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气……吐血了? 一场鸿门宴

三日成晶Ctrl+D 收藏本站

谢水杉是奔着气疯朱鹮, 激怒他杀了自己去的。

两个人的双唇一贴上,她便已经突破朱鹮因为震惊微张的齿关,横冲直撞。

这还不算完, 谢水杉抬脚一甩,另一手一扯, 径直把跌在她上方,靠自己根本起不来的朱鹮, 给卷进被子里面来。

屋内一群侍婢, 见此情形俱是神色惊惶,可陛下是自己命人把他抬到床上来的。

他们未曾得到陛下要他们阻止的命令, 这女子又不算是在伤害陛下, 他们……他们也不敢对这件事自作主张。

就连房梁之上蹲守的影卫,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就亲热起来的两个人手足无措。

江逸倒是能第一时间领会朱鹮的意思, 却好死不死地这会儿按照朱鹮的吩咐,又去探听蓬莱宫的消息了。

朱鹮口舌被封夺,腰以下又不听使唤,浑身上下唯一能用来拉开距离的双臂双手,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用来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好,还是用来推搡紧紧圈着他脖颈的人好。

双手凌乱之间, 被子一裹下来,朱鹮简直就像是被网住的“重伤”猎物,任凭怎么用尽力气挥动仅存能动的肢体,也根本逃不脱这他亲自赐下的,蚕丝编织的“大网”。

“唔……”

“你……放!”

好容易推开一次的间隙, 朱鹮难得没卡顿地被闷在被子里低吼:“放肆!放开朕!”

可惜声音太小,围在床榻旁边的侍婢们都没听清。

无人上前救他。

先前谢水杉在长乐宫亲吻钱湘君是漫不经心的调情。

对朱鹮便是纯粹的掠夺和激怒。

自然是怎么过火怎么来,怎么无法招架怎么来。

朱鹮也就推开那一次。

他身体本就不好, 呼吸被堵住,很快浑身都没了力气。

他觉得自己好似跌落熔岩的飞鸟,被熔岩包裹之后的羽翅只剩下焦糊的血肉,任凭他怎么煽动,也只能更快地沉沦下陷。

自朱鹮十四岁被太后钱蝉自民间寻回,作为太后钱蝉的撒手锏,她捏在手中的傀儡皇嗣开始,朱鹮就知道自己不能随意亲近任何人。

再大一些,他在暗处看到皇城里面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们,死得比寒冬腊月路边的野狗生出来的崽子还要快,他就更知道,绝不能让自己“没有用”。

他在钱家屋檐下时,无论钱氏用什么方式,什么样的美人引诱,他都会想尽办法逃脱。

无关乎什么年少情动,喜欢和不喜欢。

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和钱氏的女子有了骨肉,他就“没用”了。

他浑身上下最金贵的就是这一身朱氏的血脉。

而钱氏会选择他这个遗腹子的原因,一部分因为他无依无靠最好拿捏,最重要的是想要利用他的血脉借种,生一个有钱氏血脉,也有正统皇室血脉的孩子。

朱鹮的命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他敢跟谁亲近?

后来登基为帝,一开始被太后完全把控一切,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后宫更是多了许多其他世族的女子,整日变着花样地来勾引他。

却不是因为他是坐在九五之位上,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而是世族们都想瓜分他的血脉相互制衡,想要他成为提供皇族子孙的工具。

朱鹮很多时候,都觉得后宫就像一个巨大的配马场。

他就是那最可悲的,唯一被豢养其中的种马,一旦种配成功,等待他的只有死亡一种命运。

这种情况之下长大的朱鹮,视女子如蛇蝎魔物,自然也不可能同任何人有过什么男女亲近之举。

谢水杉却是个万花丛过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高手,她毫不保留地撩拨起来,朱鹮就像是一刀就被抹了脖子的家养鸡,最开始扑腾得再怎么厉害,都只会随着血液的流失渐渐失去挣扎的力度。

引颈“等死”罢了。

不过朱鹮到底是喙嘴尖利的小红鸟,挣扎不过,看准了机会把谢水杉给咬了。

血腥味儿弥散在两个人唇齿间。

谢水杉眉头皱了一下,没客气地也咬了回去。

等到江逸交代完手下,一回来没有找到他的陛下。

问了床榻边上杵着的侍婢们:“陛下呢?”

