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这句问话, 原本轻轻摇晃着的木制秋千缓缓停了下来。
坐于秋千上的少年,将被他翻来覆去摆弄着,以至于只半天便显出几分凋零的花环珍惜地藏于袖中。
竹舟垂眸望去, 当真是几株极普通的、绝说不上般配对方的寻常野花。
那张脸仰起时的艳色,比袖中的花枝更盛几分。那双乌色的眼, 为难困惑地望向竹舟,男子弯腰靠近时,眸光便跟着他的动作惶惑地摇曳了一下。
竹舟不曾见过,哪怕畏惧也如此惹人怜爱的修士。
“我...我没有怕他。”沈青衣缓缓道。
他终归是有些怕生,竹舟又是年长且强壮于他的男性。虽说那张脸长得颇为俊秀, 绝说不上咄咄逼人, 可对方的态度愈是温柔小意,沈青衣愈是惴惴不安。
他不自觉地紧扣住麻绳, 直到指尖被压迫到失却血色,显出白瓷似动人的模样来, 沈青衣这才再一次开口解释:“我不怕他,我只是不希望他会伤心。”
“他不应当伤心, ”竹舟说,“你很在意他, 哪怕他只给你编了个寻常花环, 你也十分珍惜。”
沈青衣说不上来,只朦胧觉着对方轻柔含笑的语调中藏着几分险恶的陷阱。他低下了头——这是高位者绝不会做出的示弱举止。
哪怕沈青衣如今是谢家的“掌上明珠”, 甚至在长老们的眼中, 他远比现任家主谢翊还要来的“宝贝”一些。
可他学不来分毫上位者的冷酷果断,面对着状似很顺从的竹舟不知所措,轻轻咬住唇时逼出一点微微血色,令这般绝色容貌愈发惊心动魄。
沈青衣认真想了一会儿。
“他没有错, ”他努力同竹舟解释,“不管是伤心还是不上心,陌白都没有做错什么。”
他从对方言辞中嗅到一丝指责,便用力摇了摇头。
竹舟发现,这位谢家的小主人虽乌发丰-盈,却不似寻常美人那般柔顺光泽,很是倔强地翘起几撮毛,看着便像只几个月大、还未曾换毛的傻乎乎狸奴。
对方的态度,也比面前巧言令色的大人要澄澈许多。
想通之后,沈青衣的语气便不那样怯怯:“你可能误会陌白了。他不是在为难过我,我伤心的时候脾气可比他要大多了。”
竹舟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弯眼笑了起来。
沈青衣一愣,因着对方的笑容令他有几分亲切,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寻常就是喜欢这样笑的。
“他哄你开心,我也哄你开心,”竹舟道,“他送你花环,我也送你。我处处都不如他,样貌、能力、甚至都比不上他的大肚量。如此的我,能妄想与他一般待遇吗?”
说着,他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花环轻轻塞给沈青衣。
沈青衣低头一看,竹舟的花环编织得几乎样样都与陌白一致,以至于系统都忍不住在他脑中感叹了一句:“学人精啊,这家伙!”
他缓缓眨了眨眼,试图努力处理面前的复杂状况。
总有无数男人为他折腰,挖空心思地想要来讨他欢心。但少有想竹舟那样低姿态,仿佛沈青衣可以轻易决断他的生死一般。
沈青衣的长睫颤了颤,明明他才是两人之中的那个主导者,却莫名感觉自己像是受了什么欺凌与委屈。
他以脚尖点地,轻轻带着秋千荡了起来,并不回答。
竹舟便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陪他。花环被他紧紧捏着,掌心焐热之后花瓣泛黄皱缩。
沈青衣低头看见,“啊”了一声,又为难地看了眼竹舟。
对方依旧垂眸,仿似被怎样放置无视都不会生气。微风吹过,院中繁花纷飞,沈青衣终归是极心软、又极容易被男人欺骗的性子,犹豫半晌后轻声道:“好吧,你过来。”
竹舟凑近了些,听见对方轻而急的喘息声。
少年似乎总在担忧着如今并不会再伤害到他的事务。那双如蒙着一层雾气的眼,不仅在看竹舟,更像是在望着某些像手中花瓣一样褪色泛黄的旧时光。
他于是停下了。
沈青衣歪头望了又望。
他说不出竹舟哪里坏,对方也很听他的话。
他凑了过去,在男人脸侧碰了一碰。那轻而冷的触感,像是一只幼兽抖抖霍霍地仰头以鼻吻碰了碰人,又像是一片打着转儿的花瓣,轻轻巧巧地落在了竹舟脸边。
“下次不要这样了!”
