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正常人的第一直觉,黑衣柳书这话很奇怪,“做观众”居然被放到了“死”后面。
仿佛说明,“做观众”是个更严重的惩戒,比死还可怕。
而且,黑衣柳书说的是“外来者”——她有污染域内外的概念?她是一个神志更清醒的异种?她是污染源吗?
她们没有来得及发出质问,铺天盖地的绿色遮盖了视线,仿佛要把她们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可恶!”
“快躲进我的影子里来!”
“母神啊……”
下一瞬间,所有人就集体失去了意识——
……
薛无遗是在一阵乐声中醒来的。
那音乐声呕哑嘲哳,像是生锈的轮盘,不知道是从何方传出的,一直在不间断的重复着同一首歌。
“小鱼飞飞,柳条依依……”
她睁开眼睛弹坐起来,只见自己躺在鱼城第一女高的校门边。
校门的金属拉门敞开着,门卫室空无一人。而门后是她这些天已经看惯的校园。
但那里面不再是春和景明、花木丛生的美丽场景。天空变成了昏红色,仿佛永远定格在了某一天的傍晚。
晚霞之下,所有的事物都笼罩着一层血光。
她的世界MOD恢复倒计时还剩【1小时12分钟】。
身旁空无一人,队友们都不见了。
“李战士?观辅助?”薛无遗扯着嗓子喊了几声,“娄跃呢?你在吗?”
她被“传送”之前大喊了一句要娄跃回来,也不知道娄跃有没有来得及钻进影子。
薛无遗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传开,无人应答。她略沉下眉,转身就朝后面走去。
校园外是一团浓湿的雾气,薛无遗才走了两步,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女高校门外的一小段距离铺着小石砖,薛无遗盯着石砖的缝隙走。
可是一离开石砖的范围,她就无法辨认方向了。走了十几步,石砖再次出现,她再抬头,只见自己回到了校门口。
鬼打墙。
这是污染域里的一种常见现象,意味着她被限制困在了一个地方。只有军队规模下,强行突破才有希望,如果是小队或单人作战,只能在限制范围内尝试别的突破口了。
薛无遗不信邪地又试了几次,结果只是在校门口打转。不仅如此,她还感觉到那些雾气的污染性变强了,仿佛在催着她进校园。
异能恢复倒计时还有【58分钟】。
联盟之剑的那个封印物道具真是预言大师,她真的和自己的队友走散了。
她无奈,只好顺着污染域的意思走进校园里。
植物,到处都是植物。
不同的植物简直把校园变成了一座植物园,连楼里面都充满了绿色。
它们的生长姿态无人打理,狰狞而恣意,相互挤占着空间。
其中以柳树最多,它们的枝条铺了满地。
这里没有风,但随着薛无遗的走动,地上一层厚厚的、柳絮组成的毯子被激起了波浪,白毛飘飘飞飞。
她后退几步捂住了口鼻,从战术背包里拿出了口罩和防毒面罩叠戴,又检查了几遍靴子和裤子的连接口,确保防护服是密封的。
校园里原本安静无比,但随着薛无遗靠近教学楼,忽然之间人声鼎沸。
仿佛电影的帧突然切换,女高里充满了学生。
可是这里的每一个学生,都是柳书。
它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有的穿着秋季的蓝白校服,有的穿着夏季的短袖校服。有的满脸茫然惊慌,有的一脸死气沉沉。
“学妹,我们来组建推理社吧。”
“你的眼睛怎么受伤了?”
“陪我去报警吧。”
“我想去告诉沈老师。”
“学妹,你怎么看待我写的推理小说?”
“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学妹们帮我看看……”
每一个柳书都在说着话,每一双眼睛都在在薛无遗经过的时候看着她。
“嗯?……指挥姐姐,这是哪里?”
