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灼的话说完,薛无遗就感受到了走廊里所有同学的震惊和钦佩。
她不觉有一种醉酒般的晕乎感,和李维果同时开口道:“我们这就和前辈你去商议!”
鹿灼笑了:“不着急,还是等你们考试结束吧。”
薛无遗脚步都迈出去了,才想起来这一茬,不好意思地收回。
接下来的最后一场体测,薛无遗受到激励,拿到了前所未有的第三名好成绩——第一名第二名是两位队友。
三人离开考场的那一刻,同学们的议论就炸了锅。
——前所未有的大消息,大一的学生居然被选中加入了特别行动部队!
被选征的小队三人就是她们的同学,天,她们要见证奇迹在身边诞生了吗?
*
“其实咱们要商量的细节也不多,主要是给你们讲讲保密签约协议的内容,等你们斟酌之后签约就行。”
鹿灼一边走进张向阳办公室,一边对三人说。她用了“咱们”这个词,更显得亲切了。
“当然,不签约也没事,你们就不用上前线,留在后勤做助手——你们主动写过申请,所以被选征无法撤销,但可以不用冒生命风险。对外,你们依旧是特别行动部队的成员。”
三个人小鸡啄米般点头,联盟的章程居然这么人性化。不过她们压根不考虑后一种选择——她们才不当“逃兵”。
鹿灼开始一条一条给她们讲解条例,文字枯燥繁琐,但总结起来只有两大条:禁止外泄机密,以及提前知悉死亡风险。
她还说明了薛无遗三人组的特殊性,联盟历史上从未有过正式远征令选到在校生的情况,因此特别安排了秘书长来负责与她们的沟通。
除去条例之外,鹿灼还给她们三人发了一份纸质资料,里面是罗刹海乡的相关信息。
薛无遗随手翻了翻,这叠资料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可怜,最后一页注明道:更多资料待后续你的长官亲口告知。
她想起那个传闻:罗刹海乡的信息污染力很强,哪怕知道都会遭遇污染。
薛无遗还发现,所有的文件都在刻意规避有关人数的信息。她们到现在都不知道特别行动部队究竟有多少名士兵。
这会和污染域的特性有关吗?
鹿灼讲解完毕,喝了口水,给她们的光脑里发去了一列长长的密码组。
联盟士兵每次进入污染域,都会提前约定这样的密码组用于辨别同伴身份,薛无遗几人也有这样的习惯,不过至今还没怎么用过。
这一组密码,是她们迄今为止见过最复杂、最长的。
“这得背多久?”李维果嘶了一声,往后一翻松了口气,“还好,都是通用数字,没有旧时代语。”
张向阳是她们的教官,算半个监护人,因此也站在旁边旁听。
薛无遗了解完毕之后,不带犹豫,第一个签了字,盖上笔帽后得意道:“老张,你的学生已经加入队伍了,你通过没?”
张向阳嘴角抽了抽,作势要给她爆栗:“当然早就通过了!”
薛无遗夸张地和她握手:“战友啊战友!以后我们和老张你、邢老师、许老师是不是算平辈了?”
张向阳:“……”
她的手到底还是没忍住,狠狠弹了一下薛无遗的脑门,后者捂着脑袋哎哟后退。
“关于遗书,你们可以回去之后慢慢考虑。”鹿灼点了点遗书那一栏,温和道,“在上战场前,你们大约还有十来天可以享受暑假。”
薛无遗用笔帽戳了戳下巴,她暂时没有头绪。
据说,联盟之剑黄独有一点广为人知——她在每次战场前的遗书栏从不写字,只有一片空白。
她要不要也效仿偶像,现在就把空白纸交上去?
薛无遗看看队友,她们的表情明显是有东西要写的样子,观千幅都已经开始动笔了。
她想了想,还是收起了遗书纸,决定再考虑考虑。
至少等见过邻居们后再说吧——在上战场之前,她们都得和自己的亲友们来一次道别。
*
三人里,薛无遗居住的花园小区离得最近,因此三人先前往她家。
花园社区的邻居们以为薛无遗是回来放暑假的,却没想到听她带来了即将上战场的消息。
薛无遗说完之后,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她挠挠头,邻居们的反应怎么和之前同学们完全不同?
王姥姥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绷着脸猛力拍薛无遗身上的灰。
其实校服军装的面料根本不容易留灰,薛无遗被拍得直跳,老年人的手劲好像比她还大:“不成不成,还没上战场呢,就要被拍死在这里了!”