沈青衣努了一下嘴,又像是觉着这般姿态着实太娇,便立刻正色与他说:“下次不许陌白有了什么,你就来和我要什么。”
他轻轻说:“你吓到我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
沈青衣不说,只是跳下秋千,留着竹舟站于原地一人去猜。
*
陌白今日办事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自然不是敷衍做事的性子,如今这般心中记挂,是总担忧初到谢家的沈青衣适应不来。
他急急将长老交代的事做了,不等谢家其余人回禀,便忙忙乱乱地往回赶。即使谢家如此家风森严,陌白今日不同寻常的模样,还是招致了些许旁人的议论。
“他今天怎么了?”
不曾跟随谢翊去往云台九峰的某位谢家弟子询问,“怎么做事毛毛躁躁?若是让梅长老知道了,估计又要重重罚他。”
“肯定是去看——”
回答他的,是在行舟上做事,知晓前因后果的一位修仆。
他知道谢家上下都极重视沈青衣,便将谢家未来小主人的姓名含糊带过:“家主回来之后无法抽身,总得要有个人照看着吧。”
“不是有竹舟?”
谢家弟子又说:“他是竹长老的关门弟子,有他在旁看顾,哪里用得上陌白?”
两人的议论声,未曾传进陌白耳中,但他亦知谢家长老半点也看不上修奴出身的自己。
他本不在乎这些。
这百余年间,他只做一柄刀,做上位者手中顺手的工具,倒也不曾有过什么近似人应有的烦恼。
至于遇见沈青衣后,对方将他当做常人,便令他更多了常人的烦恼、常人的奢望。当沈青衣犹犹豫豫地凑上前去,亲了竹舟一下时,陌白站定在院外,凝视着这般令他心碎的场景。
对方手中捏着旁人送他的花环,陌白不知竹舟是怎样说服少年收下的。
待到沈青衣从秋千上跳下,跑进屋中时,早就知道陌白站在院门之外观望两人的竹舟,转过身来。
他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温柔微笑,说:“你不要误会,他只是对待你我一视同仁罢了。”
与这位竹长老的关门弟子,同被放在一个位置上?
若是其他事,陌白只觉荒谬——他不过是个修奴出身,而对方再怎样都是正经的世家弟子,足足算是抬举了他。
但、若是在沈青衣心中是一样的地位?
陌白的脸色陡然狰狞了一瞬,竹舟笑了笑说:“你可别吓着他,他很担心。”
对方带着下等人不会有的从容姿态,缓缓道:“我看他与你在一起时总很紧张,便问他怕不怕你。”
陌白心中一紧。
他虽不觉沈青衣会怕自己,却有些畏惧知晓答案。
“他不怕你。”竹舟说,“他只是不想让你伤心。”
像是觉着很可笑般,这人轻蔑地笑了一下。
“你算是什么东西?”他问,“能让他来忧心?”
*
而入夜之后,沈青衣不仅忧心,还气得急了。
这处小院离谢翊的住所不算近,可他总不能到了新家,还将对方当抱枕与老公用吧?
被用心安置的小院,其中熟悉的布局令沈青衣安心许多。他亮着烛灯,大着胆子一人在空空荡荡的屋内躺着。
簌簌枝叶被风声吹动,白日里令沈青衣颇感安宁,到了夜色浓重之时,便成了恐怖故事里嘈杂的背景白噪音。他有些后悔没有喊上谢翊,系统关心地问他,沈青衣又嘴硬着强调自己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现在可厉害了!”
