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月德感到一阵耳鸣,他的脸色骤然煞白。
“我亲眼看到的,主家派人来杀了父亲和母亲,把他们塞进了马车里运出去。”
姬长乐回忆着之前的事情。
晚饭前,他被父亲母亲叫过去。想着马上就要离开父母,可以和哥哥一起去主家了,姬长乐这次便决定去看看。
可当他到了父母的院子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他透过院子里镂空的窗户朝里面瞧,看到父亲正在和主家的人说话。
主家的人都带着刀剑,看起来杀气腾腾,父亲一开始以为是月德摆架子逞威风,可他们说了没几句,主家的人忽然拿出刀剑,捅死了夫妻二人。
姬长乐捂着嘴,连忙跑了回来。
他回房之后,不知怎的,眼前阵阵发黑,头也隐隐作痛。
他好像见过有谁被一剑穿心而死……
姬长乐捂着脑袋,方才见过的画面在脑中不断闪现,最终定格在了一个俊朗的紫袍男人被杀死的画面上。
奇怪了,那是谁?
他见过对方吗?
为什么看到那一幕他会很难过?
姬长乐晃了晃脑袋,心脏依旧慌乱得停不下来。
他不明白主家为什么要对父母动手,可他害怕主家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哥哥。
想到哥哥今天去了主家修炼,他愈发惶惶不安,但分家人不能轻易去主家,他只能等到月德回来,急促地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事情。
虽然情况不明,但他还是在看到哥哥的时候心中一安。
还好,哥哥没有像父亲母亲一样被杀掉。
他的状态逐渐镇定下来。
“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
月德同样和他一样充满疑惑,也害怕主家会对弟弟下手。
他像在确认什么一样,握紧了弟弟的手,沉浸在悲伤和惊惧之中的模样显得格外脆弱。
姬长乐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用另一只手捏了捏月德的脸颊,振振有词道:“哥哥是最厉害的,我相信哥哥。”
不过他也小声补充:“要是有人欺负我们,我们可以先跑呀,等变厉害了再打回去!我不会嘲笑哥哥的。”
他威风地攥起拳头,板着脸,像模像样地挥舞着。
感受到那份温暖,月德渐渐回过神来。
他的弟弟还在……
月德闭上眼,深呼吸一下,调节了自己的情绪。
“我要再去主家一趟。”
他必须问个明白。
若是想杀他,今天族长有的是机会,既然没有动手,那说明主家不想杀他。
而且,如果主家目标是他,逃走也是没用的。
这个世界上最擅长寻人寻物的修士,都在他们家族之中。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轻易抓回来。
他尚未坐下休憩,又要出门。
姬长乐却攥紧了他的衣角,露出些不安的神色。
他害怕哥哥一去不复返。
月德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既然让我当了少族长,说明他们没打算让我死。”
姬长乐瞧他不以为意的样子,冷哼着别过头:“我才没有担心你呢,要是你死了,我绝对不会伤心的。”
月德看着他揪住自己,格外不安的动作,脸上忍不住浮现一丝笑意。
弟弟在关心他的安危啊。
纷杂的思绪一时间平复了下来。
姬长乐还在用激将法挽留他:“听到了吗?我可不会伤心哦,说不定我还会嘲笑你呢!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他对于自己和兄长之前的关系只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
月德扯了扯嘴角:“哎呀,可我死都死了,你能怎么办呢?”
“我——”姬长乐憋红了脸,总算想出来一个招数,他抬起下巴说,“我就去你坟头嘲笑你,我要把你的祭品全都吃掉,还要把你墓碑上的字全都改掉,让大家都嘲笑你!”
