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她也做好了被反过来盘问的准备。
观兆山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拿起了她捧着的空杯子。
刚刚薛无遗沉思期间,观兆山身后的多功能饮品机一直在工作。
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好像都喜欢给人泡茶,就像晚鱼城的夏警官。
结果薛无遗就听观兆山说:“你要西瓜汁还是柠檬气泡水?”
薛无遗:“……”
好吧,校长比她们都有个性。
“气泡水。”她只好说。
观兆山给她倒了满杯,这才开口谈正事:“在你们从军校毕业,正式入伍之前,通识课的课本会有一次更新。”
“你们会知道更多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不过,提前接触到了也没什么。我也是刚成年就从家长那里得知了此事。”
薛无遗若有所思,心想,那观百幅知道吗?看起来观辅助对此还一无所知。
“——是的,在污染之海的对岸,确实还有一片大陆。我目前可以透露的是,它的制度与我们并不相同,科技与异能发展的方向也不尽相同,甚至可能时间线都存在差异。”
观兆山语气沉缓。
“我们的新人类联盟建立至今有一百年,而两块大陆停止往来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百年。九十年前,人类的最后一艘航海船宣布停泊,甚至连探索周边海域都做不到了。我们正式进入了如今的‘黑暗大陆时代’。”
一百多年的阻隔,双方独立各自发展。两块大陆之间的差异可能是惊人的。
薛无遗消化着消息,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气泡水。
她前世的帝国,难道就是梅伽洲大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同样的条件,两片大陆却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格局?凭什么帝国就是亚型人掌权?
而且为什么她在帝国没听说过异能?
过了片刻,薛无遗开口:“……这些事情,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告诉我们?”
“因为‘知道’本身就很危险。”
观兆山也抬起杯子抿了口,她杯子里是茶水,“你知道了它们,它们也就有可能知道你了。”
她拐杖随意倾了倾,遥指西面。
——在晚鱼城的地理课本里,梅伽洲就在离洲的西面,两片大陆中间隔着深渊般的海洋。
薛无遗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
“在联盟建立之前,前辈们其实考虑过把这件事写进教科书。”
观兆山继续说,“但我们很快发现,知情者中的普通人,受到了来路不明的污染侵蚀。”
“诚然,那个时候两片大陆之间的污染还没有如此严重,异能可以跨越大海作用到对岸的人身上。现在恐怕更艰难了。”
“可凡事无绝对,我们不能拿大众的生命冒险。”
异能和污染其实可以做到很多事情,比如,“咒杀”,又比如,散布污染。
这些能力对付诡异物时没什么用处,但对上普通人却是大杀器。
好在能力千变万化,却都有触发条件。联盟要尽可能不让这个“条件”在普通人身上产生。
“那我们呢?”薛无遗追问,“我们难道就不对它们做什么吗?”
一想到海对岸可能就是帝国,她就恨不得飞过去把它们都杀了。
她现在的表情一定充满了戾气,因为观兆山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观兆山说,“不要着急,命运不会亏待我们的。”
薛无遗一愣。
观兆山笑了笑,有些欣慰地感慨:“看来你如今的确信任联盟了,才愿意询问我这些问题。”
薛无遗瞳孔缩了一下,
联盟真的知道她“穿越”的事……
她的“穿越”,到底是偶然还是必然?是阴谋还是意外?
薛无遗慢慢冷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联盟保留有一定量的亚型人,保留着“桃花源”这个机构,是不是为了保持对亚型人的了解?
……更阴谋论点说,还可以研究针对性的“基因炸弹”。科技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薛无遗前世不知道听过多少反人类的事,比如基因病毒。
亚型人不可能离开人独立繁衍,所以一个亚型人掌权的大陆,一定有大量的联盟人“样本”。
可在联盟,正常情况下亚型人是会被慢慢迭代掉的。她们也许只有在污染域里才能发现样本,但那是污染物,哪有什么基因可供研究。
薛无遗看着观兆山的眼睛,问:“有些问题,是不是即使我现在问了,你们也不会告诉我答案?”
“是的。命运告诉我,现在还没有轮到你该知道的时候。”
观兆山说,“相对应的,有很多问题我们现在也不会主动问你。你曾经来自哪里,又做过什么,这些对联盟来说都不重要。”
薛无遗心情有些复杂,说:“联盟……人文关怀做得也太好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联盟的高层,面对一个从敌对方来的灵魂,她会怎么做?
最简单快捷的方式就是把她消灭,她才不敢赌,赌这个家伙最后会不会倒向联盟。
观兆山和蔼地调侃了一下:“你这样表述,我会以为你在阴阳怪气。”
薛无遗:“……冤枉啊!我是在真心实意夸赞。”
联盟不问她,她却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继续隐瞒下去了。
薛无遗打开光脑开始打字,把自己前世的经历都传给观兆山。她不太想说出口,但打字还是可以的。
观兆山看着一行行跳跃的字符,眉头逐渐皱起。
薛无遗打字的速度并不均匀,有些部分她难以回忆,需要停下来停顿很久。
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哪些对于联盟来说是需要的信息,因此只能巨细无遗都整理出来。
在打到大约一千字的时候,观兆山制止了她:“不要着急,不用急着证明什么。你可以随时与我联系。”
她伸手关掉了薛无遗的光脑屏幕,“回忆这些东西,对你来说也是负担。”
薛无遗“哦”了一声,也没再坚持。
她食不知味地喝了口气泡水,消化了一下信息量,问道:“那校长你找我是想聊什么?……我猜,是不是和那个神秘红袍人有关?”
