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衣被新朋友带着去了林间的一处幽静水潭, 小心翼翼地踩了一下水。
与北方不同,岭南的水都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
说是很深,沈青衣却能一眼望见长满了青苔与水草、落着碎石的谭底。几条肥硕的大鱼优哉游哉地游曳着, 潭中水色几乎透明,日光落下, 潭底底便只有几道游鱼投下的悠闲影子。
倘若说沈青衣之前见过的河湖,是波光粼粼的膏泽肥沃之感;那么南岭的水便是澄澈而清瘦的,仿佛两位不同姿态风情的美人。和安站在一旁,眼神专注地望着他白皙精致的侧脸,轻声道:“很像你。”
沈青衣奇怪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朋友莫名红了脸, 低头不再敢去看他。
真奇怪。
沈青衣心想着,高高兴兴往前走了几步, 踩了进去。
他当真一点儿经验也无,心想既然能看见水底, 再深又能深到哪儿去?
沈青衣如此想着,一脚踩空, 脸朝下摔进了潭水之中,砸出好大的动静与水花。
貌美少年落入水中之后, 先是浮上一件如云霞般艳丽的绸缎纱衣, 接着外衫被顶起一个小小鼓包,那鼓包努力扒拉了好几下后, 探出一颗小小的虎皮海豹脑袋。
虎皮小猫摸起来蓬松柔软, 不曾有野兽那样如丝绸般光滑厚密的皮毛,一下便就湿透了。
他的耳朵很不开心地紧紧贴在脑袋后面,努力在水潭中猫刨了半天,也只是原地打转, 直将自己转得晕晕乎乎,杏圆的猫眼都要变成蚊香状了。
“这里水很深!”
和安冲他喊。
“我第一次来这儿,也摔进去了!”
沈青衣在水中怒瞪这人一眼——可惜毫无威慑力。对方从衣衫中扑出,在半空中便化作一只半人大似的灰色猞猁,一下落入水中。
和安本打算把沈青衣给叼上去。
可他这么大一只猞猁入水,搅起的水波对虎皮小猫来说简直是滔天巨浪,直接将对方一下给掀翻,肚皮朝天打着旋飘出去老远。
和安连忙冲了过去,咬住虎皮小猫的尾巴,赶紧将对方拖上了岸。
虎皮小猫晕晕乎乎地躺在岸边,只感觉自己刚刚在地府大门前转了一圈。
猞猁凑过来,胆怯地以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小猫翻身爬起,对方像认错似的主动趴俯在他的面前——却还是比端坐着的矮矮小猫高上许多,露出了似大狗般做错了事的心虚眼神。
沈青衣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了猞猁的大脑袋上,示意自己并没有生气。
猫猫形态也能有朋友陪着一起玩,令他其实很开心。猞猁站起身,将厚厚的外层被毛上的水珠抖去,瞧着干爽了许多。
而虎皮小猫学着对方的模样,都快将脑花子都抖散了,依旧浑身湿漉漉的。
猞猁回头看了眼因此而犹豫着,不敢下水的小猫,一个猛子又扎进水中,轻巧地冲到那些大鱼旁边,一爪就将一条肥硕的河鱼给拍翻了。
他张嘴叼起,浮回水面。脖子一仰,将那条鱼扔在了岸边。
虎皮小猫兴奋地凑了过来。他比那条鱼还要小上一些,垂死挣扎的河鱼尾巴一甩,一下就将毫无防备的猫儿重新拍进了水中。
猫儿探出脑袋,愤怒地“喵喵”直叫,控诉大鱼毫不礼貌的偷袭行为。猞猁就在水中看着,饱满的嘴套弯弧着,似乎微微在笑。可沈青衣仔细看去,又只像是面无表情的大猫。
对方顶着猫儿的屁股,重新将他推回到了岸上。
“喵喵喵!”
沈青衣:“我没事!我会刨!才不会呛水呢!”
