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日午后,书房窗棂透进暖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少年黎星霜趴在案边睡着了,脸颊还压着未抄完的经文,墨迹未干。
璇玑子放下朱笔,看着他,摇头失笑,动作极轻地取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的肩上。
宁静的小镇,树荫,耳边的蝉鸣,萦绕在空气里的墨香……
那曾是黎星霜最喜欢的一段时光。
他看到幼年的自己费力地抱着一大捧刚采的、还带着露珠的野花,踉跄跑到璇玑子面前,踮起脚,一股脑塞进他怀里,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师父!好看吗?”
脸上是黎星霜几乎已经忘却的笑容,比纯净的雪光还要耀眼。
而后画面闪回,黎星霜抬起头,曾经盛满星辉的眼眸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烬。
旁边是镇民的尸体,少年衣袍染血,眼中尽是茫然。
“师父……”
黎星霜声音颤抖:“……我做错了吗?”
璇玑子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震得袖袍微微颤抖。
“……此獠凶性难驯,残害无辜,罪证确凿!”
“当形神俱灭,以慰亡魂!”
“我早就预料到这一日了……”
“璇玑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朝廷大殿内,嘈杂的讨伐声中,他面向震怒的众人、神色各异的同道,以及座上面无表情的人皇,缓缓站了出来。
在一片惊呼声中,璇玑子撩开素色衣袍,于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屈膝。
并非跪求原谅,而是想要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所有喧嚣,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重逾千钧,“一切罪责,万般因果……皆由我璇玑子,一身担之。”
——他想换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九品陆地神仙的庇护足够有力,即便世人不解,各门派也不赞同璇玑子为一个妖族做出如此妥协,但璇玑子还是换来了机会。
黎星霜没有死,而是被剜去心脏镇压,璇玑子则背负着“昏聩护短”的骂名,悄然离去。
世人总是健忘,每天都有新鲜的事发生,人们很快将这桩轶事抛诸脑后,只当璇玑子心灰意冷,云游去了。
每每提起,也只是叹一句“璇玑子大人看走了眼”“妖族就是妖族……”,诸如此类。
无人知晓璇玑子是如何寻到那处讳莫如深的寂灭禁墟。
阴风怒号的极北禁地,万物枯寂,绝灵死域,空气中充斥着混乱的风暴与虚空的裂痕。璇玑子一身素色长袍,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
只是为了一个近乎逆天而行的妄念。
——转生之树。
那存在于太古传说中,能重塑神魂根骨、予人涅槃重生之机的无上神物。
夺取的过程是一场近乎自毁的献祭,寂灭禁墟内的禁制与凶物,远超他的预料。
当璇玑子终于在混沌气流中找到那株摇曳、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生机光晕的【造化元胎】,重返现世时,他已是油尽灯枯。
经脉断裂,阴寒的死气盘踞在丹田,无情地吞噬着他残余的生机。
璇玑子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想起春雨淅沥,小小的黎星霜第一次成功引气入体,兴奋地跑到他面前,眼睛明亮,说:“师父,我做到了!我以后也要像师父一样厉害!”
他笑着揉了揉孩子的头发,那时以为,岁月很长,未来可期。
璇玑子来到了千机城。空旷却宏大的地下陵墓,这是他的一位故友早年为他修建的“安息之所”,他从未想过会真的用上,且是用这种方式。
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在此闭关。以最后残存的力量,日夜不休地温养、炼化那枚来之不易的转生树种子。
这是黎星霜的第二次机会。
过程很漫长,对于璇玑子此时的身体也是莫大的负担。意识在剧痛与模糊间徘徊。眼前时而闪过黎星霜的笑脸,时而闪过他最后那双染满疯狂与恨意的眼。
“师父,为什么……”
“……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那孩子绝望的质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是误会吗?或许吧。他从未想过抛弃,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换他一个重来的机会。可这误会,还有机会解开吗?