“胡说!”王姥姥终于开口驳斥,半晌后又拉着脸道,“联盟是没人了?要小孩子上战场……下次票选,我不投狗屁的萧砚冰了。”
薛无遗:“……”
她咳嗽了一声,没敢说是她们主动申请要加入部队的。
王姥姥家没有小孩儿,而且还自带不讨小孩喜欢的异能副作用。不过她和成年的邻居们走动倒是很频繁,并不是一个人在家闷到死的性格。
薛无遗不知道王姥姥家为什么没有别的亲人,以前似乎听街坊说过,她有个孩子死在了前线。
也许这就是王姥姥反应很大的原因。当初薛无遗高中毕业报军校时,王姥姥也很不开心。
对薛无遗来说,这个老人身上的少许孤僻特质让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找到了锚点。
联盟的大部分人都好得让十几岁的她满怀警惕,总疑心自己要被割腰子,难以放下心来交托信任。嘴硬心软的王姥姥反而让她放松。
最初的薛无遗还干了不少现在想来啼笑皆非的事。下雨天独自跑出门却差点掉进下水道就不说了,她一开始还推三阻四、死都不愿意去社区领补助,怕有陷阱,转头非要去王姥姥的小卖部打工。
王姥姥当时掀了掀眼皮子,哼唧一声接受了她——薛无遗后来才知道,联盟禁止童工,要是有人举报,王姥姥都能被她送进去了。
薛无遗拜别了王姥姥,一一去和邻居们道别。
整个花园小区的人都对她很好。八年前初来乍到的薛无遗极其不适应,有点像下水道的老鼠突然被拉出来,暴露在了阳光下。
她头几年不知道该怎么办,讨好型人格发作,恨不得把邻居们家里的零碎活全包揽了。她的水电工证就是那段时间考的。
邻居们也照顾她过于强硬的自尊心,没有直接制止,而是逐渐把她养成了如今在整个社区里横冲直撞的性格。
她们会让自家的孩子们和她相处,玩过之后就能顺理成章邀请她一起回家吃饭。薛无遗吃过花园社区每一位邻居家的饭。
她一度是社区里的孩子王,后来大家发现她成绩也好,更是崇拜。
不过在上军校之前,薛无遗都没有密友级别的朋友,心底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而现在,她也有了可以交托生死的队友。薛无遗恍惚发觉,短短一年,她其实也变了很多了。
一年多前,她是社区这一届孩子里唯一一个考上军校的,而且还是第零区最好的第一军校,成为了小区里的“别人家的孩子”。
听说她回家,小区里放了暑假的学生们也都赶了过来。
“无遗姐,你好帅啊!”妹妹们羡慕地摸着她身上的校服,“以后我也想考军校。”
薛无遗故作深沉:“其实正式部队的服装更帅,还有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呢,可惜我要保密,不能给你们看。”
而薛无遗的同龄人们基本都还在读大学,她这一年的经历对她们来说过于丰富了。
“不愧是你,从小到大的第一名。”她们慨叹,“以后你会不会也像联盟之剑那样,出现在军队宣传海报里?”
李维果抢先替队友回答:“肯定会!”
三人组在社区里拜访了一圈回来,手里不知不觉多了大包小包。
隔壁王姥姥围着围裙走出来:“给我去把下水管道修了。之后洗洗手,来吃饭。”
她今天关掉了厨房机器人,亲自下厨。
薛无遗咧开嘴,站了个军姿:“得令!”
她侧耳对队友们说,“王姥姥的手艺特别好,咱们今天有福了。”
这一顿饭全是第零区的家常菜。三人吃得头都不抬,观千幅一边吃还一边研究,思考着之后在自家的年夜会上露一手。
吃完,她们离开了王姥姥家,踏上花园小区的主道,不少邻居都出来送别。
薛无遗背包里鼓鼓囊囊的,全都是邻居们送的小东西。她特意没有塞进影子里,而是放在了外边。
她记得,自己高中毕业的升学考试前也是这样,被每个邻居塞了小礼物,还有好些邻居出来给她打横幅。
只不过那时候邻居们的笑脸都很轻松。
薛无遗到这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罗刹海乡之类的污染域对联盟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们为她送别,目送她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参军、走向战场……她们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好了等不回来她的准备。
这就是有人牵挂的感觉吗?薛无遗背过身踏出社区,按了按莫名发痒的喉咙,心想:就冲这个,我也一定会回来的。
她喃喃说:“我好像知道遗书该写什么了。”
李维果没说什么,好姐俩地按了按她的肩。
她在薛无遗的身上同样能看到自己,失恃的少年总是会被社区关爱。
她们的下下一站就是去李维果老家,陪她去和邻居们道别。
*
放松的日子总是很短暂,一转眼,十来天就过去了。
薛无遗小队又一次登上了军用飞舰,这一回她们的身份是小兵,身上穿的是现役军装,肩上别了19号特别行动部队的勋章。
联盟的安排考虑到了学校的师生关系,她们的直属上级就是邢万里小队。
飞行器开动,在城市上方低空飞行。
邢万里拉下了投屏白板。
“在进入罗刹海乡之前,我们需要在这艘飞行器上,记住前辈们总结出的所有资料。”
她环视一圈下方坐的三人,“从这一刻开始,你们就已经与罗刹海乡的信息污染产生联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