好消息是,娄跃似乎被惊动了,清醒过来。
薛无遗略松了口气:“还好,你还在,不然真的只剩我一个脆皮了。我们好像被黑衣服的那个柳书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也不知道她想干嘛。”
影子鼓动,娄跃变成一只大章鱼攀附到了薛无遗肩上,触手抖了抖:“……好诡异的场景。”
柳书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薛无遗闭着嘴不说话。
她现在就和普通人一样,不知道它们是小怪还是什么,可不可以打。
薛无遗:这就是没有外挂的感觉吗?很好,诡异物,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折枝送行,与君惜别……翘首盼、谁寄锦书……”
校园里始终回荡着这首不知名的老歌,薛无遗决定寻找声源。
歌声是从左侧教学楼内部传出来的,也就是高三楼。声音被楼体放大,辨别不出来是哪一层楼。
薛无遗心中隐有猜测,但还是自下而上把走廊都过了一遍。
有的教室亮着灯,有的教室电线已经被植物弄坏了,灯泡有气无力地忽闪着,还有的教室漆黑一片。
最后,她来到了高三(1)班。
“春风几度、杨柳依依……”
清晰的音乐声从门后方传来,这一间教室的窗帘都拉着,在外面看不到内部的环境。
娄跃破坏了门锁,薛无遗推开门。
教室里……居然不是讲台与课桌的场景,而是一间偌大的电影院放映厅。
电影的投影仪亮着,在银幕上投出一行看起来是电影标题的字:
第十三次日落。
红字黑底,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涂抹出来的,笔触狰狞。
这个时候,薛无遗的异能倒计时还有【35分钟】。
她停在门口,感觉到掌心有点痒,低头,只见一颗柳絮种子扎在了防护服的手套上。
“怎么会这样!”娄跃一惊。
薛无遗面不改色地用小刀把种子带肉一起剜了出来,说:“看来我们不能在这里多留了。”
即便进入这诡异的放映厅空间可能会有别的危险,但留在校园里一定会被柳树寄生。
她不再犹豫,走进了放映厅内。
*
李维果和观百幅是在同一处醒来的。
她们一睁眼,就发现周围换了个模样,从警局门口变成了……电影院入口处?
两人还不太能确定,但从场景来判断应该是这样的。前台有爆米花,电梯旁是一排按摩椅,但除了她们两个没有别的“活物”。
“这电梯能出去吗?”
李维果上去按了按,但电梯像被断电了一样,没有数字显示。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变成银骑士形态硬生生把电梯门扒开了,往里面瞥了一眼。
电梯井黑洞洞的,还充斥着浓郁的不明雾气,一看就很令人不安。
看来这里不是离开的出路。
“等一下,我的口袋里好像有东西。”
观百幅蹙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票据。
李维果松开电梯门,伸手往兜里一摸,果然也一样。
她们身上各自多了一张电影票,电影名字叫《第十三次日落》。
一个意义不明的文艺名字,电影分类是【悬疑/惊悚/探案/血浆】。
电影票做得很精致,通体呈现橘红色,上面写着“《第十三次日落》首映纪念票”。
把票往后一翻,背面写着影院之类的信息,这个电影院叫【朝阳影城】。
两人双双一愣,这个名字她们见过!
当初张教官给了她们几个赏金猎人论坛的任务,让她们从中选一个。据说这几个任务都是观百幅她姥姥圈出来的,说是“有命运的波动”。
而其中有一个帖子的标题是:【求助悬赏!我收到了一张奇怪的电影院票据,上面的电影和影院名字都不存在,这是诡异物吗?】
而楼主拍摄的电影院票据上,影院的名字就是【朝阳影城】。
只不过那张票上,电影的名字不叫《第十三次日落》,而叫《小城追凶》。
……这么一看,似乎也能和她们在晚鱼城遇到的事情对上。
她们不是被传送到了别的污染域,而是被黑衣柳书送到了更核心的地方。
黑衣柳书说要送她们去“做观众”,指的就是这个?
薛无遗又被送哪儿去了?