其中一个宫女慢慢抬起手,怯懦地指了指床榻上面已经不再鼓动的被子。

江逸呆愣了一瞬,尖叫着指挥人:“拉开!快拉开!”

“都傻愣着干什么,救陛下啊!”

众人如梦初醒一般一哄而上,将被子掀开,把朱鹮从谢水杉没什么力气的手臂之间给撕扯解救了出来。

两人唇一分开,朱鹮如梦初醒,目眦尽裂,唇红似血,一口气倒抽到底,开始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一时间就连江逸都吓得要疯了,陛下人是被拉出来了,但是衣物……衣物所剩无几。

江逸“亲娘哎!”一声,生生将床幔给撕扯下来了,向前一扑,将朱鹮从头到脚的一裹,才总算是维持住了朱鹮的体面。

侍婢们恨不得自己是瞎的,但是此刻也不敢瞎,赶紧忙活着把朱鹮给抬到了长榻那边去,生怕谢氏女再发狂祸害了陛下!

场面可以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众人都去忙活朱鹮了,只有两个持刀的影卫,刚才在江逸“救陛下”的尖叫之中跳下来,看守在谢水杉的身边。

以防她再突然为非作歹。

谢水杉唇上带着被朱鹮啄的血口子,抿了自己腥咸的血,无声笑了。

而后无力地拉过了被子,顾不得被子里面还有白玉如意,以及朱鹮被扯落的腰带,寝衣等狼藉之物,把自己一卷,又昏沉起来。

这回总该杀她了吧?

最好睡梦之中就把她送离这个世界。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哕——”

“哕咳咳咳咳……”

朱鹮咳得实在是太厉害了,也不知是咳得太狠了导致的胃袋翻滚,还是被谢水杉给亲得险些把舌头扯出来太恶心,他边咳还边哕,早上吃那几口东西,混着尚未吸收完的汤药,吐了个昏天暗地。

要把五脏六腑一起给吐出来似的。

到最后漱口吐掉的水中,带上了猩红血色。

把江逸吓得满头长发都要竖起来,哆哆嗦嗦地催促人,快些把医官们抬来。

很快,尚药局在值的医官们都来了。

给朱鹮从头到脚都行了两遍针,又灌了三大碗汤药,才总算是压制住了他过度激烈的反应。

朱鹮趴在长榻之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头下垫着软枕,看上去面如金纸,行将就木。

然而这时候的医官们才刚松一口气,就听朱鹮嘶哑地说:“那女子疯病发作,恐是病症加重,去给她诊看一番。”

其实朱鹮想说,“给我把她剁了!碎尸万段!剁成肉泥!扔去喂狗!”

但他死死咬着口腔之中破裂的舌头伤处,以疼痛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就当被狼给咬了。

他又不是没有被狼咬过!

朱鹮闭着眼,拧着眉,烂漫的卷发潮湿地贴在他苍白的俊容之上,看上去好似水中捞出来的艳鬼。

他喘了一会儿,气若游丝地吩咐:“江逸,去告诉尚药局尚药奉御,给她下猛药,朕要她今日必须去蓬莱宫。”