他叽里咕噜在今夜第十遍说起了杀了巨蛇,操控行舟之事,为自己打气。
系统在脑内连连晃着自己那个圆溜溜的金属主体,叹气着说:“宿主,你不要强撑嘛!害怕的话,就喊人来陪你!”
“我才不害怕。”
沈青衣刚刚说完这句话,便瞧见烛火将薄薄的窗纸照亮,其上倒影着个黑糊糊的暗淡人影——不知有人在门外站了多久。
嘴硬的猫儿、以及正安慰着猫儿的系统,一起吓失了声。
是、是谢翊吗?还是陌白?
都不像呀?
沈青衣钻进被子中,只露出了一条缝儿,从中偷觑着这道人影抬步上前,伸手将门轻轻推开。
这动作许只在忽倏之间,可沈青衣却觉着这短短时刻慢得惊人。门缝敞开之时,他吓得紧闭了眼,直到那人开口询问:“小少爷,你藏在被子里不闷吗?”
沈青衣一愣,从被中探出脑袋。竹舟端正的脸庞映入眼帘,他既松了口气,又恼自己居然因此被吓着了,于是难免迁怒地冲对方发着小小脾气:“不要叫我小少爷!”
竹舟像是瞧不见他的不快一般,坐在了床榻之上。
沈青衣飞快地瞥了眼他,往里缩了缩。
他想起陌白会叫自己“小小姐”,可是今日陌白哪里去了,要做的活有那么多吗?
竹舟倾身靠近了他,沈青衣微微一颤,却为着自己的神气努力强撑着不曾躲开。
“你叫我名字就好,”沈青衣说道,“或者唤我阿青...随你,不要叫我小少爷。”
他垂下了脸,烛火在他面上留下浅浅的浮动阴影,却显不出半分阴郁讨厌,只让人觉着可怜。
“小少爷。”对方轻声道。
男人有着一把好嗓子,低哑醇厚着轻轻刮过沈青衣的背脊。他不安地抓紧了被褥,总感觉自己今日像是比平时更敏感些。
摇曳的烛火在眼中烙下的阴影,竹舟倾身而下带来的、比他要滚烫许多的体温。男人低而哑,带着说不出情调的声音,这一切让沈青衣慌乱不已,他总觉着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空间中渐渐融化...
他的小腹发起烫来。
沈青衣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肚子,心想:不是吧,又来?
离他“使用”谢翊不过几天,可上次沈长戚可管用了很长一段时日,难道是因为自己与谢翊没有真做的缘故?
沈青衣不曾察觉,他已沁湿了睫毛,眼眸失神涣散,唇舌也比白日之时更加艳红了些许。
竹舟探身,轻碰了一下他的耳垂。
自觉被调-戏的猫儿,一下炸毛几乎要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他凶巴巴地质问,仿佛下一句就要警告竹舟,自己要向谢翊、长老们告状。
“不舒服吗?”衣冠楚楚的男人探身到了床上,“让我来吧。”
沈青衣拼命摇头,此时才意识到,竹舟究竟是作为怎样的用品被送与了自己。
明明对方才是那个被随手遣送而来的礼物,可他总觉着被死死凝视着的反而是自己。
他慌慌张张地眨了下眼,咬唇的模样很是可爱,逗得对方笑了一声。
“你讨厌我吗?”竹舟问。
沈青衣被问住了。
若是对方问他喜不喜欢,他自然能大大方方地摇头。可竹舟却问,是不是讨厌他...
沈青衣犹豫了一瞬,又被坏东西抓住了错漏之处:“你若是讨厌我,我可以帮你将陌白喊来。虽说长老们不许,但我亦可以与他一起服侍你...我不会同别人说的。”
他在说什么呀!
只与陌白亲过、抱的沈青衣捂住耳朵,但依旧无法阻止这般暧昧下流的话语流入耳中。
“我不要,好奇怪!”
“那便只有我一人,”竹舟笑着又说,“这很正常。你是谢家的小少爷,想要的时候总要有人满足你。”
少年落了一滴泪下来,颤颤悠悠挂在下巴尖儿上。
“很正常,”竹舟又哄骗道,“我会轻轻的,不会弄疼你的。”
烛火在两人身后摇曳不定,沈青衣只能听见男人温柔耐心的劝诱之声,却瞧不清背光的阴影之中,对方面上藏着怎样神色。
他迟疑地问:“这很正常?”