他单手叉腰,一脸“你怕了吗”的表情。
月德叹息:“哎,我本来还想和弟弟你生死共进退,带你一起去主家找人呢。没想到弟弟只想给我收尸啊。”
姬长乐瞪圆了眼睛,手指攥得更加用力。
“我要去!”他脱口而出。
在对上月德揶揄的目光时,姬长乐嘴硬道:“我只是想去见见主家长什么样而已,而且哥哥是个大笨蛋,万一又被罚跪,连怎么偷懒都不会。”
月德拍了拍他的脑袋,带着他一起去了主家。
此时此刻,还是把人带在身边他比较安心。
族长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月德猜测,要是族长算到了,要么就是那些打手当时已经察觉到了他弟弟在偷看的事情。
这也是他必须来的原因,他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弟弟就被以封口为由杀害。
族长坦然道:“我可以答复你的问题,但你弟弟不能旁听,放心,我不会对他动手。”
在姬长乐不满的眼神中,他被留在了门外。
族长和月德步入楼阁之中,这里是历代族长的修炼室,名为观星阁,地上刻绘着八卦阵图,中心摆着巨大的金色浑天仪,穹顶则用了可开合的机关术,可让室内之人也能观测到天象变化。
刚一入座,月德就单刀直入:“为何要杀我父母?”
族长则侧头看着缓缓转动的浑天仪,悠悠道:“坎儿,你可还记得族内选拔之后,你算出的结果?”
月德他当然记得,他算出他父母会死在今日。
可他万万没想到,动手的人竟然是主家。
修真界有断尘缘的说法,可大多数断尘缘只是了却因果,再无往来。只有魔修收徒才会将弟子全家都杀了,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断尘缘。
“我记得,但那又如何?这和你派人杀害我父母有关吗?”说到这里,月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颤抖,“难道……”
族长坦然道:“这就是他们的命数,他们注定在今日死去,我只是做了顺应天命的事情。”
月德感到不可思议,他甚至没能理解族长在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起来:“难道就因为我算出了那样的结果,所以他们要死?我那明明是算错了!”
族长却骤然变了语气,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你不会算错的。你是我们北氏一族天赋最出众的神算子,你绝不会有错。”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以至于月德分不清,他到底是对“神算子”料事如神这一点的深信不疑,还是想要打造一个料事如神,毫无瑕疵的“神算子”。
月德身形一晃,喃喃道:“所以,是我害死了父母?”
若不是他算出了那样的结果,族长也不会去杀他父母。
“不,你还是错了。”族长起身,他站在浑天仪正前方,仰头看向天空,仿佛在感受某种强大的力量,“这一切都是天命。天注定他们要死,而你只是看到了这一点罢了。”
月德反驳:“可我若是不说出来,你就不会派人动手。”
族长负手摇头,说道:“你说与不说,都是天命安排好的一部分。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天命,因为你所做的一切,同样也是天命驱使。”
“庸碌的卜师只会看到错误的天命,所以误以为天命可改,殊不知,他们改命的行为也是天命的一环。但坎儿你不一样,你能看到真正的天命,你所看到的命数是不可更改的。”
他语重心长道:“坎儿,你算了这么多,难道次次都说出来了?难道没有说出来事情的结果就会有所不同吗?”
月德沉默了。
“你是我族的神算子、窥天者,也是我族唯一的希望,你肩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
他重新坐下,像一个慈祥的长者那样对月德寄予厚望。
“四大隐世家族延绵了千百年,已经迎来了衰落。就在你出生前不久,西家已经彻底消失;东家选择入世,加入杏林谷;南家也早在暗中筹谋着什么。”
月德冷笑:“既然衰落是天命,又何必挣扎?”
族长并未呵斥他的不敬,反而灼灼地看着他。
“我的挣扎也是天命的一部分,我原本也以为衰落就是我族的宿命,但你出现了。你的天赋远超众人,你是天道给我族的希望。”
月德还是冷冷道:“我不过是个卜师,又能做什么?”
“千年之前,先辈曾留下预言,修真界千年之后会迎来一场天地大劫,只有天命者可以瓦解这场危机。”
族长笑眯眯道,“毁灭之后必是新生,也是新的机遇。就像千年前的风阙仙人开创了一个道长魔消的时代一样,天命者有着改变时代的力量,只要你能找出天命者,与之结盟,我族就能继续延续下去。”
当月德走出观星阁的时候,他无比沉默,也无比茫然。
他无法反驳族长关于天命的说法,甚至心生一种绝望之感。
如果连挣扎都是预设好的命运,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结局,那么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真相,正因如此,他才感到绝望。
他牵着弟弟回屋,一路上姬长乐唤了好几次,他才浑浑噩噩地回应。
“哥哥,族长和你说了什么?”