医官们先救治朱鹮,再围着谢水杉忙活。

两人症状一个比一个棘手,个个汗透重衣。

谢水杉刺激完朱鹮也耗尽了戾气,昏死过去了,完全不知道朱鹮没杀她,竟还在救治她。

等到他们换方下猛药,再用比女医的银针长上一倍,粗上数倍,也锋利数倍的铍针,为谢水杉行针顺逆,浑身各处大穴都放尽淤血的时候,谢水杉才又醒过来了。

朱鹮这时候缓过来了。

他难得是坐在地上的,头发半束,腰撑搁在了一把交椅之中,换了交领常服,喉骨都掩在衣领之下。

他双腿自然垂落在地,还穿上了皂皮靴,小腿都裹得紧紧的,姿态同一个健康男子一般端坐。

不过细看,透过他青白的面色和消瘦的身骨,都能窥出他病情深重。

反常艳红的双唇,以及唇上开始肿胀的伤口,竟是他此刻通身唯一的血色。

谢水杉一个人占据了整个床榻,平素围着朱鹮的那许多人,此刻都在围着谢水杉小心伺候。

陛下一个时辰前下的死命令,今日无论用何种办法,这位姑娘必须“康复”。

谢水杉衣衫半解,身上多处穴位还在淌血,尚药局医官的助手,正一个劲儿倾身用沸水煮过的巾栉为她擦抹。

好几条巾栉都已经变成了红色。

朱鹮就坐在床边不远处,他这会儿喝了药量不轻的安神药,眼皮沉重,强撑着不肯休息。

心中的怒火被药效暂时浇灭。

这谢氏女突然发狂袭击他,想是疯病发作所致。

她就算想要和他怀上孩子,也不会选择这样不恰当的时间,和如此疯狂的方式。

尚药奉御带着尚药局一行医官为她看诊,到此刻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了。

几碗汤药都是在这女子无意识的状态下灌进去的,行铍针到如今,她的意识也将将才昏沉转醒。

方才尚药奉御来给朱鹮回话,说她因内闭外脱,脏腑衰败,神明失主以致四肢厥冷,气息微弱,心神失养,若不精心疗养,便会引发神志昏糊,元气耗散。

简而言之,就是她先前是真的起不来身,若无人干预照顾,她会不吃不喝,神志迷乱地把自己活活拖死在床上。

并不是朱鹮先前叫不起她,以为她有恃无恐,以为她猜到了太后不敢动她母亲,才拒不去蓬莱宫。

朱鹮看着她醒了,也是双眼空洞涣散的模样,难以思议地想,谢氏女怎么会病得这么重?

她既然已经病成这样,谢氏为什么还要把她往宫里送?

谢水杉面容苍白地靠在一个宫女身上,潮湿的长发垂落鬓边。

峰挺的鼻梁在她侧脸扫下晦昧的阴影,她面色和朱鹮的青白不相上下,尤其是嘴上的红肿,亦是如出一辙。

朱鹮看到那破损的唇角,却好似眼眶被捅了一刀一般,迅速挪开眼睛,整个人戾气重得堪比再世恶鬼。

他让人把他抬到长榻那边去,不再看了。

但心中埋下了难解疑虑,谢氏若是知道送入宫中的谢氏女已经“病入膏肓”,发作之时理智全无,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让她发疯病搅乱局势,还是发疯病将他刺杀?

反之,若是谢氏不知道此女病症严重至此。

那么这谢氏女自进宫以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诸多举动,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她根本不想为谢氏所用?

朱鹮的思绪朝着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方向滑去——她是自愿进宫,为家族谋利益,还是被逼迫进宫,无从选择?

不过朱鹮很快遏制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是自愿还是不自愿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姓谢,身体里流淌着东州谢氏的血液。

那么生死,就由不得她自己。

朱鹮满心霜冷,视线看向江逸。

江逸顿时心领神会,上前对着朱鹮轻声道:“陛下,我们的人还在待命,太后的蓬莱宫之中,也没有异样。据殷开的人来报,太后半个时辰前,着人去梨园之中召了乐工和伶人到蓬莱宫,正在拉着元培春看歌舞,许是要留元培春在蓬莱宫用晚膳呢。”

朱鹮闻言哂笑一声,说道:“钱蝉在等。她可不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她着人去麟德殿叫了‘皇帝’几次了?”

江逸道:“四次。”

正这时,江逸身边的高瘦少监来报:“陛下,铍针治疗结束了,谢姑娘彻底清醒了。如今正坐着喝参茶。”

“尚药局各位医官,都等着陛下指示。”

朱鹮命人将他又抬回到床边去了,看到谢氏女虽然面色依旧不太好,靠坐在床头,但是闻声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相对,谢氏女还对他极不庄重地挑了下眉。

朱鹮下意识攥紧交椅的扶手,她确实是清醒了。

朱鹮命江逸将尚药局的医官都送走。

而后命人将交椅抬到了床边,冷眼看着谢氏女,也没耐心跟她绕弯子了。

直接说道:“朕命人送你去蓬莱宫,替朕出席家宴。你若不依,朕保证,谢氏全族,活不过明年夏末。”

朱鹮声音低缓冰冷,好似攀爬肢体而上的毒蛇。

彻底露出了尖利毒牙:“你也不希望你的母亲兄姐,像你父亲一样,死不见尸,连马革裹尸都是妄想吧?”

