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维胥与谢灵徽动身返京,谢清匀留了下来。
临行前,谢灵徽拉住秦挽知的手轻轻摇晃:“阿娘,药要记得好好涂,让伤快些好起来。下次我与哥哥再来,我们一起去郊游可好?”
秦挽知含笑应下,又细细
叮嘱了几句。谢灵徽说话时眉眼生动,秦挽知便也笑着看她,母女二人低语间,春光仿佛都软了几分。谢清匀静立一旁,目光落向秦挽知含笑的侧脸,有些出神。
谢灵徽转身想同爹爹嘱托几句话,却见他正望向这边,眼神温软。她眨了眨眼,目光在爹娘之间悄悄一转,忽然抿唇一笑,跑至谢清匀身边,一副了然于心、看透一切的模样招了招手。谢清匀配合地俯身,她便踮脚凑近他耳畔,以手虚掩,说了句什么。
说话的时间很短,秦挽知只来得及看见谢清匀弯腰倾听,下一刻谢灵徽已放下手,转身朝她挥别,步履轻快地上了马车。
再抬眼时,便与直起身的谢清匀目光相接。也不知谢灵徽和他说了什么,他眼中笑意未散,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静静望来,又重新扬了笑,竟让秦挽知一时忘了言语。
自早晨起,秦挽知手上敷药皆由谢清匀代劳。
这时琼琚会在外等候,直到谢清匀从里面出来。
但他也不会走远,就是在外间坐着等着。
秦挽知左臂有伤,用饭时谢清匀为她布菜、递汤。她虽说过不必如此,他却只依旧照做,秦挽知没有再说什么。
吃过晚饭的时候,谢清匀倏然提议,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秦挽知默了一会儿。
他已温声续道:“你看现在正是落日,走吧,我们去看看?”
这般说着,又吩咐琼琚去取件外衫,“起风了,拿件披风带着挡一挡。”
秦挽知望向庭中轻摇的枝条:“眼下风暖了,不吹人。”
“春天气候多变,”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备着总没错。”
琼琚取了披风来,谢清匀接过搭在臂弯。琼琚与长岳下意识要跟上,他却未抬眼,只淡淡道:“不必随行。”
二人对视一眼,恭顺应下。
其实并没有明确要去的地方。只是并肩走出院门,顺着青石巷慢慢往前。
这般闲适散步的辰光,在宣州是有过的。那时她怀着身孕,他陪她在院中或是外面慢走。后来回了京城,深宅重檐,忙于朝堂内宅,这样的时刻便少了,偶尔几次也多是一起回澄观院。
不觉竟走到私塾门前。早已散学了,篱扉虚掩,唯见一地落日余晖,潺潺铺展,将屋瓦路面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风确如秦挽知所言,和风拂面,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清气。谢清匀臂弯间的披风始终没有用上。那莲青的绸缎在余晖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静静垂落。
谢清匀说着与她的往后,可以再买一个院落,怎么布置才好,又莫名说到不然他也来做教书先生好了。
秦挽知轻皱了眉:“我不喜欢。”
其实是他,往日踏上仕途的付出历历在目。谢清匀心潮起伏,他凝望着她:“好。”
日光在肩头一寸一寸偏移,影子则在身后渐渐拉长,又渐渐依偎着融在一处。
远处不知谁家炊烟升起,淡淡一抹,汇进渐浓的暮色里,两人仿佛也成了春光余晖里的一部分。
一日光阴悄然而逝。
谢清匀离开前,轻轻环抱住秦挽知,以一种包围的姿态。
微妙,自然。
琼琚三人皆垂目静立,未有打扰。
从小院离开后,谢清匀又去了一趟衙门。纵马伤人之事暂告段落,那人已被放出。他派去暗中跟随的人回禀,说暂无异常举动。
谢清匀沉思,只让人继续盯着,反倒是另一件事较为棘手,谢清匀表情严肃了些。
“查清楚了?”
长岳上前一步道:“秦广收到的名录都在这里,但他那边派出的人还没有收回。”
谢清匀拆开密函。前日动身前,暗卫已急递过一份简录。正是秦广密令亲卫暗中搜罗的名单。只一眼,谢清匀神色一凛,看出了端倪,也洞悉了秦广的意图。
他不以为意,事实证明,生辰八字并非可靠,全然迷信之举。
而在当时,谢家拿到的京中名录,最为符合的便是秦挽知。彼时京城周边的名单还没有送到手中,谢老爷子就去了秦府。十几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此事本已如尘封旧纸,却不得不防有人借题发挥,从中使坏。
谢清匀在得知冲喜造假后,便第一时间找回了原来的名录,并派人暗中重新查访。最终,与当年生辰八字完全相符合的仅有三人。一人年龄最为适宜,但已成亲,另外两人一个幼童,一个而立。
严苛的生辰八字找出的是这样的结果。看到之时,谢清匀轻笑出了声。
所谓的符合生辰八字的冲喜人选纯属无稽之谈。站在今时今日,谁又能保证,比起秦挽知,换另一个人会绝对有用?