月德停顿许久,说道:“接下来我会继续留在族长那里修炼。”
姬长乐惊讶:“为什么?”
“要想从家族中逃出去,躲避族人的搜寻,必须要用到一项屏蔽天机的秘术,这项秘术需要一定的修为和地位才能学到。”
姬长乐恍然:“那他们会伤害哥哥吗?”
“不,”月德略带讽刺地说道,“我可是家族的神算子,他们还需要我,所以不会对我做什么。”
姬长乐这才放下心。
哎,他一个人拉扯哥哥,真是太操心了。
在办完父母的丧事和月德成为少族长的仪式之后,兄弟二人住进了主家最好的院子里。
姬长乐打量着新房间的装扮,不愧是主家,连一面镜子都比分家的清晰精致,毫发毕现。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和哥哥一模一样。
他挑了挑眉,又拉了拉嘴角,控制着自己五官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情。
从外面进来的月德正好瞧见这一幕,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姬长乐嘟囔道:“总感觉我好像不该长这样。”
每次看到镜中的自己,他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违和感,却又说不上来。
他透过镜子,看到身后的素色帷帐,若有所感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我的发色好像也不是这样。”
月德骤然按倒镜子,把姬长乐吓了一跳。
“哥哥?”
月德紧握着他的手腕,就像父母离世时那样。
他望着面前弟弟,心中忍不住生出恐慌。
他最初以为弟弟接近自己是在做戏,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能一直这样做戏下去,他就算中一次对方的陷阱也无妨。
可相处的越久,他就越是感觉到,眼前的人绝对不是他那个双生子弟弟。
性格、神情、喜好……除了样貌,他们没有一处相似。
直至那一日,他算了亲弟弟的命数,果不其然地发现对方早已溺亡。
一直陪伴着他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弟弟,要么是拙劣的细作,要么是借尸还魂,并且大概率是后者。
尽管知道这些,但他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没有戳破这一切。
如果父母还在,或许有一天在他得到父母的改观之后,会觉得他曾经渴求的亲情不过如此,觉得过去执着于此的自己显得十分可笑。
可父母的猝然长逝让他的渴望再也找不到方向,让他不断去念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愈发执念。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弟弟,却给了他想要的一切。
如梦幻般的兄弟关系让他在面对绝望时感到了一丝力量。
他不必去思考存在意义是什么,因为弟弟还需要他,这就是他的意义。
这层关系就像一条纽带,牢牢系住了他。
他看出来了,他的弟弟是个爱撒娇的任性孩子,没什么心眼,在这人均八百个心眼的家族之中,若是没有自己遮掩,他弟弟恐怕讨不到什么好。
他害怕借尸还魂的弟弟想起任何有关之前的事,害怕一旦捅破事实,对方就会离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弟弟。
月德不敢说出心中所想,面对此刻姬长乐的的询问,他扯开了话题。
“之前在葬礼上,有人找我算命,我说他会受重伤,他得知之后百般注意,但最后还是受了重伤。”
姬长乐疑惑:“这不是说明哥哥算得准吗?”
“是啊……”月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这也证明了,天命果然是无法更改的。”
在和族长谈话之后,他尝试过无数次,无论是透露命数还是不透露,无论当事人怎么规避,最终还是和他卜算到结果一模一样。
他怀揣着一丝期待,渴望有人能打破自己窥视到的天命。
但同时,看着那些人和他一样失败绝望,他心中却也生出一种快感。
他唯有用这种扭曲的快感,才能冲淡他又一次失败的绝望。
“为什么不可以改?”姬长乐困惑,“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吗?哥哥你可是修真者,本来不就是逆天而行吗?”
姬长乐还煞有其事道:“一定是哥哥你还不够强,所以还不能逆天,你得先变强才行!”
月德怔住,这一刹那,他脑中忆起了另一道声音。
一道和弟弟语气内容一模一样的童音。
那道声音来自……
月德捂着头,无数被尘封的记忆此刻正如海啸一般向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