谢水杉喝了参茶,而后漱口。又在婢女的伺候之下,简单洗漱。

她确实精神了不少,甚至还有点饿了。

这古代的御医当真有些本事,她的情绪低谷期都能给活生生折腾精神。

只不过身上有些发抖,这种感觉谢水杉熟悉,是那种药物过量之后,口舌喉咙透着苦涩,伴随着冷汗的战栗。

她的抗药性经过训练,一直都很好,想是朱鹮为了让她好转,给她下了猛药。

朱鹮的威胁,谢水杉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神色一言难尽地看着朱鹮,心中第八百次不解,朱鹮为何还不杀她?

她方才若不是亲自验证了一番朱鹮废到了底,不能成事,她是不会客气的。

但是对一个男子来说,尤其是一个皇帝,不能成事更是禁忌死穴,被她那般……

如此奇耻大辱,他还留着她做什么?

过年吗?

不光不杀她,还给她这么大费周章地治病。

虽然是想让她替他出面行走,但她不答应,他又能怎么样?

谢水杉不曾想,朱鹮性情如此外强中干,绵软无度。

她第一万次发出疑问,他到底是怎么灭世二十五次的?

“你去是不去?”

朱鹮见她不听威胁,竟还敢当着他的面走神,气急一拍身侧桌案,茶杯蹦到地上,“砰”地摔了个粉碎。

谢水杉靠着床头,手摸着床头木雕摩挲,死猪不怕开水烫:“你杀呗……”

“等明年夏末干什么?你不是养着刺客,随心所欲戕杀朝臣吗?”

“都杀了,把满朝文武不听话的杀干净。这崇文国就是你的一言堂。”

灭世的剧情里面朱鹮每一世都是这么干的。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笑得特别招人恨:“世族可能麻烦了些,但是我教你怎么杀,你按照他们九族的族谱去杀。”

从此变成黄巢二号。

也算是青史留名。

“你!咳咳咳……咳咳……”

朱鹮气得又是一阵咳嗽,江逸连忙递过了帕子给朱鹮,朱鹮弓着身,狠咳了一阵子,好容易停下,帕子上面已经见了血色。

谢水杉本来散漫无谓的视线,在那方锦帕上的艳色之上微微一凝。

气……吐血了?

剧情里面好像是中后期,几年后,朱鹮的各种药都被人动了手脚,从内里掏空了身体积重难返,才会病入膏肓咳血的。

被她轻薄了一番,竟然就提前败了几年的温养?

谢水杉拧起了眉。

朱鹮眼中凶戾毕现,锦帕擦着唇角,碰到伤处,浑身恶寒得又是一抖。

他未曾抬眼再看谢水杉,最后问了一句:“你当真不去?或许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蓬莱宫呢。”

太后今日目的是为了招揽谢氏,威逼之后,必然也会承诺谢氏最优厚的条件。

谢氏想要重回权势中心,只要答应和钱氏合作除掉他这个盘踞皇位不放的残龙,钱蝉都会应允。

所以无论这谢氏女进宫究竟抱着什么目的,蓬莱宫确实都能满足她。

可是谢氏女依旧不肯按照他说的做。

事到如今,朱鹮已经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谢氏女甘心就范。

他也没耐心再和她浪费时间。

幸好上策不成还有下策,麟德殿那边,丹青也早早地准备好了,派人送个傀儡过去便是。

今日大计不成,也要从太后身上狠狠扯下一块肉来!

