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也要死了吗?”
*
沈青衣被这突兀一句问得呆呆愣住了。
他一向是有些忌讳、又惧怕这样的话题, 哪怕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圈却已然可怜地微微泛红起来。
邪修们见他不高兴,便粗鲁地伸手去推搡那个提及奇怪问题的少年, 想将对方从沈青衣身边赶开。
而沈青衣则摇了摇头,赶忙制止了这些人的粗暴行为。
“我才不会死, ”他认认真真回答,望向对方,“你为什么会这样问?你叫什么名字?”
即使被坏东西带到了岭南这种乡下地方,沈青衣依旧被养得很好。
一路上,他晒不得太阳、淋不得雨, 长着微微肥软的白嫩脸肉, 此刻因为被一群人哄得开心,赧然红着脸, 显出几分羞怯稚气之感。
周遭那些五大三粗的修士,被沈青衣衬得极寻常。而站在他面前, 穿着比其他修士还要灰扑扑的那位少年,更似一颗鱼目般暗淡无光。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下意识偏头,躲开了那双盈盈剪水的湿润乌眸。
他低头嗫喏地吐出两个字:“和安。”
这是个极寻常普通的名字, 与站在沈青衣面前的这位寻常普通, 面容至多算得上端正清秀的少年正正相称。
貌美的红衣少年歪头打量着对方,和安愈发地无措, 红脸低下头来。
“你也刚刚筑基的修士!”沈青衣惊讶道, “哎呀,那你与我差不太多。”
他看出来了。
这群邪修不知为何对自己笑脸相迎——许是惧怕萧阴的缘故吧,可此处总还尊奉着弱肉强食的修士规矩。
面前这位筑基修士,显然并不能与那些远强于自己的邪修相处融洽。
他皱了皱眉, 主动上前抓住和安的胳膊,拽着对方说:“我等会儿有话要问你,你记得来找我。”
沈青衣又看向身边那几位邪修,强调道:“你们不许拦着他,明白了吗?”
还真有几分离奇——沈青衣居然在这群邪修身上,尝到了点颐指气使、当猫猫大王的甜头。
虽说是一处被凡人废弃的村落,但大家毕竟都是修士,总有手段将自己的住所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沈青衣住的地方,从外面上起来虽有几分破旧不堪,但内里也是足够令他舒舒服服住着。
他依旧觉着不够——萧阴还说要给自己修一间皇宫!虽说当不了真,也不能这般敷衍自己吧?
沈青衣翘着尾巴,很有气势地里外视察,又冲一直默默跟随自己的姜黎,提了许多新的要求。
“你不是被我强掳来的吗?”萧阴抱着胳膊,靠在院墙边笑着问:“是不是太嚣张了?”
“你没听见他们怎么议论你的?”
沈青衣很不客气:“你再拖拖拉拉不愿意干活,我就串通其他人暗杀你!”
萧阴笑得腰都弯了。
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唇边依旧带着愉快的弧度,语气轻松道:“若你确有这个本事,那我真是迫不及待。”
沈青衣轻哼一声。
其他邪修虽不似萧阴、姜黎那般早已知晓沈青衣要来,没法给这只娇气提前准备什么,却还是送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多都被萧阴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他先是将那些人都打发走了,抬眼又瞧那只猫儿正叉腰凶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略一沉思,便想明白了对方在生什么气,开口解释:“这些人手里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许多都是倒过二手、三手的旧东西。怎么,你想要?”
一听都是“旧东西”,沈青衣连忙摇了摇头。
待到邪修渐渐从沈青衣的新住所散开,之前那位“语出惊人”的和安,这才孤零零地靠近了此处。
沈青衣一时都没能发现对方。
他赶走萧阴之后,自己去屋内“噔噔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
说是院子,也不过是平房周边拿白泥砌了一圈墙,甚至还残留着凡人村民生活时,墙根被家里小狗扒出的狗洞。
这样的院子,自然也光秃秃的。墙角长着一颗半死不活的柿子树,刚刚结了些青绿的小果子,一看便就涩倒了牙,沈青衣尝都不想尝上一口。
在后半程路上,他被两位邪修盯得很紧。虽说也有变作猫儿偷偷想跑的时候,被提溜着后颈皮拎回来几次,沈青衣只能将这般活络心思老实收敛。
可等到来了邪修村落,萧阴刚刚从他眼前走开,他便又蠢蠢欲动。只是南岭颇有些穷山恶水的意思,光是日落之后升起的瘴气,都令沈青衣难以应付。
他推开院门——年久失修的腐朽木栓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声响,只被推了一半,便“咔”得一下卡主。
沈青衣伸手再去推,稍微用了些劲儿,便觉这院门摇摇欲坠。
他圆了眼,想不通自己怎么能被坏蛋拐到这样的穷苦地方。正犹豫着要不要大声将萧阴喊回时,门外有人弱弱道:“你这院门的栓子霉断了。”
沈青衣斜着身子,从半开的门缝中望向院外,发觉和安正用袖子兜着一大堆的果子,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我从旁边的山里摘了些野果,”对方说,“都是甜的!”
或许,和安也知道对于修士而言,这些山林野果一文不值,于是小声道:“对不起。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不是咒你,是我胡乱说的。”
他察觉到面前的貌美少年很爱干净,而自己连油纸都不曾有,便只能将发白的粗布外衫洗了又洗,用袖子小心将这些野果兜好:“这些当做歉礼,也不太好。可是...可是我以前是凡人,修士的那些宝贝我都没有...”