猞猁通常很沉默,此刻却发出几声粗粝却温柔的短鸣。
猫儿歪了一下脑袋,又“喵喵”叫了几声。
沈青衣:“那我在岸上等着,你再抓几条大鱼丢上来给我。”
其实,和安根本就不必这样担心沈青衣。
两人来到水潭边,便有人站在远远的高处望着他们。看见沈青衣一脚踩空摔进水中,重新浮起时变做了一只猫儿,对方无奈地摇了摇头。
邪修应该有许多要紧的事去做,偏偏挑着这些天来最好的日头,去看小猫神气地指挥着大猞猁给自己抓鱼。
他坐着的地方,是远隔十余里某处断崖探出的一块险峻山石之上。金眸修士单脚垂落着,另一只腿曲起,胳膊随意地搭在其上。
萧阴此时虽不过像在望着远方天际发呆,神识却早已虚虚笼罩住那处潭水。沈青衣在岸上跳来跳去,试图同那些凶巴巴的结实大鱼打架,结果因为爪毛过长的缘故,脚底一滑摔成了一滩猫饼,溜冰似的飞了出去。
掉进水中,萧阴不管。毕竟这只小猫水性还行,只要不被直接冲走,便总能浮出水面。但潭边的那些被水流经年累月冲刷的碎石,则分外锋利,而沈青衣根本不曾察觉,会有如此危险隐藏在自己身边。
某种力道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小猫溜溜冰被紧急踩了刹车。
当真又乖又笨,和一只真正猫儿并无两样。这样的小猫捉鱼游戏,对邪修来说着实算不得什么有趣玩意儿,萧阴却瞧了许久。
直到姜黎找了过来。他本有正事要与对方说,可一问一答间,便察觉出萧阴心不在焉,他放出神识一扫,立马便找到端倪。
“在见到他之前,我还以为你会恨他。”
萧阴收敛了温柔微笑的神情。
“你喜欢他。”
萧阴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反问:“是,我喜欢他。那你呢,姜黎?”
而沈青衣对此则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两位少年玩够了,等到湿漉漉的衣衫摊在石头上被日光晒干,他们化回人形上了岸,相互背对着将衣服穿好。
沈青衣穿好衣服后,态度大大方方。可化作猞猁时还能坦然替虎皮小猫舔毛的和安,此刻低着头不敢离对方太近,扯了一些树上的藤蔓在水中洗净,搓成绳子将那几条两人捉来的大鱼串好拎起。
沈青衣本想帮忙,和安夸张地往旁边一躲,差点重又摔进水中。
“你真是的!小心一点!”
和安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问:“你说你是被萧阴强行抓来的?他为什么抓你?”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讨厌我,想让我活得不痛快。”
“怎么可能,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沈青衣奇怪地歪头看了眼和安,笑着说:“我又不是金子,哪里会这么讨人喜欢?什么叫做没人会不喜欢我?”
他叉着腰,弯腰凑近蹲在地上搓绳的朋友。些许盈盈湿气,同他半干的乌发一同落在,轻轻搭在了朋友肩上。
沈青衣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兴冲冲地追问。
“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和安不答,只是脸红,接着愈发卖力地搓起藤绳来。
*
“你和我说这个干嘛?”萧阴没好气地问,“我这种讨厌你的,一门心思要让你活得不痛快的家伙,哪有资格和你说话?”
话虽如此,这人却还是接过了沈青衣递来的那几条大鱼。
“这条做红烧,这条做清蒸、这条...这条做松鼠桂鱼好了!”
“我看起来很像厨子?”萧阴反问,“讨厌你的人做的东西,你也敢吃?”
沈青衣翻了个白眼,颐指气使地命令道:“话那么多干嘛?快去干活!”
说着,他与萧阴一同走进屋内。对方将那几条鱼拎到通风干爽处挂好,而沈青衣翻了翻邪修摊在桌上,看了一半的书——这人居然还真找了本菜谱看了起来。
萧阴走回屋内,瞧见沈青衣翘着腿,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桌上的那本菜谱。
对方搭着书页的指尖纤细苍白,如素玉似无暇,微微透出些许血色的粉。
沈青衣身上带着点清淡湿气。许是沾过水的缘故,他今日唇色更艳、乌眸更浓,仿佛工笔古画上身着彩衣的神女,美之不似凡间之物。
“和安是不是喜欢我呀?”
这位不曾完全长大,却早已倾城的笨蛋小猫,为难着问。
萧阴想:这还用说。
他不想回答对方关于其他男人的问题,于是反问:“你为何突然来问这个问题,不是与他做朋友做得很开心吗?”
“和安对我很好!”
沈青衣对萧阴颐指气使,仿佛邪修生来便是他的徒弟,对旁人的好却仔仔细细记在心里:“又很照顾我。”
“这么做的人很多。比如某个讨厌你,等会儿还要替你烧鱼的人。”
沈青衣极认真严肃地摇了摇头。
“那不一样。你照顾我,是想要我的回报。你觉着世上只有我与你——”
说起最后三个字时,沈青衣微微拖长的语调。柔软鼻音混杂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越动听嗓音,总像是不自觉在与邪修撒娇一般。
萧阴以余光看见对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他心头一动,仿似那素玉似的指尖点在了他的胸口,令他不自觉屏气凝神,收敛隐藏起所有因对方而牵扯波澜的情绪。
“只有我与你是一样的,这才是你带我回来的原因。你这是自私自利!知不知道?”