炼化到了最后关头,他的力量终究是耗尽了。
就差一点……
璇玑子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的生机迅速凋零,视线开始模糊,陵墓顶壁的冰冷石刻变得朦胧。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午后,阳光很好,小小的孩子举着扫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
记忆的洪流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撞入黎星霜的意识,几乎将他的灵魂撕裂。
狂乱的夜风,飞扬的星屑在逼仄的空间里肆虐。
黎星霜睁开眼,一滴滚烫的泪从他的眼角无声滑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不再是无声的哭泣,而是发出了如同受伤幼兽般的低哑哽咽。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用恨意层层包裹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重现。
不是冷漠的抛弃,而是璇玑子跪请一线生机时,袖中颤抖的手。
不是虚伪的教导,而是深夜书房为他披上外袍时,微不可闻的叹息。
不是最终的背叛,而是禁地之中,璇玑子炼制转生之树时,眼中的孤注一掷。
——也不是无情的镇压,而是力量耗尽,生命流逝的璇玑子,最后望向虚空,仿佛看着那个捧着野花跑向他的小男孩时,嘴角那盛满遗憾与温柔的弧度。
“黎星霜!”
殷淮尘将手里的星云漩涡举到他的面前,“璇玑子虽然没有炼制成功转生之树,但他还是给你留下了第二次的机会,你要是接受了自己的妖族身份,放弃了太玄圣气,他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
黎星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星云漩涡。
恨了这么多年,怨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委屈的受害者。而事实上他恨的,是世上唯一一个,曾为他倾尽所有,甚至赌上性命和尊严的人。
跳动的星云漩涡,那是璇玑子的遗蜕,残留的神魂如同无暇的幼童,正亲昵地触碰他的手掌。这一幕和记忆中那个对着师父撒娇的场景重合,不同的是,此时此刻的黎星霜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小男孩了。
“师父。”
黎星霜抿唇,握紧了手掌,对着星云漩涡低声道,“我好恨你……”
和怨恨不同。这一声“好恨”,恨的是璇玑子的沉默和决绝,恨璇玑子赌上一切,为他铺设生路。同时也恨他自己。
他来千机城,只是想要寻找一个答案,未曾想他想要的答案却远比想象中要沉重。
轰隆——
巨大的转生之树发出震颤,下方,玩家和千机城众人同时抬头。
“怎么回事?!”
“成功了吗?”
“那个心脏……看那个心脏!”
所有人抬头看去,转生之树核心那颗属于妖族的心脏已经完全亮起,吸收了足够的生命之力后,属于妖族的力量完全激发。
黎星霜只需要取回自己的心脏,就能彻底抛弃太玄圣气,回归自己的妖族身份。
殷淮尘深吸一口气,垂眸看着眼前的黎星霜,没有阻止,也没有劝说。
他在等待黎星霜的选择。
璇玑子留下的力量不能并让黎星霜真正脱离妖族的力量,摆在黎星霜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放弃太玄圣气,成为真正的妖族血脉,另一条……是成为半妖。
殷淮尘不知道他会怎么选,他只能等待。
片刻,黎星霜伸手,抓住手中的星云漩涡,殷淮尘心中一紧,一瞬间以为他要毁了遗蜕。
好在并没有。手中的星云漩涡开始亮起,旋转,浓郁的太玄圣气被释放出来,而后破碎化作点点柔和的光尘,缓缓融入黎星霜的身体。
周身的浓烈妖气开始,剧烈地震荡,然后……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抚平,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
这股力量与他体内狂暴的妖族血脉相遇,并未发生激烈的冲突,而是如同温暖的阳光融化坚冰,开始轻柔地净化体内的妖血。
过程并不痛苦,反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洗涤之感。
黎星霜的皮肤上,原本黯淡的暗金色妖纹再次浮现,但太玄圣气也并未消退,反而附着其上,妖气与太玄圣气交织,化作璀璨的暗金色,环绕着他剧烈盘旋。
那张融合了妖异纹路与人类轮廓的脸,仿佛从悲剧中涅槃的神祇,带着魅力而破碎的美感。
巨大的转生之树隆隆作响,而后以极快的速度枯萎,凋零……
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伫立于天地间的巨大树木如尘土般开始剥离,那颗镶嵌其上的心脏也显露出来,重新回归到黎星霜身体之中。