观兆山颔首:“既然你已经接触到了,那现在这一部分的信息也就可以向你透露。”
于是接下来,薛无遗从她口中得知了“火灾苦修会”。
对于这一组织,联盟也有相关猜测。
某个势力、某个组织,她们的外在就能透露很多信息。
当一群人因某种意志聚集在一起行动,其组织的名称往往就代表了她们的目的。
就比如,立志要普渡众生的组织一定会让自己的名称看起来对众生友好;
即便是要招摇撞骗哄骗吃人的宗教,也会借当地传说起一个“洞神尊”的名字。
而“火灾苦修会”,她们以灾难为名。
就算她们的目的不是给世界带来火灾,高低也得是个“以杀止杀”的暴行正义风格。
祝熔琴干脆就直接说了,“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多”。
这组织怎么看也不是做慈善的。
至于“苦修会”,很多宗教里都有“苦修士”的概念。
她们通常要么认为世界苦厄,每个人都在苦海挣扎;要么认为自身磨难不够,需要通过苦修来接近真理……
苦修,代表她们组织内有相对较完整的教义,对组织成员在仪表、举止、行动等等方面有要求,成员则需要节制自己的欲望。
这些节制,是为了身份认同,也是为了靠近最终的目标。
“你最后看到的那名红袍人,应该是她们苦修会里头领式的人物,甚至有可能就是创始人。”
观兆山说,“联盟第一次观察到了那样的腰带。在此之前,我们观察到的最高规格也只有五朵火焰。”
祝熔琴是高层。
薛无遗不禁想到了柳书,当年接触过她的异能者团体里,有火灾苦修会吗?
她觉得,火灾苦修会的行事风格没准还挺契合柳书的。
观兆山说:“她看到的‘命运’,比我更深远。我只能看到你接下来命运会出现一次大波动,但看不到化解的方法。”
薛无遗心说,校长这个玄乎玄乎的风格真的好像算命。
观兆山问:“你曾经有惹过什么仇家吗?”
薛无遗:“……”
实话实说,那太多了。
这辈子她安分守己,是联盟的五好公民。但上辈子,她惹过的仇家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得加上脚趾一起。
观兆山看她的表情就懂了,笑着摇摇头。
她摸着拐杖头思索了一会儿,说:“接下来联赛期间,你从考场回学校吧。”
如果有什么人要来找薛无遗寻仇,那么她最好不要留在考场。
这里有众多折叠的污染域空间,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污染域被引爆,连黄独都不一定能镇得住场子。
回到军校,薛无遗能受到的保护就更多一点,那里的环境也相对更稳定。
这个道理薛无遗明白,她点了点头。
联赛有两个月,她们小队已经经历过两场考试了。思及此,薛无遗才想起来看一看现在的日期。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们在陆家洞村待的时间,在外界其实足足有28天了。
也是难为监考人员们一直蹲守在观察室看她们。
上一场考试,她们在晚鱼城只待了三天多,加上出来后休息的时间,总共耗费了一周。
两场加起来时间有一个多月,她们也不宜排第三场考试了。
在污染域里待的时间越长,出来恢复精神的时间就相应要更长,薛无遗接下来还得在医务室泡几天。
薛无遗又去旁边查了查积分,心旷神怡。
就算只有两场,她和小队也是今年无可争议的第一名。陆家洞村带来的积分比晚鱼城还要多。
观兆山说:“张教官也会跟着你们回去,我会让她叫上自己的队友,临时充当你的保镖。今天的对话,你可以转告你的队友们,让她们也和你通个气。”
薛无遗:“……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好新奇的体验,她上辈子当过好几次保镖,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成为被保护的对象。
做她保镖的人还是她的教官。
“有什么夸张的?”观兆山轻描淡写,“联盟的每个人都是珍贵的火种。”
薛无遗第无数次感觉到,她真的被当成了联盟人。
现在她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就算要覆灭帝国,要寻找薛策,现在的她也还太小了,异能都才刚【60】级。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联盟的事其实已经够多了,她不能表现得像一个哭奶的婴儿,要求联盟这个家长事事满足她的意愿。
薛无遗喝完最后一口气泡水,反思自己。
在刚刚观兆山说“要保护普通人”的时候,她心里居然出现了一个堪称恶毒的念头:为什么要如此在乎那些普通人大众?