至于谢氏……哼。

朱鹮言出必行。

不能为他所用的,自然也绝不能为旁人所用,谢氏全族确实不用等到夏末。

既是这样……谢氏女这样的疯子,也就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

她胆敢对他行那等淫/乱之举,就算是发疯失心所致,也绝无活路。

朱鹮脑中闪过数种许久未曾启用的酷刑。

他必定叫她悔不当初!

朱鹮正欲开口让人将谢氏女拖去宫内狱,先好好地“伺候”着。

谢水杉这时候,叹息一声开口说话了。

“行吧……我去。”

谢水杉有些头疼,她不断地违背自己说过的话,这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可是谢水杉蓄意激怒朱鹮在先,朱鹮好脾性至此,连这都不杀她,还被气得吐血。

谢水杉看着他低头,拧着眉,浑身哆嗦地擦嘴角血渍的样子,可怜巴巴的。

她又想起了她死去的艾尔,艾尔后期内脏全坏了,截肢剩下半只狗的时候,就总是吐血。

吐了血,它许是怕谢水杉看了难受,要么用自己深色的皮毛蹭掉。

要么,就自己吧嗒吧嗒地舔了,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的,等谢水杉一靠近,他就眼睛水汪汪,亮晶晶地看她。

——就像此刻抬起头来,看她的朱鹮眼神一模一样。

朱鹮确实惊喜,一时间眼中凶戾都被谢水杉骤然转变的态度击散了。

谢水杉见状无奈勾唇,身上还是沉,但不至于随时瘫倒下去。

她对朱鹮说:“让人给我更衣吧。”

“再给我拿碗浓参茶来。”吊一吊精神。

“但我先说好,我只是去,我正好饿了去吃顿饭,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不可能。”

朱鹮慢慢勾唇笑了,这次的愉悦显得真情实意。

他抬手挥了挥,示意江逸命人将早就准备好的衣物拿过来,让人为谢水杉穿戴。

开口语调是大计将成的兴奋,和鼻音有些厚重的绵软:“没什么要你做的,你就去用个晚膳。”

至于其他的,钱蝉自然会做。

谢水杉沉息闭眼,任人围着她更衣束发。

喝了浓稠苦涩的参茶,整装完毕。

她从床边起身,由人搀扶着准备即刻出门。

但是路过朱鹮身边,看见他还在那里小声地咳嗽,换了个新帕子又红了一小块。

谢水杉:“……”

她走到朱鹮坐着的交椅旁边,心中烦躁,却还是说:“你答应我的,回来之后无论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朱鹮:“君王一诺,咳咳……你只管安心去。”

谢水杉却没马上走,拧着眉居高临下看着他片刻。

心中那一点点一丝丝的在意,静湖落叶一样,荡开了层层的涟漪。

重生不是她愿意的,谢水杉也没有意愿参与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无论是为了求死还是别的,朱鹮到底是提前好几年咳血了。

不过谢水杉向来不知道何为自责,更不可能在自己身上找错处。

爷爷从小就告诉她,当你站得足够高,拥有的足够多,你就不会有错。

谁觉得你错,那就是给得不够多。

因此谢水杉琢磨了一会儿自己心里这一点“在意”,追根溯源,突然侧头瞪了木头桩子一样杵着的江逸一眼:“你还在这傻站着干什么?你的陛下都咳血了你看不见吗?”

谢水杉学着朱鹮刚才拍桌子的模样,拍了一把朱鹮的交椅扶手,声色俱厉:“你还不赶紧去找医官?”

江逸:“……”

朱鹮:“……”

江逸飞快地和朱鹮对视了一眼,而后立刻朝着门口跑,口中念着:“奴婢这就去命人将尚药局的医官们再抬回来!”

谢水杉这才转身准备出去,但是听着朱鹮又咳起来。

她没回头,只快速道:“以后不跟你抢床了,赶紧回床上歇着吧。”别咳死了。

咳死了肯定也不是她的原因。

谢水杉说完便大步迈向了太极殿的门口。

朱鹮又咳了几声,在她身后抬起眼,眼神之中稠密的阴暗与算计,凶狠与狼戾,在触及了殿门打开骤然射入殿内的阳光时,被猛地刺到了。

他立刻闭上眼。

嘴角是微微扭曲的弧度。

这谢氏女好话歹话,威逼利诱,坑骗怂恿都不听,转变态度,竟是因为见他咳血……心软?