很不正常才对!
这是沈青衣的想法。
可竹舟却回答:“很正常。”
他观察着少年那不谙世事到令人下腹生疼的神情,微微茫然的眸中失了神,睡前乌发凌乱地遮盖了半边素白的脸,唇无意识地半张开,露出一截短而粉的舌尖。
沈青衣在这个时刻,脑子总也有些烧得模糊。
他缓缓跟着重复了一句:“很正常...?”
“是,很正常。”
竹舟往前倾身,将少年压了下去。沈青衣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似毫无重量一般,只是当男人的身影将他全然遮蔽之时,那摇曳着的、令他安心的烛光消散,沈青衣蓦然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推拒。
可温柔清俊,瞧起来不急不迫的竹舟居然这样重,压得猫儿根本喘不上气来!
陌生的温度与喘息在他耳边回荡,沈青衣这才发觉竹舟居然也是个如此可怕的家伙——自己被骗了!
他像是水做得一般,对方只要轻轻按一下他微鼓的小腹,便能按出一泡甜滋滋的水来。
竹舟亲他,沈青衣侧脸躲开,吸着鼻子道:“不、不对!才不正常!”
他恍惚地大喘着气,只是被摸上一摸,便像是被欺负得很了。他徒劳地紧抓住对方的肩膀,指尖胡乱抓挠着,像是抗拒,又像是紧紧将男人环抱。
直到门被猛得踹开,“哐当”一声狠狠撞在墙上。俯于他身上的竹舟,也似那扇撞在墙上的破烂门框,被猛得扯开,摔置在了地上。
“你在做什么?”
谢翊包含怒火地冰冷质问道。
这位谢家家主的神情极冷冽,仿似在发情期被抢夺了配偶的雄狮,周身散发出股冷静的疯狂气质。
若不是竹舟现在算是沈青衣的私产,他刚刚便要将对方杀了。可即使忌讳着这件事,谢家家主的怒意也不是任谁来都能轻易承受——只是被摔了一下,自然伤不了常年锻体的金丹修士。
可竹舟硬是吃了下了谢翊周身翻滚的气势威压,一股咸腥涌出,他抬眸望向沈青衣,见对方含泪坐起,便强行将那口血给生生咽下。
此般情态,像是长辈当场撞破不怀好意的纨绔,诱骗自家掌中明珠;又像是恼怒的大房,抓奸了勾-引家中主子的通房一般。
而竹舟却极冷静淡定,咽下血后同谢翊说:“家主,你太善妒。”
重又钻进被中,只露出个脑袋看屋中两个男人吵架的沈青衣听得一愣。他望向谢翊此刻怒气盈溢的冷峻面容,平日里那个温和耐心、满腔无奈的俊美男人消失无踪。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因着情热而运转迟钝的脑子,居然开始认同竹舟的说话——毕竟,嫉妒可是会让人变得丑陋!
谢翊眉峰一抖,若不是沈青衣正用乌溜溜的眼望着他俩,竹舟立马便会为刚刚那句付出代价。
可沈青衣却磕磕巴巴地劝架道:“你们、你们不要...”
他缩于被中,扶于褥塌之上,只说了几个字脑中理智便被烧得离断,不自觉地用脸轻蹭其还算凉爽的被褥。
“若我不来,”竹舟收回目光,“他此刻如此难受,又要让谁来解决。”
他冷冷笑了一下:“家主你吗?若是家主要来,我自是只能默然让位。”
竹舟像是在与谢翊说话,只是句句都说与给了沈青衣听。
心思深沉的谢翊,自然不会为了这几句话动容,可猫儿没法被试探。他晕晕乎乎地心想:谢翊一直只想当自己的长辈,他老是将对方随便“乱用”,这样不好。
“那。那还是——”
“我来,”谢翊冷声道,他的咬字中席卷着冰冷怒火,眼眸黑若深井,“你现在,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