砰,砰……
心脏有力的跳动。黎星霜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萦绕周身的妖气曾让他厌恶,代表着他无法摆脱的“原罪”。
此刻却成了璇玑子留给他的最后的“遗产”和“救赎”。
殷淮尘距离最近,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浓郁的妖气和浩瀚的太玄圣气交织,暴戾的凶性与正道之炁同时显露,在璇玑子残留的力量下交融,共存……
无常宫在江湖屹立多年,见过的奇闻轶事不计其数,但殷淮尘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存在诞生。
是半人半妖的特殊存在,天地间或许仅此一人。
——他的新生,始于一场无法挽回的误解,和一场刻骨铭心的悔恨。
黎星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温暖的力量仍在流转,然后睁眼,看着眼前表情怔愣的殷淮尘,道:
“谢谢。”
殷淮尘没忍住,朝他丢了个探查术。
【黎星霜(半妖):Lv87。】
……八品。
没等他做出反应,下一秒,脚下的转生之树彻底凋零,整个树身轰然倒塌,他的身体也失去了立足点,飞快朝着下方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和飞快流动的风袭来,殷淮尘看到黎星霜手中的只剩下巴掌大小的星云漩涡再次亮起,璇玑子留下的力量被吸收,只留下最核心的东西,在空气中散发出强烈的气息。
不止是他,下方关注着这一切的人,也都看到了这星云漩涡逸散后残留的核心。
仅有半个巴掌大小的晶体,像某种雀跃的火苗。
“太玄圣气!!”
“太玄圣气的传承?!”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均是瞳孔一缩。
不是璇玑子死后残留的太玄圣气,而是真真正正的,属于太玄圣气的传承之火!
唰——
没有人再去细想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几乎没有思考,第一时间出手,朝着半空中落下的太玄圣气核心飞奔而去!!
殷淮尘当然也想要,只是他的身体还在下坠,强烈的失重感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找到重心,眼前天旋地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风声呼啸,高速坠落中,眼前的场景都在扭曲。
他手一抛,将玄律飞刃射向远处,准备利用玄律飞刃的瞬移功能摆脱下坠的重力,不然的话以他一品的力量,这样的高度摔到地面,除了当场死亡没有第二种可能。
玄律飞刃化作黑线,袭向远方,一片混乱的场景中,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殷淮尘正准备发动玄律飞刃的效果,下一刻……
仿佛从湍急的瀑布坠入了一片绝对静谧的深潭,殷淮尘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又极致温柔的力量托住了,将他急速下坠的势头无声无息地化解。
脑子还有些懵,抬头,看到了黎星霜的下颌。
殷淮尘此时身体在黎星霜的臂弯,他只是微微抬着手臂,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在接住一个从高空坠落的少年,而是在承接一片无意间飘落的羽毛。
殷淮尘有些怔神。此时的黎星霜看着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一双黑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熔金色,身上的妖纹纵横交错,如藤蔓般在躯体上延展……分明是妖族的特征,却毫无凶戾与杀意,反而无端端带着些许神性的光辉。
当殷淮尘的脚终于触及坚实却冰冷的地面时,那股托举的力量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殷淮尘:“算你还有点良心……”
黎星霜笑了笑,没有说话。
剧烈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殷淮尘抬头,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正在朝这个方向奔袭,目标直指面前的太玄圣气核心!
自持修为高深的各派长老、以及无数的精英玩家,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两人所处的空地滚滚而来,各色功法光芒爆闪,刀光剑影、法术灵能,混杂着疯狂的呐喊,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来!