两人都忧心忡忡,她们的指挥很不能打就算了,还特别爱莽,希望她身边能分配到一个强力的队友。
“我们……要进去用掉这张票吗?”李维果问。
观百幅点点头。
会往外扩散分发莫名其妙的传单、入场券、票据等等,是一类污染域的典型特征。
显而易见,如果真的开始在意这些东西,并且有意地寻找上面的地点,就会被拉进污染域。
所以应对这一类污染物,联盟最常规的处理方法就是别管,直接把东西交给官方进行销毁。
但她们现在都已经进来了,当然是越接近核心越好。
根据电影票时间和墙上的时钟对比,现在离这劳什子电影开场还有一会儿,两人决定先复盘一下线索。
观百幅现在还记得那个帖子的内容,楼主在楼内猎人们的建议下把电影票给官方销毁了,之后相安无事。
但隔了一年,她又更新了帖子。
【怎么办?我怀疑这个诡异物还在缠着我,我最近时不时会做梦梦见我去看电影,醒来精神都不好了。】
楼主描述了她的梦,在梦里她总是徘徊在一个电影院里,手里拿着不同的票,对应着不同的场次大厅。
她记不清电影的名字和剧情,但是隐约记得一些观影的画面。
【我醒来之后问了ai小丝,它说我描述的像是以前的一种“仿纪实拍摄手法”,采用模糊的第一人称镜头去拍摄影视剧。】
贴主这样陈述,【我梦里的电影是正常拍摄手法和这种第一人称镜头掺杂的形式,那些纪实拍摄的画面都很诡异……感觉是某种血浆cult片。天杀的啊!我根本不爱看这个类型的片子,为什么会做梦梦到?】
帖主还说,她对这些梦境印象最深的其实是梦里的“氛围”。
她觉得自己在不停地被一种愤怒和绝望的情绪撕扯着,可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观众。
【夸张一点说,每次做这个梦,我醒来都想找个人杀杀。】贴主苦中作乐地开了个玩笑。
她甚至还去看了心理医生,不过好在心理评估状态还行,就是有点失眠,毕竟这个梦出现的频率不算高。
这个贴子就到这儿结束了。
李维果摸着下巴:“当时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帖子的后半截,和这个帖子有点合并同类项?”
电影院帖子的楼主在梦里总是梦到同一个电影院,而另一个帖子的标题干脆就是这个症状的描述。
观百幅也记得,它的标题叫做:【有人知道频繁做梦梦到同一个地点的原因吗?我最近总是梦到一个学校,这该不会是我上辈子上学的地方吧?】
相比之下,这个帖子的氛围就轻松得多,楼主根本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还有猎人在调侃说她是以前上学的阴影太浓厚了。
不过那个楼主反驳说,梦里的学校给她感觉很美好。
观百幅仔细想了想,回忆起楼主的一段描述。
她说,【校园里还有一种很漂亮的植物,枝条很长,不知道是什么我们这个区没见过。满校园里都飘着它的白花】。
这说的,好像是柳树啊?
这个帖子指向的是鱼城第一女高?
李维果咋舌:“观辅助,你姥姥可真厉害。”
这些帖子之间果然有“命运之线”的连接。
电影还有十分钟就开场了,两人抓紧时间再搜罗一点线索。
影院入口的大厅挂着好多海报,其中有两张上面被人泼了红色的油漆。
那就是《第十三次日落》的海报。
她们依稀可以辨认出,海报的主体是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打着蝴蝶领结的年轻人。
年轻人面对着画面外的观众,一只戴有黑色皮手套的手从后面伸出来,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即便只剩眉眼用来表现演技,演员也把恐惧精准地传达给了观众,满眼都写着求助。
而旁边一张海报的主体是另一个演员的全身照,人物身穿西装,头部戴着黑色面具,看不清脸。
这张海报呈现略仰拍的视角,把黑面具演员拍得十分高大。
镜头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这两张海报已经足够传达不少情绪信息。
“看起来,这个黑面具是更‘主角’的主角。”李维果中肯地评价,“还挺酷。她是黑衣柳书吗?”
观百幅:“看着像是亦正亦邪的那种角色。”
如果是黑衣柳书的话,按照对方逮着杜昊阳穷追猛打的势头,她勉强可以承认一句对方是“亦正亦邪”。
可是当她们把红漆用医疗包里的酒精擦掉,看到演职人员表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
【……饰杜昊阳】
【……饰柳书】
【……】
那个黑面具、拍得很酷的家伙才是杜昊阳。
而且它居然在第一排,为什么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凶手,会放在第一排主角的位置?
柳书,夏警官,沈老师……
角色表里这些人的名字也都有了,果然这部电影描述的就是晚鱼城里的故事。
那么在曾经的现实逻辑里,是先有电影,还是先有凶杀案?