江逸假模假式喊完,见“失心疯”总算出了太极殿,跑回来命人道:“快,抬着陛下去床上歇息。”

“再去外面铲两盆雪来用炭火烤着!”

“彩霞,给陛下拧个湿帕子过来,用温水!”

方才尚药局的医官,说陛下是因为冬日炭火太过燥热,导致鼻腔干燥,被一刺激,就血气上行,冲破了鼻腔内的细小血络。

再一咳,这不就血呛到了喉咙,好似吐了血。

实则吐出去,再化上几盆雪,湿帕子敷一敷口鼻,很快就好了。

那谢氏的疯女人,还以为陛下被她气吐血了。

不自量力,可笑至极。

朱鹮用婢女递过来的湿帕子捂着口鼻,被抬着去床榻上。

他本能抗拒,这床铺他看一眼都觉得无法忍受,尤其是看到了那柄白玉如意,想到这玩意贴着他的肌肤冰凉的触感,更是忍无可忍。

这床他根本不想要了,动了动唇,想让人拖出去劈烂了,烧成灰扬了。

可是冬日又无法定制出一模一样的床垫。

睡在其他地方他根本无法入睡。

朱鹮只得捏着鼻子忍了,不去回忆这上面睡过谁,发生过什么。

只在上床之后,亲自捞过床头的白玉如意,扔在地上,摔成了八段。

殿外八人抬的腰舆起架离开,谢水杉没听到屋子里的响声,但似有所感一般,掀开重帘回头看了一眼。

她靠着腰舆,有点坐不直,身上一直出冷汗,她的状态有了好转,却到底还是浑身无力。

在她的世界,情绪低谷期的时候,集团里就算出现了天大的事情也没有人敢把她给拉起来做事。

到了这里,她病着,竟然还得替一只小鸟儿到处应酬,赴什么家宴。

谢水杉抿了抿被“鸟”啄破的嘴唇,疼得嘶了一声。

心里不由得想起她先前把朱鹮裹进被窝之后,朱鹮诸多过于生涩的反应。

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瘫了也才三年,他总不至于连女人都没碰过吧?

剧情里好像没有什么朱鹮的感情戏?

经典的反派会喜欢女主的剧情也没有,朱鹮每一世逮住女主,杀女主都跟杀猪一样痛快。

想到朱鹮被啃两口,就反应激烈得很,还气得吐血。

谢水杉手指头戳了戳帽子边沿的一根没有塞进去的碎发,有些可乐地想,朱鹮脆皮成这样,先前的那些毁灭的世界之中的穿越者,据系统说把所有的路都试过了,拼尽全力都没能战胜朱鹮这个灭世大魔王。

朱鹮这样的人,确实不需要什么救赎,什么温暖,也不用搞什么攻心,刺杀的。

他们都走错了路。

朱鹮性子绵软,身体不好,多亲几口气一气不就直接气死了吗?

他有那么难杀吗……

谢水杉额头还是痒痒,她索性把那一根还是没能塞好的漏网之鱼发丝给扯断了。

掐着自己的头发玩,她顺着腰舆垂落的重帘,看到了外面今日阳光明媚,但是不知为何,走着走着,晴日飘起了雪来。

细小的雪花儿顺着谢水杉拨开一些的重帘钻进来,带着沁凉的气息。

凉气让她精神一些,谢水杉就把重帘缝隙,又掀得大一些。

探过了身子,伸长脖子,眯着眼朝外头看。

看着看着,谢水杉就觉出了点不对。

蓬莱宫方向和长乐宫相同,后宫女眷们居住的宫殿群,都要过一道内侍把守的承恩门。

这条通向承恩门的路,谢水杉坐着腰舆走过两回。

虽然都是夜晚,但是皇宫之中,夜晚的守卫应该比白天更加森严才对。

这一次青天白日的,谢水杉发现,这条路沿途的侍卫,增加了一倍不止。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更多的隐藏在宫道的转角,以及空置的宫殿墙壁后面,谢水杉循着日头斜照的影子,看到了那些藏起来的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数量实在过多。