绝世心法太玄圣气,传承就在眼前……谁不想要?!
这一刻,所有人都成了亡命之徒。
从俯视的视角看,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丧尸围城一般的壮观场景,向着中间的两人涌来,贪婪与渴望犹如实质——
黎星霜目光扫视一圈,然后动了。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了抬手,就像拂去肩上的一粒微尘。
然而,就是这轻轻一抬手,一股无形无质,磅礴如天威的力量,骤然以他为中心,无声地席卷而出——
纯正的太玄圣气夹杂着凶戾的妖气,是殷淮尘从未见过的难以形容的力量,矛盾对立,却又在黎星霜的身上微妙形成了统一。
轰——!!
无形的气浪如海啸般翻涌,冲在最前方的冷千山,瞳孔骤然收缩,那足以开山断河的凌厉剑罡,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脆弱的琉璃,顷刻碎裂,鲜血狂喷,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旁边的江暮更是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刚刚丢出的法印轰得碎裂,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排山倒海般压来,胸口一闷,眼前发黑,身体已不受控制地被狠狠抛飞。
紧接着是后面那些长老、玩家……
八品高手的力量何其可怕,刹那间,惨叫声、惊骇声、吐血声、身体撞击岩壁树木的沉闷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玩家死亡的白光一片片亮起,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中坠落,或狼狈地砸在地上,或嵌入山壁,气息萎靡,脸上写满了惊骇恐惧与难以置信。
殷淮尘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觊觎太玄圣气的想法有多可笑。
想要获得太玄圣气核心,就得先让黎星霜吸收璇玑子在上面残留的力量,而黎星霜一旦接受了璇玑子的力量,就会成为八品的半妖……
要在八品面前,抢夺属于璇玑子的传承……简直是天方夜谭。
其他人都被黎星霜抬手间震飞,唯有他身边的殷淮尘完好无损。
……这太玄圣气,自己还拿得到吗?
殷淮尘眼珠一转,呱唧呱唧开始鼓掌,说:“师兄威武!”
黎星霜斜了他一眼:“……”
殷淮尘目光乖巧无比,显得人畜无害,“师兄,我寻思这太玄圣气也没人要呢,要不我就拿了吧?”
黎星霜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可以试试。”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隐隐的威胁。
换做别人,肯定是不敢伸手了,但殷淮尘可不是一般人,他最擅长的就是借坡下驴。
让他试试?
试试就试试。
殷淮尘厚着脸皮伸手,摸向面前的太玄圣气核心。
接触之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黎星霜竟真的没有出手阻止,眼睁睁让殷淮尘拿到了太玄圣气!
“我草!”
潇潇雨歇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无常君拿到了太玄圣气?!
果然,这家伙就是区域主线的灵魂NPC,堪称主角模板一般的存在……
既然无常君获得了璇玑子后人,他又和无常君走得最近,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机会得到传承?
璇玑子传承的传承……也是传承嘛。
冷千山捂着胸口,擦去嘴角的血,抬头,和一旁的江暮对视。两人眼中再无之前的从容,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忌惮与惊惧。
八品……恢复全盛实力的黎星霜,居然是八品!
