,就不是废物。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陆兰芝的事情,最后问:“她还只是个司医?”
江逸答:“陆兰芝虽然医术高超,但她是女医所那边并过来的。若非陛下后宫之中并无真正宠幸的嫔妃,女医一生也进不了尚药局。”
江逸不知为什么他和谢氏女说了宫外的事情,谢氏女却揪着个女医不放,但他真的不想将陛下折腾起来,陛下这几天熬得太厉害了,今日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得让陛下睡个好觉。
因此江逸耐着性子与谢氏女周旋,倒要看看她能拿出什么解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陆兰芝自有前途,过些时日,等到尚药局一位老直长告老还乡,她就能顶上空缺。”
“陛下很欣赏她,还许诺过给她母亲封诰命。”
谢水杉对江逸道:“去把陆兰芝让人抬过来。”
“来人,研墨。”
江逸看着谢氏女又去动陛下处理朝政的桌子,心中焦急。
怎么就没记性呢!
等谢水杉挽起袖子,铺开了一卷空白的诏敕,拿起笔,严厉看了他一眼,江逸这才不得不急匆匆地吩咐内侍,去尚药局抬人。
谢水杉书写得很快,两道旨意都拟好了,她搁下笔,随意卷了卷,拿着扔在了长榻的小几上面。
她又喝了一杯热茶,这时候陆兰芝已经抬过来了。
陆兰芝被带到谢水杉的面前,跪地见礼:“臣见过陛下。”
谢水杉轻笑了一声,陆兰芝猛地一抬头,后背的汗霎时间就冒出来了。
这不是陛下!是那个谢氏的……谢嫔?
天啊!
她看走眼了!
谢水杉因为发病此刻面色苍白,这些天也消瘦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她靠着朱鹮的腰撑坐在那里。
陆兰芝本来就不敢仔细去打量皇帝,一时间混淆也难免。
江逸垂着头,表情无法形容。
“起来吧。”谢水杉说,“陆兰芝,你可知道赤白痢怎么治?”
“知,知道。”
陆兰芝站着,微微躬着身,提起自己擅长的医术,就没有那么慌张了,快速道,“好治,赤白痢通常分热症与寒症,若是热症赤痢,便以白头翁、黄柏、秦皮、黄连等药物治疗,清热解毒凉血止痢。”①
“若是虚寒的白痢,便以赤石脂、干姜、粳米等入药,温中涩肠,固脱止痢便好。”②
谢水杉点头,话锋陡然一转,说道:“那你知不知道,这赤白痢往死里治应该怎么治?”
江逸猛地瞪向谢水杉。
陆兰芝也看向她,愣了片刻,扑通跪在了地上。
这……是让她杀朝臣,她可不敢!
这谢氏女不光形貌同陛下难以分辨,性情手腕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那日延英殿的偏殿之内,陆兰芝一晚上放出去的血,都把后院的雪堆给浇化了一大片。
那些大臣哪个真有病?
谢水杉没有再叫陆兰芝起来,而是说道:“户部派去赈灾的官员,都尽数折返回来一事你知道吧?”
“现在戴罪去清雪道的禁军,也在仗着这个病,闹着回来呢。”
“可是真正在京郊艰难求生的百姓们,却无人感染此症,你身为医官,应该知道,越是身体孱弱之人才越容易患病。”
“百姓们朝不保夕食不果腹都还好好的,这些养在皇城之中,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官员,竟然一去赈灾,就都病了,你说这合理吗?”
陆兰芝不敢说话。
当然不合理啊!
这几日还有户部的官员专门请尚药局的医官去诊病。
赤白痢是真的,但怎么染上的就不好说了。
可即便不合理又能如何?