而且平素这条路上值守的侍卫,手中多持漆枪,或者腰配长刀。

此刻两侧密集的侍卫身上除了漆枪和长刀,身上多了背在身后的弓,和斜放在小腿边上的箭箙。

腰舆速度不算慢,因为只是朝见太后参加家宴,帝王仪仗只启半仗,并无鼓吹,也无大的旗幡。

腰舆侧旁跟着腰系金带,腰悬千牛刀的紫袍侍卫一人,应当是本次仪仗的押队将军。

另有绯袍银带持漆枪的侍卫分护腰舆两侧,一路绵延随行,到宫道尽头。

两个手持铜铃的内侍打头,其后跟着手持拂尘的内侍与宫女若干,亦是分列两队。

走过一段路,手持铜铃的内侍便晃动铜铃,令宫内行走的内侍宫女回避,以免冲撞圣架。

谢水杉最开始觉得,这条路上多出来的那些侍卫,是用于帝王出行的外围警戒。

但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前两次谢水杉深夜行走这条路,也是“皇帝”,并没有这种阵仗。

直到她被一路抬到了即将进入后妃居所的承恩门处,发现有人在承恩门前争执。

一个身披明光铠的武将,被一群守在承恩门处的内侍卸了武器,给架在了承恩门处,正在悬空蹬地,手足乱挥。

“一群阉贼!放开本将!你们知道本将是谁吗?!你们疯了敢拦我,本将是奉太后娘娘的太后敕令,向太后娘娘禀报十六卫的人反……唔唔唔!”

铠甲男子叫嚣的话,很快被破布堵回了喉咙。

这群身着绢甲的内侍手脚也是真的利落,将人嘴堵上不说,谢水杉的腰舆到了承恩门前的时候,身穿明光铠的武将已经被捆成了粽子,按在了地上,连弹动一下都不能了。

并且被挡在了那群跪地向御驾行礼的内侍身后,谢水杉要不是方才远远地被那明光铠给晃了眼睛,听到了争执声,几乎要以为自己看错了。

腰舆稳稳当当抬入承恩门,进入宫妃居住的宫殿群。

谢水杉并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问一问身边随行的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感兴趣。

但不妨碍她在这一路上,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小红鸟恐怕要搞事情。

谢水杉搜索脑海之中的剧情,没有找到对应事件参考。

谢水杉在蓬莱宫的门前下了腰舆,内侍高声唱跸“皇上驾到”之后,谢水杉迈过侍婢们跪迎的前庭,进入了金楼玉殿,恢宏雕梁的蓬莱宫。

此刻外面尚且艳阳高照,但蓬莱宫门窗紧闭,窗纸厚重阻隔风雪,也阻隔天光,殿内奢靡地点着数不清的宫灯。

谢水杉今日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外罩一件朱鹮的狐青裘,一进蓬莱宫内殿,先将身上的狐裘解下。

宴席桌案设立在殿内几具镶嵌着白玉,雕刻着花鸟山水的金丝楠木屏风后,谢水杉没能一眼看到今日这场太后三催四请皇帝来赴的家宴,此刻是何情状。

她站在这里,只闻殿内琵琶婉转,羯鼓铿锵,显然宴席早早开始,随着她的到来,已到高潮。

谢水杉任由内侍给她整理衣冠,不急着去窥探席间,她还没想好要替朱鹮用何种态度面对太后,以及用何种态度,面对她占据这身份的亲生老娘。

正在此时,身后的殿门重重关闭,即刻有一行身着绢甲的内侍,从两侧偏殿冲出来,大逆不道地将谢水杉给围住了。

“大胆!”

给谢水杉整理衣冠的随行内侍大喝一声,却很快,被绢甲内侍给制服,堵着嘴拖了下去。

谢水杉镇定自若环视一圈,围着她的绢甲内侍,倒是没有上前试图挟制她。

只将她带来的人都给拖走了。

谢水杉长眉一挑。

明白过来了,小红鸟今日使尽浑身解数让她来赴的,是一场鸿门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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