沈青衣从未觉着萧阴喜欢过自己,也从未想过这件事。
他并不因为某个邪修的讨厌而郁闷、不快,而这般无所谓的自然态度,反倒令邪修心中烦闷,便转头望向窗外。
“萧阴!与我说话不许走神!”
沈青衣说:和安会晚上替他守夜、会将珍贵丹药让给自己吃、还会带他抓鱼去玩。
“其他人就没这么做过?”
萧阴嗤笑一声:“光是邪修,就不止是他一人这样照顾你吧?”
沈青衣被问住了。
萧阴不曾看向对方,只听见少年轻踢桌脚的轻微响动。
他不觉这细碎响动令自己心烦。沈青衣无论做什么、闹出怎样的动静,都令邪修饶有兴致,即使像现在这般不去看他,化神修士的敏锐听觉,依旧时时刻刻地捕捉着对方的一切。
对方恍然大悟地合掌轻拍了一下。
“萧阴,萧阴!你的意思是,姜黎他喜欢我?”
*
萧阴果然很讨厌自己!
沈青衣从邪修家中离开时,瞧见对方似笑非笑的可怕神情。他撇了下嘴后,连鱼都不想吃了——萧阴说得对,万一厨子给自己下毒怎么办?
他在村中转了几圈,抓了好几个人问过后,才找见了姜黎。
这家伙如自己的兽型一般,同山林之王一样孤僻。沈青衣来到邪修村落后,发觉即使是邪修也常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可姜黎、萧阴则几乎不与那些邪修交际。
对方坐在村口某处巨石上闭目静坐,沈青衣仰脸看了一会儿对方,喊道:“喂!姜黎!你在干什么呢!”
邪修睁眼,垂眸望向他。
“打坐。”
沈青衣:......
这群修士真讨厌!怎么老让自己问上这些傻问题!
虽兽型相似,不过一只大老虎和一只“小老虎”的区别,可姜黎竖直的眼眸却冰冷致命。
沈青衣有点怯了,可又不愿这样白跑一趟。
邪修从石上跳下,落于他的面前。太阳已慢慢走到姜黎身后,背逆而来的昏黄日光令这位邪修更显高大。
倘若不是对方一路上都将难吃的鸡腿让与了沈青衣,他早拔腿就跑了。
“我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我香香的,只有嫌弃我身上的味道!你说谎,你欺负我!你故意说这种让我不好意思的话,你是个坏蛋!”
姜黎肃着脸,也不辩解。
“是。”
沈青衣:......?
"你要同我道歉!"他鼓起勇气要求,“都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我这几天洗澡洗得皮都要泡皱了!”
姜黎望向沈青衣的目光依旧冷淡、致命,仿似是那只威武的百兽之王借着这具人类躯体,打量着面前这只抖抖索索的“小老虎”。
“抱歉。”
姜黎同样很痛快。
他似乎并不愿意长久地凝视着沈青衣,当少年仰脸乖乖走得更近时,邪修将脸撇了过去。
沈青衣不懂对方,却依旧提出自己的要求:“光是道歉有什么用?你还帮着萧阴抓我!要不这样,你变成老虎让我骑一会儿,我就原谅你。”
姜黎听闻这个要求,摇了摇头,令沈青衣松了一口气。
原来不是喜欢自己。
他想。
这么凶巴巴的姜黎喜欢自己,他才不要!可如果对方真的喜欢自己,他又完全不喜欢对方,沈青衣又会觉着姜黎有几分可怜。
“我没法在兽型的时候保持理智,”姜黎低声说着,半跪下来:“坐上来吧。”
男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
虽说邪修不是壮硕到夸张的身形,至多只算得上是健美结实,可沈青衣在他面前娇小玲珑,坐于对方肩上还真算不上什么难事。
少年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慌乱地后退了一步。眸光惶惶地看了姜黎一眼后,转身便跑。
“怎么办呀!”
沈青衣担忧了整整一晚上,等到第二天和安来与自己玩时,才抓住朋友倾诉:“完蛋了!姜黎真的喜欢我!我该怎么拒绝他?我是不是、是不是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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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猫:萧阴对我这么坏,他肯定不喜欢我[白眼]
还是小猫:假装不知道姜黎喜欢我[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