和安抬起眼,发觉院内的红衣少年依旧隔着半坏歪斜的门扉,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他从未见过这般漂亮的人。而他本以为,像沈青衣这样神神气气的小少爷,应该是那种根本不会与自己这种乡下人说话的倨傲性子。
可对方说话时极软极甜,微微拖长的腔调传进和安耳中,令他的骨头都酥了大半。
他赶忙低下头来,结结巴巴道:“要不、要不我帮你修修这门吧!我以前在家里,常常跟着爹学着怎么修这些东西!”
对方乌色的眼,又困惑地凝视了和安一会儿。
“你别管这门,自有人过来替我修。”
沈青衣想将门拉开,让和安进来,结果这破门就这么卡在中间。气得他踢了这门一脚——“哐当”一声,木门落地。
猫儿目瞪口呆,心想:他也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吧!
“你是凡人?”
等和安走进院子,沈青衣又“噔噔噔”跑进屋内,搬了个小板凳出来,正正放在自己的板凳旁边。
他坐下之后,招呼和安坐下。
对方像是平生第一次学会怎样用手脚一般。又是想要将果子护好,又不敢靠沈青衣那样近,最后和木头人一样挺直着上身,直直砸坐在这板凳上。
——沈青衣都替他的尾椎疼得紧呢!
“是、是的,”和安咽了一下口水,轻轻屏息,“我觉着...我觉着你也很像!”
沈青衣只是歪了下脑袋,和安便以为对方生气了,赶忙解释:“我不是说你不厉害!我是觉着,你就像我家那边老爷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一样,生来便是要享福的那种人。”
沈青衣感觉这人傻乎乎的,甚至几分李师兄一开始的笨嘴笨舌模样。
他笑了一下,从对方怀里拿起一个果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沈青衣:......
猫儿被酸成了虎皮小海豹,两只耳朵平平地贴着脑袋,连尾巴都炸起了毛。
和安见他不爱吃,连忙尝了一个:“很甜呀?你不喜欢吗?”
沈青衣不信邪,于是往嘴里又扔了一颗。
沈青衣:......
他抿着嘴,硬是将那果子囫囵吞下。
“还、还行吧,”他勉强道,“可能、可能就是我对果子酸酸的味道比较敏感。”
和安的那些果子,正是他以前上山干活时饿时会摘来吃的。虽然远及不上他几年才能吃得上一次的少少粘糖,却已经是极难得的甜蜜滋味。
他心想:对方过着享福日子的小少爷。
“你既然是凡人,为何会和邪修混在一起?你身上的这些修为又是哪里来的?”
沈青衣以为对方不知这里的底细,压低声音提醒道:“你不要以为修士都是好人。这里许多人,可能都杀过人,还做过其他坏事呢!”
和安胡乱点头,只是不答。
他心知沈青衣不会爱吃这些山间野果,僵硬地紧紧捏住了当做篮子的粗布外衣。
沈青衣则干脆从屋里又拿出个瓷碗,让和安将这些果子装进盘中。
“你之前是凡人,现在又只是筑基,”他很开心,语气欢欣,“那你一定也要吃饭、睡觉吧?我认识的那些修士,都不需要做这些。与他们相处久了,好像我才是那个异类一样。”
沈青衣弯起眼,耳朵神气地竖了起来,只是依旧半边高半边低,东倒西歪得厉害。
“你在这里,是不是被其他修士欺负吧?没关系,以后我来罩你!你以后有空,来陪我吃吃饭就好!”
*
“要不要和他说?”姜黎询问。
沈青衣十指不沾阳春水。萧阴自然也不能将人带来,便就不管,依旧要负责对方的日常餐饭。
“提醒什么?”他反问,“与他说,和安活不了几日就要死了。离那家伙远点,免得晦气?看他会不会挠你吧。”
姜黎皱眉,似乎已然能想象出,凶巴巴的猫儿跳起来挠人的场面。
这人长长叹了口气。
回到邪修村落,两人自然能给沈青衣准备些正经吃食——不必再与那倒霉且难吃的林间野鸡过不去。
而刚刚将碗筷摆好,虎皮猫儿便迈着方正步伐走进屋内。他背着手,俨然一副猫猫皇帝视察民间的“霸气”模样,只是望着沈青衣高一只矮一只的耳朵,萧阴“噗嗤”一笑。
对方一下瞪圆了眼,窜到了他的面前,很是恼火道:“你给我分得院子也太破烂!门都坏了!”
“谁让你不愿意与我住在一起?”
“你就不会自觉把房间让给我住吗?”
话虽如此,萧阴住的地方也只能算上凑合,绝比不上沈青衣那临时准备的小屋要来得舒适用心。
姜黎瞧见沈青衣与对方吵时,急得脚尖都踮了起来,不由叹气。
他其实已经能想到,今日少年又会怎样嫌弃两人准备的餐食。可沈青衣吵了几句之后,却摆出一副大发慈悲放过两人的表情,冲门外招了招手。
“进来呀,和安!”他说道,“没关系的!我反正也吃不了这许多菜,你陪我一起吃。”
和安拖着脚步,缓缓走了进来,不安地望了萧阴一眼。
沈青衣将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又拖着椅子,抱着碗坐了过去。他发觉其实桌前只放了三把椅子之后,一点儿也不心虚——反正其余两人压根儿就不用吃饭。
“你过来站着!”他指着萧阴命令道。
邪修抬了下眉毛,走到沈青衣的身边。对方往他手中塞了一双筷子,指着桌对面的那道最爱吃的红烧肉,说:“给我俩一人夹上两块。”
萧阴:?
邪修的金眸,逆光微微闪动。
男人英俊的面上,浮现出个促狭笑容,问:“陛下,我好像不是伺候您的小萧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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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猫猫在邪修村子当乡土皇帝[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