……上辈子“教育”留给她的遗毒,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薛无遗有点厌弃自己的想法。
其实联盟也没有义务一定要探索海的对岸……
她和校长告别,转身欲离开办公室。
观兆山像是看出点什么,敲了敲拐杖:“我想,我需要让你看一件东西。”
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这是《火种宣言》的初版,你可以看一看,联盟的初心。”
每个联盟人都会背火种宣言,它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脍炙人口——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人类,我们承诺,火焰终将驱散雨夜。我们将穿越黑暗,将火把交到同胞手中。】
这句话在每个公民的证件上简化成了【请相信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胞,人类火种永存】,军队手册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个。
薛无遗发现初版多了两小句话。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位人类,我们承诺,人类的大陆终将重联,火焰终将驱散雨夜。我们将穿越黑暗和深渊,将火把交到同胞手中。】
薛无遗怔了怔。
“在发现‘知道’也会产生污染后,联盟在大众版本里删除了有关大陆的信息。”
观兆山缓声道,“但联盟的意志从始至终未曾改变。这一句宣言,每个军人都会知晓。”
薛无遗低头看着泛黄的纸页,久久未语。
在黑暗和深渊另一头的人们……也一直未被联盟放弃。
她们同样是同胞。
*
薛无遗出了办公室,对上队友的脸是有些恍如隔世。
她不仅想说刚刚和观兆山谈的事,还想把自己的经历也都告诉队友:“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
李维果却打断了她:“噢,这么严肃干什么?我的指挥,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娄跃和观百幅没有反对,看来刚刚薛无遗和观兆山聊天的时候,队友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李维果露出一口大白牙:“等先吃了饭再说不迟。我们还有很多私人时间。”
观百幅也点头:“有这么多人在,就算有人突然想偷袭你,我们也能保护你的。”
李维果:“哦不!辅助你不要乌鸦嘴,我们要好好吃一顿火锅。”
“……”观百幅改口,“没错。”
娄跃则举起触手:“刘教官要请我们吃饭!还是上次的火锅烤肉店。”
薛无遗反应过来,对哦,桑均恢复了,她时隔四年又回到了联盟。
作为桑均的教官,刘教官肯定想感谢她们。
四人走出考场大楼,初冬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她们临行时是一个多月前,现在十一月上旬,气温更低了。
薛无遗走着走着就开始跺脚取暖,然后跑了起来,李维果紧随其后,两个人咔擦咔擦踩着地上的落叶。
观百幅:“……”
她为了不被甩开,被迫跟上了队友的节奏。
娄跃不怕冷,但也变成人形蹦蹦跳跳地加入了打闹追逐。
薛无遗感觉了一下影子里面的小蓉,后者还是没什么动静。
这家伙太安静,薛无遗带着她出来后,联盟只在薛无遗昏迷期间简单查了一下就没管了,看起来非常认可影子的安保能力。
她们目前还没有给小蓉登记摇号,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数字。
一行人半走半搭车,来到了“量管饱”。火锅店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寒冷。
刘教官提前在店里等她们,路上商量好了锅底,现在菜也已经盛上来了。
在这大半个月里,她更是几乎都没从观察室挪窝,熬出了黑眼圈,中途几度被别人强行拉走换班。
薛无遗等人看到她时,第一印象就是:刘教官有熊猫眼。
“学妹!”
刘教官开着通讯,屏幕里的桑均对她们打了个招呼。
她刚刚和自己的家人见过面通过讯,眼眶有点红,但此刻神情轻松。
虽然有了薛无遗的“诊断”,说已经没事了,但桑均暂时还得接受一段时间的观察和精神疗愈。
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患服,脸有点白,但精神状态还不错。
薛无遗额外留意了一下她的头顶,还是绿名,状态变成了【恢复中】。
萨里格也出现在了画面里,她一回生二回熟,之前在污染域负责催眠桑均,这会儿也被喊过去充当医疗助手了。
“我也想吃火锅!我已经四年没有吃过火锅了……我还要吃烧烤锅包肉大盘鸡……”
桑均报了一长串菜名,光是说着,就感觉分泌出了口水,“不知道‘量管饱’家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那肯定得是啊!”店长在旁边笑了一声,“等你回来,我给你免费吃一顿!”
她未必记得每个顾客,但知道军校生和诡异科学生是在为了谁奋战。对于遭受了苦难的战士,每个人都愿意对她们伸出手。
桑均也不推辞,擦了擦嘴巴:“那我就不客气了,嘿嘿嘿。”
薛无遗支着下巴看着,心想,她之前在办公室心里想的那个问题,真是傲慢啊。
这个店长就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她在花园小区的邻居们也大都是普通人。可是如果没有这些普通人,她们又在为了什么而战?
恐怕早就在污染中崩溃了。
“学妹,我要谢谢你。”
桑均和众人都寒暄了一通,最后看向薛无遗。
这样轻松的场面,不太适合郑重其事庄重道谢。但这个谢,她是必须要说的,哪怕无以言表。
桑均朴素地强调:“等我恢复,我们也一起吃顿饭!”
薛无遗轻笑出声,伸了个懒腰说:“好啊!那我要蹭一顿学长的请客了。”
李维果暴风吸入了好几串羊肉串,舒服了,擦着嘴巴松弛了下来。
她点开光脑:“让我们请出我们的保留节目——观看军校论坛!”
再一次,她们在军校论坛出名了,上了热贴第一。
【薛李观小队到底是什么来路?陆家洞村的污染居然也被她们破解了!她们还从里面救出了那个失踪已久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