谢水杉也没打算让她回答,只说:“我要你带领尚药局内所有的司医、医佐、主药、药童还有禁咒师,以皇帝的名义,去给这些回朔京的官员诊病。”
“把病给我往死里治。”
他们既然敢以病逃职,就都去死吧。
谢水杉不顾江逸和陆兰芝惊愕的表情,继续道:“将他们其中一些症状比较重的,用最快的速度治死之后,再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说他们得的不是赤白痢,而是能够人传人的瘟疫,必须尽快将剩下的活人迁至疠迁所内安置。”
“至于他们得的是什么瘟疫,你就自己根据和赤白痢比较相符的症状,会在冬季爆发的瘟疫去准备药物,大批量、大张旗鼓地在皇城之中采买。”
谢水杉看着江逸说:“你着人在城外,准备好安置病患的别坊,大一些,随便圈一块山野也好。条件就按照灾民们四面漏风的窝棚来准备。”
“南衙禁卫军那些人,生病的不是闹着要回来吗,都让他们回来。”
谢水杉向后靠着腰撑,姿态松散,轻描淡写地说:“既然都生病了,还是疫病,他们除雪有功,那肯定要好好地治疗。”
说到这里,江逸已经反应过来了,他不由得再一次震惊于谢氏女的智谋。
一旦皇帝亲自派的尚药局医官,把赤白痢说成是瘟疫,那就等于给这些得了赤白痢的人,都判了死刑。
想回来可以,反正城外有得是地方让他们死。
把他们都治死了他们也是得瘟疫死的。
敢拒不喝药,那就是蓄意传染疫病,直接杀了更省事。
而且身染瘟疫会引起皇城之内的百姓恐慌,疫病由他们而起,灾民和百姓们觉得他们会传染,会害死自己,那么那些不肯老老实实进入别坊等死的兵将,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同情?功劳?
不,他们会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老鼠蛣蜣。
江逸不由齿冷胆寒,看着谢氏女一脸淡漠,弹指间生杀予夺,算是明白了为何陆兰芝会将她错认成陛下。
但行此计最关键的带头人陆兰芝,却不敢当真听命,凭空酿造一场瘟疫出来。
她跪地叩首,开口推辞道:“臣毕生所学皆为治病救人之法,尚药局内司医无数,还请谢姑娘另……”
“哐当!”
谢水杉提前拟好、盖了君王大印的两道圣旨,扔在了陆兰芝的旁边。
卷轴未系,这样扔下去,圣旨便自然散开,铺陈在陆兰芝的面前。
谢水杉慢声细语说:“陆司医术精岐黄,年少有俊才,于尚药局暨朔京医官之中,素著贤声。今疫病作,卿对症施药,力挽颓波,遏疫于萌蘖,功德昭著。特擢尔为尚药局直长,钦此……”
谢水杉念了她写的第一道圣旨,而后对跪地的陆兰芝说:“陆直长,你自己看看第二道圣旨吧。”
陆兰芝做梦都想升官,做梦都想给自己的母亲争气。
陛下先前许诺要升她的官,却始终要等到老直长退下来。
陆兰芝看那老头身子骨硬得很,深觉遥遥无期,如今这明黄的圣旨就摊开在眼前,她如何能不激动?
虽然知道她不该伸手,陆兰芝却哆哆嗦嗦地,忍不住伸手,去摊开第二道圣旨。
是封诰命的!
给她母亲!
但字字句句也是她治疫有功……
陆兰芝觉得自己面前摆了一坐骨肉山,而她就是流着涎水,饥肠辘辘的饿犬。
但她还勉强维持着理智,毕竟眼前坐着的这位不是真正的皇帝,虽然圣旨上面都盖了大印,但真的能算数吗?
况且……
况且她学的真的是治病救人之法!她冲着漫天的神佛发过誓的!
陆兰芝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手按在两道圣旨之上发抖,已经是拼尽全力去抵抗。
谢水杉却又加码:“我方才同江监聊了聊陆直长的出身,感动于陆直长对母亲的一片孝心。据说陆直长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学医的,何其感天动地?”
“陆直长的家住在安兴坊,那里官员府邸密集,若江监没有记错,新上任的户部司员外郎就住在陆直长家隔壁,宅子很气派,很大……”
“他也在此次得了赤白痢回朔京的官员之中。”
谢水杉看着已经动摇,却还在和良心纠结的陆兰芝说:“他若是不小心病死了,这宅子就又空了。”
“到时就将它赐给陆直长做你的官宅,日后若是陆直长舍不得母亲,大可以在墙上挖出一道门来,将母亲接到自己的官宅居住养病。”
“分宅不分家,等闲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人,难道敢越过那道门,到御赐的官宅闹事吗?”
若说前两道圣旨,是摆在陆兰芝眼前的骨肉山。
那这个宅子……这个能将母亲接出“魔窟”,还能隔绝那些妾室的骚扰,甚至让她父亲、让天下人都挑不出任何错处的“分宅不分家”,就是塞到陆兰芝喉咙口的肉。
她……不得不咽。
漫天神佛不必原谅她。
来世她愿意投入畜生道偿还罪孽,但是今生,她只愿母亲平安健康开心快乐地终老!
陆兰芝抖着手,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把两道圣旨全都搂进自己的怀中。
开口声音嘶哑,却极度兴奋道:“臣……”
“臣陆兰芝,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