手中的名录繁琐,需要一个个对照排查,谢清匀面无表情地扫过。
“周榷身为户部尚书,若真想查证,岂非更为便利?”他忽而开口,放下了名录,“秦广不信任周榷。”
秦广十几年都未曾起念重查,偏偏在周榷随周母去了一趟秦府之后,突然有了动作。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言自明。
谢清匀面容冷峻:“秦广和周榷都盯紧了。”
-
谢府。
谢灵徽和谢维胥回到府中之前,王氏已经离府去往了别院。
王氏是刻意提前一日走的,不欲与他们碰面。在别院略歇了两日,便又登车向观县行去。
路上,慈姑见王氏神色松弛地望着窗外,便轻声探问:“老夫人,我们是先去尝尝桃花酒,还是去见秦娘子?”
王氏将车窗推开一指宽的缝,马车外的景物已与京城不同。
“既是人间美味,自然是要先去一饱口福。”
许久未见,她就是来看看,寒暄问询几句,探一探情况。
王氏心下盘算着,届时多挑几坛上好的桃花酿,一些带回府去,另选两坛品相气味俱佳的,给秦挽知捎去。
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晃动,想着这酒,王氏忽忆起一桩旧事来,“秦四娘喝醉过一次,”
慈姑颔首:“是,老奴记得。”
那是多少年前的光景了。初入谢府的秦挽知,安静得近乎沉寂,礼仪规矩虽生疏,却听得进去话,很是肯学,吩咐下去的事,没有不认真做的。那般安安静静,谨小慎微的性子,任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在一个寻常白昼,独自饮至酩酊,连晚膳都错过了。
王氏回想着往事:“自那事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点儿。”
慈姑:“变得挺好,变得更稳重了。每日越发勤勉用心,老夫人您还夸过她进益快速。”
王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只的确有印象那段时间秦挽知没日没夜地学习,她能指出的错误也越来越少。
正想着,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前头似有些阻滞。
“老夫人,前头有对推着板车的夫妻,车轮好像坏了,正停在路当中收拾呢。”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
王氏“嗯”了一声,她也不着急,再者出门在外,遇见这等事也是常情,是以并未催促。
马车几乎停住,外头的声响清晰起来。
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抱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就是没赶上那个命!早知嫁你这样没出息,当年还不如去应个冲喜的差事!好歹吃穿不愁!”
王氏心念微动,车窗推开循声望去,只见道路旁,一个挽着寻常妇人髻的女子,正以袖掩面,肩膀微微耸动。她身旁站着个面色黝黑、衣着粗简的汉子。
男人不耐烦地喊道:“你就省省吧!你还想着冲喜?人家要的是生辰八字合得上的!你那破八字,扔路上都没人捡!”
女人愤愤,声音陡然拔高:“搞个假的生辰八字有谁能发现?那高门大户里,这般狸猫换太子的事还少吗?”
“你懂个屁!”男人似乎啐了一口:“再说,冲喜有什么好,谢丞相那和离了的原配夫人,当初不就是冲喜进的门?结果呢?你看看还不是和离了?可见这强求的福分,它就不长久!”
四周有短暂的沉默。随即,那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真让你说对了,她那八字保不齐就是假的!”
“你可别乱说!”
“我怎地乱说,好多人都这样猜测。我们那儿有一个说是八字合上了,不然也就能攀上谢家的高枝,当上诰命夫人,早不知富贵成什么样了!”
王氏神色变幻莫测,马车内气氛凝沉。
“行了!净扯这些没影儿的,那也不是你!你瞧瞧,我们挡到别人的路了!真是对不住,我们这就修好了走人。”
一阵更急促的木板摩擦和车轱辘晃动的声响 ,是那夫妻二人手忙脚乱想要将坏了的板车推到路旁。
“留步。”
王氏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忙乱。
夫妻二人飞快地互望一眼,带有一丝将要圆满完成任务的期待和紧张。
王氏声音平静传出,吩咐马车夫,“下去帮着看看。
始料未及,夫妻二人愣了下,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结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贵人真是心善……”
修车并未花太多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仆役起身,朝马车方向躬身:“老夫人,修好了,能走了。”
“嗯,走吧。”帘内传来淡淡一声。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观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车轮碾压过刚才那对夫妻停留过的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土。
女人看着远去的马车:“她怎么没问我们,咱们这算成了吗?”
男人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精明和计较:“该说的都说了,喊的我嗓子都冒烟了,该给我们的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少。”