“电影《第十三次日落》即将检票,请各位观众……”
广播突然发出通报,两人停止了观察的举动。
闸机边没有工作人员,但她们通过闸机的时候,手里的票就自动被裁开。
她们的场次在【5号厅】,沿途两侧的走廊也挂着海报。
每一幅海报都被人泄愤地泼了油漆,尤其是那个黑面具演员的脸部,甚至被人戳了好几个洞。
除了5号厅,别的好几个影厅里也都在放着电影,光影和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她们来到对应的影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
满场只有她们两个观众,观百幅在座位区边停住,她们真的要乖乖坐下来做观众吗?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实在不行还是站着看吧。”李维果抱着手臂说。
观百幅则摩挲着电影票,说:“我好像能猜到电影的大概内容是什么了。”
杜昊阳的每一次作案都是在傍晚或者夜晚,可以用“日落”来指代。
那么第十三次日落,是指第十三起案件?
像这样的杀人狂,除非被击毙或者抓起来,否则是不可能停止作案的。莫非当时,其实发生过不止十二起案件?
*
另一边。
薛无遗走进了放映厅,然后教室的门就在她身后关上。
再次打开,外面已经不是教学楼的走廊,而是电影院的走廊。
她简单地给自己手上血流如注的伤口做了包扎,掏口袋的时候发现自己兜里多了一张电影票。
电影的名字是《无面之证》,放映厅是【9号厅】,而她进来时所在的放映厅是【5号厅】。
按理来说,电影是要检票才能进入的,但她试图寻找大厅,却又是一阵鬼打墙。
而且仔细看,她手上的票也已经是被裁过的状态,刚一掏出来就是这样。
薛无遗顺着找到了九号厅,刚一进去就闻到了一阵浓郁恶臭的血腥味,隔着防毒面罩都拦不住。
这九号厅可能是什么特殊放映厅,比刚才的五号要大一圈,荧幕也大很多。
她抬眼,看到最前方的大荧幕前有很多吊着的人形。
全是杜昊阳。
它们有些尸体还保留着人形,有些则已经出现了鱼类的异化特征,但全部赤身|裸|体,双手被摊开,连裤子都被扒了,正面对着观众。
薛无遗:“……”
看到脏东西了。
那银幕后面似乎长着柳树,无数柳条穿出大荧幕,从上方垂下,就是它们吊起了尸体。
柳枝从杜昊阳们的身体里穿进穿出,血迹蜿蜒,染红了大荧幕前面的地毯。
杜昊阳们也和被它杀死的受害者一样,开膛破肚、五脏流泄。
而荧幕的左上角被用血涂抹出了一颗巨大浑圆的落日,这画面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有几分诡异的美感。
就像是最经典的夕阳与垂柳构图,那下方的地毯浸透了血,还湿润着,甚至泛着粼粼波光,如同柳下的湖泊。
薛无遗走上前去,从前方看观众席。
……空空荡荡。
黑衣柳书说的“去做观众”,指的是在这里吗?
进入这个电影院之后,薛无遗的光脑上时间被一股奇异的力量纠正了,变得和污染域同步。
现在离电影开场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而她的异能冷却只剩下两分钟,可喜可贺。
薛无遗站在尸体和观众席之间等待着冷却倒计时结束,再决定如何行动。
【世界MOD……重启中……】
【你来到了更高等级的污染域,获得了经验。当前等级:Lv.50。】
【元素倾向解锁:70%,[规则模组]解锁。】
薛无遗心里一喜,嗯?她的外挂不仅回来了,还升级了?
【规则检索整合中……已更新两条……】
【规则一:观众应该持票进入对应的场次,并完成观影。】
【规则二:它来的时候不要出声,抓紧躲好。观众席是危险的,荧幕后是安全的。】
“它”……
有了上次滨海医院的经验,薛无遗知道自己的异能会用“它”来代指强大而暂时未知的怪物。
她看了看血染的大荧幕,这要怎么算“躲到后面”??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薛无遗顺着一条柳条撕开的缝隙,一矮身钻了进去。
更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差点把她熏一个跟头。
薛无遗姿势扭曲地蹲下身。
突然之间,整个电影院里的灯都熄灭了,她身旁的不知名大荧幕内部零件亮了起来。
从裂口缝隙往外看,黑暗的观众席被荧光照亮。
薛无遗听到了狺狺的猛兽咆哮声从外面的走廊传来,在寂静中回荡,那好像是……犬吠。
她想起了跟在黑衣柳书身边的那条黑色警犬。
呼哧呼哧的粗重呼吸声越来越近,伴随有指甲的动物脚趾踩地的声音。
它靠近了九号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