哪怕朝廷的支援来了,恐怕也根本不是黎星霜的对手,距离陆地神仙仅有一步之遥,放眼四洲,也是最顶尖的存在。
太玄圣气的诱惑固然令人疯狂,足以让任何宗门铤而走险。
但此刻,那缕圣气就在黎星霜的注视下,在无常君的手中。可有黎星霜在这护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贪婪的火焰被绝对的力量硬生生浇灭,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无声的僵持。
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场中。
论坛和直播平台早已被这惊天逆转引爆,热度如同失控的火箭,再次冲破天际,无数弹幕疯狂刷屏,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刻。
风暴中心,黎星霜与一身黑袍的无常君相对而立。
周围死寂,唯有远处战场隐约的轰鸣和无数道聚焦于此,或贪婪或忌惮的目光。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殷淮尘手中捏着太玄圣气的核心,问道。
黎星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承载了太多。他轻声道,“师父他……一直希望我能成为妖族与人族之间的桥梁,化解仇恨,带来真正的和平……”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或许,这便是我该走的路吧。”
说着,他垂眸,看着面前的少年,道:“若是师父知道,得到他传承的是你,或许也会欣慰。”
殷淮尘面具下的眉头微挑,耸耸肩,“那当然。”
当初在无常宫,璇玑子就挺想收他当弟子的,只不过他是无常宫少主,殷渊不可能放人,璇玑子也只能作罢。
看着殷淮尘那熟悉的甚至带着点小嘚瑟的姿态,黎星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有这样一个师弟,确实……还挺不错的。
顿了顿,黎星霜正色道:“时间不多了,我在此地不宜久留。朝廷的人马将至,届时麻烦甚多。”
殷淮尘点头,“也是。”
“你好自为之。”黎星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轻轻挥手。
不知为何,殷淮尘感觉他的这抹笑容里,好像有一些看好戏一般的恶劣成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变得模糊、透明,而后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只留下原地一丝若有若无的空间涟漪,缓缓荡开,旋即平复。
殷淮尘:“???”
他还没反应过来。
好自为之?
等等……这就走了?!
轰——!
几乎在黎星霜消失的一刹那,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短暂的死寂之后,被黎星霜绝对力量强行压制下去的贪婪与疯狂,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冷千山虽然嘴角沾血,但眼中再无半分忌惮,黎星霜一走,就只剩下对太玄圣气的疯狂渴望。六品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形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殷淮尘面前。
手中长剑未出鞘,但凌厉无匹的剑罡已然狂舞而出,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仅直指殷淮尘手中的圣气核心,更是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彻底封死。
江暮的攻势也已到位,他指诀变幻,口中疾诵,平地骤然卷起狂暴的龙卷风 。这风不再是无害的气流,而是充斥着无数锐利如刀的风刃,发出刺耳的尖啸,从侧翼狠辣地卷向殷淮尘,与冷千山的剑网形成了完美的夹击之势!
“无常君,快走!”
潇潇雨歇没跟上,只能在后方大喊,呼喊被淹没在狂暴的劲风之中。
殷淮尘消瘦的身体在这般猛烈的暴风雨中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吞噬。
黎星霜,你又背刺我!!
殷淮尘心里把黎星霜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在落地之前,他的玄律飞刃已经丢出,此刻已经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有丝毫犹豫,殷淮尘第一时间启动了玄律飞刃的瞬律效果!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在剑罡的压迫和狂风的撕扯下,殷淮尘身上那件象征无常君身份的黑袍,终于不堪重负地碎裂开来。
染血的黑色布料被无形巨手狠狠撕裂,瞬间化作无数碎片,仿佛葬礼冥钱般被狂暴的气流卷起,化作漫天飘零的黑色鸦羽,在劲风中狂乱飞舞!
他的身形在冷千山剑罡及体前的前一刻,骤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墨线,如同水墨晕染开,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然而……
尽管他的逃脱快如闪电,但那黑袍破碎、真容半露的惊鸿一瞬,已然被现场无数双眼睛、以及那些始终对准他的直播镜头,无比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画面中,黑袍炸裂纷飞,背景是冷千山的狰狞面孔和江暮肃杀的眼神,以及密密麻麻前赴后继扑向他的人群。
风暴的中心,是那道化作墨线,将散未散的身影——
黑袍之下的身形,骨架匀称,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单薄,一张不对称结构的半面具牢牢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锐利的下颌线和月光中显得苍白的皮肤。
而面具之上,那双眼睛并非想象中的阴鸷或沧桑,而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亮得如寒夜里的星辰。
只是惊鸿一瞥,却足以让所有目睹之人,心神剧震,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